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你猜我在路上捡着什么?”
大了一岁,在外面宋明竹尚且能装得稳重老成,可在宋纾禾眼前,他总还是一派的天真单纯。
没来得及等宋纾禾说话,宋明竹迫不及待将莲叶从身后拿出。
大半张莲叶占据了花梨木案几的一角,宋纾禾凝神细看,莲叶中央游荡的,竟是一尾小小的红锦鲤。
宋纾禾忍俊不禁:“这是御湖的锦鲤罢?好端端的,你拿它作甚?”
莲叶拢着水,锦鲤自在游动。
宋明竹沾沾自喜:“母后不知道,若不是我散学得早,这锦鲤可就活不过今日了。”
他本想为宋纾禾采莲花,无意间瞥见湖中这尾锦鲤被湖中其他小鱼欺负得无处藏身,尾巴都被咬断半截。
宋明竹气急,当即将锦鲤带了回来。
锦鲤放在何处宋明竹都不放心,他扬声,命人取来一个玻璃鱼缸。
宋明竹是太子,又是孟庭桉膝下唯一的皇子。
内务府的人哪敢糊弄,巴结都来不及。
光是鱼缸,就送了十来个。
有水晶有玛瑙,还有一扇嵌着鱼缸的紫檀珐琅屏风。
宋明竹目瞪口呆,而后又敛去眼角的诧异,挥挥衣袖命人退下,只留了一个金玉砌成的水缸。
那水缸只有巴掌大小,巧夺天工,中间镶嵌着粉色碧玺。
冬青瞧见,笑着展露喜眼:“还好这锦鲤小,不然连转身都不成。”
有宫人陪笑道:“殿下看上的锦鲤,自有它的好处。奴婢刚刚看了一眼,那尾巴竟带了一点金光,可见真真是金鳞了。”
满室花团锦簇,笑声不绝于耳。
一众宫人笑着恭维,恨不得说尽天下好话。
平日里在御花园中被人欺负得无处藏身的锦鲤,此刻落在宫人口中,却好像是天赐一样。
宋纾禾笑着拿宫扇挡住半张脸。
她抬眸,和下首的冬青交换了一个眼神。
冬青会意,屏退众人。
殿中杳无声息,风过树梢,竹帘晃动。
宋明竹抱着鱼缸,盯着缸中的锦鲤目不转睛。
他轻哼一声,抱着鱼缸不肯撒手:“这锦鲤不知在御花园待了多久,也不见他们奉承半句。”
宋纾禾笑着拿扇子轻敲宋明竹的手背:“你可知为何?”
宋明竹摇头晃脑:“怎么不知道?母后也太小瞧我了。前儿我抱着玉梨出去,他们恨不得把玉梨捧上天。”
宋明竹悄悄凑到宋纾禾耳边,低声笑了两声:“玉梨那么胖,我都抱不起来,竟还有人睁眼说瞎话,说他从未见过这般灵巧纤细的狐狸。”
宋纾禾捂唇笑道:“你怎么说?”
宋明竹眼中流露出几分狡黠:“我想着他应是没见过瘦狐狸,就打发他去珍兽园了,此刻怕是在马厩洒扫了。”
“你这个鬼灵精怪的,也就你能想出这样的主意。”
宋纾禾温声笑道,“你如今是太子,他们自然想巴结你。”
宋明竹扬起双眸:“若是有朝一日我不是太子了,他们是不是也会落井下石?”
宋纾禾眼眸骤紧,唇角笑意淡去大半:“你怎么会这么想,是谁在你面前乱嚼舌根了?”
“没有睡。”
宋明竹实话实说,“我自己听到的。”
他松开鱼缸,往宋纾禾走去,挨着母亲坐下,“若日后母后有了别的孩子,母后还会喜欢我吗?他若是比我聪明,是不是这个太子就得……”
宋纾禾握住宋明竹双唇:“少胡说,母后这辈子只会有你一个孩子。”
这话宋纾禾以前也同宋明竹说过,不想如今还会重提旧事。
宋明竹躺在宋纾禾掌心,眼泪汪汪:“那母后要说话算话,不可以骗我。”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想和宋纾禾拉钩。
……
夏日炎炎。
孟庭桉见过外臣,忽见福公公朝自己使眼色,他抬眼:“怎么了?”
福公公悄声上前:“陛下,娘娘来了。”
御书房点着松柏香,宋纾禾枕着青缎凉枕,昏昏欲睡。
鼻尖松柏香渐浓,不用睁眼,也知自己身前多了一人。
孟庭桉不曾出声,修长手指捻动宋纾禾的珊瑚耳坠,随后一点点往下。
他勾着宋纾禾的下颌,手上嘴上半点也没闲着。
宋纾禾气喘吁吁,不多时,她再也忍不住,睁眼狠命剜了孟庭桉一眼。
一双水雾杏眸如笼着烟雾,宋纾禾眼角泛红,双腮如染上胭脂。
“不是说腰疼,怎么还过来了?”
宋纾禾脸红耳赤。
青天白日,她深怕孟庭桉再说出点什么,眼疾手快捂住他双唇。
“你你你……胡说什么?”
目光越过孟庭桉,遥遥瞧见下首站着的宫人,宋纾禾两眼一抹黑,团扇盖在脸上,躺在榻上装哑巴。
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衬出窈窕身影,纤腰袅娜,盈盈一握。
孟庭桉喉结滚动,眸光暗了一瞬。
殿中宫人悄然退下,花梨木长条案上供着炉瓶三事,青烟氤氲。
团扇挡住了宋纾禾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澄澈空明的眼睛。
孟庭桉轻而易举拂开团扇,俯身垂首。
气息灼热,一点点在宋纾禾脖颈蔓延。
“怕什么。”
他一手捏着宋纾禾的后颈,“旁人听到了,也只会以为娘娘案牍劳形……”
声音渐低,孟庭桉一手落在宋纾禾裙下。
绯色如红云散落在宋纾禾双颊。
修长白净的脖颈往上弓起,宋纾禾双颊飞红:“你别、别……”
一记巴掌忽然落在孟庭桉手背。
宋纾禾从他身下钻出,夺过孟庭桉手中的团扇挡在自己眼前。
“你是不是在明竹面前说什么了?”
回宫一年有余,可这父子两人还是水火不容。
宋纾禾在时,两人尚且能装模作样坐在一处。但凡宋纾禾不在,必能生出事端。
孟庭桉扬眉,不疾不徐:“他又找你告状了?”
“什么告状?明明是你在他面前胡说八道。”
宫里的太监宫女哪敢在宋明竹面前提那种话,宋纾禾思来想去,也就孟庭桉的嫌疑最大。
身后退无可退,宋纾禾后背抵在多宝槅上,她松开手中的团扇,一双眼睛直直盯着孟庭桉。
她身子本就不好,生宋明竹时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我是断不会再有孩子的,可陛下若是还想要孩子,只怕得找……”
“他人”两字尚未出声。
余音忽的消失在唇齿,只有细碎的浅吟从宋纾禾唇间溢出。
日光无声落在楹花窗前,光影重重,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小雀,停在窗前叽叽喳喳。
少顷,又扑簌簌着双翅,腾空飞向长空。
竹帘垂地,宫人舀水进来,不敢往里多看一眼。
重重叠叠的锦帐后,宋纾禾累得眼睛睁不开,由着孟庭桉给自己上药。
她眼角泪珠还在,如莹润珍珠。
孟庭桉手指轻动,不知碰到何处,宋纾禾立刻朝后躲,哽咽声堵在喉咙。
“不、不要了……”
孟庭桉唇角勾起一点笑:“不动你。”
宋纾禾半梦半醒睁开眼,余光瞥见孟庭桉手中的药膏,脖颈又红了两分。
孟庭桉明知故问:“不是说腰疼?”
宋纾禾双目圆睁,含嗔似怪:“那还不是你……”
孟庭桉握着自己那会可半点也没有心软。
宋纾禾想起自己就来气,她一把夺下药膏,半张脸埋在锦衾下,说话瓮声瓮气。
“不劳陛下费心,我自己来就好。”
孟庭桉笑了两声,他不再强求。
洗过手,好整以暇坐在榻前,看着宋纾禾偷偷摸摸给自己上药。
罗裙半解,倏尔对上孟庭桉戏谑的双眼,宋纾禾没来由红了耳尖。
“你、你看什么?”
她气势汹汹,可惜再怎样张牙舞爪,也只是装腔作势。
孟庭桉忽的往前,一张脸几乎凑到宋纾禾面前。
宋纾禾下意识屏住气息。
四目相对,宋纾禾浅色眼眸映出孟庭桉凛冽的眉眼。
“绒绒。”
孟庭桉嗓子喑哑,“我不喜欢你说那样的话。”
宋纾禾怔愣片刻:“……什么?”
才想起自己先前让孟庭桉去寻别人。
她忙忙为自己开脱:“是你先吓唬明竹的。”
在宋纾禾眼中,宋明竹永远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孩子。
孟庭桉眼中流露出几分轻蔑鄙夷:“他胆子不至于那样小。”
宋纾禾目光无声在孟庭桉脸上掠过。
那双琥珀眼眸缀着泪珠,纤长眼睫晕染着水雾,我见犹怜。
孟庭桉眸光暗了又暗,声音也比先前哑了些许:“知道了。”
这是让步的意思。
宋纾禾唇角往上扬起一点:“还有,这些时日你不能再、再这样了。”
孟庭桉一手撑着脸,漫不经心:“这些……时日?”
宋纾禾重重点头:“最少半个月……”
孟庭桉目光深深。
宋纾禾后颈生凉,往后退去两步:“十日、八日!”
她一锤定音,“这八日你不能在琼露宫留宿,就算留宿,也不可、不可……”
青天白日,宋纾禾脸皮还没孟庭桉那样厚,能堂而皇之将那种事宣之于口。
“……不可如何?”孟庭桉明知故问。
他身子往前倾,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宋纾禾,唇角笑意深了几许。
“绒绒可知,何为……得寸进尺?”
孟庭桉当夜还是宿在琼露宫,只是后背多出两道抓痕。
……
翌日。
日光满地,长街喧嚣。
药铺前悬着两盏青花水草带托油灯,徐若烟一身杨妃色团花纹锦裙,遥遥瞧见宋纾禾的马车,她笑着上前。
“可算是把你等来了。”
宋纾禾踩着脚凳下车,赧然一笑:“让你久等了。”
徐若烟冷哼:“这有什么,等会午饭的钱你结了就是,还有,前儿我看中了城南一家铺子……”
“你若是喜欢,我买下送给你。”宋纾禾轻描淡写。
徐若烟愕然:“那、那也不必如此。”
她从前虽是闺阁女儿,可家里从来不差钱,后来开始管事管铺子,徐若烟手中的钱更多了。
可惜先前做生意上当,被人哄骗买了一车子假人参,赔了好些钱。
徐若烟提起这事就想笑:“我当时本来挺气的,后来见到我们的太子殿下,可真是半点气也生不起来了。”
当时宋明竹听说这事,立刻翻箱倒柜,让人抬了几十箱金子往徐若烟府上送。
徐若烟吓得花容失色,还当是宋纾禾送来的。
后来才知那些都是宋明竹自己攒下的,他想拿金子和徐若烟换定金。
“玉梨那小崽子,见惯了宫里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还肯回来。”
徐若烟挽着宋纾禾的手,一面走一面抱怨。
宋纾禾睨她一眼:“哪有这么夸张。”
“怎么不会?你是不知道,太子殿下日日给玉梨吃的是什么,长连山的水,还有花云山的锦鸡锦鸭。玉梨早乐不思蜀了,哪里还会记得回来。”
说来也怪,见到玉梨以前,宋明竹平生最爱的便是金玉,恨不得日日捧着金子睡觉。
有了玉梨后,倒是肯舍得丢下金子,搂着赤狐睡觉了。
宋纾禾挽起唇角:“倒想不到他们会这样投缘。”
徐若烟松口气:“不过也好在殿下心细,我这些日子实在忙得抽不开身,若不是殿下接了去,玉梨我也只能交给管事照顾。”
穿过长廊,迎面三间小抱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