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拿眼珠子细细瞅着宋纾禾,不明所以:“姐姐,没事罢?”
宋纾禾眼睛还红着,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我没事。”
宋明竹刚在马车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睁开眼,还当宋纾禾是在气恼自己不肯擦药。
他乖巧往宋纾禾怀里钻,自愿送上双手。
小孩子软乎乎,脸上也擦得香香的。
他伸手笨拙替宋纾禾拭去眼角的泪水:“娘亲,别哭,明竹回去就擦药药,不让娘亲担心。”
宋纾禾笑着抱住孩子,放在自己膝上:“我今儿还有人在拉冰床,过两日等你手好了,娘亲再带你去。”
宋明竹喜笑颜开,也不用宋纾禾催促,自个偷偷给自己上药,恨不得给自己的手指里三层外三层都涂着药。
冬青瞧见,“噗嗤”一声笑出来:“祖宗,哪有这样上药的?”
一盒药膏很快见了底,冬青摇头,命婢女再去买新的来,又拿帕子细细擦去宋明竹手上多余的药膏。
“弄成这样,晚膳还吃不吃了?”
宋明竹满脸堆笑,又赶着往宋纾禾怀里扑,开始报菜名:“娘亲,我想吃牛肉汤、三盏糕、百合莲花羹,还有还有……”
宋纾禾听得耳朵疼,忽然往宋明竹手中放了一堆金锞子。
那金锞子是拿金子溶了做成的,有事事如意,有五福临门,也有富贵长春。
样式不一,图个好意头。
还有一对金玉做的饺子。
宋明竹一时噤声,挨个数了一遍又一遍,他悄悄抱住宋纾禾:“娘亲,我可以把这些都戴在身上吗?”
宋纾禾笑着摇头:“那自然是……不能的,这些都戴在身上,你也不怕累着慌。”
话落,又命冬青取来赏封,府上伺候的奴仆婆子无不喜笑颜开。
满堂花团锦簇,笑声不绝。
除夕夜,院中彩灯高悬,屏开彩凤,褥设芙蓉。
大过节的,宋纾禾自然也没让冬青坐更守夜,早早让人回去歇息。
玻璃绣球灯提在手中,昏黄烛光随着翩跹的衣裙往前游动。
暖阁还未掌灯,夜色朦胧。
蓦地,宋纾禾眼眸骤缩,目光落在案上的一盏紫檀六角花灯。
宋纾禾刹住脚步,猛地朝后望去。
庭院深深,门阶上簇着皑皑白雪,零星光影从檐角洒落,哪还有半个人影。
宋纾禾一手提灯,借着手中的烛火,细细打量案几上的花灯。
六面描金彩凤,美人千秋。或站或立,或是扬眸望月,或是隔花云端。
烛火点亮,光影缀在美人眉宇间,流光溢彩,海棠标韵,顾盼生辉。
暗黄的烛光照落在铜镜中,宋纾禾杏眸微抬,镜中人,灯中人,铜镜中的娇靥和灯上的美人渐渐融在一处。
画上的美人,可不就是宋纾禾自己。
宋纾禾忽然提裙往外跑,穿长廊过夹道。
簌簌雪珠子从夜空洒落,远处不知是谁在燃放礼花。
簇簇礼花在空中绽放,如火树银花,锦绣盈眸。
宋纾禾扬起双眸,亮澄澄的火光点缀在她眼中,熠熠生辉。
宋纾禾手中还提着那盏美人花灯,她一身石榴红宝相花纹彩绣织金狐裘,窈窕身影立在廊下。
一墙之隔,孟庭桉一身墨绿氅衣,惨白的一张脸落在夜色中,竟比阶上的白雪还要白上两分。
良久。
墙后那一抹石榴红的影子才缓慢移开。
福公公仰头望了一眼礼花,心中叹息。
这礼花本是孟庭桉为宋纾禾备下的,他白日竟忘了说。
在家虽也能瞧见,可到底不如在河边看得透亮。
福公公忧心忡忡,躬身上前:“主子,该回去了。”
夜色弥漫,孟庭桉颀长身影融在在茫茫雪雾重。
半晌,孟庭桉哑声:“走罢。”
……
雪一连下了足足八日。
大年初九这一早上,宋明竹早早起身,拢着一身锦袄往宋纾禾屋里跑。
宋纾禾正对镜描眉画眼,妆匣下压着八封书信。
信上之后“宋纾禾亲启”五字。
字迹不若往日遒劲有力,歪歪扭扭,宋明竹刚学字那会,也比这写得好。
宋明竹眼尖瞧见,好奇捏在手中,扬了一扬:“这是谁的字,怎么比我还丑。”
宋纾禾眼眸一紧,忙忙伸手夺过,连着先前那几封,一齐塞在状匣中。
自那日后,宋纾禾每日起身,都会在妆台前发现一封新的书信。
她从不打开看,只任由其压在状匣底下。
比起第一日送来的龙飞凤舞,写信的人写字已经大有长进,可惜比起以前,还是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宋纾禾笑着望向满脸狐疑的宋明竹:“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也不多睡会。”
宋明竹立刻将书信抛到脑后,扬起一双小手往宋纾禾脸上扬了一扬。
他眼睛缀着光,一双眼睛笑没了缝:“娘亲你看,我的手好了!”
宋明竹喜气洋洋,拽着宋纾禾往外走,“娘亲,我想拉冰床。你先前应允我的,可不能食言。”
冰湖上的拉冰床只到大年十五,宋明竹掐指一算,忽觉后悔。
他耷拉着眉眼:“若是今天不去,就只剩下、剩下六回了。”
宋纾禾无奈摇头,抬手刮了下宋明竹的鼻子:“先去用膳,用完膳,娘亲再带你过去。”
宋明竹驻足,牵着宋纾禾的手不肯再往前半步。
宋纾禾好奇俯身,目光和宋明竹平视:“怎么了?”
宋明竹往日最是喜欢吃食,倘若有一天不想吃东西,那定然是身子不适。
宋纾禾抬手在宋明竹额头上贴了一贴,柔声细语:“可是身子不舒服?”
宋明竹摇摇头,他往前凑到宋纾禾耳边,怯生生道:“娘亲,我想去湖边吃。”
正月里,冰湖上除了有冰车和拉冰床,还有好些小贩摆着摊子,左不过是些小零嘴,或是冰糖酥梨,或是爆米竹。
都是宋明竹往日不常吃的。
宋明竹眼巴巴望着宋纾禾,泫然欲泣。
宋纾禾忍俊不禁:“好了好了,走罢。”
冬青也跟着笑:“姐姐再不答应,只怕有人要抹泪了。”
宋明竹扬起小脑袋,嘴唇抿得紧紧的,明知故问:“谁要抹眼泪了。”
宋纾禾和冬青对望一笑。
再说下去恐怕真该抹眼泪了,两人不约而同按下不提。
……
日光正盛。
冰湖两边果真有小贩支着摊子,扯高了嗓子沿街吆喝。
宋明竹瞧什么都是新鲜的,嘴里还啃着甜玉米,眼睛却不住往小贩手上的糖画瞧。
麦芽糖浇成的糖画有凤凰飞天,也有猴子捞月,或是孔雀开屏。
宋明竹指着最上端的猴子:“娘亲,我要那个!”
“舅舅,我要那只猴子!”
几乎是异口同声,宋纾禾往后望,却是一位年轻男子抱着小女孩。
两人遍身绸缎,金玉满目。
“夫人,可否……”
对上宋纾禾一双盈盈秋眸,男子当即敛住脸上的漫不经心,拱手朝宋纾禾行了一礼。
“童言无忌,外甥女不懂事,多有冒犯,还望夫人海涵。”
小姑娘瞪大眼睛:“我要找娘亲告状,你……”
他一手捂住小姑娘的嚷嚷,朝她使了个眼色。
望向宋纾禾时,又回到先前的温和儒雅,“小少爷可是喜欢这糖画?”
宋明竹看看男子,又看看宋纾禾,下意识拽紧母亲的手,躲在宋纾禾身后。
男子面带歉意:“是我家孩子不好,惊扰了小少爷。”
宋纾禾莞尔一笑:“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话,算不上惊扰,公子客气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五色锦盘金彩绣绫裙,云堆翠髻,纤腰袅娜。腕上戴着白银缠丝双扣镯,腰间束着松石绿如意丝绦。
肤若凝脂,可谓是燕妒莺惭。
话落,宋纾禾低头凑到宋明竹耳边,“明竹把猴子让给妹妹,好不好?”
小姑娘看见舅舅疯狂在朝自己使眼色,先是翻了个白眼,随后懂事道:“不用了,给哥哥吃罢。舅舅,我想要那只孔雀,还有那边的糖炒栗子、桂花乳酪……”
小姑娘一连说了十来样,男子的面色变了又变。
他朝小厮丢了个荷包,“等会回了家,你娘要是骂你,可怨不着我。”
小姑娘哼了一声,从小厮手中接过糖炒栗子,笑着往宋纾禾眼前递去,她眼睛弯弯:“姐姐,我请你吃栗子,这家的栗子可好吃了,我和我舅舅都喜欢。”
男子点头:“这家的栗子用的是桂花蜜,取秋天的桂花研制而成,与别处大有不同。不过说起桂花蜜,还得是滇南的最是好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
不远处的一辆马车,福公公垂手侍立在马车旁,恨不得自戳双目。
他战战兢兢立在下首,双眼盯着不远处的宋纾禾。
“夫人如今正和一个男子在说话,看着像是相谈甚欢。”
话音刚落,福公公立刻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什么相谈甚欢,不过是说了两句话罢了。那男子身边也跟着一个小姑娘,夫人看着……很是心生欢喜。”
马车内似是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
福公公大惊失色:“主子。”
孟庭桉沉声:“无妨。”
他一手挽起车帘,一只手仍垂在身侧,孟庭桉眉目平静,“她在哪?”
掌心好似还沾着点点血珠子,福公公方寸大乱,赶忙上前拦住人。
他语无伦次,“夫人、夫人好像和他们一起去拉冰床了。主子你伤寒未愈,可万万不能见风啊。且夫人他们……夫人呢?”
冰床顾名思义,是以木做的床,在冰面上滑动。底下嵌有钢条,一人在前面引绳,快速在冰上奔跑。手一松,木床也随之在冰面上滑开。
宋明竹坐在母亲怀里,笑得合不拢嘴:“再来!再来!”
哪有半点点前畏惧害怕的样子。
小姑娘从兜里掏出两块玻璃糖,一人一个:“给你,我就说不怕罢!”
宋明竹望向宋纾禾,他在外面,向来不会乱吃旁人给的东西,除非是宋纾禾或者冬青点头。
宋纾禾笑笑:“吃罢,你不是也带了糖瓜子吗?”
两小孩分着吃零嘴,笑声不绝于耳。
宋纾禾抬眸,眼中笑意忽的一僵。
她看见福公公朝自己走来。
面相看不出,可福公公的嗓子却是藏不住的。
宋纾禾左右环顾,借口从冰床离开。
她行色匆匆,穿过一辆马车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
宋纾禾一声惊呼还未溢出喉咙,已经跌落孟庭桉的怀抱。
“是我。”
低沉的一声落下,宋纾禾先是一僵,随后身影逐渐舒展。
她双眉凝紧,目光定定望着孟庭桉:“你的眼睛……你怎么知道是我?”
孟庭桉的双眼依然无光,灰暗一片。
他唇角勾起一点笑,漫不经心道:“听出来了。”
孟庭桉如今的耳力,比先前又好了许多。
此处人多眼杂,可难免有匈奴的细作混在人群中。
宋纾禾左右张望:“你怎么、怎么就这样出来了?”
孟庭桉答非所问:“那人是谁?”
宋纾禾皱眉:“什么?”
孟庭桉仍望着她。
宋纾禾恍然,倏尔又沉下脸,宋纾禾冷声:“与你有何干系?我们不过是……”
话犹未了,身后忽然响起冬青的声音,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宋明竹和小姑娘一家。
“奇怪,姐姐不是往这里走了吗?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有贺麟的前车之鉴在先,宋纾禾不敢轻信他人。
她眼睛骤紧,下意识推着孟庭桉往马车后藏。
两人的衣角重叠在一处。
日光氤氲在宋纾禾眉眼,她双目圆睁,一只手攥住孟庭桉的手腕,一只手捂住他双唇。
冬青的脚步声如在耳边,伴着宋明竹怯怯的声音:“冬青姐姐,你不说我不说。我们偷偷吃,娘不会知道的。”
宋明竹悄声哀求,“你就答应罢,我就吃一点点。”
宋明竹伸出一根手指头,“真的只有一点点。”
冬青转首,笑睨了宋明竹一眼:“这大冷天的吃酥冰酪,别说姐姐,我也是不会点头的。奇怪,那不是姐姐的……”
“不是什么?”宋明竹接话,也跟着朝后望。
马车后的宋纾禾陡然一惊,又拉着孟庭桉往后躲了一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