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在脸上的目光灼灼,似是要将宋纾禾点燃。
她窘迫转首,往后退开半步:“陛下还不知燕将军回来了罢?我去找人……”
手腕忽然被人拽了一拽。
孟庭桉修长白净的手指一笔一画在宋纾禾手心写字,不比先前患病那会虚弱无力,连笔都拿不起。
孟庭桉此刻落在宋纾禾掌中的力道不轻不重,蛟若惊龙。
指腹温热,孟庭桉写得并不快。
宋纾禾目光随着孟庭桉的指尖晃动,恍惚之余,她后知后觉自己并未看清孟庭桉写了什么。
她垂眸,目光在空中和孟庭桉相碰。
宋纾禾耳尖泛起重重绯红,她讪讪:“你刚才……写了什么?”
孟庭桉扬了扬眉角,无声勾唇。
宋纾禾耳尖更红了。
她转眸,背影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气息:“我去寻纸笔来。”
手腕忽然被人往后轻轻一拽,宋纾禾跌坐在榻上。
烛光明亮,照亮她灿若晚霞的双腮。
孟庭桉俯身,气息灼热,一点点落在宋纾禾耳边。
气音很轻很轻,如柳丝拂面。
宋纾禾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
这回孟庭桉没在她掌心写字,而是贴在她耳边,轻而缓吐出一个气音:“水。”
轻盈的一声落下,宋纾禾急不可待推开孟庭桉,提裙疾步朝外跑去:“我去拿给你。”
殿中只有冬青送过来的白茶,宋纾禾单手擎着茶钟,往罗汉榻走去。
“这会只有白茶,陛下先凑合喝两口润润嗓子,待……”
那杯白茶尚未抬至孟庭桉唇边,宋纾禾忽然落入一个强而有力的怀抱。
环在素腰上的手臂强劲有力,宋纾禾一时不慎,半杯茶水都泼在锦衾上。
她大惊失色,焦急喊道:“——孟庭桉!”
胸腔起伏,明明耳边什么声音也没有,可宋纾禾就是知道,孟庭桉在笑。
烛影摇曳,悄无声息落在凿花地砖上。
半晌,宋纾禾挣扎着起身:“燕将军应该快到了。”
她想起孟庭桉还不知匈奴王一事,忙忙一五一十告知。
孟庭桉:我知道。
三个大字忽的出现在宋纾禾手心,宋纾禾诧异盯了片刻,倏然睁大眼睛。
“你怎么知道?总不会是你昏迷时,能听见……”
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孟庭桉粲然一笑。
宋纾禾如临大敌,面色大变。
她连连朝后退去。
若早知如此,她定不会在孟庭桉榻前说那么多话。
“绒绒。”
孟庭桉无声握住宋纾禾的手。
“我给过你机会了。”
那两道遗诏是孟庭桉为宋纾禾留下的后路。
无人知晓他花了多少功夫,才说服自己放宋纾禾离开。
宋纾禾怔忪片刻,喃喃自语。
她脑袋转向屏风,明黄烛光跃动在宋纾禾眼眸。
恍惚间宋纾禾好像又回到那夜,福公公捧着两道医诏,请宋纾禾做出抉择。
她嗓音哽咽。
“若是我离开汴京,你会、你会如何?”
以孟庭桉的性子,她不相信他真的会放自己离开。
孟庭桉定定凝望宋纾禾。
若是他还在,醒来发现宋纾禾不在,自然有千百种法子让宋纾禾回来。
可若是他真的趟不过这关——
我会如遗诏所言,送你离开汴京。
只是百年之后,宋纾禾仍是要回京,同孟庭桉合葬在一处。
宋纾禾难以置信瞪圆双目:“你怎么、怎么这样无理,连我百年之后的事也要管?”
她咬牙,愤愤不平,“再有,为何是我回京同你一起合葬?”
孟庭桉无声勾唇:我也可以离京同你葬在一处。
宋纾禾一时语塞,低声嘟哝:“谁要和你葬一起。”
正好门外的福公公来报,说是燕将军来了。
虽说要静养,可积攒了多日的政务却不得不处理。孟庭桉雷厉风行,大刀阔斧。
先前怂恿朝臣闯宫的几位大人相继被送入牢狱,举家流放。
一时间汴京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唯恐镰刀落到自家头上,更无人敢对凭空出现的太子殿下有半分不满。
宋明竹一面抱起地上的玉梨,一面悄声往里张望。
小孩子对所有的新鲜事都好奇。
他今日是第一次见到玉梨,也是第一次见到徐若烟。
徐若烟前年开始学着管家,如今名下有了十来家药铺。
“这些都是我的私产,改日得空,我带你出宫逛逛。”
提起药铺,宋纾禾忽然想起金陵的百草堂,想起掌柜口中被拐子毁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家。
有的父母散尽家财,只求临终前再见孩子一面。
可惜天不遂人愿。
宋纾禾早不记得自己进宋府前的事,还小的时候,宋家夫妇倒是提过一嘴,说宋纾禾是被亲生父母卖入宋府的。
若不是他们心善收留宋纾禾,只怕宋纾禾如今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哪里能过上这样锦衣玉食的日子。
如今瞧着,怕不是那般简单。
她也想过寻找自己的家人,可惜人海茫茫,找人像是大海捞针。
说着话,忽见春桃进殿。
徐若烟笑着从婢女手中接过锦匣,朝宋明竹走去。
“这是我先前让人打的长命锁,还望小殿下不要嫌弃。”
宋明竹看看宋纾禾,又看看徐若烟。
他抱着玉梨,小脸皱成一团,纠结半日才道:“我可以用长命锁换玉梨吗?”
徐若烟恍惚一阵,而后扬起双唇:“你问问玉梨,若是它愿意,就可以。”
宋明竹眼睛弯弯,握着玉梨的爪子笑道:“玉梨玉梨,快说愿意,不然我、我不给你肉吃,还要吃了你的肉!”
满堂宫人笑着捂住双唇。
徐若烟笑得合不拢嘴,戳着宋明竹的额头道:“小心它夜里故意折腾,不让你睡觉。”
宋明竹哼哼唧唧:“我乐意。”
……
孟庭桉过来时,宋明竹正同玉梨在炕上玩得不亦乐乎。
瞧见孟庭桉,一人一狐齐齐背过身子,对孟庭桉视若无睹。
孟庭桉懒得理会,抬脚往内殿走去。
宋纾禾临窗坐着,心神不宁,手边的热茶半日都不曾动过。
“孟庭桉。”宋纾禾忽然开口,她转首,“你见过……见过我的亲生父母吗?”
孟庭桉驻足凝眉: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我找过他们,可惜没找到,你知不知道他们如今还在不在人世?当时是不是他们发卖了我……”
不是。
孟庭桉飞快在宋纾禾手上落下两个字。
宋纾禾眼中缀满泪光:“那他们……”
孟庭桉深深望着宋纾禾。
宋纾禾的父母本是宋府的远亲,也姓宋。夫妇两人当年染上重病,家中的积蓄都花光,只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小女儿。
本想着在临终前为女儿过继个好人家,不想宋府是个吃人的地方。
宋纾禾才刚满一岁那会,父母两人就相继去世,后事也无人料理,如今连墓碑也找不到。
孟庭桉:我立了衣冠冢,就在城外。你若是想去……
宋纾禾眼周泛红,热泪盈眶。
良久,才低声道:“改日我们一起去罢。”
她很轻很轻弯了下唇角,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正好、正好带你见见我爹娘。”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还会走吗
第六十七章
又是一年夏。
三三两两的宫人双手捧着洋漆描金捧盒,
穿花拂树,遍身绫罗绸缎。
走在最后的宫人是今年刚入宫的,她人小,
只知琼露宫住着的是当今的皇后娘娘。
“姐姐。”
小宫人低眉顺眼,
悄声拽住同伴的衣袂,
她压低声音道,
“听闻皇后娘娘美若仙子,这话可是真的?”
年长的宫人剜了她一眼,
眼角带笑:“若不是真的,陛下后宫又怎会有我们娘娘一人?娘娘为人随和亲切,虽不是那等随意欺凌下人的主子,
可你说话也该顾忌些。”
她转首凑到小宫人耳边低语,“做奴才的哪能私下议论主子,今儿你若不是遇见的我,这话让旁人听见了,
哪有你好果子吃。”
小宫人刚入宫,
闻言脸色白了三分,叠声告罪:“我、我不是有意的,
姐姐可莫要同旁人说。”
宫人笑道:“你我是同乡,
我自然是向着你的,
快些走罢,
这些莲蓬可是娘娘要的,
若迟了,
冬青姑姑要不依的。”
乌木长廊两边悬着金丝藤红竹帘,
又有一色的藤编鸟笼。
宫人踩着日光,悄声转过花障。
尚未入殿,迎面先闻得一阵花香。
原是殿中央供着一个水缸,
缸中飘着红莲,花团锦簇,好似盛妆美人。
殿中四角供着一座冰山,人坐在殿中,半点夏日的热气也觉察不出。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战战兢兢侍立在下首。
忽听屏风后传来一声轻笑。
那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和煦。
宋纾禾一身雪青色缎绣月季团寿字纹宫衣,三千青丝挽着云脚珍珠卷须簪。点染曲眉,明眸皓齿。
她手上执着织金美人象牙柄宫扇,笑靥如花。
一双浅色的眼眸比天上明星还要耀眼明亮。
“明竹呢,怎么还不见他来?不是说早早散学了?”
冬青挽起帘子,往外张望:“兴许是路上耽搁了,娘娘若不放心,奴婢打发人去问问。”
正说着话,忽听廊檐下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宋明竹双手捧着一叶莲叶,神采飞扬。
乌皮六合靴溅起满地的日光,他眉飞色舞:“母后!母后!”
宫人忙忙打起帘子,宋明竹哪里还顾得上旁人的请安行礼。
他裹挟着一身暑气,朝宋纾禾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