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日宋纾禾在马车上的哭诉,想起她一桩桩一件件诉说孟庭桉曾经做下的罪孽。
她是那么恨孟庭桉,巴不得离孟庭桉远远的,巴不得孟庭桉忘了她。
雪还在下,簌簌雪珠子落在孟庭桉肩上。
孟庭桉声音很轻很轻,如鸿毛飘落在风雪中,遍寻无迹。
“她不会。”
燕将军一愣,讷讷扬起头:“……什么?”
孟庭桉没了继续往下说的心思,他朝燕将军摆摆手:“下去罢,这两日你也辛苦,朕……”
话犹未了,耳边忽的掠过一记冷风。
燕将军瞳孔骤紧:“陛下小心!”
一人从军帐中扑出,剑指孟庭桉。
孟庭桉猛地推开燕将军,手中的长袍化作盾牌。
刀光剑影,兵刃相接。
无人在意的囚车,一人从囚车的缝隙爬出:“狗皇帝,去死罢!”
那人狰狞着朝前扑去。
无人知道匈奴王的小儿子会缩骨功,也无人知道他何时从囚车爬了出来。
一把匕首从孟庭桉心口穿过,他横眉一凛,忽然抽出匕首,往阴影处飞快抛出。
正中一物。
一声闷哼在角落应声响起。
匈奴王的小儿子仰面倒去,难以置信自己竟会比孟庭桉先死。
他双目瞪圆,僵硬着身子倒在地上。
他一双眼睛张瞪,直直看着众人往孟庭桉跑去。
“陛下!”
“太医!快叫太医!”
耳边乱糟糟的,哭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孟庭桉眼前模糊,心口的血窟窿汩汩往外冒血。
他想到宋纾禾,想起当初她刚到汴京,刚被孟庭桉带入孟府。
那时的宋纾禾看自己,眼中是有光的。
她会悄悄躲在纱窗后,看见孟庭桉转过月洞门走来,又立刻对镜理云鬓,正襟危坐。
佯装镇定从容。
猩红的鲜血染红了孟庭桉的衣襟。
他缓慢从怀中掏出一物。
一块折枝花样的丝帕攥在孟庭桉手心,血色一点一点在丝帕晕染,如打翻了胭脂。
孟庭桉目光淡淡在丝帕上掠过。
可惜了。
这是他留下的,宋纾禾唯一的一件东西。
第60章
第六十章
灵柩躺着的是孟庭桉
第六十章
塞外寒风呼啸,
黄沙满天。
雪珠子混着沙土,在空中飞扬。
营帐外灯笼高悬,将士人人愁容满面,
哀嚎声不绝于耳。
太医手足无措,
袖着双手跪在下首。
寒冬腊月,
太医却个个汗流浃背,
脑门上点点汗珠冒出。
语无伦次:“燕将军,下官实在是束手无措,
这匕首正中陛下的要害,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福公公双足一软,跌跪在地,
尖细的嗓子在帐中回响。
他拖着双膝往前,直直跪在孟庭桉榻前。
血色一直从榻上蔓延而下,锦衾如泡在血泊中。
那一把匕首上淬了毒药,又正中孟庭桉的心口。
孟庭桉双眸轻阖,
面若土灰,
薄唇透着惨白,半点血色也无。
“该死!”
燕将军目眦欲裂,
他双手紧紧攥在一处,
手背上道道青筋冒起。
“那个人呢,
死了没有?”
侍从上前:“死了,
陛下那一匕首正中那人要害之处,
且刀口进得深,
就算是神仙来了,
也救不回来了。”
燕将军仍觉得难解心口之恨,又道是自己失察。
若是早知道匈奴王的小儿子会缩骨功,他定将囚车牢牢钉上百个千个的板子,
不让那人有任何逃脱的机会。
福公公笑着抹去眼角的泪水,哽咽道:“当务之急,是战事,陛下此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幽州的战事。”
燕将军颔首:“这事交给我,待陛下醒来,我定将匈奴王那老头的项上人头亲自送上。”
长剑出鞘,在烛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
燕将军面若寒霜:“只是陛下这身子,怎会亏空得这般厉害?”
以孟庭桉的年岁,实在不应当。
福公公哭着抹泪:“燕将军不知道,陛下这几年常常在御书房一坐就是大半宿,每日不过睡一两个时辰。奴才怎么劝,陛下都不肯听。”
孟庭桉不比前朝皇帝昏庸无能,于政事勤勉,燕将军虽戍守边关,却也有耳闻这位新帝的殚精竭虑。
他长长叹口气:“陛下也真是的,怎么不知劳逸结合。若不是往日……”
燕将军再次扼腕叹息。
营帐中烛光通明,血腥气经久不散。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从帐后捧出,每每有太医出来,燕将军都立刻坐直身子。
瞥见太医脸上的颓败丧气,又讪讪低下身板。
他咬牙切齿,太师椅的扶手几乎要让燕将军捏断。
“死了还是太便宜他了,来人,将那畜生的头割下来,送给匈奴王那老头子。尸首也别浪费,就挂在幽州城门前,倒挂五日五夜。”
燕将军冷笑两声,“我就不信了,那老头还能继续做缩头乌龟不成?”
侍从领命而去。
福公公哭红双眼:“陛下的病不可耽搁,从前陛下的身子都是柳海川柳太医在照看,奴才这就让人送信回宫。”
燕将军眸色一紧:“柳海川?可是那位有起死回生之术的柳神医?”
福公公点头:“正是。”
燕将军拍案而起:“柳太医既然在宫里,怎么不随军?”
孟庭桉病危,燕将军不得不防,他双目戒备掠过福公公:“可是这位柳太医……曾做过对不起陛下的事?”
福公公叹气:“都是些家事罢了,如今陛下危在旦夕,当务之急是陛下的身子,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燕将军凝眉,沉吟片刻:“这倒是。”
稍顿,他仍是放心不下,“若那柳太医来了,务必留些信得过的人在营帐守着。若是他有异心……”
燕将军眼中掠过一道寒光,“我定让他血债血偿。”
福公公口中哽咽,叠声应是:“奴才在陛下身边伺候多年,这个道理自然是懂的。”
又有太医从帐中走出,颇觉惊奇:“陛下手中握着的是何物,下官怎么也掰不动。”
孟庭桉十指紧握在一处,只依稀瞧见是血肉模糊的一团。
太医胆战心惊:“可是什么要紧的物件?”
福公公愣了愣,悄声上前瞧看,瞅着一对眼珠子细细端详半日。
他是在孟庭桉身边伺候久的,自然识得孟庭桉的贴身衣物。
福公公面色凝重:“这帕子,并非是陛下的。”
燕将军神情肃然:“……什么?”
福公公皱眉,又看了两三眼:“若老奴没看错,这应该是娘娘常带在手边的。”
燕将军长松口气:“那可要派人将娘娘接来,有她在,陛下身边也好有人照顾。”
福公公毫不犹豫摇头拒绝:“陛下送走娘娘,本就是担心娘娘的安危,若再接过来,只怕同陛下所愿有违。”
燕将军重重点头:“也是,且陛下中伤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省得节外生枝。”
匈奴王小儿子的尸首果真在幽州城门口倒挂了三日三夜,城中众说纷纭。
幽州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黄沙拂面,满城高挂着白色的纸纱灯笼。
一行人披麻戴孝,缓缓扶着灵柩穿衣走巷。
哭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为首的福公公身着素衣,一双眼睛哭得红肿,他一手扶着灵柩,泣不成声。
“陛下、陛下……”
雪珠子纷纷扬扬飘落在地。
侍从忽的脚滑,整个人失足朝前跌去。
灵柩哐当一声摔落在地,板子往后滑动,露出孟庭桉惨白的一张脸。
宋纾禾尖叫一声,猛地从榻上坐起。
惊魂未定。
她一只手扶着心口,眼前晃过的,是梦境的最后一幕。
哀乐齐鸣,城中空无一人,唯有福公公一行人哭天喊地。
那灵柩中躺着的,是孟庭桉。
宋纾禾眼前一黑,一颗心久久不得平静。
窗外雪珠子簌簌,雪下了大半宿,如今也有两尺多高。
因着宋明竹喜欢,庭院的雪是无人洒扫的。
宋纾禾披了一身狐裘,踩着朦胧夜色往窗前走去。倏尔见外间传来冬青的声音。
“可是姐姐醒了?”
她一手扶着烛火,一身单薄小衣,肩上只披了件青缎灰鼠坎子。
宋纾禾一惊,忙忙拉着她往熏笼前坐下:“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可是我吵醒你了?”
冬青摇头:“我本来也觉浅,听见脚步声,还当是我听错了,不想真的是姐姐。”
烛光照亮了暖阁的一隅,借着昏暗的烛光,冬青拿眼珠子细细打量宋纾禾:“姐姐可是做噩梦了,脸色这般难看?”
余光瞥见宋纾禾手边的螺钿木匣,冬青脸色一变:“陛下那边……还没有消息?”
宋纾禾眉眼笼着愁色,一双柳叶眉轻蹙。
她有快一个月不曾收到孟庭桉的书信,这些日子金陵也是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孟庭桉重伤卧床不起,有说孟庭桉已经秘密发丧,如今按下不表,是怕扰乱军心。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众人都说得有板有眼,好像曾亲眼见过孟庭桉受伤一样。
冬青觑着宋纾禾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要不我找管事过来?”
管事是孟庭桉的心腹,往日孟庭桉送来的书信,也都是经他的手,再交给宋纾禾。
冬青低声道:“他先前也说过,若是姐姐想给陛下回信,或是送东西,只管找他便好。”
宋纾禾一怔:“他何时说过这话?”
冬青捂唇笑道:“他找我说过五六回,许是也在姐姐面前说过,只不过姐姐不记得罢了。”
宋纾禾心乱如麻,她一双手让冬青握在手中,忐忑不安。
“我……”
斟酌片刻,宋纾禾仍是摇头,“你容我再想想罢。”
说好不想再见到孟庭桉的人是自己,可如今反悔的人又是自己。
冬青试探道:“那要不,让太子殿下写一封?殿下是陛下的孩子,孩子给父亲写信,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这法子宋纾禾之前确确实实没有想过。
她难得展露笑颜:“只是明竹会不乐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