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匈奴送来的伏诏。”
笼罩在幽州上方的阴霾终于有了拨开云雾见天日的一天,宋纾禾接过伏诏,又在佛前跪了一拜。
冬青也跟着念叨了好几声阿弥陀佛。
宋纾禾从蒲团上站起,伏诏握在手中,她提裙往养心殿走去。
福公公缀在宋纾禾身后,难得展露笑颜:“陛下知道了,定然心生欢喜。燕将军在信中说,幸而有陛下神机妙算,如今才能活擒匈奴王老贼。”
宋纾禾倏然驻足,转首侧目。
喜色渐渐蔓延上宋纾禾眉眼,她眼中如有光影流淌。
“那解药呢?燕将军是不是已经拿到解药了?”
福公公一怔,唇角笑意缓慢淡去,他很轻很轻摇了下头。
“这……燕将军不曾在信中提起。”
宋纾禾憋在胸腔的一股气又散开,烟消云散。
福公公拱手,不敢扫宋纾禾的兴:“娘娘不必心急,如今匈奴王在燕将军手上,想来再过不久,定能拿到解药的。”
宋纾禾呢喃:“但愿如此。”
孟庭桉昏迷这么久,若再昏睡不醒,只怕朝中上下都得乱成一锅粥了。
养心殿近在咫尺,金黄殿宇落在日光中,檐铃随风摇曳。
孟庭桉躺在榻上,腕骨突出。
宋纾禾捧着匈奴送来的伏诏,在孟庭桉榻前念了三四遍,也不见孟庭桉有半点动静。
她无声叹口气,手中的伏诏交给冬青。
冬青忍不住抱怨:“这帮太医院的太医,净会糊弄人,让娘娘日夜同陛下说话,可娘娘说了这么多日,也不见有半点用。”
伏诏收起,冬青捧着热茶,“娘娘念了这么久,先润润嗓子罢。”
宋纾禾一手擎茶,轻抿一口:“他们也是走投无路了。”
孟庭桉圣体欠安,太医院一众太医日夜守在养心殿,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冬青不悦:“再怎样也是太医院的,怎么到如今一点法子也没有。”
宋纾禾笑着将手中的菊花茶递给冬青:“我瞧着着菊花茶该你喝才是,正好去去火气。我这儿不用人伺候,你先下去罢。”
冬青知道宋纾禾是有话同孟庭桉说,欠身退下。
明黄软帘半卷,从里往外望,正好看见院中的一隅春色。
宋纾禾慢条斯理起身,支开窗子,任由春风拂面。
乳烟缎绣珍珠鞋落在窗前,宋纾禾轻声:“你再不醒,只怕都赶不上春色了。”
殿中安静无声,唯有青雾氤氲而上。
宋纾禾立在窗前,滚滚泪珠滑过眼角,宋纾禾眼角泛红,无声啜泣。
她等了很久、很久。
身后不曾有声音响起,也无人再拉住她的手腕。
一切如旧。
宋纾禾唇角勾起几分苦笑:“果然没什么用,冬青说的也不全是错的,那群太医只会唬人。”
她悄声踱步回罗汉榻前。
“孟庭桉,你是不是不打算醒了?你可知我前日去了琼露宫,宫人说你先前还在宫里备下乳娘和稳婆。若不是你还躺在榻上,我定以为她说那些话,都是你授意的。”
宋纾禾自言自语。
“其实也并非是我的错,你先前劣迹斑斑,若不是你有错在先,我也不会疑心你。”
兴许是觉得孟庭桉听不见,宋纾禾说话也比往日大胆不少。
她垂首低眉,目光一点点在孟庭桉脸上掠过。
孟庭桉又瘦了一周,双眼凹陷,眉眼如山峰凌厉。
宋纾禾眼前蒙上一层氤氲水雾,她唇角扯出一点点笑,“我以前最恨你骗我,可我如今却希望,你是在骗我,柳太医也是在骗我。”
孟庭桉迟迟不露面,朝中文武百官早就心生不满疑虑,时不时在神武门前跪倒一片,上演以死相逼的闹剧。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宋纾禾身心俱疲,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
宋纾禾喃喃自语,倏尔眸光一顿。
锦衾之下。
孟庭桉指尖泛着青紫色,狰狞可怖。
宋纾禾往上拉起被角的一端,伸手碰了一碰。
却见孟庭桉指尖僵硬如铁,像是冰做一样。
宋纾禾两眼一黑,她喃喃:“太医、柳太医!”
一声比一声高,宋纾禾踉跄着往外跑,竹帘甩在身后,晃出重重影子。
廊下的冬青疾步入屋,大惊失色:“娘娘,出什么事了?”
宋纾禾握着冬青手臂,语无伦次:“快、快找柳太医来,陛下、陛下快不行了!”
养心殿兵荒马乱,一团乱麻。
宋纾禾站在软帘下,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和恐惧,发号施令:“从今日起,养心殿一众宫人都不得离开偏殿半步。若有敢乱嚼舌根,或是往外递送消息的,一律处理了就是。还有,把明竹接过来。”
冬青垂头应是。
太医院的太医几乎都跪在廊檐下,柳海川半跪在榻前脚凳上,一面为孟庭桉施针,一面抹去额前的汗珠。
天色渐暗。
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等到天亮。
柳海川失魂落魄,他拖着沉重的身躯,双足跪软在宋纾禾面前,声泪俱下。
“娘娘恕罪,下官、下官尽力了。”
他额头久久磕在地上,嗓音嘶哑。
宋纾禾脚下趔趄,牵着宋明竹步入暖阁。
榻上的孟庭桉气息全无,通身上下都泛着青紫色。
宋纾禾拽紧榻前的软帘,险些站不稳,她转首:“燕将军呢?燕将军现如今到哪了,不是说他押送匈奴王回京吗?这毒是他们匈奴的,他定然知道解药……”
宋纾禾抚着心口,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冬青眼角发热,忙不迭上前扶人:“娘娘,身子要紧。”
宋明竹也站在宋纾禾身边,怯生生:“母后。”
“我、我没事。”宋纾禾强颜欢笑。
蓦地,宫门口传来福公公的一声惊呼。
深蓝色常袍皱巴巴,福公公手中的拂尘在空中乱飞。
他顾不上拾掇自己,也顾不上礼义尊卑,福公公哭着喊着:“娘娘,娘娘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上回福公公这般失态,还是燕将军凯旋回京,福公公激动难耐。
可如今他送来的,却是不好的消息。
福公公跌跌撞撞,一路奔向养心殿,上气不接下气。
语无伦次。
“朝中文武百官……大臣们都、都跪在宫门口,他们说,若是今日不见到陛下,他们、他们就要……闯宫了!”
福公公抹去眼角的泪水,“奴才怎么劝都劝不住,还请娘娘快些拿主意。”
宋纾禾身影晃动,她握紧椅子上的龙首,纹样清晰刻在掌心:“燕将军、燕将军还有多久回京?”
福公公哽咽摇头:“来不及了,燕将军最快也得、也得两日。”
宋纾禾瞳孔骤紧。
殿中似是陷入长久的沉寂,宋纾禾耳边轰隆一声,再也听不见别的。
她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怔怔。
福公公忽的朝宋纾禾行了大礼,郑重其事:“事到如今,有些事奴才也不能再继续瞒着了,还请娘娘……还请娘娘屏退宫人。”
烛光晃悠,如风雨欲来。
福公公双膝跪地,伏地磕首。
“陛下先前曾立下两道遗诏。”
宋纾禾大惊:“福公公!”
福公公忍着泪,从袖中掏出明黄卷轴。
宋纾禾颤抖着手接过,一目十行,那是册封自己为太后、传位明竹的旨意。
她颤声:“还有一道呢?”
福公公双手奉上:“倘若娘娘不想留在宫里,陛下也不会强求。奴才立刻派人送娘娘和小殿下出京。”
从今往后,她和孟庭桉再无瓜葛。
宋纾禾猛地看向福公公手上的遗诏。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到那时孟庭桉只怕早就一命……
第六十六章
风静树止,
满堂悄然无声。
宋纾禾鬓间挽着一支海棠珍珠玉钗,珠子光滑盈润,在光下泛着无尽的光晕。
两道遗诏捏在宋纾禾手中,
她临窗而立。
皓月如波,
云影横窗。
斑驳树影无声淌在宋纾禾缎鞋边,
她胸膛来回起伏,
如有千军万马掠过。
“这遗诏……”
话一出口,宋纾禾才觉自己嗓音沙哑干涩,
欲语泪先落。
“这遗诏,真是陛下写的?”
福公公瞪圆双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泣不成声。
“自然是陛下留下的,奴才就算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假传圣旨啊。”
福公公声泪俱下,哭声震天,
他垂着双手,
朝宋纾禾又行了一礼。
“事到如今,还请娘娘早些做决断,
若是再耽搁下去,
只怕外面要闹起来了。”
遗诏上的字确实是出自孟庭桉之手,
许是中毒后所写,
那会的孟庭桉连笔都握不稳,
字迹也不如从前那般遒劲。
宋纾禾双眼含着热泪,
她忽的起身往屏风后走。
帐中的孟庭桉无声无息,
脉相时有时无。
青紫色的毒液蔓延四肢,不单双手,薄唇也透着紫色。
“我、我……”宋纾禾哽咽落泪,
迟疑不定。
“母后。”
身后忽的传来宋明竹怯怯的一声,他伸手握住宋纾禾的手腕,轻轻晃了一晃。
宋纾禾俯身,半蹲在宋明竹身前:“好孩子。”
指腹抹去宋明竹眼角的泪珠,宋纾禾往上牵动唇角,“母后不会让你有事的。”
她倏然起身,疾步朝前走去。
暖炉盖子熏开,滚烫的烈焰熊熊燃烧,一点点舔舐明黄的卷轴。
火光跃动在宋纾禾眉眼,她咬唇,一字一顿:“关宫门。”
她转首,目光直直落在明公公身上,“他连遗诏都想到了,总不可能没留后手。”
福公公一时语塞,随后朝宋纾禾重重磕头:“娘娘英明,陛下确实还在京中留下三千金吾卫。”
若是宋纾禾想出京,自有金吾卫护送。若是她不想……
宋纾禾目光往下:“燕将军入宫前,我和明竹都不会离开养心殿半步。”
福公公遽然扬起头,双眸难掩震惊。
宋纾禾满腹愁思在薄汗沁出的掌心:“福公公只管去做自己的事,陛下这里……有我看着。”
福公公伏地叩首,转身退下。
九重宫门落在朦胧月色中,金吾卫身披戎装,银色盔甲森严冰冷。
宋纾禾站在丹墀前,俯望远处的重重殿宇。
冬青悄声为宋纾禾添衣:“回屋罢,更深露重的,仔细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