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顾栓子的舅母走了进来,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干净的筷子:“他姑爹快起来吃点饭吧,都躺了一个晚上连一个白天了,别躺坏了身子骨。”
昨天他躺下的时候天黑着,马氏说他躺了一晚上连一个白天,那这会儿就是傍晚了!
林真掀开被子起床,套上脚上的鞋子:“劳累你们照看着。”
“这有什么的,这是我侄儿家,又不是外头的。”马氏说着话,拿着筷子往堂屋去。
林真把被子平铺在床上,先去灶屋的锅里打水洗脸漱口,再把头上睡散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
正去灶屋里端菜的顾栓子看见他,瓮声瓮气地喊他:“……吃饭了。”
顾大下了葬,他身上的麻衣就脱下来了,穿着件深青色的棉袍和裤子,脚上穿了双棉鞋。
顾大疼他,给他置办的东西都是好的,棉花用得扎实,看起来就暖和。
林真点头:“就来。”
第5章
顾家的房子是村子里除了村长家唯二的青砖大瓦房,中间是供奉祖宗的堂屋,堂屋后边是一间稍微窄一点的房间,两边是同样格局的两间屋子。
这是乡里头最常见的房屋样式,老一辈住堂屋后边,两边住儿子儿媳。
但其他人没有顾大有钱,用不起砖头和瓦片,也建不成这么大,不知道多少人羡慕得眼睛都红了。
林真进去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好了饭菜,周涛坐左边凳子,马氏和顾栓子坐右边凳子,他瞧了下,坐到下座上。
饭菜都是办酒席剩下的,但在场的都不嫌弃。
又是油又是肉的,他们又不是地主老爷顿顿有肉吃,哪有不喜欢的,一时间,屋子里只有吃饭的声音。
马氏心里头装着事儿,吃着吃着便望向林真。
以前顾栓子的亲娘没了,顾大又娶了他,马氏和周涛就没有登门过。
可现在顾大没了,独独留下小姑子的独子,马氏的那个念头就愈演愈烈。
而且她对林真是真的不放心,你瞧瞧那脸……
她咬了咬筷子,对林真道:“他姑爹,我想和你商量个事儿。”
闷着头吃饭的林真看向她:“什么事?”
马氏看了看坐在自己身边的顾栓子,再看看也停下吃饭的丈夫,道:“我和栓子舅舅商量了一下,觉着你一个哥儿带着栓子难讨生活,不如叫栓子跟着我们。”
“一来我家里也有三个孩子,小的那个跟栓子一样大,能玩到一块,二来家里两个老的自来就疼栓子他娘,十分想念他。”
“你看这事……”
林真没想到自己还没把事情想规整,顾栓子这个便宜儿就有人想接手了。
他确实有过这个念头,让顾栓子娘家那边的亲戚接手顾栓子,然后出去走走看看。
但是有念头归有念头,他这具身体是顾栓子的继爹,他不能看见个坑就把顾栓子这个萝卜栽进去,不管那坑合不合适,萝卜长不长得好。
不是他对顾栓子有什么“母子”之情,是他受的教育让他不能那么做。
那是个孩子,那是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听到马氏的提议,他没有一口答应,而是看向顾栓子:“你是什么个想法?”
马氏连忙道:“他一个七岁的孩子,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我们这些大人给他拿主意。”
林真摇了摇头:“孩子的想法也是想法,要是他自己愿意,之后的事儿就按照你们养他的流程来办,他是顾大的儿子,顾大的家财理应都是他的,只是他年纪还小,手里握着银钱不安全,应该找些稳妥的法子来确保他在以后能安安稳稳地用上那笔钱。”
“他要是不愿意,那也就算了。”
马氏和周涛被他的话说得隐约有些不舒服。
这话说的好像他们收养顾栓子是冲着他的银子去的,那可是他们的亲侄儿,他们怎么会贪图这些蝇头小利!
马氏脸色有些不好看:“他姑爹这话说得叫人心寒!”
林真眨了眨眼,认真地道:“他舅母,有些话说在前头才好,以免以后大家都不愉快。”而且他那话说得也够明白了,他也不要顾大留下的银子,除了顾栓子,谁都不应该碰那银子。
说完,他看向顾栓子:“你舅母和我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顾栓子捏着筷子,点了点头。
林真问他:“那你是怎么想的?”
他是怎么想的?
顾栓子有些懵,有些茫然。
他是顾大的宝贝儿子,在他的字典里,除了每天带着一帮小弟从村头捣乱到村尾,就是跟他爹去镇上逛。
他知道自己爹有钱,不用像村子里那些小弟一样穿破破烂烂的衣服,吃拉嗓子的粗粮。
可是再多的,他就想不到了,他能理解的东西对于生他养他的地方太少了,他被林真问的时候甚至有点点委屈和小小的埋怨。
林真不是他的继爹吗,为什么要让他和舅舅舅母走。
七岁的孩子抿着嘴,倔强地僵着脖子,手里的筷子都快叫他捏断了。
一看这情形,马氏赶紧抱住他的肩膀:“栓子,你爹已经没了,这家里没人能够照顾你,你跟着我去吧,你芳芳表姐小草表姐还有文表哥都跟你一样大,以后你们在一块儿可热闹了。”
说着,她道:“而且你以后也不是不回来了,等你长大一点,能够自己撑起一个家了,你就回来这儿住。”
“你看你爹给你修了这么好的房子,以后肯定能娶个漂漂亮亮的媳妇儿呢。”
一直沉默寡言的周涛看着和妹子长得有一两分相像的顾栓子,也动了慈爱之心,点了点头:“你舅母说的是,你表姐表哥他们都很喜欢你,你小时候不还去过那儿吗,他们还带你抓蛐蛐掏田鸡呢。”
“还有你外公外婆,也时常念叨着你。”
不得不说,周涛和马氏那边的环境对一个孩子来说还算不错,有同龄的小伙伴,有记挂着他的长辈。
而这边,只有叫人厌烦的顾家人,依照那家人的尿性,以后还有得闹呢。
但是顾栓子还是一句话也不说。
林真叫住周涛和马氏:“既然孩子没说话,这事就先放放,等他爹头七过了再说吧。”
马氏还是有些不甘心,但是想想顾栓子刚死了爹,还是心疼这个侄儿,便也不说话了。
吃的时候香喷喷的一顿饭,吃到最后却生出几个心思。
不过林真还好,两碗饭一下肚,其他事儿都抛在脑后了。
虽然丧礼已经办过,但是屋子里要归置的东西还很多,那些穿过的麻衣白布也要起火烧了,还有从村子里借的碗筷也要一家家的还,顺便跟几个近一点的人家通个气,让他们在顾大头七的时候来帮忙。
头七不比丧礼,来的人不必多,只要七八个就成,到时候去顾大坟上抬几筐土盖到坟头上,煮饭给念经的先生吃就行。
所以林真又请了办丧礼的时候,厨房里的兰大娘和陆大娘。
他心里有谱,这两个人心性可以,虽然拿了一些当时采买的东西,但量都很少,干活也麻利,比其他几个好多了。
兰大娘被找的时候还有些脸红不好意思,诺诺地道:“去得去得,那天我早些去。”
她们干的那些事自个儿心里有数,不就是欺负顾大在村里没根基,林真娘家远,但是兰大娘拿了以后心里一直不得劲,之后几天干活儿忒勤快,就是想自己心里头舒服一些。
叫她没想到的是林真竟然还找她,半字不提她拿东西那些事。
林真道:“那就这么说定了兰大娘,我再去找陆大娘。”
“好,一定不误你的事。”
林真忙完这样忙那样,几乎每天都是倒头就睡,所以也没注意到那个小崽子时不时地盯着他看,眼神阴沉沉的。
——
很快,到了顾大头七的前一天。
该买的东西都买了,该请的人也请了,林真终于能喘口气,坐在火炉旁边望着窗外头下得越来越大的雪虞兮正里。米,微微皱眉。
这雪米跟雪不一样,雪米下多了就会冻,就现在这些泥土路,别说给顾大垒坟了,走路都会摔跤。
要是下成大学还好一点,至少踩上去是软绵的,没那么滑。
“哔啵——”
一块不知道是什么木材的柴火炸起了一串小火花,落到林真的膝盖和小腿裤子上。
他刚伸手,一双黑漆漆的小手就伸过来把火花拍掉了。
他转头望着这些日子说的话不超过五句的顾栓子,抓起那双手翻看了一下。
顾栓子想挣脱出去,但林真好歹也是个大人,牢牢地抓着他的手看了看,道:“那是火,不是其他东西,下次别直接伸手去拍,仔细烫了手。”
他的手手指纤长,皮肤白净,嫁的第一个男人是地主儿子,第二个男人是有钱的顾大,都是不需要他操劳地里活计的,所以养得一点老茧都没有,嫩豆腐一样。
而顾栓子虽然才七岁,但手掌手指也不小,就是黑,指甲里还有些污泥,手背还有些皴了,和他的手形成鲜明的对比。
确认他手没事,林真放开他,顾栓子把那只手背到背后,使劲蹭了蹭衣服。
这几天马氏和周涛一直跟他说,让他跟着他们一起回去。
顾栓子没答应,但是也没说话。
他对那些个表哥表姐不熟悉,对来过好几次的外公外婆却有印象。
但是他舍不得父亲起的这栋房子,这里有很多很多父亲和他的回忆,他不想走。
虞吸 而且这个继爹也变了许多,特别是那天他听到的那些话,让马氏和周涛的话诱惑力并不那么大。
他心里头已经打定主意了,要是林真真的说到做到,他以后就好好孝敬林真,给林真养老。
接连大半个月的熬夜让林真顾栓子都缺觉,天色暗下来没一会儿就洗脚上床。
半夜,顾栓子被尿憋醒了,他穿着棉裤棉衣起来,仗着对自己家里熟悉外头有雪影,连灯都没点,往茅房那边走去。
刚过左边厢房,就听到一道熟悉的男声道:“我的乖乖儿,不是说好等顾大下葬了就拿着他装银子的那个匣子去村口等我吗,叫我一连等了好几天都没见你影子,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顾大有口装银子的匣子,顾栓子知道,他爹拿给他看好多回,说里面的东西以后都是他的,给他娶媳妇儿,给他买地,让他过地主的日子。
而知道那口匣子的,除了他们父子两,就只有林真这个枕边人。
毕竟顾大是个有些自傲的人,他不觉得林真能够偷跑自己的东西,进进出出的时候也没瞒着他。
顾栓子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还带着温热的身体瞬间坠入冰窖。
他放轻脚步,悄悄贴着墙走过去,只见在厢房旁边的那颗老梨树旁边,一个身形还算高挑的男人站在那里,而他对面站着的,就是晚上那会儿他给拍火花的继爹林真。
他穿了一身浅青色的棉袍,棉袍里面还加了一条棉裤,旁人穿着显臃肿的衣袍裤子他穿着正正好,一张白生生的脸被雪影映着,叫他跟前的男人迷了心窍。
第6章
“咔嚓——”
墙角堆着的柴火被踩断,在雪夜里发出清晰的声音。
站在林真对面的男人吓得猛地转过身,下一秒就看到一个到他腰上面一些的小孩子提着把磨得铮亮的斧子,冲着他就劈过来。
男人屁滚尿流地往旁边躲,边躲边向林真求救:“真儿!真儿快拉住这顾崽子!要出人命了!”
顾栓子大斧子挥舞得一点都不留手,追得男人抱头鼠窜。
而他脸上的表情很冷静,冷静得仿佛手里拿的不是能要人命的斧子,手底下砍的也不是人。
林真心头一紧:“顾栓子!”
顾栓子脚下停了一瞬,林真趁机从后面抱住他,牢牢握住他手里的斧子:“你在干什么,你不要命了!”
林真想想都胆寒,这么小的孩子,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大的气性,提着斧子就能像砍瓜切菜一样往人身上招呼。
顾栓子被抱住挣扎不出去,回头一口唾沫吐在林真的衣服上,眼里像藏着两团燃烧的烈焰。
被他追得满身冷汗的男人一看他被林真困住,气喘吁吁地走过来,扬着巴掌就要往他脸上招呼。
林真一脚把他踹倒在地:“今天晚上那些话我就当没有听过,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他刚才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不明白自己只不过是出来上个厕所,怎么就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拉着手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现在逐渐回过味儿来。
这个男人应该是原本的林真找的姘头,两人打算趁着顾大死了家里一团乱,卷起顾大的财产一走了之。
可现在的林真已经不是原身了,别说他做不出卷别人财产跑的事,就凭这个男人一口一个真儿,还是想睡他的那种关系,林真就一身鸡皮疙瘩全冒了出来。
滚滚滚滚滚,滚得越远越好!
男人被他踹中了肚子,望着他的目光不解极了:“真儿你怎么了,咱们不是说好的吗?!”
他一说话,被林真从后边抱着的顾栓子就拼命地挣扎着要去劈他,像个小牛犊子一样横冲直撞。
突然,漆黑一片的右厢房亮起了灯,听到动静的马氏和周涛从床上起来。
男人做贼心虚,一看屋里还有别人,也不等林真回他的话了,转身就溜。
所以马氏和周涛出来后就只看到林真和他怀里奋力挣扎的顾栓子:“你们两个这是做什么?”
待马氏看到顾栓子手里的斧子,大叫一声连忙跑过来:“作孽啊,栓子,快把斧子给我,伤到你可怎么办!”
马氏和林真一起动手,总算把他手里的斧子给抢了出来,等到马氏把斧子放回旁边的杂物堆里,林真才把顾栓子放开。
他狠狠推开身后的林真,跑到周涛和马氏身边,冷冷地道:“舅舅舅母,我跟你们去你家住。”
这几天口水都要说干,但还得没得到他一句话的周涛和马氏喜不自胜:“好,等把你爹头七操办好了,咱们就回去。”
被推开的林真望着站在一块儿的三人,微微皱了皱眉,他问顾栓子:“你想好了?”
这孩子明显把那个男人说的话当了真,认为自己要和那个男人谋夺他爹的银子,所以不信任自己,要跟周涛和马氏走。
林真不觉得他这样做有什么不对,毕竟那可是他亲爹,他和顾大的感情又深厚,亲眼目睹了刚才的事儿不信任自己也是正常的。
顾栓子一双眼睛盯着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屋。
留在原地的马氏和周涛望着顾栓子进屋的背影,又看了看林真,也没说什么。
第二天一大早,请来帮忙的几户人家都来了,兰大娘和陆大娘淘米洗菜,男人们则跟着林真顾栓子还有先生去顾大的坟上,先是念几本经,再给顾大的坟上添一层土。
这块地是先生挑的风水地,前面能够望见整个大田子村,后面是连绵的山。
顾栓子按照先生说的跪在坟前面,用手捧着土往顾大的坟上添。
等噼里啪啦的鞭炮一响,就被先生拉起来,今天的活儿到这儿就完了。
林真走在下山的人群的最后头,对前面几步远的顾栓子道:“你要去和你舅舅舅母住也是可以的,但你爹留下的东西还是按照我那天说的,把大头存在镇上的银庄里,让信得过的人保管着银票,并且立下只有你才能动的字据,身上留点小银子就成。”
“拿给你保管?”顾栓子回头,阴郁地看着他。
林真摇头:“就算没有昨天晚上那事,我也不会保管的。”
“问问村长或者族里德行较好的长辈吧,他们经的事多,办起来也比我稳妥。”
顾栓子没想到他竟然敢提昨晚上的事,那可是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他都不知道林真有什么脸面在自己面前说这些。
但是他知道,林真刚才这些话是对的,父亲留下的银子不少,他不可能把全部的现银带去舅舅家,最好的就是按照林真发法子,换成银票揣起来。
这也是那天他听到林真这番话后打算跟林真一起生活,不去舅舅家的原因。
那时候他以为,林真是真的在为自己打算。
说了几句话,两个人就各走各的,回等回家去招呼完帮忙的人吃完饭,送走煮饭的兰大娘和陆大娘,家里才彻彻底底地归于平静。
因着顾栓子答应去自己家,马氏和周涛脸上都带了一点笑,在给顾栓子收拾他穿的衣服裤子和鞋子。
这些东西顾栓子从来没缺过,一年四季都有好几套,最新的则是今年的棉衣棉裤,厚厚实实的叫人看着就暖和。
林真叫住顾栓子:“你跟我来。”
然后带着顾栓子去他和顾大的卧室里,拿出床底下一个瓦罐里的木匣子,顺手把这几天记账的本子也拿上。
他坐到椅子上,对顾栓子道:“这是你爹留下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我给你点一遍。”
屋里头给顾栓子收拾东西的马氏和周涛也被林真叫过来了,顾大有钱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与其日后牵扯不清楚,不如现在就清清楚楚地算。
他望着顾栓子和马氏两口子道:“家里所有的钱都在这里,除了办理丧事用了一些,我一文钱都没动用过。”
边说,他边打开匣子,只见最上面是一些碎银块,把碎银块捡到桌子上后则是十几个大的银元宝,银元宝下面则是两锭金元宝和一些金簪金镯子金戒指,以及这栋房子的地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