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纾禾的后背几乎倚在车壁上,她连大气也不敢出,握着孟庭桉的手腕紧了又紧。
车外。
冬青笑着摇摇头:“没什么,是我刚刚眼花了。”
马车后露出的一片衣角确实是宋纾禾今日穿的石榴红袍角,可那裙角后明显还有一双男子的乌皮六合靴。
定不会是宋纾禾。
冬青收回目光,继续抬脚往前:“姐姐兴许是回马车了,我们过去找找。”
马车后,宋纾禾松口气。
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孟庭桉的手腕,宋纾禾忙不迭松开,倏地却被孟庭桉握得更紧。
他一只手仍垂在身边,无力垂着。
“不是故意不给你回信的。”
孟庭桉忽然出声。
刚醒那两日,孟庭桉躺在榻上,连手臂都抬不起,只能勉强发出一点声音。
毒入骨髓,遍及五脏六腑。
即便是神医柳海川,也不敢轻易断言。
柳海川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过是替孟庭桉捡回半条命。
“绒绒。”
日光满地,孟庭桉俯身垂首,他声音极轻,眉宇笼着不易察觉的疲惫倦怠。
“我只是……怕。”
害怕自己的醒来只是一时的,害怕宋纾禾知道消息后会大喜大悲。
说来可笑。
天生如孟庭桉硬心肠的人,竟也会有害怕的一日。
宋纾禾怔怔,一时竟忘了推开孟庭桉。
末了,她低声笑,宋纾禾扬眸:“孟庭桉,你以为……我还会再信你吗?”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你到底想要如何
第六十二章
日落满地,
众鸟归林。
隔着一辆青绉马车,隐隐有小孩子的嬉笑传来。
爆竹声响起,声声入耳。
宋纾禾忽的挣开孟庭桉,
她眼中仍缀着滚烫的热泪,
一双杏眸泪眼婆娑。
孟庭桉哑声:“绒绒。”
宋纾禾往后避开孟庭桉,
她咽下口中的哽咽:“明竹还在找我,
日后若无事,也不必……”
“相见”两字尚未出声,
手腕已经让孟庭桉牢牢握住。
宋纾禾红了双眼,伸手去推:“孟庭桉,你……”
她一只手抵在孟庭桉肩上,
无意碰到孟庭桉另外一只手,宋纾禾陡然一怔。
目光缓慢落在孟庭桉右手臂上。
那只手别扭垂在一旁,像是有气无力。
宋纾禾猛地扬起双眼,错愕不已望向孟庭桉。
可惜那双黑眸沉沉黯淡,
瞧不出半点端倪。
从马车后离开,
宋纾禾眼角还淌着温热的泪珠。
怕回去后会让宋明竹看穿,宋纾禾忙忙从袖中掏出靶镜。
忽听身后传来福公公的声音:“夫人等等。”
福公公嗓音尖细。
周遭人来人往,
怕有人认出福公公是太监,
招来祸事。
宋纾禾匆忙刹住脚步,
她转首:“你……”
福公公气喘吁吁,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掐丝盒子:“这是主子让奴才送来的,
都是夫人先前爱吃的糕点。”
宋纾禾蹙眉:“不必了。”
福公公躬着身子,
一张沧桑的老脸满是皱纹:“夫人还请可怜可怜奴才罢,
若是让主子知道这糕点不曾送出去,奴才只怕又要挨一顿打。”
福公公声泪俱下,为孟庭桉说尽好话,
口若悬河。
“这糕点是主子亲自命人做的,夫人尝过便知,是照着……”
宋纾禾轻哂:“不过是命人做的,又不是他自个亲自下厨做的,公公何必说得这般夸张。”
福公公热泪盈眶:“主子何尝不想着自己动手,可惜他的手……”
话落,福公公忙不迭收住声,低垂着眼眸不肯再往下言语。
宋纾禾猛地掀起眼皮,心中颤颤:“他的手怎么了?”
宋纾禾如今也学会几分狐假虎威,“福公公若是不肯说,我亲自去问他便是。”
福公公唬了一跳,左右环顾一圈。
他一颗心惴惴不安,七上八下:“夫人,这事实在不是奴才故意瞒着,实在是主子他……”
宋纾禾作势往回走。
福公公双足发软,吓得差点跪软在地:“夫人莫去问主子,奴才说便是。”
他朝前半步,垂首附在宋纾禾耳边低语:“自那日走之后,主子的手也渐渐动不了。”
宋纾禾脚下踉跄,错愕:“什么?”
福公公欲哭无泪,重重叹口气:“柳太医说是毒入四肢,如今是一只手,往后兴许就……”
福公公摇头叹气。
落日熔金,晚霞如打翻的胭脂盒子。
宋纾禾怔怔坐在妆台前。
揉碎的日光穿过窗纱,悄无声息落在宋纾禾眼角。
她手边是一小沓信纸。
都是未开启的。
福公公苍老的声音犹在耳边。
“主子的手起初还能动,再后来,他连笔都握不住。”
送给宋纾禾的书信,都是孟庭桉用左手写的。
一张写不好,那就两张、三张。
福公公唇角扯出一点苦笑,无奈叹气:“柳太医说,再过些日子,只怕连左手也……”
冬日凛冽,冷风呼啸。
雪地中簇着一点红梅,寒风好似将福公公的叹气声送到宋纾禾耳边。
廊檐下铁马叮叮咚咚响起,倏然又有宋明竹的声音传来。
“娘亲。”
宋明竹裹着一身冬雪,小心翼翼从木门那探出一个小脑袋,往里张望。
遥遥瞧见坐在妆台前的宋纾禾,宋明竹唇角一弯,迈着小短腿疾步跑到宋纾禾眼前。
他扬起小脑袋,沿着宋纾禾的腿往上爬,端端正正坐在宋纾禾膝上。
宋明竹一张脸凑到宋纾禾眼前,细细端详母亲的眼睛:“娘,你是不是生病了?”
宋纾禾坦然:“没有。”
她伸手拂去宋明竹肩上的雪珠子,柔声细语,“你是为着这个,才不同云儿在茶楼用晚膳?”
云儿是宋明竹今日在小摊前认识的小姑娘,那小姑娘鬼灵精怪,不过短短半日,就在她舅舅那赚了足足十两银子。
她本是想拿着银子请宋明竹吃席的。
宋明竹迟疑片刻,点点头。
白日里宋纾禾虽不曾说过什么,但是宋明竹日日黏在宋纾禾身边,哪里会看不出宋纾禾心中郁结。
几番纠结,终究还是推了好友的邀约。
宋明竹念念有词:“我同她说好了,等下次见面,我请她吃芙蓉糕,冬青姐姐做的芙蓉糕最好吃了。”
宋纾禾笑了两声:“你倒是会吃。”
宋明竹骄傲扬首,余光瞥见宋纾禾压在状匣下的书信,宋明竹疑惑出声。
“这些信,娘亲还没看吗?”
宋纾禾一怔:“怎么了?”
宋明竹嘿嘿一笑:“还好写信的人不知道。”
他平生最是不喜欢练字,若是知道自己辛辛苦苦写的信没有人看,定然会伤心的。
宋明竹笑着搂住宋纾禾的臂膀,脑袋在她肩上贴贴。
“娘亲放心,我定不会告诉那人的。他不知道,自然也就不会伤心了。”
宋纾禾唇角笑语一滞,抚着宋明竹后颈道:“那若是他知道呢?”
宋明竹敛住笑:“那、那娘亲就看看?”
他自顾自思忖,“娘亲是不是不想回信才不看信的?那……我替娘亲写?”
他还以为宋纾禾同自己一样,不喜欢写字。
“倒也不是为着这个。”
宋纾禾挽唇,“罢了,晚膳应该快好了,我随你去花厅罢。”
宋明竹也跟着起身,广袖拂过妆台,差点带落妆台上的掐丝盒子。
宋纾禾眼疾手快扶住。
盖子往外滑出,露出里面大小不一的八个糕点。
宋明竹一双眼睛豁然亮起:“娘亲,是狐狸!是红色的狐狸!”
宋纾禾目光直直,一时竟忘了回话。
攒盒中的赤狐俨然是照着玉梨的样子做的。
或是在讨食,或是睡懒觉,或是偷偷在湖边捞鱼。
糯米糕点捏成的玉梨栩栩如生,宋纾禾眼前晃过从前同玉梨在一起的一幕幕。
她那时从未想过,自己抱着玉梨时,旁边还会有一个孟庭桉在盯着自己。
“这是赤狐,它叫玉梨,是从前……娘亲养的。”
宋明竹双目熠熠:“那它现在在哪里?我可以摸摸它吗?它喜不喜欢吃芙蓉糕?我还有两块芙蓉糕,可以让给它吃!”
宋明竹兴致勃勃,一张小嘴巴巴,也不带歇息。
宋纾禾眼角笑意渐淡:“它、它在汴京。”
如今跟在孟庭桉身边的厨子,定不会是汴京的旧人。
想来那厨子是照着玉梨的画像做的糕点。
“主子的右手起初还只是麻的,柳太医为他做了好几回针灸,才勉强拿得动笔。可惜还是不如以前灵活,字也不如从前好看,更别提作画了。”
“后来主子实在无法,只能改用左手写信作画。旁的话奴才不敢多嘴,不过这些字字画画,确实是主子练了好久的。”
彼时宋纾禾还不懂,孟庭桉既然伤了右手,为何还想着作画。
原来,竟是为了给厨子送花样。
宋纾禾眉眼低垂,手指顺着掐丝盒子上的纹路一点点描摹。
心中涌起千头万绪。
冬青隔着门窗:“姐姐可在屋里?”
她笑着进来,先带宋明竹往花厅用膳。
宋纾禾一人坐在炕上。
日暮四合,暖阁尚未掌灯。
檐下系着的象牙雕云鹤纹海棠式灯笼烛光摇曳,婆娑映在窗前。
信纸捻在宋纾禾指尖,信上所言,只有寥寥数语。
起初兴许是不习惯用左手写字,孟庭桉字迹潦草,几乎是不堪入目。
到后面,才逐渐有了好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