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听不清孟庭桉说的什么,只知香熏球在眼前晃了又晃。
宋纾禾差点握不住手中的帐幔。
情到深处之际,帐幔险些让宋纾禾拽下。
少顷,一只白皙皓白的手腕无力垂落在榻边。
孟庭桉低哑声音拂落在宋纾禾耳旁:“太子的鞋袜自有尚衣局管。”
宋纾禾迷迷糊糊,只知自己的唇齿被孟庭桉撬开,他修长手指快要落入自己的喉咙。
宋纾禾几乎说不出话,泣不成声。
大颗大颗泪珠从眼角滚落,她晕晕乎乎,笨拙从唇齿间吐出数个字。
“尚、尚衣局做的,自然同我送的不一样。”
她当时一心只想着为自己辩驳,殊不知话音刚落,却见孟庭桉的眸色沉了一瞬。
之后的事宋纾禾不愿再想。
醒来后她有半日不肯再和孟庭桉说上一句话。
也是那日宋纾禾后知后觉,孟庭桉当时的眼神是何意。
她好像从未给孟庭桉做过鞋袜香囊。
孟庭桉手中,至今只有那一方从宋纾禾那顺走的帕子。
那帕子洗得发白,孟庭桉恍若未觉,日日戴在身上。
香囊做了大半,还差几针就可以做完。
宋纾禾揉着额角,刚要起身,忽然听见廊下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宋明竹追着玉梨,满园子乱跑。
宫人胆战心惊,跟在身后穷追不舍。
人人提心吊胆,廊下宫人的惊呼声此起彼伏。
“殿下,那处有积水,去不得。”
“殿下,这路滑得很,慢点跑。”
“殿下殿下……”
琼露宫鸡飞狗跳,一阵兵荒马乱。
宋纾禾掀起屉子往外看了一眼,眼中惊奇不已。
“这是怎么回事?”
往日玉梨懒得很,能躺着绝不站着,今儿倒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居然满院子乱窜。
冬青笑着挽起毡帘,玉梨横冲直撞,差点将她撞得人仰马翻。
冬青忙不迭扶墙站稳,一面捞起玉梨,一面朝身后的宋明竹请安:“殿下。”
宋明竹得意洋洋,随意拂袖,示意冬青起身。
“可算是逮住你了。”
宋明竹抱着玉梨往里走,嘴上埋怨声不断,可一双手却很诚实。
拿着毯子替玉梨擦爪子。
宫人取来常袍,为宋明竹换上。
暖阁的熏炉中燃着果香,暖香弥漫。
宋明竹抱着玉梨坐在炕上,一双眼睛瞪得圆溜溜的:“母后,这个香囊是做给我的吗?”
他双眸熠熠生辉,如缀满星光。
宋纾禾唇角笑意轻敛,委婉道:“你若是想要,母后下回再做给你。”
宋明竹眼中的光亮霎时黯淡,他抱着玉梨,闷闷不乐。
宋纾禾挽唇,笑道:“你今日是怎么了,满园追着它跑。”
宋明竹气呼呼,开始告状:“母后不知道,玉梨可坏了,差点咬坏了母后送我的夜明珠。我说它,它还不乐意。”
宋明竹絮絮叨叨,“母后送我的东西,我向来是珍之慎之,今日若不是玉梨,那夜明珠也不会缺了一口。”
宋明竹愤愤不平。
玉梨趴在他膝上,慢悠悠舔着自己的爪子,脸上一点悔意也没有。
宋明竹气恼:“母后你看,它这是不知悔改。”
眼珠子一转,宋明竹开始指桑骂槐,意有所指,“其实玉梨也不是第一次咬坏我的东西了,只是那些不是母后送的,我也不在意。”
宋纾禾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宋明竹不乐意,半边身子跨在案几上,一张小脸几乎要凑到宋纾禾眼前。
宋纾禾手中还在穿针引线,怕银针伤到宋明竹,她忙不迭收住:“怎么了?”
宋明竹睁着一双大眼睛,郑重其事道:“所以说还是得小惩大戒,不然玉梨日后都无法无天了。母后也该如此,以前那谁若是做了错事……”
宋纾禾笑着将香囊递给冬青,她一双手捧住宋明竹双颊,眉眼弯弯。
“你还敢提这事?先前东宫每日耗尽烛火那么多,可是你谎报的?”
宋明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宋纾禾送来夜明珠那会,宋明竹就知道东窗事发,他双眼闪躲,一会盯着屏风上的仕女图看,一会盯着槅扇上的纹样瞧。
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宋纾禾。
宋纾禾笑着抬起宋明竹一张脸,宋明竹讪讪,半张脸埋在宋纾禾掌心。
他瓮声瓮气:“母后,我错了,我日后再也撒谎了。”
宋明竹自幼由着自己带大,听话懂事。
宋纾禾自然也舍不得说重话,抱着孩子循循善诱。
宋明竹一双眼睛微微泛红:“我、我还有一句实话想同母后说。”
宋纾禾挑眉:“说罢。”
宋明竹赧然,搂着宋纾禾手臂,轻轻晃动:“母后今夜陪我睡,好不好?母后,我搬去东宫后,你就再没陪过我了。”
宋明竹说得可怜,委屈至极,“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没有半个字作假。母后若是不信……”
再说下去,宋纾禾的衣袂恐怕要让宋明竹的眼泪泅湿。
她笑着搂着宋明竹入怀:“别哭了,母后答应你就是。”
宋明竹破涕为笑。
……
更深露重。
东宫悄然无声,廊下坐更的宫人提着羊角宫灯。
宋纾禾倚着迎枕,一只手轻拍宋明竹后背。
困意染上眉眼,待要起身,一只手忽然捂住自己的双唇。
宋纾禾骤然一惊,猛地转首。
松柏香的气息在鼻尖蔓延,透过指缝,宋纾禾猝不及防撞见一双讳莫如深的眸子。
怕吵醒宋明竹,宋纾禾连呼气也不敢,任由孟庭桉抱着自己离开东宫。
身上拢着孟庭桉的墨绿氅衣,步辇四面垂着明黄毡帘。
宋纾禾埋首于孟庭桉颈间,眼中叠着困意。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夜有要事同燕将军商议吗?”
宋明竹兴许是知道这事,才会故意挑的今夜。
这般想着,宋纾禾忍不住勾唇笑道:“待他明日醒来,又该闹了。你们父子怎么都一个德性……”
步辇稳稳当当在琼露宫前停下,宫人不约而同离得远远的,不敢上前打听帝后两人的阴私。
暖阁烛火照如白昼,宋纾禾脚未沾地,一路被孟庭桉抱着步入暖阁。
孟庭桉并未松开她,而是将她放在妆台上。
宋纾禾大惊失色:“你怎么……”
话犹未了,孟庭桉忽然凑上前,黑眸如明珠。
“什么德性?”
氅衣缓慢垂落在地,宋纾禾肩上一凉,下意识往孟庭桉靠去。
她伸手环抱住孟庭桉手臂,脑袋一点一点,啄在孟庭桉肩上。
“什么德性陛下难不成不知道吗?”
也不知道这父子二人是怎么回事,当时在朔州,见面就相见两相厌,如今过去多时,厌恶不减反增。
孟庭桉垂首敛眸,一只手抬起宋纾禾的脸:“那绒绒呢?绒绒如今……可还厌恶朕?”
孟庭桉许久不曾在宋纾禾眼前自称“朕”。
宋纾禾茫然抬起双眸,隔着一双朦胧眼眸望向孟庭桉。
少顷,她嗷呜一口,贝齿咬在孟庭桉肩上。
她轻声哼唧,眼神如宋明竹白日那样,到处乱晃。
“若是厌恶你,我就不会跟着回京了。”
最后半句宋纾禾说得极轻,几乎是气音。
孟庭桉垂首凝眸:“什么?”
宋纾禾飞快又重复了一回。
孟庭桉仍然定定望着宋纾禾。
宋纾禾被他盯得不自在,别扭转过身,她自暴自弃。
“没有厌恶你,好了罢?”
孟庭桉漫不经心,视线轻掠过宋纾禾:“那是喜欢吗?”
“我……”
宋纾禾双颊泛红,一时语塞。
双手无处安放,倏尔被孟庭桉握住。
孟庭桉指骨分明,修长手指一点点扣住宋纾禾,不让她有半点退缩之意。
“可我喜欢你,绒绒。”
更深雾重,檐下铁马不绝于耳。
宋纾禾眼皮沉得厉害,几乎抬不起来。
她迷迷糊糊从袖中掏出做完的香囊。
那香囊做得急,不如以前宋纾禾做得精巧,且白日宋明竹又来了一遭,最后几针也收得仓促。
孟庭桉怔怔望着宋纾禾手上的香囊,那双黑眸灰暗深沉,瞧不出欢喜与否。
宋纾禾没来由心生怯意,握着香囊往后收手。
她目光闪躲:“你若是不喜欢,就算了……”
手腕忽的被孟庭桉攥住,他眼中攒满笑意。
孟庭桉低声:“喜欢。”
笑意如涟漪在宋纾禾唇角荡漾,她侧身,孟庭桉面对面。
“这个做得不太好,赶明儿有空,我再给你重做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