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合现在的情况看,挖地道可能是最适合鲤鱼村的,不仅能够让老人孩子在危险来临的时候迅速藏进去,还能依靠随处可见,防不胜防的地道把有可能流窜到这里的流民军给宰了,省得他们去祸害其他村子。
林真说什么都能说得很有意思,还按照电影上的桥段给鲤鱼村的人讲了地道该怎么用,如何用,用得好了会有什么效果,逗得大家在这会儿连旱情都忘记了几秒钟,哈哈笑出声。
最后老村长直接拍板,挖地道!
“真哥儿啊,这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了,该怎么挖,挖成什么样,你都要亲自掌掌眼,当然了,也不能叫你白出点子白干活儿,一家出两口高粱荞麦给你——”
“村长,大家都不容易,我也不要那两口救命粮了,左右现在做不成庄稼干不成事,一天在村子里转悠转悠就行。”
“好!不愧是咱们村最有出息的,给你们林家长脸!”老村长又转头看向顾凛,“按照顾小子的意思,过两天里长恐怕就要来带走民兵了,大家准备准备,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
村子里的民兵,说是兵,其实只是应付上头随意报上去的名字。
大禹已经安宁了许多年,写了名字上去的人不过是顶着一个名头,继续当自己的庄稼汉子。
哪想到居然真的要跟贼人拼杀,身上有民兵身份的都惴惴不安。
林家报上去的林二哥,林阿爹林父还有林大哥林二嫂都有些不安,怕他去镇上出什么意外,那可是能够伤人的刀剑,不是田地里头一踩一个坑的泥巴……
一向粗神经的林二嫂望着自家男人,嘴笨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反倒是林二哥自己,还是和以前一样,搬张凳子坐到顾凛的跟前:“栓子,我看你那大刀沉吧,你教我几招,免得我遇上人只会跑,被人砍了屁股。”
“……”
第119章
临时抱佛脚,抱抱总是有用的。
顾凛点头,望着长相粗犷俊气,男人味十足,但是一脸憨厚之色的林二舅:“好。”
他没动那把巨大的宽刀,而是赤手空拳了地打了几个看起来朴实,很实用的招式,并且跟林二舅解释什么时候用最好,什么时候用了适得其反。
林真把眼角余光从顾凛身上收回来,握着林阿爹的手:“事情已经到这一步,我们在这里干着急也没有用,等他回来才能说其他的。”
“……”刚才那么多村里人来,林阿爹忍了又忍才把眼泪忍下去,这会儿又止不住地难受起来。
但是就像林真说的,他们在这里着急上火没用,反倒让家里愁云惨雾的。
林阿爹抹了抹眼睛,偏过头去:“好了好了,各人各有各人的命,也许他也能和你这个哥哥一样,幡然醒悟过来。”
“嗯,会的。”林真自然不可能告诉林阿爹自己不是幡然醒悟,是给他换了一个儿子。
忽然,林真问林阿爹:“刚才来了那么多人,我怎么没看到马木匠马大叔,他家人口简单,家里应该不缺粮吧。”
“不缺粮,他们两口子吃不了太多,马婶子又是个精打细算的,平日里也喜欢存些粮食。”
“但是马婶子近来身体不好,镇上的医馆又关着门,只能在山上找点常见的药草吃着,马木匠在家里照顾她。”林柱子在马木匠那里学手艺,逢年过节地以弟子礼送吃的送喝的送穿的,再加上天天在两夫妻面前走来走去,马木匠对林柱子越来越上心了,隐隐有把他当成自己子侄的意思。
林大哥林二嫂也投桃报李,去年过年还把两口子叫来家里一起团聚,可让马木匠还有马婶子过了个热闹年。
林真听着,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半路上遇到的马敏,当日散得措不及防,也不知道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不能活下来。
林真不打算把马敏的消息告诉马木匠还有马婶子,这样对他们老两口还有马敏都好,他去看看他们就成。
鸡飞狗跳的一天很快过去,不管睡不睡得着,一家人都回到各自的屋子睡觉。
林家现在的房子还是五年前新建的那座,最中间是堂屋,放着祖宗牌位,逢年过节发时候祭拜用,后边有一间房,林阿爹和林父住里面。
左右两边总共六间厢房,也和堂屋一样分前后,分别住着林大哥林大嫂,林二哥林二嫂,以及家里几个小的。
像林柱子林石头都大了,自然有了自己的屋子,几个女娘,哥儿,也有了自己的床。
虽然还不能做到一人一间,但在村子里已经是极好的条件了。
要不是这场旱灾,家里差不多要给林柱子还有林石头说亲了。
还有春香杏香槐香几个,也要尽早多相看几家,等年龄大一点就成亲。
林二哥过两天就要去镇上了,赵秀睁着眼睛睡不着觉,一看旁边的丈夫睡得沉,干脆起来舀粮食做高粱荞麦粑粑。
家里的也不多了,还不知道镇上是个什么情形,身上带着能填肚子的粮食才不慌。
赵秀摸到厨房里,轻手轻脚地舀高粱米,荞麦,正往盆里倒高粱米,突然看到窗子外边一闪而过的林真,险些被吓了一跳。
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林真也是被厨房里的油灯投射出来的影子吓了一跳,推开厨房门走进来:“二嫂你做什么呢?”
“给老二做点高粱荞麦粑粑,带去镇上吃。”
“真哥儿你大晚上不睡觉起来干嘛呢?”
“……”
这话问得扎心了。
当初造房子的时候他特意叫林大哥林二哥他们把自己和顾凛的房间留在一处,只隔了一堵墙。
那时候想的是顾凛长大以后肯定会有自己的小家,搬回大田子村住,顶多在这儿住个七八年,不妨事。
谁知道……
这种连人躺在哪儿都知道的感觉实在是太怪异了,林真又想着林小幺,干脆出来院子里吹吹风。
“昨天睡多了,睡不着,二嫂我来给你打下手吧。”
“好啊。”
水少,要一点点地搓洗,顺便把坏掉的高粱米挑出来。
林真把油灯拿矮一些,挑好的扒拉到一边。
赵秀则去抱了一抱柴火,把灶头烧起来,再往里加刚好够把高粱还有荞麦控好的水,等着水开的缝隙里蹲下身和林真一起挑拣。
林真望着手里头的高粱米,突然想起顾凛也要去镇上,依照县太爷那天的态度,估摸着要给他委派一些事,肯定和林二哥这些民兵不一样,冲在前头的可能性很大。
他去把装粮食的口袋拿过来,又往里头倒了和盆里一样的高粱米。
赵秀挠了挠脑袋:“真哥儿,你也给栓子做高粱荞麦粑粑啊?”
“……”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林真一时半会真做不到对顾凛不闻不问,但凡他能一下子做到把顾凛抛到脑后,那还简单了,也不会半夜起来吹风。
他低着头把坏的高粱米捡出来:“嗯。”
“嘿嘿,”赵秀笑了笑,俊气的眉眼上带着笑,“跟我和老二一样,他要出去我心里头就跟放了一面鼓一样,怕他饿了渴了,晚上睡觉的时候不看着心里不踏实。”
“咳咳!!!”林真对这个儿子都快可以成亲,说不定过两年连孙子也要有了的二嫂只有拜服两个字。
什么渔唽叫跟他和二哥一样,那能一样吗,那中间隔着东非大裂谷呢。
他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二嫂,咱们快些做吧,一会儿天要亮了。”
“哦好。”村长虽然说带民兵走的里长要过两天才能来,还要先去其他村子,但还是早做完早好,免得突然要走来不及。
淘洗挑拣过的高粱米荞麦分批放进锅里,一边搅和着防止粘锅,一边用手指捻了捻,直到米芯断了才捞起来,然后放进蒸饭的的木桶里。
现在水少,家里平日都是直接煮稀饭吃,但为了林二哥和顾凛方便携带,只能用这个稍微费水的法子。
没一会儿,高粱米和荞麦就蒸熟了,然后两人趁热把高粱米荞麦揉碎,团成小孩儿拳头那么大的饼状,放到事先撒了一层面的板子上。
高粱和荞麦的颜色都不好看,灰扑扑的,还有点发黑,冷了之后会变硬,用火稍微烤一下就能吃。
刚出锅的高粱米荞麦烫得很,林真和赵秀的手很快被烫得红红的,直到鸡叫了第二遍才全部弄完。
“剩下的东西我来收拾,真哥儿你去睡吧。”
“行。”接下来也就是把火歇了,蒸饭的木桶洗干净晾着就成,困意已经上来的林真没跟赵秀客气,锤了锤腰回屋。
做这一顿饭他算是做明白了,以后自己该咋样还是咋样,没得因为那小子就把自己变得奇奇怪怪畏手畏脚,反倒让他越来越起劲儿,等旱情一过就让他卷着包袱去府城参加乡试,然后自己去外头闯一闯。
过个三年五载的,他这点小心思估计也散得差不多了。
林真在路上累狠了,没心里头的事儿压着,躺在床上就睡着了。
林真睡得迷迷糊糊的,村长推测的要两天才能到的里长居然赶来了,着急忙慌地让村长把村里所有的民兵全都聚集起来,立刻去跟其他村的民兵会和,赶到镇上去。
鲤鱼村一共二十七个民兵,林二哥这个大高个站在里头高出来一截。
林二嫂把今天天还没亮就起来做的高粱荞麦粑粑装在包袱里,挂到他身上,两口子站在一块儿说话。
林真也把另外一半高粱荞麦粑粑装好,递到顾凛面前:“我做我这个叔叔该做的,你也做你自己该做的,拿着吧。”
顾凛一直知道,他的林叔是个顶豁达,脑子又灵光,还柔善的人。
从自己表明心意,到他问自己,能不能和以前一样,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时候,顾凛就知道林真是真的把自己划成了家人,纵使自己觊觎着他,他也不会一下子把自己赶走。
这是林真亲手落到自己的机会。
顾凛接过包袱,挎到肩上:“谢谢林叔,我忙完镇子上的事就回来。”
“……自己小心。”
“好。”顾凛踩着脚蹬抓着马鞍,跃身而上,在一众民兵里头格外显眼。
里长已经从鲤鱼村村长那里知道顾凛这个人了,还知道顾凛要去县太爷那儿办事,看顾凛年纪虽小但是能文能武,不由得感叹怎么自家就没这么个出息的孙子。
里长带着民兵队伍走了,听他说,要先去前面跟其他村的人汇合,再一起去镇上。
他们这些人平日里都是扛锄头的庄稼汉,去了巡检那边还不知道怎么安排。
要是有个什么闪失……
家里有人去了的老少站在村子的场坝里,直到他们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山梁子上,才心情低落地回家。
一向粗神经的林二嫂也罕见地沉默了下来,闷着头往屋里去。
林真却忙了起来,之前给村里人出的挖地道的点子要开始实施了,老村长家里人来叫他,让他去看看挖在哪儿,怎么挖。
第120章
“呸——”
“咳咳咳!”
林真跳进坑道里,被没堆稳的干燥得快成粉的泥土兜了一脸,赶紧后退两步:“叔,挖出来的土要赶紧运出去,不然等人来了一看就知道你家地道的入口在哪儿,白忙活一场。”
脸上沟壑纵横的老汉对林真佩服得很,这几天天天在村子里转来转去,要是遇到家里头没有壮劳力,只有老人小孩的,还跟着干半天的活儿。
一个哥儿整得比汉子还糙,说起地道来头头是道,让一开始对地道还有些嘀咕的人放下了心。
老汉去屋子里拿了一块不知道放了多久,融化了小半的两根指头那么长的麦芽糖给林真:“之前买来哄孩子的,真哥儿拿去吃。”
“我不……”
“拿着,”老汉塞他手里,“反正这东西填不饱肚子,吃个意思。”
“谢谢叔。”
老汉望着挖了不少泥土出来的坑道:“这流民军真会跑到咱们这里吗?”
“说不好,要看镇上那边如何,要是能够把流民军一举歼灭,咱们这些村子就没事,有逃出来的就不知道能逃到哪里去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主要是安远镇不像府城,有高高的城墙做依据,而是开阔的地带,流民军与镇上的人一来就是面对面的拼杀,乱起来也就是眨眼间的功夫。
要是在镇上那里吃了亏,流民军最大的概率就是劫掠村子做补给,鲤鱼村虽然离镇上不算近,但万一的事情不能去赌。
从这位大叔家出来,林真又去了几家,看他们地道的入口的选择,下面挖得安不安全,还还让他们做两个出口两个进口,狭窄一点没有关系,最好是灵活,能跑能撤,被发现了还有溜走的机会,不能叫人瓮中捉鳖。
——
而镇上,各里长带着民兵们赶到了,二十多个村子,小村子有七八分,大一点的二十多人,还有像大田子村那样的大村子,有四五十个。
拉拉杂杂地站在一块儿,约莫三百多个。
大家伙谁不知道谁,平日里纯粹是乱报的名字,一听说要让他们跟流民军真刀真枪地干,脸色都是白的。
顾凛到了镇上就没跟他们在一起,和林二哥打了声招呼,让他有事去县衙找自己便骑着马去县衙。
县衙门口这回跟他们上次来大不相同,高大的门开着,两个衙役在门那儿守着,还有进进出出的穿统一军装的军汉。
顾凛在这些人戒备的眼光里翻身下马:“劳烦通秉一声,顾凛前来拜见县令大人。”
“顾凛?”正踩着台阶要进去的一个军汉看向他,“你就是让县太爷开口,塞到我们鲁巡检手底下的小孩子?”
这人说话一股子冲味儿,对顾凛这个空降的小孩子压根没看在眼里。
听听县太爷说的,一路从府城回到镇上,路上还遇到了流民军,但谁知道是不是看见流民军撒丫子就跑,只是传了一句话的绣花枕头呢。
还是个秀才,他们这些大老粗最不喜欢跟读书人打交道,满嘴的之乎者也没一句有用的。
顾凛目光平直地看向他,黑沉沉的眼珠有些阴沉:“如果没有第二个顾凛,那被塞到鲁巡检手底下的就是在下。”
“口气倒是不小。”军汉听出来眼前这个小子的意思了,并不觉得自己不如人。
他道:“我也要去见县令大人,跟着来吧。”
三位巡检都被县太爷招来了,各自身边都带了人,县衙后院不见上次的冷清。
县太爷却觉得这好极了,有这么身强体壮的兵员在,他才能安安心心地睡个好觉。
看见跟着军汉一起进来的顾凛,招呼他过去:“顾凛来了,来,见见三位巡检。”
顾凛走过去给三个巡检见礼,三个巡检都是大身量,比他高,其中一位膀大腰圆,孔武有力,另外两个一个要胖些,一位是瘦长身条。
巡检是九品武官,手底下的兵都是有定数的,平日里除了操练基本不到其他地方去,他们几人在接到县令命令之后就赶了过来,也听县令提起带来流民军即将袭击安远镇这个消息的顾凛。
鲁巡检还成了接收这个秀才的人。
所以鲁巡检看顾凛的时间最长,道:“看顾秀才背上这把刀份量不轻,习了多长时间的武?”
“两年。”
“……”鲁巡检粗壮的身躯抖了下,好家伙,亏他还以为能使这么大的刀的会是个武艺不错的,哪想到才学了两年。
他光是扎马步就扎了两年呢。
但外表粗壮的鲁巡检却是个心肠的,县太爷是他们的上官,既然明说了要把人放在自己手底下,自己不能驳了县太爷的面子,道:“那你就领第十旗的人,听候差遣,正好十旗的领头的前些日子伤了腿脚,在所里面养伤。”
一旗十人,有十个领头的,而上面又有两个旗总,分管着各五十人,再上面则是这位鲁巡检。
要是以往,鲁巡检也不介意把这人亲自带在身边,让县太爷看了高兴。
但就要和流民军对上,他实在分不出心来应付,给个小旗的人让顾凛自己玩玩得了。
左右下边的兵都是轻车熟路的老人,放他在那儿也耽误不了大事。
县太爷瞧了瞧鲁巡检,没说话。
三位巡检里本事最高,御下最严的就是鲁巡检,也是旱情以来办事最多的。
其他两位也就是不功不过的模样,县太爷还要靠着鲁巡检平息即将到来的祸乱,纵使他心里觉着让顾凛去当个小旗的领头人,也没说话。
“多谢巡检。”几个大人在这里议事,新上任的几十个小旗里的一个领头人,哪能留在这儿。
顾凛与县太爷还有鲁巡检告退之后直接到县衙外边,顺着县衙左边的街道走去,他过来的时候就看了一遍,几个巡检带来的上百号人征用了这边的屋子,就住在这头。
顾凛一走进这边就看到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军汉,没事可做地聊天唠嗑,或者玩着些小玩意。
看见他这个没穿军装的生面孔,都把目光投过来,离他最近的人伸手拦住他:“唉,小子,这里是我们临时驻扎的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从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顾凛:“我是鲁巡检新点的第十小旗的领队。”
“?”
“你是第十小旗的领队?”军汉三两步窜上墙头,对另一个院子里的人道,“第十小旗的,巡检给你们叫了个娃娃领队!”
“放你的狗屁,我们领队过几天就能下床了,巡检才不会派人过来。”
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另外一个人看了看顾凛,也攀上墙头:“真的,在我们这边呢,你们快来瞧瞧。”
哗啦啦,一群穿着黑色军服的军汉从那边的院子走过来,年纪有大有小,大的四十来岁,小的十几岁。
军籍是世袭的,父死子替,还要随所迁居,这些军汉从小就跟队里的兵打交道,一身的兵油子气。
这还是鲁巡检能压着,像其他两个巡检手底下的兵,玩闹的声音从那边就远远地传过来。
这些人一来就把顾凛围上了,“你就是巡检派来的领队,哎呦我的天,小家伙你断奶了吗?别到时候跟人干上你要找阿爹阿父的,我们怎么搞。”
“哈哈哈哈哈,第十小旗你们不是有一个孩子了吗,再带一个没事!”都是天天聚在一起训练玩闹的兄弟,家里的父辈更是几十年的老朋友,其他旗的都过来看热闹,里三层外三层,墙上院子里全是人,还有些爬得快的蹲房顶上去了。
跟着第十小旗来的年纪最小,面嫩的小兵脸红红的,“我今年十六了,长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