珐琅戳灯伫立在孟庭桉身边,院中秋风鹤唳,寒气逼人。
宋纾禾拢紧肩上的氅衣,隔着门缝往外瞧,隐约听见福公公苦口婆心的劝说。
“主子,还是回去罢,你这些时日只睡一两个时辰,长此以往,身子定然受不住。且娘娘她也不知……”
孟庭桉喉咙涌起一阵血腥,他抬袖,阻拦福公公的话:“药煎好了?”
“煎好了煎好了。”
福公公忙不迭端了过来。
秋风呼啸,枝叶胡乱作响,落了满地荒凉冷清。
冷意顺着门缝拂在宋纾禾脸上,她不由往后避开三四步,只隔着纱窗往外望。
少顷,门后的身影杳无声息离开。
院中的孟庭桉似有所感,目光不动声色在紧闭的木门上掠过。
宋纾禾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许是知晓一门之隔就是孟庭桉,宋纾禾又连着两日不曾睡好觉。
夜里又陆陆续续飘起了雨丝,细雨霏霏,如梦如幻。
银火壶中燃着金丝炭,暖意簇拥着宋纾禾,她竖耳听着窗外摇曳的雨声,一双柳叶眉轻轻蹙起。
躺了半日仍是睡不着,宋纾禾扶榻而起,骤雨忽至,豆大的雨珠敲落在屋檐上,水珠凝成雨柱,顺着雨铃蜿蜒而下。
暖阁并未掌灯,宋纾禾单薄身影映在屏风上,她隔着纱窗往外瞧。
庭院半点人影也无,只剩零星两盏烛影。
宋纾禾唇角勾起几分冷笑。
果真是装模作样。
她转身往回走,忽见福公公匆忙穿过长廊,许是雨天路滑,福公公脚下打滑,直直朝前跌了过去。
他不敢耽搁,双手在膝上拍了一拍,一瘸一拐推着脚往沧澜轩走去。
支摘窗支起,宋纾禾窈窕身影出现在窗后。
福公公吓得转首,瞧见是宋纾禾,缓缓松口气,他拱手告罪:“可是奴才吵到娘娘了?”
“大半夜的,公公在此处做什么?”
福公公欲言又止。
宋纾禾心底涌现不好的预感:“可是明竹出事了?”
“不是殿下。”
福公公觑着宋纾禾的面色,斟酌着开口,“是陛下。”
自从宋纾禾离宫后,孟庭桉夜夜不得好眠,噩梦缠身。在朔州见到宋纾禾后,才有所好转。
福公公苦着一张脸。“后来陛下怕打扰娘娘歇息,只在院子守着,老奴怎么劝都劝不住,前儿染上风寒,又是赶上这样的天色,陛下犯了头风的老毛病。今夜他本是要来的,可惜身子还在发热。”
福公公一面说,一面落泪,“老奴跟了陛下几年,何曾见过他这样,那身子跟火炉一样,烫得都快烧焦了。”
宋纾禾面上淡淡,不曾有半点动容。
福公公屈膝跪地:“老奴斗胆,求娘娘体恤陛下。陛下此刻病重,若是见到娘娘,定然欣慰。”
……
“她知道了?然后呢?”
孟庭桉坐在榻上,眉眼备懒,他手边端着一碗汤药。
黑黢黢的药汁熬得黏稠,苦涩难咽。
福公公跪在下首,颤颤巍巍:“娘娘让、让陛下保重身子……”
孟庭桉疾言厉色:“说实话。”
福公公身子抖得越发厉害,他连连朝孟庭桉磕了三个响头,不敢不说实话。
“娘娘说,娘娘说……”
……
秋雨飘摇在院中,雾气缭绕。
宋纾禾轻轻笑了两声。
“劳烦福公公给他带句话。”
“若是真病了,这两日就不必过来了。”
福公公面上一喜,正想着如何添油加醋将这话转给孟庭桉听。
又听宋纾禾柔声道:“莫要过了病气给我和明竹。”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她冷声:你还不走?……
第五十五章
夜雨潇潇,
竹梢风动。
福公公俯首跪在地上,老泪纵横,颤抖着身影伏在地上。
庭院中处处都有孟庭桉的眼睛,
他哪敢扯谎,
一五一十将宋纾禾原本的话告知。
烛光摇曳,
暗黄光影落在孟庭桉喜怒难辨的眉眼上。
他指尖捻着一枚青玉扳指,
在案上不轻不重敲着。
福公公胆战心惊:“陛下,娘娘兴许只是刀子嘴,
她心中还是挂念陛下的,这话并非是娘娘本意。”
福公公这话说的口是心非。
孟庭桉冷笑一声,目光淡漠在福公公躬着的身板上掠过。
“这些话,
才像是她说出口的。”
福公公愣在原地,一时竟摸不清孟庭桉是喜是怒。
墨绿缂丝鹤纹氅衣曳地,徐徐烛光淌在孟庭桉肩上。
他缓步往外走。
福公公亦步亦趋跟上,一颗心惴惴不安。
槅扇木门推开,
冷风裹挟着湿意,
迎面灌入。
福公公忙忙取来暖手炉,亲自递到孟庭桉眼前,
又屁颠屁颠为他打伞。
雨打芭蕉,
细碎的桂花飘落在地,
空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孟庭桉穿过迤逦长廊,
廊下悬着六角珐琅宫灯,
光影揉碎在孟庭桉眼底。
福公公小心翼翼:“陛下,
这天冷,
您才吃了药,还是先回房罢。”
孟庭桉凉薄瞥了福公公一眼。
福公公立刻噤声,后背寒毛竖起,
他低垂着眉眼,毕恭毕敬为孟庭桉提灯,再不敢多话。
穿长廊,过月洞门。
庭院悄然无声,落针可闻。
沧澜轩中半点光影也无,四面垂着湘妃竹帘。
宋纾禾迷迷糊糊睡了半个多时辰,倏地身影僵住。
她枕边躺着一人。
一只手圈在宋纾禾腰上,那人掌心滚烫灼热,隔着薄薄的一层中衣,那人指尖触到的肌肤如火烧。
孟庭桉闭眸躺在宋纾禾身边,嗓音比往日哑了许多。
“吵醒你了?”
宋纾禾眼眸圆睁。
下一刻,一抹亮白的光影在孟庭桉眼前掠过。
宋纾禾手上握着一支珍珠玉钗,簪子牢牢握在掌心。
她手指轻轻发抖,尖锐的簪子抵在孟庭桉喉咙,宋纾禾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胸膛起伏不定,宋纾禾红着一双眼睛。
借着朦胧夜色,隐约可见孟庭桉颈上的一点红。
簪子扎入孟庭桉血肉,他却好像不为所动,那双深黑的眼珠子淡漠平静,似乎还带了点笑意。
许是还在病中,孟庭桉说话比往日慢了许多。
略带薄茧的手轻轻覆上宋纾禾的手背,孟庭桉握着宋纾禾颤抖的手腕,一点点往前推入。
“会杀人吗?我教你。”
簪子没入孟庭桉血肉,淋漓鲜血刺红了宋纾禾的眼睛。
她尖叫一声,连连朝后退去,连簪子也留在孟庭桉手上。
“疯子。”
她低声呢喃,望着孟庭桉的一双眼睛惊恐不安,“孟庭桉,你真的是一个疯子。”
倘或她刚刚不曾松手,孟庭桉真有可能丧命在自己眼前。
孟庭桉不疾不徐取下珍珠玉钗,钗子的顶端沾染着点点血珠,如颗颗红珊瑚。
孟庭桉枕着青缎迎枕,握着玉钗在手心把玩。
“绒绒,你还是下不去手。”
孟庭桉淡声。
宋纾禾惊魂未定,遽然转首:“你以为我是你吗?”
人命在孟庭桉眼中宛若蝼蚁卑贱细微,就像他以前可以肆无忌惮拿冬青、拿芍药威胁宋纾禾。
“我不是你。”
宋纾禾竭力平缓着气息,转首别过视线,“我也不想因为你,双手沾满鲜血。”
她只是想远远离开孟庭桉。
若真是为他背上人命官司,那她此生定和孟庭桉纠缠不清了。
才吃了药,孟庭桉一张脸仍是惨白。
他能面不改色对上宋纾禾朝自己扎来的珍珠玉钗,可独独听见宋纾禾这话,孟庭桉眼底掠过几分冷意,白净手背指骨突起。
“绒绒,你想和我划清界线?”
宋纾禾抱着双膝蜷缩在榻上,她将锦衾往上拽了一拽。
“陛下既然知道,又何必明知故问。”她侧眸,咬牙丢下一声。
“不是说不会扰我清梦吗,那陛下这会又是在做什么?福公公不是说陛下伤寒未愈,可别过了病气……”
唇上忽然多了一抹温热。
力道很重。
宋纾禾眼睛瞪圆,她双手被攥住,扣在枕边。
黑影覆在身前。
隐约还能尝到孟庭桉唇间药汁留下的苦涩。
细碎动静溢出唇齿,宋纾禾恼羞成怒,手脚挣扎间,长长指甲划过孟庭桉眼角,留下一道血痕。
宋纾禾陡然顿住,静静看着那一点血珠子从孟庭桉眼角渗出。
若她刚刚再往左一点,只怕刺伤的,就是孟庭桉的眼睛。
鬓发松散,乌发无力垂落在枕上,如窗外台阶上散落的桂花。
宋纾禾咬唇,咽下满腔的哽咽,水雾弥漫在宋纾禾眼前。
“你还不走?”
隔着缥缈的夜色,孟庭桉清楚看见宋纾禾眼中蒙着的雾气。
纤瘦的身影在榻上缩成一团,如庭外夜雨打湿的落花,不堪一折。
宋纾禾眼尾还缀着一点绯色,如冬雪上的一点红梅。
孟庭桉眸色暗了一瞬。
指腹掠过宋纾禾眼角,宋纾禾撇过脸,轻而易举躲开了。
孟庭桉不曾强求,只低低笑了一声:“知道了。”
他并未离开,搂着宋纾禾的手臂也不曾松开半分。
宋纾禾气急:“你……”
一只手覆上宋纾禾的眼睛,孟庭桉漫不经心:“睡罢。”
他眉宇笼罩着疲惫倦乏,大抵是药中添了安神的药饵,不过一刻钟,耳边传来平缓的气息声。
宋纾禾紧绷的身影逐渐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