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桉唇角笑意淡去几分,他正色:“绒绒,你听见也没事。”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显然是不信孟庭桉这话。
孟庭桉敛去眼中笑意。
窗外树影重重,黑影悄无声息笼罩在孟庭桉身后。
他如坐在乌云浊雾中。
宋纾禾红唇嗫嚅,抬眼张望孟庭桉。
说来奇怪,她竟在孟庭桉身上看见“落寞”两字。
“你……”
她喃喃张了张唇,“你真的不会放弃幽州吗?”
旁人眼中,幽州或许收成不好,或许不是军中要地,每年向朝廷缴纳的税收也不多。
可那是宋纾禾真真切切生活了三年的土地。
她还记得李婶,记得答应以后带宋明竹去的茶楼。
宋纾禾甚至还在院子里埋了一坛梨花酿。
孟庭桉不语。
宋纾禾忽然从榻上坐起:“你是不是、是不是反悔了?”
宋纾禾着急不安,为李婶日后的无家可归,也为幽州其他百姓居无定所而发愁。
她急不可待:“他们也是你的子民,倘若有朝一日知道你……”
余光瞥见孟庭桉似笑非笑的一双眼睛,宋纾禾陡然一怔:“你、你在骗我?”
孟庭桉不动声色:“我何时说过要弃城?”
宋纾禾半信半疑:“……你不会吗?”
诚然,以孟庭桉的性子,弃车保帅比较适合。
他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宋纾禾低喃:“而且刚刚燕将军,好像也主张弃城求和。”
“燕家驻守边关百年,若他真是那等无能之辈,我也不会留他至今。”
宋纾禾不懂。
孟庭桉坦言:“他在试探我。”
试探孟庭桉的态度,试探如今的新帝会不会如前朝皇帝一样昏庸无能,置百姓于不顾。
燕家效忠的从来都不是皇位上坐着的人,而是能护住百姓的皇帝。
宋纾禾迷糊颔首:“怪不得你没有对他发火。”
她当时听见燕将军的话,第一反应是气愤,恨不得将孟庭桉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
可观孟庭桉波澜不惊之态,宋纾禾还误以为孟庭桉赞许燕将军的说辞。
孟庭桉眉眼忽抬,漆黑眼眸直直撞入宋纾禾双目。少顷,他轻笑出声:“你以为是这样?”
宋纾禾回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孟庭桉笑而不语。
宋纾禾不明所以,只觉莫名其妙。
福公公敲了两声门,却是为孟庭桉送来戎装。
盔甲在日影中泛出冰冷的光泽,宋纾禾眼眸一紧:“你想亲自上沙场?”
孟庭桉没有隐瞒:“这事不宜再拖,速战速决。”
昨夜的匈奴人没有一个留下活口,匈奴定不会善罢甘休,兴许还会借此事兴风作浪。
宋纾禾诧异:“可是你的伤还没好……”
余晖落在孟庭桉肩上,他倏然凑上前,宋纾禾眼眸骤缩。
她闻到了孟庭桉身上淡淡的药味。
那双如墨的眼眸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宋纾禾眼睫颤抖,不自在避开孟庭桉的灼热视线。
“绒绒,你是在担心我吗?”
同样的一句话,宋纾禾前不久才听过,只不过当时他们两人还在山洞,生死未卜。
“沙场上刀剑无眼。”
孟庭桉抓住宋纾禾的手腕,步步紧逼。
黑影笼罩在宋纾禾身前,她转首,目光无助盯着帐上的花纹饰样。
她听见孟庭桉一字一句:“绒绒,你想我死吗?”
宋纾禾遽然回首,惊诧震惊。
她从前是恨不得孟庭桉死去的,在映月阁,在琼露宫。可此刻晃在宋纾禾眼前的,还有幽州百姓的生死。
倘或孟庭桉真的战死沙场,只怕天下也会大乱。
“我、我……”
情急之下,宋纾禾忽然用力推开孟庭桉,落荒而逃。
于天下百姓而言,孟庭桉是明君。可于宋纾禾而言,孟庭桉确实不是好人。
……
宋纾禾连着两日不曾往前院去。
自那日在庙中遇险后,宋明竹几乎是寸步不离跟着宋纾禾。
这两日,街上的行人突然比先前多了许多,宋纾禾牵紧宋明竹,细细叮嘱他不可乱跑。
俯身扶正宋明竹的雪帽,身后蓦地传来一道声音。
“……宋娘子?”
宋纾禾转首,竟和街上的李婶对上视线。
他乡遇友人,李婶脸上的愁容淡了两分:“你怎么还在朔州?先前你让人送来的银子和书信我都收到了,书信就算了,怎么忽然给我那么多银子,吓了我好大一跳。”
她往怀里掏出一个荷包,“这是你之前给我的,你快点收好。”
宋纾禾好奇看着李婶身后的大包小包,又推了回去:“你怎么也往朔州来了?”
李婶无奈长叹,压低声音凑到宋纾禾耳边。
“听说是要打仗了,还有人说皇帝想拿幽州同匈奴人做买卖。那些蛮人茹毛饮血,若是落在他们手上,我们还有命活?”
李婶摇头。
“我在朔州有一门远亲还好,暂时在亲戚家借住些日子,那些无处可去的,只能自求多福了。”
宋纾禾皱眉:“这事是谁传出的?”
李婶“噫”一声:“哪还用人传,如今幽州都传遍了,跑得跑躲得躲,乱成一锅粥了。那匈奴人那样嚣张,定是皇帝已经答应了……”
“陛下不是那样的人。”宋纾禾忽的出声打断,臻首低垂,宋纾禾声音轻盈,如落花坠地。
“陛下他、他不是那样的人。”
长街喧嚣,孟庭桉坐在马车中,眸色忽变。
他好像从未听过宋纾禾为自己说话。
车外的李婶像是察觉到自己的失言。
他们平民百姓,哪能妄议当今圣上。
她打着哈哈笑道:“是是。”
瞧见宋纾禾遍身珠翠,李婶好奇上前:“宋娘子可是寻到自己的夫君了?是不是先前在茶楼那个,我说他的眉眼怎么瞧着有几分熟悉,原来是和明竹……”
“他不是。”
日光落满的长街,宋纾禾声音极轻极淡。
下一刻。
她和马车上的孟庭桉对上视线。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是我错了
第五十八章
落日西斜,
日光满街。
孟庭桉身上的伤还未好全,一身银白底色翠纹织金锦羽缎斗篷,身上穿的戴的,
哪一个不是富贵公子哥的作派。
马车旁侍立的奴仆也是不显山不露水,
瞧着便知是不可招惹的。
李婶心中咯噔一紧,
暗道自己说错话。
又想着背后果然不能说人。
她朝孟庭桉遥遥福身,
挽着宋纾禾的手疾步往外走。
宋明竹不明所以,还在回首往后张望:“马车……”
李婶眼疾手快按住宋明竹的手,
朝他使了个眼色:“明竹,你乖一点。婶子回去给你摊煎饼吃啊。”
宋明竹莫名其妙:“可是,马车上坐着的是……”
话犹未了,
福公公忽的从后面赶了上来,一把尖细的嗓子无限拉长。
“夫人。”
宋纾禾刹住脚步,花容失色。
李婶还当是自己出言不逊在先,讪讪干笑两声,
她从怀中掏出一点碎银。
那银子落在贵人手中自然不够看,
可却是李婶一家一个月的嚼用了。
李婶拿着碎银往福公公手心塞:“这位大人,我们刚刚只是闲聊两句,
并不是真心冒犯贵人的。”
她往后瞥一眼马车,
笑得憨厚,
“还望大人在贵人面前,
替我们美言两句。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话落,
拉着宋纾禾脚底抹油。
猩红毡帘挽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绒绒,
还不过来吗?”
宋纾禾驻足,僵立在原地。
李婶看看孟庭桉,又看看宋纾禾,
面露困惑:“这是……”
宋纾禾不忍心李婶为自己提心吊胆,耐着性子道:“别怕,是我、是我认识的人。”
孟庭桉眸色忽变,面上却还是喜怒难辨,他朝福公公看了一眼。
福公公心领神会,恭敬请李婶上了另一辆马车:“夫人之前在幽州,有劳你们照看。主家在朔州还有一处空置的宅院,几位若是不嫌弃,可以先住下。”
李婶忙道不用。
一语未落,忽见小儿子匆忙朝自己跑来,原是他们投奔的远亲家里今年也添了人丁,一家五口两间房都挤不下,哪里还有多余的房间借他们落脚。
李婶怔愣,看着身后自己一家子的大包小包,欲哭无泪:“这这这,连院子也住不下吗?我们这么多东西,总不能还住客栈罢?”
宋纾禾忽的握住李婶的手,温声安抚,她看向福公公:“那院子在何处,可有人过去洒扫了?”
福公公忙垂手道:“夫人放心,奴才都安排得妥妥当当,那院子就在这街上,出行也方便。”
李婶着急:“这怎么使得?”
宋纾禾挽唇:“婶子随他去罢,我刚到幽州那会,不还是你帮着照看吗?好生看着点人,莫让他们受了委屈。”
街上不是说话寒暄的地,李婶千恩万谢,笑着坐上马车,隔着老远还在朝宋纾禾招手。
长街喧闹,马车的影子逐渐消失在眼前。
宋纾禾缓慢收回目光,甫一对上孟庭桉一双黑眸,宋纾禾陡然一惊,讪讪别过脸。
宋明竹趴在宋纾禾肩上,有样学样,也跟着母亲转过脑袋,背对着孟庭桉。
那双小手环着宋纾禾的脖颈,怯生生:“娘亲,我想去那里!我想吃梅花糕。”
孟庭桉眸色冷下,指尖抬了一抬。
冬青忙忙上前,好声好气劝道:“小少爷,奴婢带你过去。夫人都抱了你一路,只怕如今手也酸了。”
她连哄带骗,好容易才将宋明竹带走。
宋纾禾悄悄觑一眼孟庭桉,心神不宁。她抬脚,漫无目的往前走。
路过推着小车子的货郎,也会停下脚步赏玩片刻。孟庭桉一直不远不近跟在宋纾禾身后。
凡是宋纾禾多看了两眼的绒花胭脂水粉,立刻有人上前,一箩筐买下。
如此两三次,宋纾禾再也受不住,转首愤愤瞪了孟庭桉一眼。
身旁的小姑娘支着小摊,摊上是家里做的牛角梳。
她在这坐了整整一日,可惜始终无人问津。瞧见宋纾禾,小姑娘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
“夫人可要看看我娘亲做的梳子?这梳子是用牛角做的,防虫也防潮,还可以传宗接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