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看看他几岁,要是比你小,还能叫你一声哥?”
“哈哈哈哈哈哈!!!”
“唉小子,”第十小旗里走出来一个比顾凛高半个脑袋,肤色黝黑,脸色也黑的,“巡检那里我们自己去说,你赶紧走吧。”
“第十小旗的领队我当不了几天,但当不当得了不由你们说了算,”顾凛扫了一眼挤得密密麻麻来看热闹的军汉,看向身前的这人,“跟我比一场,输了,我立刻转身走人。”
嚯。
军汉们静默了一下,激动地拍手拍墙:“可以啊,这鸟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子有胆子。”
“张铁,上啊,你跟小旗领队那么要好,不能叫人占了领队的位子!”
张铁是第十小旗的人,跟原本的领队亲如兄弟,且领队又是为了他才受的伤,对顾凛这个鸠占鹊巢的空降娃娃一点好感都没有。
他看了看顾凛瘦削的身材,以及那把可能只是拿来当装饰的宽刀:“好,比射箭吧,别说我欺负你。”
张铁心想,反正是这小子自己撞上来的,巡检问起来自己也没多少责任。
听到要跟自己比射箭,顾凛挑了下眉:“好。”
天天闲着都要闲出痦子来的众人一听说要开始了,立马自告奋勇地准备靶子还有弓箭,张铁看了看顾凛手里陈旧的弓还有箭,道:“我们这儿的弓不错,换换?”
“不用了。”
第121章
顾凛取下弓,跟着张铁他们走到外头,只见长长的街道中间竖起了一块靶子,离两人一百步之远。
竖起靶子的人道:“五局三胜,射中靶心最多的人获胜。”
靶子一竖好,比试的顾凛还有张铁就站到了一条线上,那个顾凛一来就伸手去拦他,去通知第十小旗的人来了个新领队的军汉站在最前头,只恨手里没把瓜子磕。
他身旁的人道:“张铁要赢这小子太简单了,那胳膊腿儿跟个女娘哥儿似地,没什么力气。”
想嗑瓜子的第七小旗的聂勇道:“我看那小子背上的刀挺沉的,张铁——”
他们正说着话,那边顾凛和张铁同时站定,拉开了弓。
聂勇道:“那小子的架子倒是摆得挺好看的。”
只见街上站定的两人明明拿的都是弓和箭,顾凛看起来却有一股子庄严肃穆的美感,双脚与肩同宽,拉开弓的手指纤长,不算白皙,但是眉目俊气,跟他们这群天天操练的大老粗就是不一样。
不,不光是架子。
聂勇自己就是射箭的好手,当箭矢搭上去的那一刻,他就不自觉地把目光全部投射到顾凛的身上。
“咻——”
两支箭矢几乎同时射出,狠狠扎在靶子上,而白色尾羽那支明显更靠里,尾羽因为力道而震颤不已。
第一支箭,第十小旗的张铁居然没比过新来的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围观的喧闹的人群一下子静默了,往靶子上看了又看。
“张铁居然……”
“这小子力气挺大,你看到没有,箭头都钉进去了。”
“我一双眼睛是长来配相的?看到了看到了。”
“张铁的射箭只比聂领队差一点吧?”
“这才第一支箭,你们急个屁急,看着吧,张铁只是一时失手。”
然而紧接着的后四支箭一支比一支狠,张铁只有第二支箭扎到了红心上,还被紧随其后的顾凛的第二支箭从箭尾破到箭头,然后顾凛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箭都破开自己之前射出的箭。
最后红心上只剩顾凛的第一支箭和第五支箭,以及不在红心上的张铁的四支箭。
这哪里是赢了,这简直是把张铁按在地上摩擦。
这回连议论的声音都没有了,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愣是一点声音都没有。
张铁没想到自己输得这么彻底,心头那口对顾凛的不服也彻底散了,愿赌服输,就是这么回事。
他放下弓箭对顾凛抱拳:“我是第十小旗的张铁,其他人我不知道,你来我没意见。”
顾凛放下弓箭:“在下顾凛。”
张铁自己被虐了,看向第十小旗的其他人:“你们要是不服这位顾小哥,也来试试,反正不亏,嘿嘿。”
不少人对着张铁翻白眼,大家天天在一块,对彼此有多少本事清楚得很,要是这小子只平平常常地赢了张铁,那他们还有点想头。
可是百步之外连破几根箭支,在场中人自问自己也做不到。
连聂勇自己也做不到。
第十小旗的其他人望着顾凛,没话说了,张铁见此拍了拍顾凛肩膀:“以后几天你就是我们第十小旗的领队了,来,我带你认认人。”
“这是马铁军。”他指着长相平凡,脸上有块疤的男人。
“这是杨利。”
“……”
“这是我们小旗里最小的一个,今年刚进来的王杰。”
身形有点瘦弱,皮肤在一众糙汉子里还有点白的王杰道:“我今年十六岁,你呢,应该跟我差不多吧。”
小旗里终于来了个比自己小的,王杰可高兴了,他终于不会天天被这群老兵说得脸红脖子粗了。
顾凛道:“十四岁。”
“……”张铁苦着一张黑黝黝的脸,脸上火辣辣的,揽着顾凛的脖子:“真十四岁。”
顾凛“老实巴交”地点头:“十五岁生辰还没到。”
张铁捂着脸:“好了好了,以后都是兄弟,年龄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本事!”
“走,我带你去看看住的地方。”
聂勇望着被张铁揽着去旁边院子的顾凛,走到那个靶子旁边,只见上面还钉着第五支箭,以及被从箭尾破开的第四支箭。
再看后头,箭头差点儿扎穿了箭靶。
鲁巡检果然不会送一个草包过来,这个第十小旗的领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顾凛跟着第十小旗的人过去,这片是镇上百姓住的房子,不算好,但能遮风挡雨,只是因为水少,门窗有些日子没擦了,看起来有些陈旧。
张铁道:“总共有三张床,你看看要睡哪张,给你找床被子。”
顾凛刚走进屋子,脑袋就像被人揍了一圈,手撑到了门框上。
这味儿,真提神醒脑。
他爱洁,受不了遭污,但是住在县衙难道有事的时候叫第十小旗的人等他们吗。
顾凛看了一下,道:“我睡靠窗的那张床吧,之前睡的都有谁?”
张铁回头看着王杰杨利还有另外一个军汉:“他们三个,杨利今晚去我们那床睡,靠窗的这张床本来就要窄一点,四个人挤不下去。”
“顾……领队,你这刀,”给人安排看住处,张铁这个一接触就会被发现是个话篓子的摸了摸刀柄,“舞起来费不费劲?”
“叫我顾凛就可,”顾凛把背上的刀解下来,靠墙放着,对着张铁挑挑眉,“试试。”
张铁看着这把宽刀就觉得霸气,看顾凛也不是小气的人,满脸兴奋地伸手去拿。
“嚯,好沉!”巨刀一上手,张铁就被这重量惊到,手不住地往下沉。
旁边的几个也过来试了试,无一不被这沉重的重量惊到,这样重的刀,舞起来别提多费劲儿了。
新进来一个人,还是他们的领队,第十小旗的人时不时地打量顾凛。
顾凛靠在院子里的几乎要枯死的老梨树上面,问张铁:“这次村里拉过来的民兵要怎么分配你可否知道?”
张铁放下擦着佩剑的帕子,道:“听其他人提过一嘴,但是忘了具体的了。”
“反正那些民兵也没有经过训练,打起来不拖后腿就行了。”
王杰在旁边举手:“我知道,他们说的时候我听了一耳朵,听说是要分到各小旗里,一个小旗有几个,让他们做杂事,搬运东西之类的。”
林二舅在民兵队伍里头,顾凛去县衙之前还跟他说有事去县衙找自己,没想到自己来了这儿。
顾凛起身,打算去跟林二舅说一声,以免真遇到什么事儿却找错地方。
第二天,顾凛和林真回到府城的第三天,顾凛听到号子声就起来了,揉了揉被熏得犯疼的太阳穴,走到院子里。
早起成习惯的张铁王杰他们也起了,慌慌忙忙地穿戴整齐就在院子里打起了军体拳,看起来精气神十足。
至于其他两个巡检带的人,半点动静都没有。
顾凛也是习惯了早上拉弓练武的,自个儿在一旁□□地拉弓,每个动作都一样,连角度都一样,然后练淮山书院连续教了两年的剑术。
第四天,气氛徒然紧张起来,第十小旗突然得了率领他们的总旗的命令,他们负责去打探那伙流民军到哪儿了,即刻出发,不得延误。
顾凛来的这两天除了刚来那天的早上没事做,连着两天都领着张铁他们去修筑军事,在通往镇子口的几个大开阔地都设了埋伏和陷阱。
他们人本来就少,硬拼起来肯定会损失惨重,说不定还会被流民军吞下,几位巡检都不敢马虎大意。
得了命令,顾凛立刻带上第十小旗的人骑上马,向着他和林真来时的那条路极速奔去。
一个所里也没有几匹马,平日里统一由人管理,要用发时候再拿着上官的命令去提,顾凛自己就有马,省了一匹。
张铁边骑在马上边道:“之前得的消息,那伙流民军有五百来个,还都是见了血的老手,咱们万万不可突到他们脸上去。”
顾凛点头:“再骑半日,就把马留下,让人看着,其他人跟我一起去探听敌情。”
“王杰留下吧,那小子还小……”第十小旗里的另外一人顿住了,要说小,他们这位新领队才是真的小,比王杰还要小两岁。
顾凛对这个提议没意见:“好,王杰留下,其他人听我命令。”
“驾!”
十一匹马在山间飞奔,很快就跑了半天,再有一个时辰的路就能看到安远镇上游的主河道,马金河。
顾凛和林真走过那条路,知道流民军他们补充水的唯一的地点就是马金河,而且那么多人大概率会在那里起锅做饭。
只要确定了流民军与安远镇的大概距离,他们此行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顾凛带着几人下马,把缰绳交到王杰手里:“不知前面情况如何,你要时刻警醒,随时接应我们。”
“是,领队。”王杰对顾凛这个比自己还小的领队有种奇妙的感受,但是那日顾凛的本事他们见过了,训练的时候也看到了顾凛一遍遍重复单调的拉弓和剑术,油然而生一股子敬佩。
顾凛转过身,指着前面的山:“越过这座山,再走几里地就是马金河,周围除了那条河没有其他能够补给水源的地方,我们从旁边绕过去,有任何情况不要轻举妄动。”
“若是在此处没见到流民军的身影,再往前打探。”
第122章
连着顾凛,十个人翻越横在眼前的这座山,他们没有负重,脚程快,很快就窜到了半山腰,再一会儿就过了山峰。
站在山峰上,前面的低矮的小山包一览无余,顾凛指着前边:“那边就是马金河,我们不知道那伙流民军的具体位置,未免像张铁说的那般突到他们面前,接下来我们要时刻注意前方的动静。”
“是,顾领队。”
顾凛:“继续往前。”
长时间的干旱导致四处的草木还不到深秋就全部枯黄凋零,他们几个大活人太显眼,只要被人看到就像黑暗里的明灯一般,所以尽量沿着能够遮掩身形的山石还有土堆走。
在夜幕降临之后,几人到了最临近马金河的最后两座小山,突然,走在最前头的顾凛停住脚步,轻声道:“他们果然已经到马金河。”
跟在他身后的军汉闻言走到他站的地方,只见此处恰好能从两座山峰中间的缝隙看到马金河所处的那片平地,而本该漆黑一片的平地上燃着许多火堆,光是能从这条缝隙的,就不下二十多个。
军汉身体颤了一下,猛地望向顾凛:“领队,这里的人数跟您之前说的对不上!”
“是,之前那伙流民军只有五百来人,他们用不了这么火堆。”现在不是冬天,连深秋都还未到,且洛州地处南方,不比早早进入冬季的北方,火堆最大的作用只是做饭照明用,二十多个火堆,已经连成不小的一片。
顾凛面色冷凝:“这些人肯定也会派出放哨的人,一旦打草惊蛇,我们会被包抄。”
他对张铁等人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查探情况。”
“领队,我跟你一起去吧。”张铁虽然自觉本事不如顾凛,但叫年纪这般小的顾凛一个人前去他心里不得劲儿,“多个人多份照应。”
顾凛想了想,点头:“好,你跟我走,其他人在这里待命。”
这次最主要的就是摸清驻扎在马金河河道边的到底有多少人,身上背着的巨大宽刀难免挂到树枝发出动静,顾凛干脆把宽刀卸下来让留在这里的第十小旗的人看着,只带着士兵都配有的短刃,和张铁一前一后地翻过最后两座小山包。
很快,完整的一片平地出现在顾凛和张铁的面前,只见火堆沿着马金河河岸蜿蜒开来,他们之前在两个山包的缝隙里看到的二十多堆火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还有第二个二十,第三个二十。
张铁结巴了,心下颤抖:“领队,这,这得有多少人?”
“这不应该是那伙流民军吧?”
顾凛眉头第一次皱得那么深,他从这条蜿蜒蛇形的队伍从头看到尾:“天太黑,无法辨认,要靠近一些才能确定是敌是友。”
他扫了一眼四周地形和河道边驻扎的人,迅速指着左边的位置:“那里,走。”
此处距离安远镇已经不远,要是和他们一般骑马,两日不到就能赶到,急行军也只要四日左右的功夫,如果真是堆安远镇不利的人,凭他们那四百多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征集过来的民兵更是抵不上什么用。
夜风吹拂着,树枝上好不容易才残留下来的树叶也被吹落,落在堆着厚厚一层落叶的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驻扎之地的正中间,曾经被顾凛当着面儿抢了马儿的老鼠成精模样的老三很是恭敬地站着,对坐在铺着软绸的地上的人道:“报告天王,这里距那座安远镇已经不远了,按照我们的速度,三日后的下午就能赶到。”
被称作天王的人生得孔武有力,身上穿着华贵的衣服,头上戴着金冠,看起来颇有几分威严。
但是此人脸色看起来并不好,甚至有些阴骘:“朝廷派来的鹰犬本事不小,一路追到这里来,要不是舍下右翼,我们到不了这儿。”
“你的消息准确吗,安远镇能够给我们足够的粮食补给?”
“千真万确,属下已经再三跟我手底下的那个人确认过,他原本就是安远镇上的人,犯了点事才会去外边闯荡,成了我的人。”
老鼠成精模样的人道:“他说安远镇有个神奇的办法,能够一亩地产三百多斤的粮食,这么几年下来,不管是村里人家还有镇上居民的存粮应该都不少,绝对够补给我们的。”
初听此事的时候,老鼠成精模样的人一点也不相信,他们这么多人,就没见过哪里的庄稼能够亩产三百多斤的,但是那个手下言之凿凿,无论他怎么问都不改口,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就赶紧把这事儿告诉天王了。
说起来老鼠成精模样的男人心里就憋屈,当日他会和高大男人从流民军里偷偷带人逃出来,就是不想去府城送死,几位天王不怕,他们可珍惜自己的小命,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占领了府城又如何,要是被朝廷那边注意到,派兵来围剿他们可麻烦。
还不如带着一帮人找个地方当威风的山大王,多劫掠劫掠些钱财,旱情一过就穿上寻常百姓的衣服,摇身一变成为“好人”,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
他们又不是这几位扯着旗子的天王,没在朝廷那里挂上名号。
哪想到千防万防,自己临来安远镇时就与之前带人攻占府城的李天王撞上了,自己这五百多号人在李天王一千多号人面前只有乖乖缴械的份儿。
要不是还用得上自己,恐怕一照面李天王就把他按逃兵处理,一刀宰了。
老二不就是,被当成那只杀鸡儆猴的鸡,让自己这只猴看。
流民军首领之一的自称天王的李天王心头稍定,朝廷的追兵也是要吃饭的,府城里的粮草早就被他们挥霍一空,除了一座石头砌的城什么都没留下,他们的粮草也不多,要不然也不会现在还没追来。
只要能够在安远镇补足粮草,与其他几路人马会和,便不用再怕那伙朝廷的人。
燃起的火堆不断添加柴火,照亮或坐或躺的密密麻麻的人。
顾凛已经带着张铁摸到地方,他们距离最近的一伙人不足五十米,能够看到这些人身上的衣服还有装扮,顾凛甚至还看到了说话的老鼠成精模样的男人以及他面前穿着贵气的中年男人。
果真,是敌非友。
而且数量这般多,加起来足有两千人,是他们的数倍。
顾凛的心往下沉,抬起手做了个往后退的手势,已经被眼前这么多人吓到的张铁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往后退。
直到退出那伙人耳朵能够听到的范围,顾凛立刻道:“赶紧回去报信,之前要袭击安远镇的人就在其中,安远镇危。”
张铁骇然:“领队,我们三个巡检的人加起来也才四百,这些人对付我们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张铁现在就一个念头,回去报了信赶紧逃命吧,还打什么打,这就是在拿命给人家练手呢,说不定人家连身体都没热。
他们这些人都有妻有子的,可不想这么随随便便地把命搭里头。
“所以我们更要快,给县令、三位巡检、百姓时间。”顾凛来不及跟张铁说话了,快速地往回跑,他的脚下像乘了风,呼出来的呼吸像奋力拉动的风箱,是他迄今为止最快的速度。
在两座山包那里等着的几人坐在地上,手搭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他们说话的声音小,不凑近了还以为是树叶落在地上的声音,难以察觉。
突然,几人站起身,抄起手里的兵器,望着有什么东西迅速靠近的方向。
顾凛从林子里冲出来,跑到几人跟前,瞬间将宽刀还有弓箭背到身上:“紧急军情,前面驻扎着两千多流民军,要立刻把此消息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