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闰余成岁,律吕调阳。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注释①
林真毕竟是受过多年教育的,也习惯了现代的普通话腔调,读出来比当地的口音更软,更有节奏一些,每个语调都散发着让顾栓子不理解,但是莫名觉得舒服的感觉。
他努力记住这些音调,全神贯注。
可是等林真念过之后记得的只剩下几个零星的读音,别说连贯起来,读出来都不怎么像。
顾栓子不由得咬了咬牙。
林真发现他腮帮子那块儿紧了,知道这孩子肯定又在钻牛角尖,连忙道:“刚才那是读给你听的,现在我念一句,你跟着念一句。”
“来,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顾栓子望着他,试探地张开嘴,“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对了,就是这么念的,”林真为了配合他,加强他的记忆,把翻开的书摊来在他眼前,指着刚刚读的这八个字,“这就是天字,咱们平时不是经常说天气好,天气不好吗,天字就是这么写的。”
“还有这个地字,地字要比天地复杂一点,前边这个小小的是土,也就是泥土的土。”
“你想呀,地上是不是有土,所以地字肯定要有土陪着才行呀……”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①千字文是照搬的。
第30章
五行字,林真教了差不多半个小时,连比带划地给他解释了一些不那么抽象的字词,教完之后他呼了一口气,问顾栓子:“怎么样,有哪个字需要我重新讲讲不?”
从来没教过人,林真没想到会这么累,那些平时觉得很简单,随口就来的字变得一点也不容易。
顾栓子点头,当着林真的面读了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他声音还是孩童的清脆,但是又和柱子槐香他们那样的颇为天真的语气不一样,莫名地往下沉,给人很奇妙的感觉。
林真没想到这小崽子学得还挺快的,自己只教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念得这么顺畅。
他忍不住摸了摸顾栓子的头:“咱们栓子还得挺聪明的嘛,照这样看,要不了多久就能把千字文全部背下来了。”
顾栓子抿了抿嘴唇:“是你教的。”
“那可不,”当了一回人民教师的林真挺了挺胸,“今天就到这儿吧,你躺在床上可以默默地想一想,加深一下印象,我先回去睡觉了。”
说着说着林真打了个呵欠,今天早上起得早去镇上卖麻辣烫,回来又跟林阿爹他们商量顾栓子入学堂的事,刚才又教顾栓子念书,就算林真是铁打的也禁不住了。
他拍了拍呵欠,突然想起什么,顺手把亮着的油灯吹灭:“晚上别躲着看书,废眼睛。”
原本打算等他走了,再把千字文拿出来看看的顾栓子没想到他居然连这个也想到了,只能掀开被子躺进去,乖乖地闭上眼睛。
这些林真满意了,打开门走出去,刚迈出一步,就被小木屋旁边蹲着的背影吓了一跳,仔细一看竟然是林小幺。
他把林小幺拉过来,“你在这儿干嘛呢,还不睡?”
这冷不丁地有个人在暗处,吓人的效果真的足足的,林真胸口砰砰砰跳,耳朵里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林小幺脸上的表情有些晦暗,他望着林真,道:“哥,你能跟我在前面走走吗?”
林家门口就是连接村里的小道,因着这边邻居不少,所以看起来不冷清也不害怕。
林真点点头:“可以啊,走吧。”
“嗯。”
两兄弟轻轻推开栅栏门往外走去,就着一点点光亮,摸索着慢慢走。
突然,走在林真旁边的林小幺道:“哥你刚才给栓子讲书本的时候我就在外边,你讲得真有趣,好像我也听懂了一些,就是没看到那本书,不知道那些字长什么样子。”
“……”林真望着林小幺隐隐约约的轮廓,道“你要是想听,明天光明正大地进去听,反正那屋子装得下。”
林真来林家之后接触得最多的就是林小幺,他们晚上睡在一起,白天一起做生意,说句不好听的话,恐怕连林真什么时候撒尿上厕所林小幺都能推测到。
所以林小幺是受林真影响最深的一个人,林真之前就发觉了,但是并没有挑明过。
他其实在矛盾,让林小幺接受自己的一些观念到底是好还得坏,毕竟林小幺是土生土长的这个时代的人,他会受到一些自己心底难以改变的观念的束缚,并为此难受,纠结。
而他呢,他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哥儿来看。
孕痣淡怎么了?
他不打算嫁人,也没想过给谁生孩子。
他能凭借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活得潇洒,活得自在。
他会每件事每样东西都和林家算清楚也有这一层原因,林家人好他知道,但是他不会因为林家人改变自己的初衷,去按照林阿爹想的那样,跟一个男人组成家庭,为着一个孩子使劲地折腾自己的身体。
但是林小幺他不行,他在林家长大,他深受林阿爹的照顾,他会在林阿爹偶尔念叨,让他打扮打扮,好嫁个好人家的时候害羞脸红。
风里传来林小幺轻微的声音:“哥你变了好多好多,变得有时候我都不敢相信你是我哥了。”
林真心头突突一下:“是吗,那你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
“肯定是现在的你呀,”林小幺半点不纠结这个,“你很能干,拿得起放得下,对每个人都很好。”
“哥,其实我有时候又羡慕你又害怕你,我觉得你身体里好像藏着我们都不知道的一些东西,感觉随时都会从我们身边离开。”
“特别是你今天教栓子念书的时候,这种感觉更强了。”
不得不说林小幺的直觉惊人地准,在接触到林真完全迥异与原身的某一面的时候,就感觉到了。
林真还没想好要说什么,林小幺接着道:“刚才阿爹跟我说了一些悄悄话,说咱们村李大娘来问他,我有没有给人家。”
李大娘?
林真在脑袋里略微思索一下就想起这个人了,算是鲤鱼村的一个小富户,在其他家都吃不饱饭的时候她家还能有余粮,田地加起来有二十多亩,还有鲤鱼村唯一的一头骡子。
林真:“她之前不是老在村里说要给他儿子娶一个长得好,好生养的女娘吗,怎么打起你的主意了?”
“可不是,之前我在村子里转来转去的时候也不见她提这事,现在倒是跑了好几趟了。”
“还跟咱阿爹说要是我嫁进去,就给我和他儿子分家,不沾染我们两个赚的钱,只要我们两个过得好就行。”
话说到这儿,林真再回不过味儿那就是蠢了。
这李大娘给儿子说亲是真的,但想要林小幺手里的麻辣烫手艺更是真的。
再想深一点,李大娘说不定还以为林家还有跟麻辣烫堆肥一样好的东西,想靠着姻亲近水楼台先得月。
林真知道,林小幺把这事儿说给他听就是没有嫁给李大娘儿子的打算。
他问:“阿爹那边你说清楚了吗?”
“说清楚了,”林小幺道,“我说想跟着哥你好好学手艺,赚点银子,以后自己做门生意。”
“哥,我想听你讲课,我想知道你说的那些话的意思,想看得懂那么字,会写那些字。”林小幺说话的语速越来越快,到后来都有些嘶哑了。
林真拉住他的手:“行,我知道了。”
“这事儿我明天再跟阿爹说一下,不止你,要是春香杏香槐香柱子他们想学,我也一起教了。”这事儿是林真之前想漏了的,可能不止林小幺,春香杏香槐香柱子他们也有这种想法。
教一个也是教,教四五个也是教,就像赶羊似地,一起赶了吧。
把心里憋着的话说出来,林小幺整个人放松了许多,他突然把林真打横抱起来,狠狠往上面抛了一下。
吓得林真手忙脚乱地搂住他脖子:“你干嘛呢干嘛呢,你是我弟,我是你哥!”
老天爷呀,林真觉得自己一世英名毁了。
人居然让自己弟弟公主抱了!
怎么滴,是看不起自己这身板吗!
显摆他肌肉吗!
(ノ=Д=)ノ┻━┻
“哈哈哈哈哈,”林小幺笑得得意极了,“我早就想这么干了,哥你真的好软好香好小哦。”
“!!!!!!”
好软。
好香。
好小。
这几个字不亚于一道天雷劈在林真的脑门上,他手指颤抖,指着林小幺:“闭嘴。”
林小幺嗯嗯点头,心里想的还是,三哥真的是家里最好看的人了。
不管是鼻子眼睛嘴巴,哪哪都好看。
一场谈话,最终以林真林小幺一前一后,中间仿佛隔着大峡谷一样结束。
而李大娘家,李大娘的儿子李久正对着李大娘生闷气,他很不高兴地道:“娘,我不想娶林小幺,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这事了行吗?”
李大娘手里打着鞋垫,见线有些毛了,拿着黄腊勒了勒:“林小幺有什么不好,干活一把手,长得也不丑,我跟他阿爹谈得差不多了,快定下来了。”
“他哪里好了,又是个哥儿,孕痣还淡得看不见,黑黢黢的扔进炭堆里都找不着。”李久心里压着一股火,“反正我不娶,要娶你自己娶去。”
“嘿,我说你这孩子。”
李大娘斜斜地撇他一眼:“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花花肠子,每次从林家门口过眼睛都快掉进去了,就想着那个林真。”
李久没想到自己娘居然看出来自己喜欢林真,脸上有点被捅破隐秘的尴尬,但是随之而来的是兴奋,他把凳子搬到李大娘身前,道:“娘,反正都是娶林家到哥儿,为什么就不能娶林真呢,你没听村里人说吗,那个堆肥的法子,还有麻辣烫的买卖,都是林真的主意,你想要接手麻辣烫的生意,娶林真不是更好。”
李大娘手里的活计停了:“你想都不要想!”
“那林真是什么人哪?”
“先嫁了钱少爷,又嫁给大田子村的顾大,身边还带着一个八岁的拖油瓶,你不嫌脏啊。”
“我不嫌啊……”
李大娘恨铁不成钢,狠狠揪他的耳朵:“反正你只能娶林小幺,林真那个狐狸精就别想了。”
第31章
李久心头还是想着林真,他觉得自己对林真着了魔,早上想中午想晚上想,睁开眼睛在想,闭上眼睛还在想。
不管如何他绝对不会娶林小幺,他要的人只有林真。
林真和林小幺都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惦记得死死的,两人回屋倒头就睡。
第二天卖完麻辣烫回来,林真直接带着林小幺一起,拉着林阿爹坐下,一副准备促膝长谈的架势。
林阿爹瞧着家里的这两个哥儿,问:“都怎么了,是有什么事情要跟我商量?”
林小幺先举手,但是他心头还是有点忐忑的,毕竟他一个哥儿张口说自己的亲事实在是很不好,要是被外边的人知道会说他不知羞,没家教。
而且李大娘家的那个李久在村子里算是香饽饽了,不止他们村里的女娘,周边村子的女娘也想嫁给他。
要不是李大娘亲自上门来提,林阿爹从来没想过能攀上人家。
林阿爹看他支支吾吾的样子,忍不住催促:“不知道你阿爹我是急性子啊,你这孩子真是要把急死,快说。”
“阿爹,我就是想跟你说能不能把我的亲事缓两年,我想多学点本事,存点傍身的银子。”一被追问,林小幺三下五除二把事情全部交代了,然后忐忑不安地看着林阿爹。
林阿爹像是没回过味儿,皱着眉头看向他:“再说一遍,你要干什么?”
可能是有了第一遍打底,林小幺心里也不慌了,道:“我知道阿爹你很满意跟李家的这桩婚事,觉得我能嫁进他们家是祖坟冒青烟了,但是阿爹,我真的还不想这么成亲,我想做的事情还很多。”
“你……你这孩子……”林阿爹昨天晚上才悄悄和林小幺透了一个底,就是觉得李家家庭条件好,李久那孩子看着也还不错,这门亲事对林小幺来说已经是上上选了。
哪知道林小幺今天就来说这些话,简直是在他的脑门上蹦哒。
他不明白:“那李久又不缺胳膊断腿,也不赌钱不跟村子里的女娘小哥眉来眼去,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婚事,你怎么就犯了左性,说不想成亲就不想成亲了。”
林小幺:“我知道李久不错,但是成了亲肯定不如现在自由,他们家人也不会任由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阿爹你看,我现在跟着三哥一天早上跑镇上,白天才回来,肯定没法子顾着家里,那个李久一开始可能不会说什么,一年两年呢。”
“还有,”林小幺越说越冷静了,他扒开自己脸颊边的鬓角,“我的孕痣这么淡,可能四年五年都没办法给李家生下孩子,那个李久可是李家唯一的孩子,李大娘怎么忍得了。”
林阿爹一开始听他说还想反驳回去,但是听着听着就觉得,这个对,那个也对,好像都对。
他瞪着林小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皮子这么溜!”
林小幺看一眼林真,“阿爹你答应了我对吧。”
林阿爹哪会不知道一向嘴笨的林小幺就是受林真的感染了,他对林真道:“都是跟你学的,一个个的,你以前让我操心,现在小幺让我操心,真真是头疼!”
被波及发林真觉得自己可怜极了:“那也是小幺他说到点子上,叫阿爹你心服口服了不是。”
林阿爹脑袋嗡嗡的,冷静了一下对林小幺道:“你说的都在理,但是小幺,你还是要考虑考虑,错过李久,可能就没有这么好的婚事了。”
其实林小幺说的理由里,让林阿爹产生退意的,是他说自己孕痣淡,可能三五年都不能给李久生下孩子,而李久还是李家独子这点。
林阿爹的爹,林真和林小幺他们外婆就是孕痣很淡,跟他们两个差不多。
成亲之后七年才生下林阿爹,又过了三年才生下林阿爹的弟弟。
因着比弟弟大三岁,林阿爹见过林阿婆的日子,被公婆催生孩子,被叫不下蛋的鸡,把林阿婆当牛马用。
连在村子里走路都会被议论纷纷,指着林阿婆的脊梁骨说不能生孩子就是没用,还不如跳河死了算了。
在林阿爹的记忆里,自家阿爹很少有笑脸,大部分时候都耷拉着眉毛耸着肩膀,瘦小的身躯就像被石头压弯的树,再也直不起来。
而他运气比较好,他孕痣比自己阿爹红,嫁给林父三年抱俩,接连生了两个儿子才彻底放下了心,站稳脚跟。
但是林真和林小幺的孕痣就和他们阿婆的一样,一看就是难生育的。
他怕啊,他怕林真和林小幺过成他们阿婆那样。
林小幺道:“咱家的日子现在是一天比一天好,说不定以后找的比李久还要好呢。”
“我没你心宽。”天知道林阿爹昨天晚上有多开心,开心林小幺有个很好的着落,哪想到才开心一晚上加一个白天,看好的儿婿就跟自己没缘分了。
他揉揉胸口,看向林真:“你呢,你想跟我说什么事。”
林真正要开口,他抬起手:“你先让我缓缓,年纪大了经不起刺激了。”
“……”林真抓住他的手,“阿爹,我保证没小幺说的事那么让你纠结,我昨天不是教栓子念书吗,想了想要不把小幺柱子槐香杏香春香他们全叫来一起学得了。”
“反正也只有晚上那一会儿,不耽误白天的活计。”
“?”
林阿爹觉得自己脑袋不够用了,觉得自己家在发生一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小幺柱子槐香杏香春香,再加上栓子,总共六个读书的,这十里八乡的谁家能有这么多念书的人,没有!一家都没有!
他声音有些不像自己的:“这……这事儿行吗,他们年纪都大了,能学到什么。”
虽然林阿爹昨天说起那个只会啃自家父母妻儿骨血的读书人很不喜欢,但是他知道读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只要孩子不长歪,能识字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
林真道:“只要想学,再大几岁也不怕,而且还是我昨天晚上说的,咱们不求考什么童生秀才,只需认得几个字,看得懂文书,不至于被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就行。”
“那会不会太累着你了,白天又要卖麻辣烫,晚上还要教他们念书。”
“不累,教栓子一个人是教,教他们几个也是教。”
至于后期林大哥林二哥会不会让他们继续去先生那里读更深一点的知识,林真暂时还不知道,但有了这个开头,以后以后一定会好的。
突然,就在父子三人话音刚落的时候,一个眉毛细,嘴巴薄,看着就有些不好相处的妇人站在栅栏外头叫人:“林家的,林家的在吗?”
林阿爹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昨天晚上刚来过发李大娘,要是刚才林小幺没有说那些话,他肯定很高兴,但现在只觉得脑门疼。
他亲自起身打开栅栏门,邀请李大娘进来:“在呢,李婶子快进来坐。”
李招娣笑着进来,一眼就看到门边的林真和林小幺,热情地打招呼:“真哥儿小幺都在啊,瞧瞧这两兄弟,真真是一个比一个看起来好。”
“我就没福气生这么好的哥儿,只能眼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