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纾禾垂首低眸,脸上也有不解流露:“我也不知道,许是落在朔州了。”
那日启程得匆忙,好些东西都来不及收拾,只能捡紧要的带走。
冬青懊恼:“也有可能是落在路上,可惜了,那帕子还是姐姐亲手做的呢。”
一块帕子罢了,宋纾禾并未放在心上。
见宋明竹在雪中玩得不亦乐乎,宋纾禾眉眼也染上喜色。
管事见宋明竹乐不思蜀,赶着让人从库房搜来一小套模具。
大小不一十来个小鸭子,宋明竹爱不释手,摆了一溜的小鸭子在廊下。
他喜笑颜开,一张小脸冻得红扑扑的。
“这个送给娘亲,这个送给冬青姐姐,这个送给李婶,这个送给李家哥哥,这个是明竹的!”
挨个数完,廊下还剩最后一只无人问津的雪鸭子。
宋明竹捧着脸,愁容满面。
“这只、这只……”
他脑袋垂得低低的,像是陷入两难的境地,“这只送给……爹。”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气音,落在凛冽风雪中,轻不可闻。
宋纾禾一怔。
这两个月宋明竹从未问过孟庭桉半个字,她还以为小孩子玩性大,不出十天半月就将孟庭桉抛在脑后。
不曾想宋明竹竟还记得。
宋纾禾接过婢女递来的热帕子,替宋明竹擦手:“明竹怎么突然想起他了?”
“不是突然。”
宋明竹扬起一张小圆脸,他眼睛也是圆溜溜的,如同黑曜石。
宋明竹人虽小,可这些时日陆陆续续听见旁人提起孟庭桉,也逐渐明事理。
是怕他和宋纾禾如上次在庙里遭人暗算,孟庭桉才将他们母子两人送来金陵。
又为宋明竹请了夫子授课。
“我知道他在打坏人。”
宋明竹绷着一张脸。
幽州开战后,金陵虽离得远,可也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沙场上一点风吹草动,传到金陵,都如同掀起一阵狂风巨浪。
匈奴人又死了多少啦,腹背受敌啦,或是我军以一抵百……
这些日子出门,街上茶余饭后的闲谈,都是孟庭桉御驾亲征。
许是先前孟庭桉曾同匈奴交手,又大获全胜,百姓对此津津乐道,像是身临其境。
宋明竹指着地上的雪鸭子,斟酌再三:“若他能打败坏人,我就勉为其难把这个送给他。”
宋纾禾忍不住笑出声:“不得了,还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我们明竹也懂得‘勉为其难’了。”(*出自《三国志·吴志·吕蒙传》)
宋明竹高高扬起脑袋,沾沾自喜。
他学着夫子的样子摇头晃脑:“夫子还夸我学富……十车呢。”
好罢。
本来是学富五车,不过宋明竹觉得十比五大,那当然是学富十车更好啦。
宋纾禾捂着肚子,笑得肚子疼。
冬青笑得前仰后合,差点站不稳。
宋明竹看看冬青,又看看宋纾禾,莫名其妙歪了歪脑袋:“明竹说错了吗?”
“没有错没有错。”
好容易止住笑声,宋纾禾拍拍宋明竹肩上的雪珠子:“都玩了半个多时辰了,可不能再玩了。”
宋明竹恋恋不舍,垂着袖子道:“可是、可是我若是不在院子,小鸭子会想我的。”
宋纾禾眼角带笑:“那你是不想吃茶楼的广寒糕了?”
宋明竹立刻扬高声:“想的!”
他立刻丢下手中的模具,任由冬青为自己更衣。
雪珠子如搓棉扯絮,洋洋洒洒从空中洒落。
马车穿过缥缈的雪雾,不知前面的巷子出了何事,街道围得水泄不通,好些人伸长脖颈往外张望。
“真是可怜,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这婆子还在呢。”
“听说是寻了女儿二十多年,前年才知道是被拐子卖入宋家。宋家这两口子都是黑心肝的,专门从各地搜来相貌好的女子,好生养在闺中,供贵人赏乐。”
宋纾禾面色白了三分。
冬青呵斥车夫掉头换路走,她惴惴不安:“姐姐,你……”
宋纾禾忽然出声:“等等。”
她竭力咽下心中的恐惧不安,“我想下去看看。”
冬青煞白着脸:“姐姐!”
宋纾禾回她一个安抚的眼神,自顾自挽起毡帘,下了马车。
多年未见,宋府历经那场大火后,早成了一片灰烬。
门口的两座石狮子像烧得黑乎乎,府门洞开,院中荒芜凄冷,杂草丛生。
一个婆子衣衫褴褛,她白发苍苍,站在院子破口大骂。
“杀千刀的,还我女儿命来!我的女儿才、才十三岁,就死在你们这群畜生手上!你们活该被活活烧死!给我女儿偿命!”
门前围着的百姓个个止步,往里张望,摇头叹息。
“这婆子八成是疯了,好容易找到女儿,结果却是被人活活打死。换做是谁,心里都不好受。”
“听人说,她女儿唇角有一颗红痣,若不是想着跑不出府,也不会遭这两个畜生的毒手。”
“老天开眼,让这些畜生都死在火里,也不知道是哪个贵人出的手。也幸好有他在,不然还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得死在这府中呢。”
宋纾禾离开宋府时,是被孟庭桉带着上了马车,那日光影昏暗,她早记不清府中的一草一木。
只恍惚记得当时自己坐在马车,转首往后望,却被孟庭桉蒙住双眼。
松柏香氤氲在宋纾禾四周,孟庭桉漫不经心吐出一个字:“脏。”
雪珠子堆攒在睫毛上,宋纾禾怔怔站在雪中。
眼前人影簇簇,宋纾禾站在雪中,她听不见旁人的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眼前所见也不再是摇头叹息的百姓。
而是那日孟庭桉冷冽的眉眼。
冬青一手抱住宋明竹,一手往外拨开百姓,焦急万分。
她在听见一个“宋”时便觉不对,如今见到宋纾禾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冬青忐忑不安握住宋纾禾的手,关怀备至:“姐姐,你没事罢?”
雪色弥漫在宋纾禾身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我没事。”
老妇人还在院中哭天喊地,听人说,她不过四十多岁,只因思念成疾,如今瞧着像是八十多岁的老妪。
满天的雪珠子落在老妇人身上,忽的,她整个人直直朝前跌去,竟趴在雪地中一跌不起。
宋纾禾眼眸一紧,忙忙拉着冬青往前,车夫见状,也赶着上前帮忙:“夫人,前面就有一家百草堂。”
原来围在府前的人自觉散开,为宋纾禾一行人让路。
好在百草堂不远,不过百来步。
百草堂光影通明,火炉上烧着滚滚的药汁。
老妇人躺在榻上,悠悠转醒。
那双沧桑的眼珠子浑浊不清,余光瞥见坐在榻前的宋纾禾,老妇人猛地坐起身。
她用力握住宋纾禾的双手,模糊的眼珠子忽然透出些许清明。
“姑娘,你要小心,要小心那些拐子,不能让他们骗了去。”
老妇人一把眼泪,差点哭晕过去,她双手不住拍打着双膝,念念有词。
“老天开眼,恶有恶报,让那些黑心肝的都葬身在火海中,死了好,死了好啊。死了,就不会再有女孩子受苦了。”
郎中上前,替老妇人扎针,他扶着长须,唉声叹气:“可怜啊,本来多好的一家子,竟叫那些畜生害得妻离子散。”
宋纾禾抬起一双泪眼婆娑:“郎中认得她?”
“怎么不认识,她家本也是殷实人家,女儿走丢后,一家子花光积蓄,可惜人没找回来,丈夫还失足坠入秦淮河。若不是当初那场大火,只怕那些人还敢继续作恶。”
宋纾禾胸膛起伏,手指蜷了又蜷:“那场大火,可知是何人所为?”
郎中摇摇头,他压低声音。
“都说是老天开眼,我看不然。应该是宋家得罪了贵人,你不知道,那火足足烧了好些天。自那后,金陵的拐子也少了许多,估摸着是做贼心虚。”
宋纾禾愣愣坐在太师椅上,双目失神。
恍惚间身在宋府高高的阁楼上,又或是那日,自己一身锦衣华裙,那是她第一回见到孟庭桉。
那赏花宴是宋府为宋纾禾办的,说是赏花宴,不过是寻个由头,带宋纾禾在孟庭桉露露脸。
若是孟庭桉不喜欢,只怕宋纾禾转眼就会被卖到别处。
宋纾禾心口跳动,手足冰冷。
在阁楼的那些日子,她不是没想过逃走,可不过是开了半扇窗子,伺候宋纾禾的婢女差点被活活打死。
宋纾禾怎敢再犯。
要听话、要懂事。
那是宋纾禾从小学会的保命的本事。
冬青从未听过这样的腌脏事,双眼滚落热泪,她一手扶着宋纾禾的肩膀,也不知是在说老妇人,还是在安慰宋纾禾。
“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郎中不知内情,跟着点头应是:“是啊,都过去了。”
说起老妇人的女儿,郎中也不知这事是幸还是不幸。
“若不是她女儿长了一颗红痣,当初从宋家抬出来,我们也认不出。”
当时宋家风头正盛,谁敢多嘴一句,即便是有人看见,也不敢胡说。
后来宋家出事,老妇人又一路寻亲回金陵,才有人敢大着胆子,道出宋家的旧事。
老妇人一时接受不了,哭着闹着要让宋家人偿命。
郎中扼腕叹息:“哪里还找得到人,宋家那两口子,还有当初那些拐子牙婆子,都死在那场火中。”
躺在榻上的老妇人双眼迷离,她一只手抬到半空,口中不住唤着女儿的小名。
郎中朝宋纾禾行走个眼色,示意她往外间走。
帘子放下,郎中朝宋纾禾行了一礼。
“夫人大义,行医本该救死扶伤,只是她如今这样,即便救回来,神智也不可能如从前那样清明了。”
宋纾禾看了冬青一眼,冬青会意,往郎中手中塞了荷包。
宋纾禾轻声:“之后我会让人再送些银子过来,劳烦你多看着她。能医治就医治,若是不能,多的银子就让她拿着傍身。”
她温声,“这百草堂郎中也开了不少年罢?”
郎中点头:“我祖父是学医的,算下来,也有百年了。”
宋纾禾:“等会我会再让人送五十两银子过来,宋家造孽太多,日后若还有如婆婆这样的家人找上门,还望郎中帮忙照看。”
冬青顾不上哭,忙忙命人回府取银子。
宋明竹懵懂倚在宋纾禾怀里:“娘亲,那个婆婆是病了吗?”
宋纾禾柔声:“是,所以明竹说话要小点声,莫要扰了婆婆歇息。”
宋明竹捂住双唇,只用鼻音说话:“小小声。”
宋纾禾唇角露出点笑意,抱着宋明竹踏出百草堂时,忽听见身后抓药的伙计疑惑道。
“怎么保命丸和跌伤止血的伤药贵了这么多,往年不都一个价吗?”
药商摆摆手:“北边都打仗多久了,这些药涨价也在常理之中。我可听说陛下如今还受着重伤,也不知道这战事何时休?”
宋纾禾脚下踉跄,她猛地睁大眼睛,往后望去。
……
幽州。
白雪皑皑,雪花漫天。
地上血流成河,身后“幽州”两字落在朦胧雪雾中,如烟似雾。
满地白雪悉数被血色染红,躺在地上的尸首数不胜数,大都穿着匈奴的袍子。
昨夜匈奴来袭,幸好孟庭桉早有所料,早早设下埋伏。
匈奴损失精兵三万,连夜逃窜。
孟庭桉趁胜追击,活擒匈奴王的小儿子。
将领士气高涨,大漠戈壁,振臂高呼。
士兵勾肩搭背,谈笑风生,身后还跟着装着匈奴俘虏的囚车,那人坐在车中,一言不发,眼中掠过一道狠戾。
“今夜回去,我定要吃上十斤牛肉!陛下果真料事如神,照这般下去,除夕我还能赶得回去和家人一起守岁。”
“有了家室就是不一样,往年孤家寡人,也不见你说一声想家。”
“自然是不一样的,你不知道我家娘子有多好。罢了,这个你也不必知道。”
“嘿你小子!敢和我这样说话,有娘子就了不起吗?赶明儿哥哥也给你娶个嫂子回来。”
“那我就等着喝哥哥的喜酒了!”
帐外支着火烛,亮如白昼。
燕将军陪在孟庭桉身边,扬眉吐气:“这一仗真是爽快,再来一百个匈奴人,我也能打!陛下你……”
顺着孟庭桉的眸光往前望,燕将军怔怔:“陛下若是想娘娘,也可派人送信回去。如今匈奴元气大伤,这两日应是无甚要紧事。”
当初在朔州,燕将军便知道宋纾禾还活着的消息。
他是个大老粗,领兵打仗是燕将军的长项。
可若是论起察言观色,他定比不上久居深宫的福公公。
燕将军大大咧咧:“陛下这么多日都不曾送信回去,只怕娘娘也等急了。”
孟庭桉唇角勾起一点笑,不以为然。
宋纾禾会等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