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踮脚往外张望,低声嘟囔,“福公公也真是的,去了这么久,也没个回信。”
昏黄的烛光照在宋纾禾脚边,她声音轻轻:“如今没有回信,就是最好的消息。”
暖阁烧着地龙,宋明竹撑不住,倚在迎枕上困得睁不开眼。
宋纾禾搂着他入怀,温声哄着他入睡。
宋明竹在她怀里蹭了蹭,低喃:“我不睡,我要陪着母后。”
他从冬青手中接过一杯热茶,咕噜噜猛地灌下大半杯。
宋明竹转首望一眼廊檐下严阵以待的金吾卫,好奇睁大眼睛。
他又往宋纾禾的方向挨了挨。
“母后,不怕吗?”
宋纾禾实话实说:“自然是怕的。”
宋明竹又一次抱紧了宋纾禾,他人小,双手环起来,也只是抱住宋纾禾半边身子。
宋纾禾挽唇,从玛瑙碗中摸了一块栗子糕,塞到孩子口中。
“可还有的等呢,先吃块糕点垫垫。”
宋明竹咬着糕点,说话含糊不清:“还要、还要等多久……父皇才会醒?”
宋纾禾唇角笑意渐淡,垂首低眉。
她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宋明竹扬起双眼,他伸手拽动自己腰间系着的如意玉佩:“母后,很相信父皇吗?”
宋纾禾惊讶睁大眼睛:“你怎会这般想?”
若是以前,这话宋纾禾怎么也不敢往自己身上想。宋明竹撇撇嘴:“若是不相信父皇,母后也不会留在这里干等。”
金吾卫的部署如何,留下守宫的金吾卫又有多少,宫外的情况如何。
这些福公公并没有细说。
事出突然,她也没来得及多问,只让福公公照着孟庭桉先前留下的旨意办事。
宋纾禾心口一紧,喉咙中似有千万种情绪翻涌。
不知是在辩驳宋明竹,还是在替自己寻说辞。
“朝堂之事母后不动,若是冒冒失失插手,只会贻笑大方,倒不如照你父皇的意思做。”
宋明竹怔怔,童言无忌:“可若是父皇想对母后不利呢?”
话一出口,冬青忙忙上前,一把握住宋明竹双唇:“殿下慎言!”
她胆战心惊,唯恐宋明竹这话让人听了去。
好在留在养心殿的除了他们三人,还有一个躺在榻上奄奄一息的孟庭桉。
冬青无声松口气。
她拿眼珠子细细端详宋明竹,好言相劝:“日后这话,殿下可不许乱说,省得落在有心人耳朵里。宫里人多口杂,还不知道会如何编排殿下呢。”
宋明竹眨巴眨巴眼睛,他双唇还让冬青握住,只能巴巴点了点头。
宋纾禾一手扶着眉心,笑了两声:“他倒是也没说错。”
冬青大惊不已:“娘娘!”
宋纾禾拍拍冬青安抚,她起身走到窗前,仰首远望窗外一点一点亮起的晨光。
“兴许是真的信他。”
相信孟庭桉不会对自己不利,相信他不会背叛自己。
晨曦微露,破晓时分。
乌木长廊下灯笼摇摇欲坠,小太监扯着嗓子,一面跑,一面高声嚷嚷。
“来了!来了!”
倚在迎枕上昏昏欲睡的宋纾禾猛地惊醒,她双眸圆睁,立刻将怀中的宋明竹推向冬青。
“书架后有密道,快去!”
宋明竹困意全无,半点也不肯松开宋纾禾,他咬牙:“母后不走,我也不走。大丈夫当顶天立地,怎可做缩头乌龟?”
宋纾禾气急:“往日你胡闹也就罢了,今日可由不得你。冬青,快带他进去。除了我,任何人过去,你都不能出声。”
宋明竹仍拽住宋纾禾的衣袂不肯松开:“我不走,母后护我,我也想护住母后。”
小太监跑得极快,双膝一软跪在下首:“娘娘,福公公让奴才和娘娘说、说……”
他气喘吁吁,一口气提不上来。
冬青气急攻心,连着跺了两下脚:“说的什么,还不快说。”
小太监喜形于色:“燕将军、燕将军回京了!如今快到宫门口!”
虚惊一场。
宋纾禾双足无力,跌落在炕上。
她下意识握紧宋明竹,直至耳边传来宋明竹的一声疼,宋纾禾后知后觉。
“冬青,赏。”
小太监千恩万谢。
宋纾禾好奇:“先前不是说还有两天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小太监毕恭毕敬:“军队走得慢,燕将军接到福公公的急信,先一步带着心腹回京。”
宋纾禾急不可待:“那匈奴王呢?”
话犹未了,忽然闻得廊下一阵喧嚣。
燕将军一手提着一个麻袋,狠狠朝地上砸去。
麻袋中装着的人双手双足都被麻绳牢牢绑住,露出的一道口子中,隐约听得含糊不清的几声呜咽。
宋纾禾:“这是……匈奴王?”
燕将军拱手行礼:“下官见过皇后娘娘,下官救驾来迟,还请娘娘恕罪。”
“燕将军多礼了。”
麻袋解开,匈奴王一张肥硕的脸血痕斑驳,触目惊心,他大口大口喘气。
燕将军随宋纾禾入殿,从袖中掏出一物:“这是匈奴王送上的解药。”
宋纾禾看了柳海川一眼。
柳海川会意,上前接过:“娘娘,下官这就会太医院,若是这解药是真的……”
“何时能知道这药的真假?”宋纾禾飞快道。
柳海川斟酌:“快则三五日,慢则十天半月。”
“……三五日?”
宋纾禾喃喃,转而去看榻上仍旧不省人事的孟庭桉,“太慢了。”
柳海川拱手:“下官定竭尽全力……”
宋纾禾:“先前刺伤陛下的匕首可还在?”
下首的燕将军忽然抬头,他眼中愕然:“在,娘娘可是要……”
他欲言又止。
宋纾禾颔首:“那匕首上淬了毒,若是用在匈奴王自己身上,不知会如何?”
燕将军一怔:“可那是匈奴王。陛下先前曾下过旨意,活擒匈奴王,若是匈奴王有个万一,只怕陛下醒来,下官无法交待。”
宋纾禾面不改色:“这事我会担着。”
她如今只想孟庭桉能够醒来。
拿人试药是最简单的法子,燕将军和柳海川领命而去。
宋明竹坐在宋纾禾身边,陪着母亲一点点干熬。
将近掌灯时分,柳海川终于带来了好消息,他一双沧桑晦暗的眼睛难得缀满亮光。
他先是义愤填膺骂了匈奴好几声,随后又笑着道:“还好娘娘聪慧果断。”
那解药少了一味药材,若等柳海川查明,只怕还得等上一两个月。
到那时孟庭桉恐怕早一命呜呼。
宋纾禾双目张瞪:“那柳太医……可得到解药了?”
“得到了得到了。”
怕解药出错,柳海川还在自己身上试过一回。
解药拿温水化开,宋纾禾亲自服侍孟庭桉喝下。
冬青站在一旁,不知念了多少声阿弥陀佛。
她扶着宋纾禾站起,嘴上絮絮叨叨:“娘娘这回可以好好歇一歇了。柳太医说了,再过两个时辰,陛下就能醒了。”
冬青扶着宋纾禾往外走,“这里有奴婢看着,娘娘先去偏殿睡一觉。”
话音未落,帐中忽然传来轻轻的一声。
宋纾禾猛地一惊,快步朝里走去。
“……孟庭桉?”
榻上的人一言不发,手臂上的青紫仍在。
宋纾禾抿唇,又轻轻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好像刚刚听到的那声是宋纾禾的错觉。
冬青心急如焚:“柳太医还没走,奴婢这就去请他回来。”
“不必。”宋纾禾伸手拦住,“时辰还未到,再等等罢,柳太医忙活了这么久,也合该让他歇歇了。”
冬青试探:“那娘娘……”
“我在这等着就好。”
冬青苦劝无果,只能命厨房送些容易克化的小粥过来。
时至深夜,养心殿上下灯火通明,照如白昼。
宫人穿金戴银,手上提着玻璃绣球灯,悄声穿梭于廊下。
宋纾禾一双蛾眉轻蹙,宝相花纹云头锦鞋伫立在罗汉榻前。
榻前悬着的明黄帐幔垂地,宋纾禾盯着帐上的松鹤青竹,又转首去瞧多宝槅上的自鸣钟。
一颗心惴惴不安。
眼见柳海川把脉毕,宋纾禾迫不及待跟上去,她忧心忡忡:“柳太医,如何了?这都过去三个多时辰了,陛下怎的还未醒?”
宋纾禾双目张瞪,“会不会那解药,又被匈奴人动了手脚?”
柳海川拱手:“娘娘少安毋躁,陛下体内的毒素已经解开,如今脉相平稳,并无大碍,迟迟未醒,也有可能是先前的毒药深入骨髓,还得再将养上些时日。”
宋纾禾两眼一黑,差点站不稳:“那、那还要多久?”
柳海川扶着长须,再三摇头叹息:“这……下官也说不好,或是三四日?”
宋纾禾瞳孔遽然一紧,纤细的身影颤颤巍巍,摇摇欲坠。
柳海川忙不迭道:“娘娘不必慌,总归陛下身上的毒已解。快的话,再有一两日就醒了。”
宋纾禾身心俱疲,她揉着眉心,一面命冬青送柳海川离开,一面望向福公公。
“宫外如何了?”
福公公恭敬回道:“娘娘放心,差不多都料理干净了。”
那些趁乱煽风点火、浑水摸鱼的,福公公都一并收拾。
“如今是燕将军守在宫门口,想来朝臣也不敢再次强闯。”
燕将军手上的神武剑乃是陛下所赐,见神武剑如见陛下,文武百官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宋纾禾长松口气,她指尖轻抬:“劳烦福公公了。”
福公公叠声道:“不敢不敢,能为娘娘做事,是奴才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哪里担得起娘娘这一声劳烦。”
宋纾禾抬抬指尖。
一连多日不曾合眼,宋纾禾精疲力竭,随意用了点粥,倚在炕上和冬青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眼皮渐沉,宋纾禾倚在提花方枕上,她睡得迷迷糊糊:“冬青,我想喝水。”
双眼还未睁开,一杯热茶忽的递到宋纾禾唇角,她就着对方的手轻喝两三口。
“你的手怎么那么冷?是不是……”
福至心灵。
宋纾禾错愕睁开眼,她一双眼睛圆瞪。
烛光摇曳,孟庭桉清瘦身影立在炕前,眉眼一如既往的凌厉,只是少了些许往日的冰冷淡漠。
宋纾禾似乎听见轻轻的一声“绒绒”。
风声掠耳,惊恐和不安在宋纾禾眼底一点点化开,似涟漪渐起。
她没有听见孟庭桉的声音,只是看见他双唇动了一动。
缂丝海屋添筹屏风后,柳海川跪在下首,双眉紧锁。
又换了一只手诊脉,柳海川眉头皱得更紧:“应该是先前吃下的那药烈性太大,伤了陛下的声带。”
宋纾禾眼眸骤缩,忽的从屏风后走出:“那……还能治好吗?”
柳海川点头:“可以是可以,只是……”
他脸上露出苦恼为难的神色,望着宋纾禾欲言又止。
孟庭桉垂首,黑眸凛冽,他倏地伸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住宋纾禾的手腕。
一字一字在宋纾禾掌心写字。
“如实……”
宋纾禾会意,仰首,“陛下让你如实说。”
柳海川双手抱拳,面有歉意。
倘或知晓孟庭桉这般冲动,他当日定不会将那药送出去。
“声带受损不是小事,陛下这些日子,恐怕都说不了话。”
孟庭桉颔首,指尖抬了一抬,示意柳海川退下。
转眼间,养心殿只剩宋纾禾和孟庭桉两人。
孟庭桉昏迷在榻时,宋纾禾日夜守在榻前也不觉得有什么。
可如今他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