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那边出太阳了?”林真讨厌下雨天,特别是这种下得不多但是烦人的,一脚下去满教的呢,粘得脚底擦擦响。
  年轻妇人道:“太阳好着呢,下雨也只是一两个时辰的毛毛雨,正是笋子发的时候。”
  “我跟当家的早就商量好了,来跟林哥儿你学堆肥,明年多开几亩荒地,过个好年。”
  妇人心里门清呢,要不是林真发善心收她家的竹筒,她男人的药钱都不知道去哪儿找,现在也不可能好起来。
  所以对林真她是一百个一千个信服,只要林真干的事儿她都觉得是好的,家里得了什么野味也让自家男人趁着新鲜送来。
  年轻妇人在跟林真说话,她男人就沉默地在旁边跟着干活,半点都不怜惜力气。
  整整半个月,鲤鱼村的上空都飘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
  等到又一场雪下下来,这股味道便也没了,只剩一个又一个的白白的粪堆,散发着热气。
  此时已经到了年二十九,家家户户都置办了年货,妇人们夫郎们忙着炸各种各样的丸子,准备除夕晚上吃的东西。
  林真也去镇上了,放下背篓对顾栓子春香杏香槐香以及会走路发铁蛋他们招手:“都过来,给你们买了个小玩意儿。”
  顾栓子脚已经好了,身量比柱子矮一个冒冒,看到林真招手,跟着林柱子他们一起过去。
第28章
  林真对着一排脑袋rua过去,从袖子的包里摸出一把红手绳穿着银瓜子的手链,按照从小到大的顺序,叫林大哥家最小的孩子铁蛋儿伸出手。
  “嘟哒,”铁蛋嘟着嘴说话,为了说得清楚一点,口水泡都冒出来了,脸蛋肥嘟嘟,浓眉大眼,看着就特别可爱。
  林真揪了揪他的小肥脸,把红绳子栓到他手上:“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洗洗嘟哒~”铁蛋可喜欢姑爹了,姑爹会做好多好吃的,还会给他们专门做小玩具,而且家里每个人都听姑爹的话,姑爹是最威风的人。
  接下来是林二哥最小的儿子,槐香杏香春香,还有林柱子几兄弟。
  林真把红绳子在顾栓子手腕上拉紧,拨弄了一下上面的银瓜子:“新的一年要有新气象,顺顺利利,平平安安。”
  “顺顺利利,平平安安。”顾栓子看着自己手腕上的红绳,声音很小地道。
  今年林家大丰收,除了上税的,还剩不少粮食。
  再加上跟林真做生意赚的,今年的年夜饭桌上不仅有鸡有鸭还有一条周边很少的鱼,是林父特地买的,一定要图个年年有鱼的好兆头。
  过完年,才初二,林真就带着林小幺继续做麻辣烫的生意了。
  他这天起了一个大早,麻溜地把头发编成辫子团成一个丸子,再用一根木簪簪起来,打着呵欠出了房门。
  外面林小幺林大嫂林二嫂还有林大哥林二哥已经忙活上了,往小推车上放东西,装汤底的陶罐,放串串的木桶,还有那个装铜钱的木箱子。
  看见林真,林小幺道:“路上肯定还有点滑,大哥跟二哥商量,两个人都去,免得路上出什么纰漏。”
  现在可没什么水泥路,全是泥路,天上下点雨下面的路就跟水田一样,深一脚浅一脚,全凭运气。
  林真晓得里面的厉害,点头:“行,对了今天多拿点竹筒和签子,穿好的串也多拿一些,这么久没去,生意肯定会好一些。”
  林小幺也觉得,自己家麻辣烫之前就卖得那么好,那些老顾客许久没吃到肯定想念得紧,脚步轻快地去屋里拿东西。
  等林真收拾好,吃了一碗面,正准备出发,睡在小木屋的顾栓子突然打开门出来,身上衣服整整齐齐,看样子醒了很久。
  他说:“我想和你一起去。”
  他是看着林真说的。
  虽然他现在会说一些话了,但是大部分时候都只和林真说话,对其他人都冷得厉害。
  林真巴不得他去,至少不窝在家里跟个泥巴菩萨似地:“想去就去,不过到时候要跟着干活儿。”
  “嗯。”顾栓子点头,转身回屋换了一件更厚一点的棉袍。
  林真扶着小推车一边,对他道:“走吧。”
  都是走惯了的路,又有林大哥林二哥两个大男人压阵,林真和林小幺都不害怕,只是要随时注意着推车上的东西,怕颠下来砸地上。
  到了镇上之后,几人先找个地方把鞋上的泥水擦干净,才推着小推车去乍子街。
  刚把推车摆好,旁边铺子里的掌柜的小跑着上来:“阿弥陀佛,你们可算是来做生意了,可想死我了。”
  “来十串鸡肉十串猪肉五串蘑菇五串笋子五串萝卜,再给我多加点汤,我拿回去拌面。”
  掌柜的是老顾客了,林真的第一笔生意还得他开的张。
  他戴上洗得干干净净的围裙,把掌柜的要的东西放进麻辣的汤底里,分时段烫熟了捞起来,装到大大的竹筒里面,再加两勺满满的热汤:“叔您拿好,吃完再来,因为您是开年到第一个顾客,特地一样多送你一串。”
  “哎呦,那感情好。”掌柜的不缺这几串的银子,但就是无比的舒心。
  他刚准备拿起一串解解馋,老对头那胖墩墩的身体就出现在街角,吓得他一把捂住竹筒,像飞一样奔回铺子。
  胖掌柜瞧着他的背影哼一声,问林真:“他要了些什么,给我也来一份。”
  这两个冤家掌柜林真看一次乐一次,道:“十串鸡肉十串猪肉五串蘑菇五串笋子五串萝卜。”
  “他是不是还多要了汤,拿回去拌面。”胖掌柜堪比掌柜发心里的蛔虫,一说一个准。
  林真笑着道:“是,掌柜的要拿回去拌面。”
  “那也给我多要一点汤。”天气冷,胖掌柜穿得多,愈发显得圆滚滚的,隔远了看就像一个球,是时下的人最喜欢的有福气的长相。
  林真烫了一份跟刚走的掌柜的一模一样的,也每样多送了一串。
  胖掌柜拿着麻辣烫就去拍旁边铺子的门:“开门开门,别在里头不说话,给我煮一碗面。”
  他身体圆乎乎,手伸出来就像圆球长了人的手,瞧着就叫人忍俊不禁。
  接待完两个老客,小推车前面很快围满了其他同样好这一口的食客,身上钱多的要七八船十串,钱少的五六串。
  还有哪些刚得了压岁钱的小孩,也一串两串的买。
  不过这些一两串的林真先跟他们说了,不送竹筒。
  几个人忙得不可开交,顾栓子也在旁边递竹筒。
  开年第一天生意做得很顺利,不到下午四点带的东西全都卖完了,因着这些今天卖的汤底都是年前剩的香料熬煮的,林真跟林大哥林二哥说了一声,带着林小幺还有顾栓子去药铺买香料。
  这几天镇上热闹得很,到处都是小贩们摆的摊子,叫卖的声音络绎不绝。
  尤其是那些能够吸引孩子的东西,简直叫人看花了眼。
  三个人里唯一的孩子顾栓子却对这些一点兴趣都没有,只默默地很在林真身后,时不时地帮他拿买的东西。
  突然,路过一家书铺的时候,林真拍了拍脑门,他这记性,之前就说过要让顾栓子去学堂里读书,一忙起事儿来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转身望着顾栓子,道:“我想了一些时日,觉得应该送你去学堂里念两年书,一来识几个字,方便你以后过日子讨生活,二来你也看到了,过完年我就忙着做生意了,没有很多时间在家里陪你,你去学堂至少还能交不少朋友,你觉得怎么样?”
  顾栓子脸上的淤青彻底散了,头发扎成两个包包,露出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脸型不女气也不阴柔,眉毛黑蕴蕴的,鼻子又高又挺,嘴唇稍微有些薄。叫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俊气的长相。
  也是林真最喜欢的长相,他一直觉得自己这张脸不像话,太妖了一点。
  顾栓子望着他:“你希望我去学堂?”
  “人这一辈子会遇到很多事,很多人,不同的事不同的人需要不同的方法来应对,你以后要是想走得远一点,过得轻松一点,现在去学堂多学习一些书本上的东西是很有必要的。”
  “好,我去。”顾栓子道,他很快接了一句,“我以后会还你银子。”
  “那今天顺便买点读书要用的东西。”书铺就在旁边,林真带着林小幺和顾栓子就进去,进去之后就闻到一股说不出好闻,也说不出难闻的味道,几个又高又长的架子上摆放着一本又一本的书,另外一边则摆着笔墨纸砚等物。
  一个穿得一般的青年书生正把两本抄好的书放到柜台上,书铺到掌柜翻看了一下,道:“字迹不算特别工整,两本总共四十文钱。”
  “谢谢掌柜的。”青年书生拿了钱便走了,临走时又带走两本空白的书册和两本书。
  掌柜的这才不紧不慢地看向背着背篓,跟书卷味儿半点不沾的林真三人:“几位要买些什么呀?”
  林真道:“我打算送孩子去学堂开蒙,请问买些什么合适。”
  “开蒙的话,千字文就够了,再买两刀纸,一支笔,一个砚台一条墨。”
  掌柜的边说边拨动柜台上的算盘,抬头对林真道:“总共五两三钱银子。”
  嘶~
  纵然做好了在古代共一个读书人花费会很多的准备,林真也忍不住在心里觉得,真的就是寒门难出贵子。
  但就这入门的东西就能难倒百分之九十的庄户人家。
  而且笔墨纸砚还是消耗品,要不了多久又要买。
  不过他很快就掏了银子:“麻烦掌柜的包起来。”
  掌柜的挑了挑眉毛,他开这个铺子多年,看林真三人的衣着打扮就知道他们的家境不富裕,没想到五两银子说花就花了。
  他不由得看向要读书的那个小孩,心中暗道,也不知道这家人能供这个小子读到什么时候。
  而且这小孩年纪看起来不小了,跟那些四五岁就开蒙,如今已经熟读千字文三字经的孩子来说不占什么优势。
  若是侥幸考上童生,中个秀才,怕也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将书本和笔墨纸砚包好,递给林真:“我们店里各类典籍书本都有,以后要是需要,尽管来看。”
  “会的,以后常惠顾。”这点纸够用到什么时候,可不得常来。
  林真把油纸包好的东西拿给顾栓子,让他放进背篓里,并且要和那些香料隔开一点距离,免得沾染上味道。
第29章
  回到家,林真把自己准备送顾栓子去学堂的事情跟林父还有林阿爹说了,当时一屋子人正在吃饭,都诧异地看向他和顾栓子。
  林真道:“做麻辣烫生意这一年,阿父阿爹也都看到了,除了我,能够算账的就只有小幺一个。”
  “但是忙起来小幺也算不来,要慢慢地琢磨,可见体力活儿能干的人多,脑力活儿会的人少。”
  “更别说镇上那些酒楼铺子里算账的账房,一个月只是打打算盘拨弄拨弄珠子,就有二两的干净钱。”
  林真把自己的打算说出来:“我送栓子去学堂也不是要他考什么童生秀才,只要看得懂文书,知道些浅显的道理就行。”
  林大哥和林二哥在路上就知道他连笔墨纸砚都给顾栓子买好了,自然也不会说让他扫兴的话。
  再者论起来顾栓子是林真继子,林真给顾栓子做打算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阿爹却张张嘴,道:“真儿,当着栓子面我也要说,你可知道供一个读书人要花费多少银子多少心力吗?”
  “你年纪小,不知道咱们村以前有户人家,男人是木匠,做得一手好活计,经常去镇上还有府城给大户人家打家具,回来后就把家里的独子送到先生那里读书。”
  “这一读就是七八年,又是送去考童生,又是去请好的先生,可那孩子二十多岁还是什么都没捞着,娶了妻子也整天缩在家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最后他老子一场病去了,家里没有了进项,先是卖地卖田,然后卖屋卖房,最后连幼儿妻子都典当出去,还在做着考上那劳什子童生的梦。”
  “真儿,你要想好,你现在年轻,还能挣钱,可是你不是一辈子都能挣钱,到那时你又怎么办。”
  说林阿爹自私也好,只为自己儿子着想也好,他从以前到现在想的都是林真好好地,安安稳稳地过好下半生。
  且村里还没有读书的孩子呢,那些孩子不也好好地长大了。
  林真很了解林阿爹,从他说的话就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不是林阿爹一个人的问题,是只能挣扎在活着就好的人们的共同问题。
  包括这屋子里的其他人,肯定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他们不觉得顾栓子读这个书能改变什么,也不觉得不读书有什么不好。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过下来的不是吗?
  念及此,林真先把之前想的劝大哥也把柱子叫去认几个字的想法稍稍放下,他拉着林阿爹的手:“我知道阿爹是为了我和栓子好,不过东西都买好了,放在家里也是浪费,先让栓子去读着吧。”
  “也不是人人都是那个只会死读书,没点儿男人气概的呆笨书生,说不定栓子运气好,以后读出来能在镇上府城找一份清闲的活儿呢?”
  “到时候我可就等着他养我了。”
  “你啊,”那么久了,林阿爹知道自己刚才的话算是白说了,他这儿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主意正得很,决定了事儿谁来说都没用,他道,“那你打算送栓子去哪里念书?”
  额……
  这个问题把林真问倒了,他不是原主,来这里一年多也是闷着头做生意,根本不知道哪个地方有教书的先生,哪个先生教得好。
  他抓了抓脑袋,凑过去问林阿爹:“之前都没打听过这里头的消息,阿爹你跟我说说。”
  林阿爹給他一个白眼,忍不住轻轻笑了笑:“总算有你拿不定主意的事儿了。”
  “我拿不定主意的事儿多得很,可不得问阿爹你吗。”
  “滑头,”林阿爹拍拍他的手,道,“要是图近,离我们村子最近的柳树村就有教书的先生,不过那个先生年纪有些大了,近些年收的学生愈发地少,而且他是柳树村人,对除了柳树村的学生不大尽心,束修也要多几成。”
  柳树村就是林二嫂赵秀娘家所在的村子,因着有赵秀娘家丰收的实打实的例子,今年也有很多人来学习堆肥。
  林真听说离鲤鱼村近就来了兴趣,年纪大些也不怕,转头去问林二嫂:“二嫂,那个老先生你知道吗?学识如何,教得怎么样?”
  那老先生在村子里多年,赵秀自然见过,他道:“那个老先生脾气不好,去他那里上学的大多陆陆续续地就回家了。”
  至于学识,赵秀不识字,也没去念过书,不知道什么叫学识好,什么叫学识不好。
  而林真从这两句话已经打消把顾栓子送去柳树村上学的念头了,脾气不好,去那儿念书的都陆陆续续地回了家。
  说明那个先生对孩子没有耐心,也不能叫学生对他教的东西感兴趣,以至于都没有留下来。
  他既然花了银子,自然不能送顾栓子去白白蹉跎。
  林真只能再问林阿爹:“还有其他地方的先生吗?”
  “自然还有,镇上就有一个,听说考中了秀才,学识不错,感念家中父母妻子供自己读书不容易,便没有继续考了,回镇上收学生授课。”
  “但是这个先生不是什么孩子都收的,要求会什么……什么……”
  林真想起书铺老板说的启蒙书千字文,问林阿爹:“是不是千字文?”
  “对,”林阿爹一拍大腿,“就是那什么千字文,只要会千字文的学生,而且年纪也不能太大。”
  林真眼睛亮了,有要求好啊,有要求说明这个先生有想法,不是那种为了束修把学生招进去放在那儿吃灰的。
  就是这两个要求,顾栓子都差了点。
  千字文,不会。
  今年已经八岁。
  他把顾栓子招到身前,“我打算送你去镇上那个先生那里,怎么样?”
  “我没有念过书,不会千字文。”顾栓子很实际地道,别说认识那些字了,现在在他眼里那些字就像鬼画符。
  林真自然知道顾栓子不识字,他摸了摸鼻子道:“我认识,从明天开始一天教你一点,直到你会背了为止。”
  林阿爹满脸疑惑,“你什么时候识字的?”
  林家其他人也一头雾水,他们家就没有一个进过一天学堂,连饭都吃不饱了,根本没想过这些东西。
  林真嘴上跑马心不跳:“之前在钱家,钱少爷一天闲着没事儿教的,他不喜欢读书,笔墨纸砚放在那儿随我用,故而识得一些。”
  “不过也仅仅能应付千字文这种幼儿启蒙想书籍,再深的不会了。”
  钱家是镇上有名的富户,钱少爷还去府城念过书,但是念了多年连个童生都没中,便老老实实地响应钱老爷和钱夫人的号召,回来娶妻生子。
  哪想到半路跑出林真这个狐狸精,捷足先登勾了钱少爷的魂儿,进了钱家的大门。
  所以林真说他识的字是钱少爷教的,林家人都没有起疑,林真唯一能接触读书人的机会也只有钱少爷了。
  他对顾栓子道:“我每天做完生意回来就教你,你什么时候能把千字文背下来咱们什么时候去先生那里交束修。”
  不知道为什么,顾栓子一听到林真识的字是他前头那个丈夫教的,心里头莫名地烦躁。
  他甚至产生了不念什么千字文的想法,那是钱少爷会的,他不学。
  但是望着林真的眼睛,这些话没说出口,只把眼睛垂了下来,挡住里头的情绪,点头:“嗯。”
  林真是个说干就干的兴致,一确定要教顾栓子千字文了,当天晚上就去了小木屋,把油灯特意拨得亮堂了些,坐在床上翻开线装本的薄薄的千字文。
  “咱们今天先学……”他比划了一下,手指落在“云腾致雨,露结为霜”那儿,“学到这里。”
  木屋狭窄,油灯的光亮比在吃饭的屋子那里更亮堂,泼洒在他的身上。
  顾栓子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白白的,但是并不如何细腻的指头:“好。”
  林真颇有兴致地道:“那我一句一句地念,你能跟着念了,再给你解释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