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光瞥见宋纾禾鞋面上嵌着的珍珠,又讪笑收住声,赔着笑脸道。
“是我有眼无珠,夫人家境殷实,哪里用得着拿梳子传宗接代。不过我这梳子极好,若不是……”
她欲言又止,“我也舍不得家里几头牛。”
牛角梳做工虽谈不上精巧,可握在手心质感却是极好的。
宋纾禾疑惑:“这牛角瞧着极好。”
“可不是。”小姑娘接话,她压低声音,“若不是听说快要打仗了,我也舍不得。”
宋纾禾转眸凝望身后的孟庭桉,不解。
那小姑娘的牛角梳自然是都让宋纾禾买下了,还挑了两把送给李婶。
马车上点着檀香,宋纾禾坐立难安,满腹不安落在手心攥着的丝帕上。
半晌,她悄声抬眸:“陛下就、就半点也不担心吗?”
孟庭桉明知故问:“担心什么?”
宋纾禾嘴快:“匈奴人到处散播谣言,如今幽州和朔州人心惶惶,陛下若是再不出面澄清,只怕百姓都会信以为真,以为陛下真的打算拿幽州献祭……”
余音戛然而止。
孟庭桉忽然凑上前,他垂首敛眸,目光自上往下。他唇角勾起一点笑。
“澄清什么,该澄清的不是绒绒吗?”
他一字一顿,清冷嗓音落在宋纾禾耳边。
掌心覆上宋纾禾素腰,渐渐往下。
薄唇掠过宋纾禾耳坠之时,宋纾禾遽然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不要。”
她脸上的惶恐不安是真的,对孟庭桉的抗拒也是真的。
朦胧水雾漫上宋纾禾双眼,她双手横在身前,抗拒得厉害。
这样的话,孟庭桉从前不止一次听见宋纾禾说过,可他从未放在心上。
宋纾禾本就是宋家送到自己身边的,他想做什么,哪里用得着宋纾禾点头。
往日不管宋纾禾如何哭喊,如何推拒绝,孟庭桉都无动于衷。
孟庭桉随心所欲多年,平生知道“手足无措”是何感觉。
他眼眸骤紧,本能想要抱住宋纾禾安抚。
宋纾禾挣扎着躲开,声声泣血:“我不要你、不要你碰、碰我。”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道出。
孟庭桉面色一沉:“绒绒,你是我的皇后,也是我的妻子。”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即便宋纾禾不愿意承认,在他人面前模糊和孟庭桉的关系,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不、不是。”
宋纾禾又换了个位子,和孟庭桉离得远远的。
她咽下喉咙的哽咽,宋纾禾眼中漫上苦笑无奈。
“你救了我,还为李婶安排住处。”
宋纾禾或许会感激,可除此之外,再无别的。
孟庭桉沉声:“绒绒。”
宋纾禾转过脑袋,视线望向车外:“陛下可曾记得自己在马车上做过什么?”
孟庭桉神情一凛,眉宇紧拢。
宋纾禾脸上浮现出几分苦涩:“陛下不记得了,也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陛下怎么可能会记得呢?”
孟庭桉皱眉:“绒绒,我……”
宋纾禾扬起一双婆娑眼眸,像是有几分难以启齿。
“不止在马车上,在映月阁,还有在琼露宫……”
妆台、镜子、窗前、浴池……
孟庭桉对自己做过的过分事何止拘于一辆小小的马车。
他从未拿宋纾禾当作人看,更妄论妻子。
“没有人、没有人会对妻子做那样的事。”
宋纾禾小声啜泣。
凝在眼前的水雾氤氲,宋纾禾恍惚间好像又回到在宫里做奴婢那会。
冷风侵肌入骨,宋纾禾裹挟着一身寒气,颤抖着双足从孟庭桉的浴池走出。
宋纾禾身上的衣衫半湿,还在往下滴着水。
连一身避寒的外袍也无。
她本就病重,又在浴池边上服侍了孟庭桉半日,身上哪里还有一处是好的。
膝盖青肿,手臂脖颈更是不能细看。
宋纾禾瑟缩着身子躲着宫人走,深怕在路上碰见人。
人人都知她被孟庭桉传侍,又被赶了出来。
同住在屋檐下的宫人拐弯抹角,骂宋纾禾自荐枕席,说她不自重。
可明明让自己去浴池的人是孟庭桉,并非是宋纾禾所愿所求。
到头来,承受流言蜚语的人却是宋纾禾。
宫人的冷嘲热讽,窃窃私语在很长一段时日都成了宋纾禾的噩梦,赶之不散。
她害怕人多的地方,更害怕旁人对自己的指指点点。
宋纾禾许多时候,都不敢抬头走路。
好像自己是罪人。
她被迫承受着谩骂和嘲讽鄙夷,无人敢对孟庭桉置喙一二,只会嘲笑宋纾禾异想天开,想一步登天,想攀高枝。
泪水滚滚从宋纾禾眼角落下,她泣不成声。
宋纾禾双眼通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绒绒。”
孟庭桉瞳孔忽缩,他抬手想要为宋纾禾抹去眼泪。
手指刚抬至半空,倏尔又被宋纾禾拍开。
隔着朦胧水雾,宋纾禾狠命剜了孟庭桉一眼,她艰难启唇,“你别碰我。”
“你别碰我,孟庭桉。”
宋纾禾又往后退开两三步,恨不得离孟庭桉远远的。
她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
“你根本就不懂。”
不懂她那日裹着湿透的衣衫,鬓松钗乱,众目睽睽之下,狼狈从浴池走出的难堪。
宫道很长很长,红墙黄瓦,阴阴润润。
那时的宋纾禾在孟庭桉眼中,不过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婢女,又或是画舫上供人赏玩的花娘。
他何时拿自己当作正妻看过。
宋纾禾掩面而泣,滚烫的泪珠泅湿了掌心的丝帕。
忽而又被一只大手接住。
泪珠滑过鬓角,坠落入孟庭桉的手心。
“绒绒,别哭了。”
孟庭桉哑声,“是我错了,绒绒。”
黑影落在宋纾禾肩上,重重叠叠,宋纾禾差点喘不过气。
她抬眸,视线缓慢和孟庭桉对上。
那双漆黑眼眸淌着无尽的悔意,“是我错了,绒绒。”
宋纾禾坠江后,孟庭桉一遍又一遍梦见那一夜,梦见宋纾禾当着自己的面,毫不犹豫一跃而下,梦见冰冷的江水漫过宋纾禾的头顶。
孟庭桉也曾想过,倘或自己当初对宋纾禾好一点,或许也不会将她逼上绝路。
可做了就是做了,孟庭桉没有回头路。
“是我以前做错了,待你日后回宫,我定……”
他迫不及待想要将最好的送到宋纾禾眼前。
“没有日后了。”
宋纾禾眼睛弯弯,笑着避开孟庭桉的触碰,“孟庭桉,我们根本就没有日后可言。只要看见你,看见那道道宫墙,我就会想起以前心如死灰的自己,想起那段灰暗不见日光的日子。”
成为皇后又怎样,还不是听命于孟庭桉。
他轻飘飘的一句话落下,宋纾禾也有可能在一夜之间从云端坠落低谷。
所有人都可以踩她一脚。
就像以前的自己一样。
“绒绒。”
孟庭桉嗓子沙哑,他黑眸轻闭上一闭,白净手背上青筋道道。
“那你想我怎么做?”
他缓慢呼出一口气,孟庭桉脸上哪有半点往日的成竹在胸。
错了就是错了。
他总没有这样的能耐扭转乾坤,在那夜为宋纾禾披上外袍。
覆水难收,他也不可能收回自己先前的话。
宋纾禾偏头,低声抽噎。
良久,她缓声道。
“孟庭桉,我暂时不想见你了。”
……
是夜。
屋中灯火通明,莹润珠帘落在烛光中,熠熠生辉。宋明竹在榻上打滚,挽着宋纾禾的臂膀,嘀嘀咕咕:“娘亲,你是不是、是不是不高兴了?”
来时收拾好心情,眼睛也拿热鸡蛋敷过,不想宋明竹人小鬼大,竟一眼看出。
宋纾禾强颜欢笑,在宋明竹后背上拍了一拍:“怎么会?有明竹陪着娘亲,娘亲怎么会不高兴。”
宋明竹晃晃脑袋:“可娘亲往日是不陪我一起睡的。”
他腾地从榻上坐起,一张小圆脸义愤填膺:“是不是那个谁欺负你了?我要找他算账!替娘亲讨回、讨回……”
宋明竹一时忘词。
宋纾禾笑着补上:“讨回公道。你近来功课果真大有长进。”
若是以前,宋明竹断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宋纾禾拉着宋明竹躺下,替他掖好被角:“明竹,你觉得你……你父亲怎样?”
宋明竹摇头晃脑:“他若是能让母亲高兴,就是好人。若是惹母亲伤心,就是坏人。”
小孩眼中非黑即白。
宋明竹贴着宋纾禾:“娘亲,他是不是对你不好?我就知道他是坏人。”
宋纾禾睨他一眼:“怎么知道的?”
宋明竹双颊羞赧,他往锦衾中躲了躲:“先前我陪娘亲午觉,可是等我醒来,娘亲却不在我身边,定是那人趁我睡觉,让人抱我回房的。”
宋明竹愤愤不平,差点咬断自己的后槽牙。
宋纾禾笑笑:“睡罢,日后娘亲都陪着你。”
“……真的?”宋明竹瞪大眼。
“自然是真的。”宋纾禾循循善诱,“若你明日做完功课,母亲带你去李婶那,好不好?”
宋明竹两眼放光,恨不得立刻起身去做功课,他搂着宋纾禾,脑门贴在母亲肩上。
宋明竹笑得合不拢嘴,“李婶今日,还说要给我摊煎饼吃,我后日去,李婶会给我摊煎饼吗?”
……
“这孩子,从前夜开始就嚷着想吃煎饼。”
宋明竹功课做完,宋纾禾果真带他往李婶的小院来。
小院不小,足足有五间平房,李婶一家住着绰绰有余。
“这有何难,不过摊个煎饼,难不倒婶子。”
李婶拉着宋纾禾往角落走,她踮脚往院子张望,压低声音凑到宋纾禾耳边低语。
“宋娘子,这回真的是多亏你了,不然我们一家老小只怕都得露宿街头了。”
福公公安排的住处比他们先前还要好,李婶感激不尽之余,又心怀忐忑。
她一颗心惴惴不安,斟酌着开口,“我昨日出去打听过了,这里的赁钱一个月是……”
宋纾禾按住李婶掏钱的手:“这是做什么?李婶从前那般照看明竹,他去李家铺子,你可没少悄悄往他兜里塞糕点。”
李婶笑得憨厚:“几块糕点罢了,值多少银子。而且这院子、这院子是那位贵人的,若是连累你欠了那位的恩情,那我岂不成罪人了?”
宋纾禾怔忪片刻,蓦地恍然:“原来你是为的这个。”
她垂眸,目光缓慢落向长空。
燕雀掠过,扑簌簌落下几片羽翎。
宋明竹一手抓着煎饼,一手去抓飘落的羽翎,眼睛弯了又弯。
他朝宋纾禾扬高双臂,振臂高呼:“娘亲娘亲,我抓到了小鸟!”
宋纾禾回以一笑,她转身:“你安心住着,他欠我的可远不止这些。”
李婶犹豫再三:“那位,真的是明竹的生父?”
宋纾禾迟疑颔首。
李婶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我说呢,我以前就觉得明竹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这样的相貌,定是出身世家大族。”
宋纾禾笑着摇头:“可惜我不是。”
李婶嘿一声:“宋娘子这样的,哪点不像世家出来的闺阁姑娘?相貌好,性子又柔顺,知书达理,善解人意。那些高门大院出来的姑娘,都不一定有宋娘子好呢。”
宋纾禾坦然:“李婶真是高看我了,他父亲确实出自高门,我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