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竹跃跃欲试,挨着宋纾禾,一小口一小口喝着姜茶。
氤氲的白雾模糊了宋明竹的眉眼。
“还冰嬉呢,手还疼不疼了?刚刚在外面,可有冻着没有?拿过来我瞧瞧。”
宋明竹赧然一笑,目光闪躲。双手背在身后,不让宋纾禾细看。
摆明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宋纾禾无奈摇头,吩咐车夫拐道先去一趟百草堂。
宋明竹还记得百草堂是抓药的地方,当即跳起来,磕磕绊绊:“不不不,不用找郎中,我可以……”
宋纾禾趁机抓住宋明竹的手,指尖果真冻红了。
宋明竹心虚垂眼,还在狡辩:“只有一点点疼,明日就好了。我皮糙肉厚,不怕的。”
为了能继续玩冰车,竟连“皮糙肉厚”都搬出来了。
宋纾禾无可奈何:“……你啊。”
马车缓慢在百草堂前停下,郎中还记得宋纾禾,忙忙取了雪玉膏出来。
他笑得温和:“一盒药膏罢了,夫人先前让人送来的诊金不知可以买多少这样的药膏。我若是还收夫人的银子,那可就真的是贪得无厌了。”
宋纾禾不以为意。
“一码归一码,你们做生意的,本来也不容易。”
正说着话,忽有人挽起帘子往里走,面色慌张。
走入屋时还差点摔了一跤。
他忙忙扶墙站稳,上气不接下气。
“掌柜的,可有麻黄明目丸?还有这方子上面的药饵……”
来人声音颇为熟悉。
宋纾禾诧异转首侧眸,满脸震惊:“柳……柳大人?”
柳海川风尘仆仆,裹着一身风雪,青袍上还沾着点点雪珠。
也不知道一路走来,摔了多少回。
瞧见宋纾禾,柳海川整个人忽的一僵。
他讪讪扯出一点笑:“……夫、夫人。”
宋纾禾蹙眉,她目光渐渐往下,落在他手中的药方子上。
宋纾禾忽的心中一沉,一个人影模糊出现在脑海中:“你这是……为谁抓的药?”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绒绒,那个人是谁
第六十一章
夕阳西下,
晚霞满天。
廊下悬着的六角灯笼摇摇晃晃,随风摆动。
因是除夕,家家户户门前都悬着大红灯笼。
烛光摇曳,
忽明忽暗。
细碎的烛影如金箔,
洒落在宋纾禾肩上。
她站在一座竹坊前,
久久不曾往里迈进一步。
福公公前来开门,
瞧见宋纾禾,整个人登时僵立在原地:“娘……”
话到嘴边,
福公公躬着身子,毕恭毕敬朝宋纾禾行了一礼:“夫人,里边请。”
竹坊为三重檐,
雕梁画栋,锦绣满眸。
两边的抄手游廊一溜的锦纱灯笼,烛光通明,亮如白昼。
一众奴仆手持戳灯,
遍身绫罗,
穿长廊过花障。
宋纾禾驻足,细细凝望半晌。
纤细身影映在花墙上,
飘飘欲仙。
庭院中竟半点雪色也瞧不见,
宋纾禾一手遮目,
心中诧异渐甚。
她转首望向身后的柳海川,
柳眉轻蹙:“他真的……住在此处?”
柳海川哑然失笑:“下官断不会为着这个欺瞒娘娘。”
他朝宋纾禾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
这边走。”
倩影随着烛光晃动,
翩跹袅娜。
孟庭桉的寝屋近在咫尺,
宋纾禾却忽然心生怯意。
她攥着丝帕往后退开半步,目光在紧闭的槅扇木门驻足片刻,宋纾禾心口疑虑渐生。
“他既知道我来了,
为何闭门不见?”
福公公赶着上前:“娘娘息怒,陛下他、他……”
福公公一张老脸老泪纵横,哭得撕心裂肺,“陛下编是此刻有心见娘娘,只怕也见不到了。”
宋纾禾双眼一黑,差点跌落在地:“……什么?”
此时此景,同梦中福公公扶着孟庭桉灵柩放声大哭的一幕逐渐重合。
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寒意侵肌入骨。
宋纾禾一手扶着心口,瞳孔骤紧。
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好似又听见了梦中齐鸣的哀乐。
宋纾禾摇摇欲坠:“不可能。”
柳海川刚刚还在为人抓药,倘或孟庭桉真的出事,柳海川怎么可能……
身后紧闭的槅扇木门忽然推开,一人披着玄色团花纹狐裘,缓慢从屋里走出。
“绒绒。”
轻轻的一声落在,如空中翻飞的雪珠子。
宋纾禾愕然转过身,她眼中的诧异未散,又添了一层。
孟庭桉长身玉立,颀长身影如青竹笔直挺拔,那双如墨眼睛映着廊檐下搓棉扯絮的雪珠子。
宋纾禾怔怔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孟庭桉一步步跨过烛光,朝自己走来。
淌落的光影似潺潺流水,波光粼粼。
福公公和柳海川识趣退下,诺大的庭院,只剩下他们两人一高一低两抹身影。
宋纾禾双眼张瞪。
往日她听得最多的,是出自孟庭桉口中的“绒绒,过来”。
他对宋纾禾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如眼前这般,宋纾禾鲜少碰见。
她木讷往后退开半步,讪讪转首:“既然你没事,我也可以走了。”
“绒绒。”
宋纾禾忽然落到一个强而有力的怀抱。
孟庭桉指尖灼热,环抱着宋纾禾的双臂如铜墙铁壁,动弹不得。
宋纾禾眼角一红,簌簌滚落下泪珠。
她急急拿衣袂拭去,咽下口中的哽咽。
“孟庭桉,我是不是很好骗?在你眼中,我是不是和傻子一样,被你忽悠得团团转。”
宋纾禾泣不成声,嗓子几近哑得说不出话。
她想起自己这半个多月来做的噩梦,想到柳海川的欲言又止。
宋纾禾眼角滚烫,灼热如火烧。
“你故意不让人给我带话,还让柳太医那样说,害我以为你真的、真的……”
泪水泅湿了孟庭桉的衣襟,他低声:“绒绒。”
宋纾禾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的用力推开人:“我走了,日后你也不必再装模作样……”
孟庭桉沉声:“绒绒——”
他忽而用力攥住宋纾禾的臂膀,又一点一点往下。
宋纾禾猛地转首,耳边响起的,竟然是今日柳海川在百草堂买药的话。
当初孟庭桉是想买什么来着?
……麻黄明目丸。
听百草堂的掌柜说,柳海川要的药饵,也多是明目养眼。
宋纾禾喉口忽紧,她目光缓慢往上,落在孟庭桉晦暗无光的一双黑眸上。
她轻轻抬起一只手,在孟庭桉眼前晃了一晃:“孟庭桉,你的眼睛……”
话犹未了,孟庭桉忽然伸手握住宋纾禾五指。
宋纾禾恼羞成怒,一张脸涨红:“你又骗我。”
“没骗你。”
宋纾禾一颗心沉到谷底。
孟庭桉徐徐道:“柳太医说的是真话。”
那日身中匕首后,孟庭桉奄奄一息。待柳海川赶到幽州时,孟庭桉侥幸拣回半条命。
无奈那匕首淬了毒。
即便是柳海川,也无能为力。
“那是匈奴的毒药,柳海川也不知解药,只能暂时压制毒素的蔓延。”
先是眼睛,而后可能是耳朵,亦或是喉咙,也有可能是四肢。
宋纾禾如当头一棒:“既是匈奴的毒药,那匈奴王定然知道解药。”
孟庭桉喉咙溢出一声笑:“哪有这么简单。如今他不敢轻举妄动,是怕自己中计。”
倘或知道孟庭桉真的受伤,那匈奴王定会卷土重来。
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无人知晓孟庭桉是不是真的重伤在榻。
宋纾禾一言不发,默不作声听完。
久久不曾听到宋纾禾的声音,孟庭桉双眉轻拢:“……绒绒?”
宋纾禾往后退开两三步,雪色摇曳在廊下,朦胧如雾。
她唇角忽的牵出一点点笑:“我让人带的话,陛下可收到了?”
孟庭桉颔首。
宋纾禾又笑了两声,喃喃自语:“原来如此。”
她朝孟庭桉福身,“既如此,我先告退了。”
宋纾禾口吻生冷疏远。
孟庭桉眼眸轻动:“绒绒,我不是……”
“不是怎样?不是故意瞒着我?”
宋纾禾反唇相讥,她想起这些时日的担忧不安,想起连着多日的噩梦缠身,滚滚泪珠滑过鬓角,无声坠落在地。
宋纾禾轻声啜泣,她竭力咽下嗓子的沙哑,“今日是我莽撞,陛下既不想告诉我,日后我也当不知道便是,告辞。”
话落,宋纾禾头也不回走下台阶。
福公公远远站在月洞门前,忽见宋纾禾红着双眼穿过乌木长廊,忙不迭上前。
虽不知宋纾禾和孟庭桉说了什么,可瞧见宋纾禾这般,也知两人谈得不愉快。
福公公是孟庭桉的人,自然是向着他说话。
舌灿莲花,福公公恨不得搬出十八般武艺,他口若悬河,眼中淌着热泪。
“娘娘不知道,陛下这回真的是危在旦夕,若不是柳太医及时赶到,只怕、只怕……”
他拿衣袖擦泪,目光悄悄透过指缝往宋纾禾脸上瞧。
却见宋纾禾只是目视前方,对他的肺腑之言视若无睹。
福公公一时语塞,怕真的惹恼了宋纾禾,又忙赶着说孟庭桉的好话。
他轻轻叹口气:“陛下真的不容易,军营的日子本就艰苦,后来又伤了眼睛。匈奴那边虎视眈眈,朝堂那也是不消停。”
福公公长吁短叹,“前有豺狼后有虎豹,陛下的身子又不好,老奴斗胆求娘娘留下……”
“他身子不好,该找柳太医才是。”
宋纾禾咬唇愤愤丢下一句,“外面还有人在等我,还请福公公让路。”
竹坊外,冬青坐在马车中,亲自为宋纾禾挽起毡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