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打湿了睫毛,宋纾禾无声落下两滴泪珠。
水珠模糊了纸上的墨迹,宋纾禾匆忙拿手背擦去,可惜墨迹哪能用手擦的,宋纾禾越是急着补救,纸上的墨迹泅得越发厉害。
云影横窗。
倏尔,宋纾禾身后传来轻轻的一声:“绒绒。”
她惊恐往后望去。
支摘窗前映出一道修长的身影。
宋纾禾屏气凝神,一手握住唇,不肯让哽咽声从喉咙溢出。
她悄声将书信放回妆匣,一双眼睛灼灼,盯着窗外的影子。
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竟洋洋洒洒飘起了雪珠子。
长条案上的银火壶燃着金丝炭,火红的光影点缀在暖阁中,照亮了宋纾禾一双惊疑不定的眼睛。
多宝槅上的自鸣钟响了数声,可窗前的人影却始终未动。
总不会要站上一整夜罢?
宋纾禾悄声提裙,悄悄往窗子走。
刚往外走两步,蓦地又驻足。
宋纾禾红唇紧抿,忽而往回走向自己的床榻。
心中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宋纾禾愤愤,拿锦衾往上盖住大半张脸。
孟庭桉便是站上一整夜又与她何干?
先前自己不也曾在养心殿前跪了大半宿吗?
宋纾禾胡思乱想,枕着青缎迎枕沉沉睡去。
她是被窗外的北风吵醒的。
朔风凛凛,侵肌入骨。
宋纾禾猛地从梦中惊醒,入目一片漆黑,伸手不见物五指。
廊檐下飘起了鹅毛大雪,门阶前白雪簇簇。
宋纾禾一手揉着眼睛,倏然一惊,赤足踩下地往窗前跑去。
窗前哪还有半个人影在,檐下空无一人,唯有风雪簌簌。
宋纾禾唇角勾起几分讥诮。
她漫不经心往回走。
蓦地,窗外传来低低的一声轻咳。
宋纾禾身影僵住,她徐徐朝后望去。
透过窗子的缝隙往外瞧,乌木长廊下站着一人,那人长身玉立,颀长身影落在风雪中。
宋纾禾瞳孔忽缩。
她猛地冲向门前,一把推开门。
风从窗口灌入,廊下的身影忽的朝宋纾禾看了过来。
孟庭桉不知在风雪中站了多久,眼角肩上落满细碎的雪粒子。
那双乌沉的眸子灰暗。
隔着朦胧的雪雾,宋纾禾看见孟庭桉薄唇轻启:“……绒绒?”
风雪挡在槅扇木门后。
宋纾禾泪眼婆娑,她咬唇,恼羞成怒瞪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宋纾禾眼睛泛红,嗓子的沙哑怎么也压不住。
她轻声哽咽:“孟庭桉,你到底想要如何?”
宋纾禾只穿了一身单薄的中衣,一张娇靥落在如雾夜色中。
孟庭桉沉眉,朝前走了半步:“绒绒,我……”
宋纾禾忽的一惊,上前急急扶住孟庭桉。
孟庭桉挟着一身冷气倒在宋纾禾肩上,眉眼间还有未融的雪粒。
宋纾禾大惊失色,匆忙扬高声音喊人:“来人!快来人!”
冬青本是睡在后面的抱厦,闻得宋纾禾的声音,慌不择路披上一身袄子往外赶。
“姐姐,怎么了?是不是……陛、陛下?”
冬青惊得捂住自己的双唇,好容易咽下到嘴的惊呼。
“快去、快去竹坊找柳海川,还有福公公。”
宋纾禾惊慌失措。
冬青帮忙扶着孟庭桉往榻上靠去,她愕然:“好端端的,陛下怎么会在这?”
宋纾禾顾不上解释,攥着冬青的手道:“寻个可靠的去竹坊……不,这个节骨眼,还是我亲自过去。”
甫一起身,宋纾禾忽觉自己动弹不得。
往后望,原是孟庭桉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
冬青飞快道:“还是我去罢,我认得路。”
宋纾禾再三挣脱,还是无可奈何,她无奈叹气,又细细叮嘱。
“去找管事,让他套上车随你过去。这会夜半三更,你自己也仔细些。”
别院本就是孟庭桉安排的,管事也是他留下,不怕不可靠。
冬青应声而去。
……
暖阁各处掌灯,烛光随着婢女的走动淌落在青石台阶上。
婢女穿花扶石,手提羊角罩灯。
庭院亮堂堂,照如白昼。
柳海川扶着长须,眉宇紧紧锁着,忍不住低声斥责:“胡闹,真是胡闹。”
他垂眼望向下首的福公公,恨铁不成钢。
“陛下不懂事,福公公怎么也不劝着点?这样冷的天,寻常人尚且受不得,何况是陛下?”
福公公有苦说不出:“柳太医,陛下的性子难道你还不知道?奴才不知劝了多少回,可惜陛下他……”
福公公重重叹气。
宋纾禾心急如焚:“柳太医,陛下如何了?他何时能醒?”
柳海川长吁短叹:“陛下圣体抱恙,在幽州那会本就回天乏术,如今更是……我也实在是没有法子了,只能听天由命。”
宋纾禾当头一棒:“我白日见他、他还、还好好的。”
柳海川沉着脸,看向福公公。
福公公自知瞒不过去,小声道:“陛下见娘娘那会时,是吃了药的。”
宋纾禾惊诧:“什么药?”
柳海川手指指着福公公,险些晕眩,他咬牙:“那是人参保命丸,本是救急用的,怎可乱吃。”
福公公愁容满面:“这话老奴也说过了,可是陛下他、他……”
福公公的目光落在宋纾禾脸上,缓慢摇了摇头。
孟庭桉想见宋纾禾,他一个做奴才的,怎么拦得住?
柳海川一时语塞:“我先开个方子,待陛下喝下后,再做打算。”
大半夜兵荒马乱,暗黄烛光晃动在紫檀缂丝屏风上。
冬青侍立在一旁,悄悄觑着宋纾禾的脸色,她轻声:“姐姐可要先去歇息?这儿有我守着。”
宋纾禾揉着眉心:“不必了,你先去看看明竹。闹了这么久,我怕吵醒了他。”
冬青点头:“那我让厨房送燕窝汤过来,姐姐也好垫垫肚子。”
宋纾禾摇头:“不必麻烦了,我如今也吃不下。”
冬青欲言又止,看了宋纾禾好几眼,欠身往外走。
更深雾重,暖阁杳无声息。
宋纾禾悄悄往外抽出手,她轻声呢喃:“孟庭桉,你松手,孟庭桉……”
榻上的孟庭桉似有所觉,握得更紧了。
宋纾禾一双柳叶眉轻蹙,她视线轻飘飘掠过孟庭桉,眸光突然顿住。
孟庭桉广袖露出的半角丝帕,正是自己苦寻多日不曾找到的。
宋纾禾一直以为是落在路上,又或是遗落在朔州。
她从未想过会落在孟庭桉手上。
……
孟庭桉昏睡了两日两夜。
晨曦微露,帐中忽的传来刻意压低的一声咳嗽。
宋纾禾陡然惊醒,她披上大氅,疾步往里走去。
金丝藤红竹帘挽起,帐幔高悬,孟庭桉一只手抵在漆木案几上,他双眉拢紧,一步一步缓慢往外走。
许是暖阁的摆设孟庭桉不熟悉,又或是这两日宋纾禾增添了物什,他花了些许时间,才慢慢往外迈出一步。
孟庭桉走得很慢很慢,格外的小心翼翼。
他双眉紧紧锁在一处,似是听见宋纾禾的声音,孟庭桉迟疑抬起双眼:“……绒绒?”
孟庭桉嗓子透着喑哑,他唇角扯出一点点笑。
宋纾禾撇过脸,咽下嗓子的啜泣声,她竭力绷着脸,横眉立目:“你起来做什么?”
忽的想起孟庭桉此刻看不见自己,宋纾禾刹那收敛面上的神色,沉声往孟庭桉走去。
“柳太医说了,你如今需要静养。”
孟庭桉笑而不语,他一张脸孱弱惨白,身影也比先前瘦削了几分。
不过是多说了两句话,孟庭桉累得差点站不起身。
廊下的福公公闻得动静,匆忙提袍进屋,他同宋纾禾一左一右,齐齐扶着孟庭桉往榻上走。
福公公嘴上止不住的絮絮叨叨:“陛下起来做什么,好容易才醒来,也该多养养才是。陛下不知,娘娘这两日……”
宋纾禾忽然抬首,横了福公公一眼。
福公公讪讪闭上嘴。
孟庭桉反手握住宋纾禾,十指相扣:“我知道。”
宋纾禾转首侧眸:“既然醒了,陛下还是早些回去,省得……”
福公公飞快道:“陛下,汴京送来的奏折奴才都带来了,您看何时批阅?”
福公公苦着一张脸,无视宋纾禾脸上的震惊,“陛下迟迟不曾回京,朝中那些奸诈小人也不安分,这两日正闹得厉害。”
搬进来的奏折足足有两人多高,宋纾禾脸上难掩错愕之色。
福公公垂着手:“光是这些奏折,奴才整整搬了足足两人,还请娘娘可怜可怜奴才。”
宋纾禾无言以对:“他如今这样,怎么批奏折?”
福公公一噎:“这……”
孟庭桉沉眉打断:“奏折在哪里?”
紫檀漆木书案上堆着如山的奏折,宋纾禾一面念奏折,一面抬眼去看孟庭桉。
孟庭桉说什么,宋纾禾就写什么。
她往日曾拿过孟庭桉的字贴练字,如今仿照孟庭桉的字迹,竟也有模有样。
纱灯笼着些许光影,宋纾禾坐在案后,窈窕身影晃动在松林梅图案百宝嵌迎风板上。
朱砂御笔,宋纾禾唇角挽起,她嗤笑:“陛下就不怕我谋权篡位,扶持明竹上位,自己做太后垂帘听政?”
她说得一本正经。
孟庭桉垂眼,哑然失笑。
毒入五脏,孟庭桉如今连左手也握不住笔。
宋纾禾气恼扬眉:“你笑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不敢……”
“求之不得。”
耳边倏然落下孟庭桉低沉的一声,他一手挽着宋纾禾的手腕,轻轻将人拽入怀里。
“你……”宋纾禾瞪圆双目,怒不可遏。
她如今大可直接了单推开孟庭桉,只是目光垂落到他几近透明的双唇,终还是怏怏收回手。
她又想起了柳海川的话。
如今是手,只怕再过不久,孟庭桉连走路都走不动了。
孟庭桉敏锐察觉到宋纾禾的低落:“怎么了?”
廊下忽然传来宋明竹风风火火的声音:“娘亲,我功课做完了!”
宋纾禾仓皇失措推开孟庭桉,理理云鬓坐在书案后。
宋明竹唇角的笑意在看见孟庭桉时,霎时消失殆尽。
他僵硬往后退开半步。
孟庭桉面无表情:“《出师表》会背了?”
宋明竹看看宋纾禾,见母亲朝自己点点头,他苦哈哈道:“会、会了。”
孟庭桉不言,只朝宋明竹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开始
宋明竹苦不堪言,他双手背在身后,无声向宋纾禾寻求帮助。
他宁可找夫子背书,也不想找孟庭桉。
宋纾禾笑着拍拍宋明竹的肩膀:“背罢,先前不是还说背得滚瓜烂熟了吗,总不会是骗娘亲的罢?”
“自然不是。”宋明竹脱口而出。
他站在孟庭桉身前,嘴上磕磕绊绊,明明知道孟庭桉看不见自己,可宋明竹仍不敢大意,一眼也不敢往案上摊开的书本瞧。
院中树影参差,好容易背完,宋明竹手心沁出薄汗。
孟庭桉指骨半曲,在书案上敲了又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