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想要抱住宋纾禾的双臂也顿在半空,僵硬不动。
“血、都是血。娘亲、娘亲受伤了。”
福公公和冬青随后急急赶到,侍卫高举烛火,护送孟庭桉上山。
冬青捧来茶水暖手炉,她喜极而泣:“姐姐先润润嗓子。”
宋明竹巴巴望着宋纾禾,双目通红。
宋纾禾心疼不已:“不是我的血,别担心。”
拿清水净手,宋纾禾一双纤纤素手果然干净如初,只有零星一点擦痕,半点血污也没有。
冬青松口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宋明竹有样学样,也跟着念了一声,还将自己的暖手炉往宋纾禾怀里塞。
同时落在宋纾禾掌心的,还有两颗桂花糖。
冬青笑着道:“这桂花糖他一路都攥在手心,就想着送给姐姐。
上了山,坐上回府的马车,宋纾禾一颗心稍稍定下,她伸手戳戳宋明竹的小脸,好奇。
“怎么把他也带来了,不是说你们都回府了吗?”
“本来是回去了。”
冬青无奈叹口气,指着宋明竹笑,“姐姐难不成不知道明竹的性子,他见你不在,哪啃回去,吵着闹着一定要见到你。福公公也是被缠得没办法,只能带着我们下山。”
宋纾禾剜了儿子一眼:“胡闹,这事也是能闹着玩的?若是遇上那些匈奴人……”
宋纾禾一张脸煞白,惶恐不安。
冬青反手握住宋纾禾,柔声安抚:“别怕,姐姐。那些匈奴人都抓住了,还有贺麟……”
她声音轻哽,僵持半日,终究还是不曾将“贺麟”两个字宣之于口。
冬青轻轻一声“呸”,恨自己识人不清:“好好的一个人竟变成这般,可见是被猪油蒙了心。”
她拿手捧住宋明竹半张脸,庆幸道,“还好明竹和姐姐都没事,不然我真的……”
冬青哑声,泪流满面。
宋明竹懵懵懂懂,脑袋挨着宋纾禾肩头:“娘亲,贺先生真是坏人吗?”
贺麟与匈奴人勾结是真,出卖宋纾禾和宋明竹也是真。
宋纾禾不曾隐瞒,一五一十讲给宋明竹听。
宋明竹似懂非懂,他双手捏拳,眉头紧紧锁着,像个小大人。
“他对娘亲不好,那我也不要跟他好了。”
宋纾禾笑着将宋明竹揽入怀里,她眼中担忧溢满,忐忑不安。
雾霭沉沉,马车无声穿过长街。
宋纾禾挽起车帘的一角,孟庭桉的马车在他们身后,厚重的毡帘遮得密不透风,只隐约瞧见一点烛火。
宋纾禾抿唇,满腹愁思悬在掌心紧握着的丝帕上,久久不曾安心。
……
府中上下掌灯,烛火通明。
福公公步履匆匆,请来郎中为宋纾禾诊治后,又赶着往前院跑。
暖阁亮如白昼,珐琅鎏金铜炉中点着银丝炭,花梨木案几上供着炉瓶三事。
婢女遍身绫罗,双手捧着掐丝雕花盘子,又有各色茶筅茶盂。
眼前此景,同先前山洞的惊险大相径庭。
宋纾禾一手揉着眉心:“等等。”
福公公立刻刹住脚步,垂着双手上前,毕恭毕敬:“娘娘可是有事交待奴才?”
“你……”
斟酌片刻,宋纾禾呼出一口气,“前院如何了?”
福公公有苦不堪言,垂首丧气,强撑着挤出一点笑:“娘娘放心,陛下应是、应是无碍的。”
宋纾禾皱紧双眉,她抬首望向深深庭院,柳眉紧蹙。
院中树影婆娑,斑驳影子淌落在青石板路上,入目除了昏暗夜色,哪里还看得见别的。
宋纾禾愁眉不展,收回目光,她无力朝福公公拂袖。
“我知道了,你先去罢。”
福公公应声退下。
夜风森寒,冬青移灯放帐,伺候宋纾禾盥漱。
折腾了将近半宿,宋纾禾精疲力尽,她枕着青缎迎枕,昏昏欲睡。
榻前悬着宝相花纹的锦帐,珠帘低垂,宋纾禾迷迷糊糊好似听见冬青在同婢女说话。
困意漫上宋纾禾眉宇,她忽觉身子极轻极轻。
明明暖阁烧着滚烫的热炭,宋纾禾仍觉得后颈生凉,阴森的寒意如白雾缠绕周身。
她轻声呢喃:“冬青,可是暖炉……”
一股森然之意油然而生。
宋纾禾猛地睁开眼,入目是一抹亮白的刀光。
贺麟手握匕首,半张脸鲜血淋漓,他身上哪还有半点往日的温和有礼。
贺麟双目阴测测,像是从阴曹地府走出的恶鬼。
血珠子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往下淌落,脚边所站之处,很快成了一片血泊。
素白的羊绒褥子化成一张血毯。
宋纾禾双眼震惊:“来人……”
一声高呼尚未出口,那一柄匕首忽然横在宋纾禾颈间。
点点血珠子染红了宋纾禾的衣襟:“别动。”
贺麟阴鸷着双眼,目眦欲裂。
他瞳孔猩红一片,表情同当时在山道上如出一辙。
“是你害了我,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宋纾禾眼睁睁看着他抬起匕首,随后重重落下。
一声惊呼冲破喉咙。
宋纾禾猛地从榻上坐起,满堂日光映在她眼中。
冬青在外闻得动静,忙忙提裙赶着上前,她眼中惶恐不安。
“怎么了?娘娘可是做噩梦了?”
她扶着烛火上前,明亮的烛光照在宋纾禾脸上,衬出她如雪的一张娇靥。
宋纾禾抓住冬青的手腕,似是在验证自己可还在梦中。
冬青托着烛火,命婢女四处点亮,随后又轻抚宋纾禾的后背。
“娘娘,可要喝点安神茶?才歇了不到半个时辰,还是再睡会罢?”
宋纾禾摇摇头,她往后倚着青缎迎枕:“明竹如何了?”
冬青粲然一笑:“殿下还睡着呢,夜里吃了半盏燕窝汤,只怕还得等上两个时辰才会醒,娘娘可要过去看看?”
“不必了,他也跟着闹了半宿,还是让他好生歇息罢。”
丝帕在掌中捏成皱皱的一团,宋纾禾面露迟疑:“前院……”
“前院一直没有消息传来,想来应是陛下的身子应该无虞。”
几乎是异口同声。
宋纾禾和冬青相视而笑,冬青伺候宋纾禾梳洗:“既是睡不着,娘娘不若起来吃点东西?厨房送了三丝鲅鱼粥,那鱼片切得薄薄的,和青玉一样莹润,娘娘何不……娘娘?”
宋纾禾心不在焉,盯着帐上的纹样出神。
冬青又唤了一声,宋纾禾勉强回神,她朝冬青扯出一点笑,依然还是心神不宁。
“照你说的便好。”
一碗鱼片粥送来,宋纾禾只吃了两口,遂摆摆手,让人撤下。
日光满院,檐下铁马叮咚作响。
宋纾禾在园子闲逛。
穿长廊,过铜钱门,不知不觉行到前院。
门前侍立着一众奴仆,人人面色凝重,眼缀愁色。
宋纾禾一颗心沉到谷底,提裙往前走,正好撞见福公公捧着染血的中衣出来。
遥遥见到宋纾禾,福公公慌不择路,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
槅扇木门轻掩,隐约有日光照入。
宋纾禾目光在木门上停留片刻,红唇轻张:“他可还好?”
福公公苦笑摇头:“还好不曾伤到要害,只是失血过多,若是往常,将养些时日也就无碍。”
福公公欲言又止,面露窘迫。
后妃不可干政,再往下说,只怕就是朝堂琐事了。
宋纾禾恍然:“我知道了,昨夜有劳福公公了。”
福公公忙道不敢,又赶着让小太监开门:“娘娘快进去罢。”
正想着离开的宋纾禾:“我……”
福公公遗憾叹息:“只是陛下这会还昏睡着,娘娘不若等陛下醒了再过来?”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宋纾禾提裙往里走,转过紫檀嵌玉屏风,屋中半点亮光也无。
重重帐幔垂地,隐约还能闻到一阵轻盈的药香。
早有小太监疾步上前,轻手轻脚为宋纾禾搬来一张太师椅,又铺上绣墩。
宋纾禾连阻止都没来得及,那小太监哭丧着脸:“娘娘快请坐罢,若是伺候不好,只怕福公公又该怪罪小的了。“
宋纾禾不忍开口,只道:“我知道了。”
小太监又想着为宋纾禾送上热茶糕点,宋纾禾推手拒绝:“不必麻烦,我坐坐就走。你们……”
视线在厢房无声打量,一众奴仆战战兢兢,宋纾禾无奈叹气,“你们都下去罢,我不用人伺候。”
竹梢风动,窗外落花满阶,隐隐闻得小丫鬟在洒扫庭院。
榻上的孟庭桉轻阖双眸,后背和脑后的伤口已经做过处理,可瞧着还是狰狞。
那张脸比往日虚弱许多,透着单薄无力。
青花牡丹纹香炉中燃着松柏香,宋纾禾往前半步,倚在脚凳上坐下。
她一手扶头,目光缓慢在孟庭桉脸上掠过。
青烟袅袅,如身在云端。
……
宋纾禾再次睁开眼,已是掌灯时分。
日落西山,落日熔金。
檐角上堆着层层叠叠的日光,如烟笼雾纱。
隔着一扇紫檀嵌玉屏风,外间的说话声忽的传来。
宋纾禾猛地惊醒,锦帐轻悬在自己手边。
她不知何时睡在了孟庭桉榻上。
而本该在榻上养伤的人,却不见踪影。
孟庭桉正在面见外臣。
他冷笑,指骨敲落在案上。
“他们想要朕让出幽州?”
下首的燕将军颔首:“是,这是匈奴王派人送来的信件。若是陛下答应让出幽州,他们愿意每年为朝廷送上双倍的牛羊粮草,往后百年,他们绝对不会再踏入我们土地半步。”
孟庭桉挽唇轻哂。
燕将军忽然跪在地上,双手抱拳:“臣斗胆,请陛下……”
那封信件轻飘飘从孟庭桉手中甩出,飘落在燕将军脚边。
孟庭桉嗤之以鼻:“你想说服朕答应?”
燕将军面有惭色。
前朝皇帝昏厥,国库亏空得厉害,这几年孟庭桉励精图治,也只是弥补了先前的虚空。
若此刻和匈奴开战,只怕朝中文武百官不会应允。
燕将军脑袋低低垂在地上,他嗓音沙哑:“陛下,幽州并非要塞,且连着多年土地颗粒无收,即便落在匈奴手上,他们得到的也不过一座空城,陛下何不……”
“你想让朕弃城?”
孟庭桉笑了两声,他声音幽幽,“你可知三年前,匈奴也曾给朕送来这样的一封密信。”
那时孟庭桉还是首辅,领兵亲征。
燕将军猛地仰起头,难以置信:“不可能……”
以前朝那位的性子,若是收到匈奴这信,定毫不犹豫点头应允。
孟庭桉漫不经心转动手上的扳指:“信是朕拦下的,三年前朕没有答应,如今也不会答应。”
屏风外又低低传来孟庭桉的声音,宋纾禾往后退开半步,无意打听朝堂政事。
不过片刻功夫,外间声音渐渐消失。
宋纾禾赶忙闭上眼睛,胡乱往里一蹬。
她听见福公公在服侍孟庭桉用药,而后珠帘碰撞,孟庭桉抬脚入屋。
帐中躺着的宋纾禾乌发柔顺,散落在身后。
孟庭桉不语,骨节分明的手指无声掠过宋纾禾的鬓发,他唇角向上扬起。
“……还不起?”
宋纾禾眼皮动了一动,她轻轻转过身子,“我只听到了信件,别的没有多听。”
孟庭桉如何部署,出兵多少,宋纾禾都捂住双耳躲在锦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