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也跟着笑:“再不济,就让小殿下请教陛下功课。”
宋纾禾笑出声:“那他就更不乐意了。”
……
雪色迷了眼。
日落满地,庭院中冰雪消融。
宋明竹小小的身子趴在案前,他一手执笔,一手悄悄从攒盒中顺了一颗桂花糖。
飞快丢到嘴中。
腮帮子涨得鼓鼓的,宋纾禾无奈,笑睨宋明竹一眼:“怎么这么爱吃甜的,也不怕伤着牙齿。”
宋明竹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怕的。”
他往日最是不喜欢做功课的,如今轮到自己给孟庭桉写信,宋明竹也不喜欢。
毛笔握在手中半日,宋明竹连半个字也憋不出,只能睁着一双大眼睛,巴巴望着宋纾禾。
“娘,我要写什么呀?”
宋纾禾循循善诱:“想写什么都可以,明竹想说什么就写什么。”
宋明竹皱眉,冥思苦想:“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什么。”
他和孟庭桉往日见面,都势同水火,两人谁也不理谁。
宋明竹忽的丢下笔,顺着太师椅往下爬:“他都不给我写信,我为何要给他写信,不写了不写了。”
宋纾禾一手抱起宋明竹,柔声细语:“那若是他给你写过呢?”
她细细思忖,忽觉孟庭桉往日给自己送来的信中都是些细碎琐事。
宋纾禾兀自思忖,不知不觉神游天外。
宋明竹乖巧抱住母亲的臂膀,他好奇:“若是娘亲回信,会写什么呢?”
“我……”宋纾禾一时语塞,她凝眉,耐心教宋明竹落笔。
“你可以问你父亲安。”
或是说些自己近日做的功课,或是问孟庭桉……
宋纾禾忽的收声。
她想问孟庭桉什么呢。
千言万语涌到喉咙,最后也不过是想知道孟庭桉身子可是大安。
掌心忽然多出一物,宋明竹鬼灵精怪,笑着将手中的笔塞到宋纾禾手心。
“娘亲替我写就好啦。”
宋纾禾一僵:“……你这孩子。”
不等她说完,宋明竹忽然挨着宋纾禾的肩膀:“娘,你帮我写帮我写。”
抛出去的难题又一次落回到自己手上。
宋纾禾坐在书案前。
日落西山,众鸟归林。
冬青捧着掐丝盒子,穿过乌木长廊,遥遥瞧见趴在栏杆上玩雪的宋明竹。
冬青笑着走近,她从盒子中捡了一块如意糕,往宋明竹嘴里送,一面往暖阁望。
“姐姐还没出来?”
宋明竹晃晃脑袋,口中的如意糕还未言下,说话含糊不清。
“娘在写、写信。”
冬青诧异:“早起不是写好了?”
宋明竹眨眨眼:“娘亲不喜欢,又写了一张。”
书案上堆攒的信纸足有一箩筐,宋纾禾却怎么也不满意。
宋明竹悄悄朝冬青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附耳到自己唇边。
“怪不得我写不好文章,原来是随了娘亲。”
宋纾禾今日这番,和他往日被逼写文章时的抓耳挠腮如出一辙。
冬青嘴角扬起几分戏谑,她笑着拍了下宋明竹的手背。
“胡说八道。”
宋明竹还当冬青是在陪自己玩闹,反手“啪”一声又落在冬青手背,他一双眼睛弯弯,明亮如星。
廊檐下铁马随风摇曳,荡落片片树影。
忽的,暖阁传来轻轻的一声咳嗽。
冬青忙不迭敛住笑,提裙起身往屋里走。
猩红毡帘挽起,冬青步履匆匆:“姐姐。”
书案上堆着的信纸乱如麻,宋纾禾揭起熏笼,一张接着一张往里丢。
明亮的火光照亮了宋纾禾白净的手背。
冬青刹住脚步。
宋纾禾掩唇,又咳了两声:“你去二门处寻管事。”
冬青双目熠熠:“……信呢?”
落满笔墨的信纸在暖炉中逐渐化成灰烬,宋纾禾坦然:“信就不必了,就托他带句话,问他……安否。”
冬青眼巴巴望着宋纾禾,满脸写着“还有呢”。
宋纾禾回以一笑。
冬青错愕:“没有了?”
她还以为宋纾禾自己关在屋中将近一日,定是在写长篇大论,不想最后只有两个字。
冬青难以置信:“姐姐不再说点怎么吗?”
宋纾禾摇头。
……
雪落金陵,转眼除夕将至。
宋明竹早早起来,难得没有在榻上赖着。
他一身大红宝相花纹织金锦锦袍,头戴虎头帽,遍身绫罗绸缎,项上戴着金灿灿的明珠璎珞,还有嵌着红宝石的长命锁。
手中举着风车,宋明竹一路跑,风车跟着一路转动。
“娘亲、娘亲。”
冬青亦步亦趋跟在身后,口中念念有词:“祖宗,你慢点,摔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宋纾禾还未醒,暖阁燃着安神香。
宋明竹轻车熟路往里冲,一头扑到宋纾禾身上。
他笑得合不拢嘴:“娘亲,该起来了。”
冬青气喘吁吁,一手捞起榻上的宋明竹,眼角瞥见宋纾禾眼下的青黛。
冬青喃喃自语:“姐姐昨夜可是又没睡好?”
宋纾禾接过青盐盥漱:“听了半宿的北风,不是什么大事。”
冬青皱紧双眉:“姐姐这些日子都没怎么睡好,要不还是让郎中开两剂疏散疏散?”
宋明竹最怕吃药,一听说请郎中,也不再催促宋纾禾出门,老实巴交坐在花梨木圆凳上。
宋纾禾忍俊不禁,掐了掐孩子的小圆脸:“不请郎中,放心罢。”
她透过铜镜看了冬青一眼。
冬青会意,往前半步:“我早上问过管事了,幽州那边还没有消息。”
她觑着宋纾禾的愁容,忍不住开解,“兴许那传话的人路上耽搁了,这雪天路滑,他若是耽搁一两日,也是人之常情。”
“八日。”宋纾禾忽然开口。
冬青愕然:“……什么?”
从那日她让管事带话给孟庭桉,已经足足过去八天。
可孟庭桉还是音讯全无。
冬青扯出一点笑:“许是下雪天封山,他绕路过去。”
说着,又拉着宋纾禾往门外走。
“今夜是除夕,明竹从前日就嚷嚷着想吃芳菲楼的金玉饺子了,姐姐还是快些梳洗罢,若是迟了,明竹可是不依的。陛下吉人天相,定能逢凶化吉,安然无恙的。”
听到金玉饺子四字,宋明竹哪里还坐得住。
他上前抱住宋纾禾的腿,叠声催促:“娘亲,快点快点!宋明竹要吃饺子!”
三人一路笑着往芳菲楼走去。
芳菲楼的金玉饺子最是出名,只有除夕这日有售。
宋明竹先前听管事说过一回,立刻就记在心上。
好容易等到除夕,一大早,迫不及待挽着宋纾禾往芳菲楼跑。
芳菲楼临街,比起往年,街上行人少了许多。
往年最负盛名的芳菲楼,今日也是门可罗雀。
掌柜对着账本,长吁短叹:“这仗不是都打赢了吗,怎么生意还是这般难做,难为我昨儿还备了好些饺子。”
常客翘着腿,猛地灌下一大碗羊肉汤:“打赢匈奴又怎样?倘或那位真出事了,也不知这天底下要乱多久。”
宋纾禾怔怔坐在原地,手足冰凉,握着的汤勺差点掉落在地。
宋明竹唬了一跳,睁大眼睛:“娘亲!”
冬青也跟着不安望向宋纾禾。
宋纾禾惊觉失神,忙忙敛住面上的恍惚,朝宋明竹挤出一点笑。
“娘亲没事。”
客人不多,掌柜很快端上热腾腾的饺子。
宋纾禾接了过来,推到宋明竹眼前:“明竹不是说想吃饺子吗,快吃罢,吃完母亲再带你去坐冰车。”
宋明竹眼睛亮起:“冰车,明竹也可以坐冰车吗?”
宋纾禾点头:“自然是可以的。”
小孩子忘性大,立刻扬起嘴角,他眼巴巴盯着盘中的金玉饺子。
宋明竹大着胆子,很轻很轻咬了一角。
宋纾禾好笑弯唇:“怎么吃得这般小心翼翼?”
宋明竹疑惑:“饺子是、是软的。”
宋纾禾笑笑:“饺子自然是软的,不然还能是什么?”
宋明竹眉头紧锁:“我以为是金玉做的。”
他自小喜欢金玉,也怪不得会对芳菲楼的金玉饺子念念不忘。
宋纾禾和冬青相视而笑。
吃饱饭足,宋纾禾挽着宋明竹,她俯身,眼睛笑如弓月。
宋纾禾一手抚着宋明竹的肚子,言笑晏晏:“吃这么多,今夜还能吃得下吗?”
宋明竹拍拍小肚皮,他打了个饱嗝:“可以的。”
宋纾禾眼中敛着笑意。
陡地,宋纾禾眼眸骤紧,她猛地朝后望去。
长街空空荡荡,只有零星几个行人路过。
她心口遽然一紧,似是喘不过气。
宋纾禾左右张望,远望是雪天一色的山峰,近看是芳菲楼高高扬起的酒幡。
没有。
什么都没有。
冬青落后半步,见状,提裙疾步上前:“怎么了?”
宋纾禾茫然收回目光,敛眸低声:“没什么,兴许是我看错了。”
她刚刚好像……看见孟庭桉了。
不远处。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中。
福公公悄悄挽起车帘往外瞧:“陛下,娘娘走了,应是带着小殿下去坐冰车了。”
上首的人一身金丝滚边象牙白鹤纹长袍,孟庭桉双眸轻阖。
他手心牢牢握着一方帕子。
折枝纹样快要在孟庭桉断开,他眉宇紧紧拢在一处,遥遥的,还能听见宋纾禾的笑声。
“孟庭桉,若不是遇上你,我根本不会如现在这般,我和明竹都会好好的。”
“我在幽州的三年,从未吃过安神茶,也从未用过安神香。”
“我不想见到你,一天都不想见!”
宋纾禾的哭声犹在耳边,和此刻的笑语欢声判若两人。
帕子握在掌心,几乎要勒出道道红印。
良久,马车中传来孟庭桉喑哑的一声:“走罢。”
福公公惊诧,欲言又止。
斟酌片刻,终究还是不敢说话,掐着嗓子道了声:“是。”
……
冰湖上围着锦帐,冰车在湖上来回穿梭,笑声不绝于耳。
宋明竹戴了一对暖耳,通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
即便如此,他一张脸还是冻得通红,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成白雾。
若非不是宋纾禾不肯,宋明竹还能接着在冰湖上待上一个时辰。
上了马车,宋纾禾立刻倒了姜茶,敛哄带骗让宋明竹吃下。
宋明竹眼中泛着光:“娘亲,我也要学冰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