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且精神的汉子道:“我们香皂坊不也是,管事都已经跑到老远去收猪了!”
  现在养一头猪不容易,一年到头就长那么点肉,肥肉剔出来也不多,现在肥皂坊和香皂坊要的量大,肥肉都快跟不上了。
  林真一个月之前就开始弄这个猪场,现在猪场里的猪大的小的加起来才三百多头,还包含了母猪,种猪,其余的全是半大不小的猪,还不能出栏。
  “你们在这儿耍嘴皮子,猪也不能多长二两肉,”林真走过去,望着在猪圈里精神不太好,明显有点儿不适应新环境的小猪,问邢管事,“这些猪都是去哪里收的?”
  “老板。”忙活着的人都没想到林真会来,都有些惊讶。
  邢管事道:“是猪场里工人的亲戚打听到的,连着母猪一窝端了。”
  “……”林真瞧着满脸兴奋的邢管事,觉得自己把这猪场交给他是个很好的决定,收猪都能收得这么有成就感。
  他问邢管事:“之前买来的猪都按照我说的那样喂的吗?”
  “是,老板你过来这边看看,”邢管事带着林真去那些已经买来十几头,七八天的猪圈旁边,指着里头精神头很足,在里头跳来跳去的猪,“每顿的猪食都给得很足,肉长得很快,像这批半大的,再有四五个月就能宰杀了。”
  林真知道现代的猪有饲料加持,多是三四个月出栏,但是现在没有现成的饲料,所以他只能弄个简易版的,加点蛋壳碎,晒干的磨成粉的鱼,再添些碾粮食时的米糠。
  最主要的,是用水粉坊里过滤米浆沉淀物后剩下来的米浆,每天叫人拉来这里,由猪场的人煮熟,然后搅和猪食给猪吃。
  效果自然也是有的,比如眼前这间猪圈的半大猪,毛光水滑,背都胖平了,身上的肉走一下颤一下,不是外头的农户能养出来的。
  这些猪睡的猪圈很干净,皮肉都白花花的,林真忍不住上手拍了拍快有自己巴掌宽的猪脊背,已经能想到等自己这个猪场能够正常供应了,州府的肉价会产生的变化。
  他们只要肥肉,瘦肉和内脏都不要,虽然现在的百姓缺油水,都喜欢肥肉,但再怎么说瘦肉也是肉,有总比没有好。
  看了一圈猪场,已经在外头巡视了好几天的林真回衙门了,他望着前头好些马还有马车,随口问衙役:“什么人来了?”
  “各地的巡检,和好几处的县令,州府周边的粮食快能收了,大人们开探听明年的耕种是不是还和去年今年一样。”
  林真跟衙役说着话,看了看自己身上已经有点厚的秋衣,觉得这时间过得可真快。
  一眨眼,种下去的粮食马上就要收进家里了,今年州府周边的百姓应该能过个好年了。
  而正堂里,被叫来此处的巡检们听完顾凛的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咬着牙道:“大人……我们……手底下的兵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了。”
  “三年前的粮饷到现在都还没发,有心无力啊!”
第275章
  离州地贫,自身产出不了多少粮食,朝廷那边明面上年年往这里拨粮拨银子,但那些粮食和银子谁也没见到,落到哪里去了只有鬼知道。
  这些巡检们只知道三年都没领到粮饷了,说他们是兵,他们平日里连农活儿都不敢放下,一放下家里人就要饿肚子。
  可年年进犯边境的车罗国倒是没有疲态,让他们越来越招架不住。
  说话的这个巡检明显有些怨气,话匣子一打开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想痛痛快快地说话:“知州大人,不仅是三年前的粮饷没发,下官们手底下的那些兵……不瞒您说,好些都是三五人七八人用一把刀!”
  “更别说什么甲胄马匹了,影都见不着!”
  “朝廷明知道离州与车罗国接壤,车罗国还年年劫掠,一颗粮食一文钱都不给,就让我们拿着这卷口的刀,饿着肚子跟人拼命,我们实在是拼不起了。”
  他说着,其他的巡检就坐在那儿,离州人少,县郡也不多,总共三十七个县郡。
  为了把他们还有各处县郡的县令通知到州府,州府衙门从半月前就派人出去,现在也才来了三分之二。
  顾凛坐在最上头,下边依次是官朋,高通,蒋靖。
  粮饷从户部拨发出来,运往各处,再由各处按照人头数,下发到军士的手里。
  顾凛之前就从官朋口中得知,离州确实已经三年没有粮饷发下来,徐知州也写了折子递上去,但都石沉大海。
  问题便遗留到了现在。
  顾凛望着胸中有怨的巡检,道:“本官会尽快递折子到京都,询问此事。”
  下边的巡检显然也听徐知州这么说过,但最后还不是什么都没办成,直接扭头当成了耳旁风。
  顾凛又道:“今年秋收,州府周围的乡里收成较好,届时除去上供给朝廷的赋税,先将一年的粮饷下发到各县。”
  “待明年离州各处皆实行今年的耕种策略,再补发另外两年的粮饷。”
  下面的巡检和县令都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生得俊气,却不近人情的少年知州。
  一个已经先听过风声的县令道:“大人,下官只知州府周边的乡里庄稼生得好,但不知具体的收成如何?”
  官朋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雪白的牙齿配着酱紫的面色,甚至还罕见地开起了玩笑:“你来猜一猜。”
  他一直都以严肃的面貌示人,郡县的人都没见过他这般模样,那个问话的县令愣了愣,说了一个比较大胆的数:“一亩一百二十斤?”
  他之前就听说今年的庄稼因为地翻得深,用了粪水,庄稼生得很好,在往年的年景上加个四十斤,已是他往大处想了。
  官朋的牙齿露得更多了,声音都有点发飘:“前两天我带着人下到乡里,亲眼见着一户人家收粮食,一亩地有两百斤。”
  这话一出,不管是县令还是巡检,都惊住了,好些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从原先的一亩地亩产八十斤,到一亩地产两百斤,莫不是神迹!
  这些县令所在的地区都很远,没赶上这回的耕种,此刻恨得快把自己捶死。
  这回他们一定要紧跟顾大人的脚步,早早地就把明年耕种的事情定下。
  *
  转眼,热热闹闹的秋收拉开帷幕,收粮税的催粮官刚去村子里说一声,当天就有几个村子的百姓带着一家老小,背着粮食来衙门里交粮税。
  粮税是已人头为征收依据,凡是八岁以上的人口就要上税。
  往年这个时候家家户户苦不堪言,明明自己肚子都填不饱,还要眼睁睁地看着粮食上交上去,心里的怨气找不到地方说。
  但今年不一样了,他们开荒的地不用上税,往年的地还得了从来没有过的大丰收,这粮税交得心甘情愿。
  在衙门里歇息的林真看到了好些庄户人家,虽然是来交粮税的,但是他们脸上都是丰收的喜悦,仿佛能从他们脸上攥下一把蜜来。
  除了这份粮税,他们还要返还赊欠衙门的粮种银子和犁头银子,可以用银钱结算,也可以粮相抵。
  林真看到一个腰背佝偻的老者爽快地道:“用粮食,我们家带了粮食来,官爷,我们家今年能收这么多粮食,全靠大人们哪,交这些粮税,我们心里头舒坦!”
  身穿官袍,佩着宽大片子刀的衙役经过这几个月,心里头的想法也和从前有所不同,和颜悦色地跟老者说着话,看见一些背得重的,还搭把手。
  林真站在廊道下,静静地看着。
  突然,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回过头去,不用看也知道是顾凛,望着顾凛道:“前些日子我的人去收猪的时候,发现了适合做我说过的水泥的重要原料,等秋收过后,大家伙不忙的时候,就可以烧制水泥铺路了。”
  “先以州府为中心,向四周的县郡逐渐铺设出去,特别是东阳郡那边,现在是离州向外运货的重要渠道。”
  “路通了,不仅州府的货,离州的特产也能很快地流通起来,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要想富,先修路这句话不是假的,路通了可操作的事儿就更多。
  挖路,填路,包括制作水泥,又能生出不少的活儿,让百姓能得几分工钱。
  顾凛听他说过水泥路的妙处,知道这样的路要是修成,便利得超出想象。
  他对林真道:“让他们寻找的黑色石头也有了眉目,在离州府八十里地的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曾经有人在那里挖出一模一样的黑色石头。”
  “煤炭竟然也有消息了?”林真有些惊喜,才到秋季,他就明显地感觉到天一下子凉了下来,且一天比一天凉得更快,几乎与安远镇的冬天差不多。
  现在还没下雪,等真正的冬天到了,能冷到什么程度简直不可想象。
  顾凛点头:“我确认过,是林叔你拿给我看的那种黑色石头。”
  “好,有了煤炭,能过个热乎的年了,”林真被突然刮起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肩膀,对顾凛道,“煤炭的用处很大,取暖升温都很稳定,由官府把持着更好些。”
  “以后发现的煤矿都要由官府统一管理,制定严格的采挖条例,还要做好采挖的后续措施。”
  林真把开采煤矿的危险以及挖出来的坑洞,废煤渣怎么处理跟顾凛一条一条地说清楚。
  说完之后,他瞧着顾凛已经彻底蜕变成成年人模样的眉眼和身躯。
  过了今年,顾凛也十七岁了,好些小子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当爹了。
  而自己也二十八岁了。
  突然,就在林真有些许感慨的时候,一个他没有见过,有点眼生的人从外头走进来,径直来到顾凛跟前:“顾大人。”
  顾凛像是认识他,让他候在一边,跟林真继续说了会儿话,等林真离开后才恢复了平日的神色。
  这人将怀里的一封信交给他:“顾大人,这是主人交代过若不能送到您手里便毁去,决不能落到他人手里的信。”
  信封上没有任何标识,顾凛接过他和信一起递过来的一个拇指大的瓷瓶。
  回到屋后,他将信纸浸在水中,倒入瓷瓶里的粉末。
  粉末遇水即溶,原本空白的纸张上也现出几行字来。
  顾凛捞着纸,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片刻后,他将纸撕碎,扔入笔洗中。
  成功把信送到的人站在一旁,像一尊木雕泥塑般,没有说任何话。
  这是顾凛接到的第二封信,写信的人算不得陌生,乃当日在船上被卫三所救的那人,大禹的十一皇子,秦子文。
  上次那封信说了朝中的局势,因着秦子文这个活生生的证据从叙州安然到京,朝中数位高官落马,抄家的抄家,杀头的杀头,菜市口的地砖被染红了大半月。
  内阁六部风声鹤唳,深怕这把刀落在自己头上。
  可按照秦子文的说辞,深藏于后的人除了折损些人手,并未伤到实处。
  圣上年老体衰,东宫之位迟迟没有定下,下边的皇子早已经营多年,其中的暗潮非常人可想。
  而今天这封信上言,圣上十天前突然陷入昏迷,虽然很快醒了过来,但下面遮掩着的暗潮被掀开了一角。
  秦子文在其中扮演着一个角色,他在试探顾凛,想让顾凛以地广人稀,常常被人忽视的离州给他藏一些人手。
  人手?
  顾凛望着笔洗里的碎纸,所谓的人手,不过是私兵的好听一点的说法罢了。
  离州贫寒,但离京都不远,乘船更是只要四五天的功夫,人藏在这里绝对是一步好棋,纵使扭转乾坤,也大有可能。
  碎纸上经过特殊处理的字迹慢慢消散,顾凛看向送信的人,道:“回你家主子,商队的人要进离州做生意,按照离州的规矩来。”
  “是。”等候着的人得了他这句话,确定他没有信件交给自己后,转身离去。
  顾凛坐到太师椅上,沉吟片刻后慢条斯理地磨墨,执着笔在平展的纸上写下一个字:真
  字迹狂放,似乎要冲破纸张的束缚扑出来。
第276章
  州府周边的乡里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大丰收,开了七八亩十亩荒地的人家,粮食一口袋一口袋地搬进屋,孩子们围着蹦蹦跳跳,大人们笑得合不拢嘴。
  紧接着,又有消息从州府传出来,林老板招人做工,虽然不供饭食,但一天有七文钱拿。
  不过干的是体力活儿,不招女娘,力气大的哥儿倒是可以和汉子一起去试试。
  另外州府衙门也在招人做工,说是去某个地方挖一种黑色的石头,因着有些风险,给的工钱更高些。
  秋收后农户们都把精力投注到明年耕种要用的堆肥上,肥一堆好就没什么活儿干了,一听说林老板和州府衙门招人,都生出了心思。
  有活儿干好啊,有活儿干就有银子拿,过年的时候就能宽裕一些,给桌子上多添两个菜,给孩子们买块布做衣裳。
  一时之间,许多汉子和哥儿涌向州府。
  他们中有些人是来过州府的,但是觉得现在的州府跟以前不大不一样了,还在城门口那里,就见着许多穿着不俗的老爷们坐在马车上,身后还有不少新鲜的东西。
  也有一辆辆不知道装着什么的马车从城里出来,赶马车的人脸上都带着笑。
  进了州府之后,发现里头的变化更大,多了不少卖各种东西的铺子,两边的小摊子小贩密密麻麻,吃的喝的玩的,只有他们想不到,没有看不到的。
  来找活儿干的汉子们不识字,被眼前的热闹震住,有些不敢迈脚。
  曾经来过州府的汉子也有点迷茫,壮着胆子拉住一个过路的人:“大叔,州府的林老板招工是在哪里招啊?我们刚从村子里来,对路不熟。”
  被拦住的大叔望着他们,笑着道:“我们州府这几个月变化是大了些,你们不认路也正常,林老板招工都是在广顺巷那边,顺着这条街一直往前面走,进第二个巷道,再往前走就是广顺巷。”
  “那儿我们都不叫广顺巷了,叫林巷!”
  “谢谢大叔。”
  “不谢,我儿子前两天也去林老板那里登记应聘了,今天已经三洼子干活了。”
  这些汉子知道三洼子,离他们村不远,要是在那里干活儿,晚上还能回家去。
  汉子们跟这位大叔告别,往广顺巷走去,路上他们就遇到跟他们一样去找活儿干的,进去一两百米后人更多。
  确定做这份活儿的登记上姓名,家庭住址,家里的人口情况,当天就随着一趟趟马车去三洼子干活。
  林真就在三洼子这里,前些日子他偶然发现收回去的猪蹄子上有石灰模样的东西,亲自跑一趟后发现这里的石灰石存储量很大,完全可以把这里开发成水泥的产地。
  离州夏日短,冬日长,再过一个月到处都是大雪,泥土也会冻上,最好趁这点时间把壳子弄出来,争取在明年夏日的时候把水泥路铺展开。
  而且水泥不仅可以用在铺路上,修建房子,城墙都有大用,销路绝对不愁!
  他裹着秋衣,大声对拿着各种挖掘工具的工人道:“赶在十月之前,还能做一个月的工,大家伙加把劲。”
  “好嘞林老板!”
  *
  刚进十月,一夜之间州府就被一人深的大雪覆盖在了下面,这些日子几乎住在水泥厂,怕出差池的林真穿着鹿鹿给他提前做好的冬衣,被外边这铺天盖地的雪吓了一跳。
  这样大的雪,难怪离州的泥土比石头还硬了。
  “大人呢,起了吗?”
  连着睡了两天,林真今天起得很早,又因为外边的雪光,分不清什么时辰。
  鹿鹿打开泥炉的盖子,看了看里边还燃烧着的煤火,把放在泥炉上熏得温热的水倒在盆里,放块帕子在里头。
  林真自己来端洗脸水,望着这第一批做出来的泥炉,问鹿鹿:“这物件是不是比以前的灶头好用多了?”
  “那可不!”第一批造出来的泥炉还属于试用阶段,所以只有州府衙门里,还有几个官员的家里,以及一些被抽到的州府里的百姓。
  用之前林真三令五申,严格地告诫过,门窗不能关死,上头的管子一定要随时检查,务必保证管子口伸到窗外边。
  其他人用得怎么样鹿鹿不知道,但是她用着是真觉得这东西好,又方便又干净,还不用像柴火一样要随时注意着,用的时候还要重新引燃。
  并且还没有恼人的烟雾,又暖和又舒服。
  鹿鹿拿铁签子把火眼子弄大一点,对林真道:“这么好用的东西,卖的时候一定很有多人买。”
  “烧煤确实方便,但是切记不可关闭门窗,人要是吸入烧煤散发出来的气,轻则昏迷,重则死亡。”
  “奴婢记着呢,每天都检查一遍。”
  “对了老板,奴婢刚刚开窗的时候看到伺候的人进了大人的屋子,大人应是醒了。”
  林真点点头,从顾凛醒来这点,也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他望向被下人们清理出来的院子,很快,就看到穿一身黑色衣裳的顾凛拿着剑从屋子里走出来,一招一式地练着。
  林真就这么望着,看着身高腿长的顾凛裹挟着风雷之势,原本要落下来的雪花都因为他的剑风而荡开。
  鹿鹿突然走到他身边,“老板,您和大人什么时候成亲哪?”
  “……”林真看向她。
  鹿鹿很坦率地道,“我觉得大人很喜欢老板呢,在外人面前从来不会笑,也叫人害怕,但是对老板就不一样,会给老板夹菜,跟老板说话,而且跟老板说话的时候大人是这样的。”
  鹿鹿学着顾凛的表情,偏偏她是个小圆脸,学起来莫名地呆。
  林真忍不住笑:“该成亲的时候自然就成亲了。”
  鹿鹿道:“那以后奴婢还要给老板和大人带孩子,陪小主子一期玩儿。”
  “……”好家伙,这扯的也太远了,才说到成亲,就跳到照顾孩子上头了。
  就他这孕痣,孩子几乎是没影的事儿。
  而且这么点距离,顾凛那耳力肯定听到了,林真看向顾凛,只见顾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剑,向他这边走来。
  “不冷?”他望着顾凛身上明显只絮了一层棉花,并不怎么厚实的衣裳。
  并不冷的顾凛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