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轻声道:“娘娘,奴婢来罢。”
宋纾禾摇头:“不必。”
她将宋明竹放在地上,款步提裙。
秋霖脉脉,金桂上攒着雨珠。
手一碰,登时抖落满肩的雨水。
乳烟缎绣珍珠鞋踩在雨中,倏尔,一抹松柏香叠着桂花香,从宋纾禾身后传来。
如烟雾团团笼罩着她。
宋纾禾一惊,刚要转首。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覆在宋纾禾手背上。
稍稍用力,桂花当即折断在宋纾禾手中。
园中宫人不约而同福身行礼。
孟庭桉抬袖,眼都未抬:“起罢。”
他一只手还握着宋纾禾手腕,孟庭桉接过桂花枝。
尚未开口,宋明竹立刻朝孟庭桉跑来,义愤填膺:“这是……”
孟庭桉轻轻扬眉:“……嗯?”
宋明竹如偃旗息鼓,耷拉着眼皮,不情不愿朝孟庭桉请安:“儿臣见过父皇。”
礼毕,又忙忙为自己辩驳,“这桂花是儿臣送给母后的。”
他可不想让孟庭桉捷足先登,占了他的便宜。
孟庭桉笑笑:“你送的?”
“自然。”宋明竹义正严辞,“这桂花原是我相中的。”
他特地加重声音,宋明竹高高扬起头,“是我送给母后的。”
雨丝飘摇,如烟似雾。
孟庭桉唇角勾起一点笑。
宋明竹没来由心杵,讷讷往后退开半步,满脸戒备望着孟庭桉:“你、你笑什么?”
孟庭桉不疾不徐:“太子殿下送人桂花,还需要那人亲手折桂吗?”
宋明竹一时语塞:“我、我我……”
宋纾禾瞪了孟庭桉一眼:“明竹送的金桂早在琼露宫了。”
有了母亲撑腰,宋明竹立刻趾高气扬,傲气挺起胸膛:“对。”
脑子转动一周,宋明竹又立刻收起脸上的神气,讪讪往后退开两三步。
一副小可怜的模样。
“是我不好,若我再长高一点,兴许就不用母后替我折桂了。”
他本就生得好看,皓齿明眸,一双黑眸如雨后山林,雾蒙蒙一片。
宋纾禾疾步上前,半蹲在宋明竹身前,柔声细语:“和你有什么相干,怪自己做什么。快别哭了,你有这份心,母后就很高兴了。“
孟庭桉眉心轻拢。
一语未落,宋纾禾似有所觉,抬眸含嗔似怪瞪了孟庭桉一眼。
隔着朦胧雨雾,那一眼似秋水潺潺,媚眼如波。
孟庭桉不动声色往后瞥了一眼,福公公立刻会意,上前从宋纾禾身边带走宋明竹。
“老奴服侍殿下更衣罢,这天冷津津的,倘或染上风寒,可就不好了。”
话落,忙不迭抱着宋明竹退下。
雨声朦胧,雨珠敲落在乌木瓦檐上,如珍珠落盘。
宋纾禾从地上站起,自然而然由着孟庭桉为自己撑伞。
宫人不远不近跟在两人身后。
雨雾茫茫,如熏炉中燃起的青雾。
“你待明竹未免也太严了些,前儿明竹还说,他做功课一直做到三更天。他如今才多大,若是日日这般熬着,日后眼睛怎么受得住。”
孟庭桉不咸不淡:“他同你说的?”
宋纾禾摇头:“自然不是,只是近来他宫里的烛火耗得快,我瞧着有异,多嘴问了一声罢了。”
孟庭桉漫不经心:“绒绒可知东宫一个月要用多少蜡烛?”
宋纾禾茫然眨了眨眼。
孟庭桉说了一个数,他笑笑,那双凛冽眸子却半点笑意也无。
“即便他日日挑灯夜读,用的烛火再多,也不可能耗得这般快,能让你起疑。”
宋纾禾皱眉,转而想起宋明竹书案上堆得如山高的功课,还有他这些日子眼下从未消退的青色。
念书到三更应是真的,谎报烛火的用量,应只是为了让宋纾禾心疼。
宋纾禾无奈叹口气,转身命冬青送一盒夜明珠到东宫。
那夜明珠盈润光泽,足有巴掌大小。若是用它看书写字,殿中无需再点烛火。
宋纾禾轻声:“明竹聪慧,见到夜明珠,他知道怎么做。”
孟庭桉挑眉:“就这样?”
宋纾禾回了一个“不然呢”的眼神。
琼露宫近在咫尺,先前折下的金桂早有宫人去取汝窑美人瓶供上。
宋纾禾解开肩上披着的狐裘,纤细身影落在紫檀嵌玉屏风上。
她对镜理云髻:“明竹还小,他如今有你一个严父,我总不能……”
下颌忽然被孟庭桉抬起,澄明透亮的铜镜中,孟庭桉一双如墨眸子如沉云,讳莫如深。
气息交拢,宋纾禾身影渐软。
鬓间的金步摇“当啷”一声坠落在地,宋纾禾满头青丝落在孟庭桉掌心。
脚尖不能着地,宋纾禾两手环在孟庭桉脖颈,唯恐掉落在地。
罗衣堆攒在脚腕,宋纾禾险些撑不住。
“孟庭桉。”
委委屈屈。
“孟庭桉……”
宋纾禾泪染双眼,婆娑水雾蕴在她眼中。
宋纾禾早就看不见其他,眼前朦朦胧胧,只有孟庭桉抱着自己的身影。
两人面对面。
铜镜中二人的双腿似重合在一处。
孟庭桉抱着宋纾禾往榻上走去。
每走一步,宋纾禾额角落下一颗汗珠。
她双手无处安放,只能牢牢圈着眼前的人影。
横梁上悬着两盏掐丝珐琅云蝠纹花篮式灯笼,灯笼的流苏无意从宋纾禾后颈拂过。
孟庭桉走得很慢,很慢。
像是在故意折磨宋纾禾。
乌云蓬松如云,落在宋纾禾白皙光洁的后背。
她眼中缀落一颗又一颗泪珠,宋纾禾低声哽咽:“孟庭桉……”
她红唇覆在孟庭桉耳边,似是在轻声哀求着什么。
蓦地,宋纾禾瞳孔骤缩,一声惊呼从喉咙溢出。
染着水仙花汁的蔻丹在孟庭桉后背留下一道又一道的抓痕。
雨打芭蕉,檐铃摇曳。
屋内烛火通明,孟庭桉指腹捻着宋纾禾耳尖的坠子。
“他骗了你,你倒是不生气。”
嗓音平静,可宋纾禾手腕的青紫却明明白白彰显着孟庭桉刚刚的疯狂。
宋纾禾有气无力应了一声:“他还小,而且、而且……”
孟庭桉附耳在宋纾禾耳边,听见她低声呢喃,“明竹也是你的孩子。”
好些时候,她在宋明竹身上,总能看见孟庭桉的影子。
孟庭桉眸色沉了又沉。
宋纾禾不悦皱眉,伸手想要推开眼前沉重的影子。
她小声哼唧,躲在锦衾之下瓮声瓮气。
“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若非他是你我的孩子,我定……”
余音忽的消失。
孟庭桉宽厚掌心落在宋纾禾腹上,一双黑眸深沉如夜。
孟庭桉眼角带着笑:“除了我,绒绒还想替谁怀孩子?”
宋纾禾大惊:“什么?我何时说过……”
她不知孟庭桉为何会曲解自己的意思。
不过很快,宋纾禾也渐渐说不了话。
系着的五色如意宫绦落在宋纾禾眼睛上,泪水泅湿宫绦。
寝殿的烛火一直燃至天亮。
宋纾禾眼皮沉沉,嗓子早就哭哑。
昏昏沉沉之际,只知孟庭桉解开蒙在眼睛上的宫绦。
孟庭桉晕晕乎乎,只剩一丝残存的理智。
她抓过孟庭桉的手,用力咬下一口。
可惜尚未碰到,脑袋忽的一偏,宋纾禾撑不住昏睡过去。
孟庭桉笑笑:“睡罢。”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你如今,可还厌恶……
第六十九章
窗外的雨又下了一夜。
土润苔青,
门阶上笼着一簇的雨水。
宋纾禾拥着锦衾坐在炕上,她身后倚着明黄迎枕,手中针线不断。
冬青端着烛火入殿,
她一手护住随风摇曳的烛光,
一面笑着望向宋纾禾。
“先前送给殿下的夜明珠,
也该给娘娘留下一颗才是。”
殿中烛火通明,
顷刻照如白昼。
冬青言笑晏晏:“奴婢听闻殿下这些日子欢喜得不得了,恨不得抱着夜明珠夜读。”
宋纾禾揉着眉心,
笑着揶揄:“只怕是看上了那夜明珠坐台上嵌着的玻璃珠。”
那玻璃珠极为罕见,不过松子大小,若遇日光,
则是粉色,若遇雨天,则是蓝色。
宋明竹一向对金玉来之不拒,倘或碰上稀有的,
更恨不得日日捧在手里。
“夜明珠好是好,
可也不能日日盯着瞧,熬坏了眼睛也不好。”
冬青满脸堆笑:“可不是这个理,
奴婢也是这样想的。娘娘放心,
奴婢已经同东宫的管事姑姑说了,
再不会让殿下熬大夜。”
说着,
她又提裙上前,
拿眼珠子细细打量宋纾禾手中的香囊。
宋纾禾的针线活做得极好,
可这两年她越发懒怠动手,
偶尔拾起银针,也不过是为宋明竹做鞋袜。
小孩子的鞋袜不难做,一两日就可以做成了。
宋纾禾从未将这事放在心上。
可前儿不知怎的,
孟庭桉忽然提起这事。
彼时雨声未歇,园中乌云浊雾。
檐下系着的雨铃挂满雨珠,叮叮咚咚响彻不绝。
覆在身上的黑影沉重,孟庭桉一手捻着宋纾禾的耳垂,那双如墨眼眸似染着笑,可孟庭桉手上的动作却同温柔谈不上半点干系。
宋纾禾望着榻上高悬的镂空珐琅香熏球,双目迷离婉转,长长的睫毛上沾染着泪珠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