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便道:“那快进屋去换件衣裳。”
顾凛一手撑着窗柩,还没等林真看清他是怎么进来的,就站到了林真跟前。
林真只能对鹿鹿道:“去大人的房里拿大人的衣裳来。”
“是。”鹿鹿一直都有点怕顾凛,若是没有林真,轻易不往顾凛跟前凑。
就着自己刚用的洗脸水,林真随手把帕子拧了递给他:“你屋里的煤炉用着吗?”
“用着。”
“觉着如何?”
“很好。”顾凛接过帕子擦脸,然后顺手把洗脸水倒到屋外院子专门留出来的小水渠里。
林真道:“我们用的这一批煤炉用料扎实,用煤量也要大一些,卖给百姓的那一批却可以弄几个型号,供他们选择。”
屋子大了,小煤炉的火力就不够,存不住温度。
但对于那些房子不大的百姓来说,小一点的更好,不仅方便,还能省煤炭。
发现的煤矿储量不少,只是由于离州地界的关系,把表面的煤炭挖采后就要挖隧道进去,煤炭不会很便宜,一开始可能只是州府内有点儿银子的人家的用品。
真正地落到每一个百姓的头上,要等更多的煤炭开采出来,供需平衡才可。
去拿衣服的鹿鹿很快回来了,才十月,衙门照常有事儿做,所以拿的是绯红色官袍,黑色纱帽。
顾凛拿着衣服走到屏风后,自己穿好之后出来。
突然,就在林真正要让鹿鹿去拿点吃的,和顾凛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一个衙役似是知道顾凛在这儿,几乎跑一样跑过来:“大人!”
“罗染的县令派人赶来报信,罗染河周边的小村子遭到了车罗国的袭击,损失惨重。”
林真和顾凛同时看向衙役,林真眉头皱起,顾凛问衙役:“具体情况知道多少?”
衙役道:“来报信的人已经力竭得昏迷过去,只说此次劫掠罗染县的车罗国人和往年的有些不一样,罗染县令心头没底,派他来让大人派兵支援。”
林真来离州这么些时间,对离州的地方大致摸得清,罗染是离州北边,离边境有些距离的小地方,以出产一种蓝色的染料而得名罗染。
据之前的经验,车罗国一般不会劫掠到罗染来。
难道,车罗国还想和去年那般,占了离州十几个村庄吗?
顾凛对衙役道:“立即通知副千户,让他清点出一千人,随我到罗染,另外立即叫人到罗染周边的县郡,让百姓们提高警惕。”
事情紧急,从州府到罗染快马都要四日,顾凛跟衙役说完话就回身跟林真道:“林叔,我走了。”
“一千多人的粮草一定要带足,离了州府周边,罗染等郡县没有施行今年的新耕种政策和方式,收成不好,原就定下要拨点救济的粮食下去也还没来得及拨,恐不能给你们提供临时的粮食补给。”
事情急,晚不得,顾凛他们只能轻装简行,带不了多少东西,所需的粮食要晚两天才能运送过去。
伺候顾凛的下人已经拿着披风斗笠过来,一行人快步走进还飘着大雪的院儿里,转眼就不见了人影。
林真收回目光,对鹿鹿道:“随便叫厨房煮碗面条来就行,吃完咱们去屠宰场那边看看。”
“去屠宰场?”鹿鹿不明白大雪的天儿去那儿干什么。
林真道:“咱们猪场的猪出栏了不少,除去肥肉后的瘦肉卖了不少,但也有剩余的,我叫他们做成了肉干儿,还让他们试着做一点罐头,不知道能不能成。”
顾凛去罗染,很大概率要和车罗国的人对上,林真说到粮草的时候就想起自己做的这两样东西。
他琢磨着,要是东西做出来没问题,叫运粮官给顾凛他们带些去,全当自己这个商人给军士们加点伙食,好像也可以。
这么一想,林真连面条都来不及吃,叫住要去厨房的鹿鹿:“我吃两块糕点就行,套辆马车,我们现在就去屠宰场。”
雪还是那个势头,拇指那么一片,天气太冷了,落在人身上都不会立即融化。
州府里的路,以及郊外二三十里的地方全都已经铺上了水泥路,不会再和以前一样下点雨或者雪就湿哒哒的。
又硬又平整的水泥路刚修好的时候天天都有人看稀奇,又是摸又是踩的,恨不得把屋子搬来这路上,时时刻刻都研究研究。
到现在,州府里的这股风潮才过去,但带来的便利还是让人们啧啧称奇。
林真和鹿鹿乘坐着马车到离猪场不远的屠宰场,远远看去,屋顶上头厚厚的积雪就像一块块棉花糖,几乎把屠宰场全都淹没在里头。
林真找到屠宰场的管事,“之前叫你们用瘦肉做的肉干还有罐头怎么样了?”
管事道:“回老板,肉干按照您说的,做了五香的,麻辣的两种口味,我和大家伙试吃过,滋味很不错。”
“罐头也做了两批,罐子蒸过,装后也做了腊封的处理。”
“罐头打开看过吗?”
“看过,没变味儿。”
主要是离州这天气,容不得它变味儿,冻都冻严实了。
做罐头的肉多是猪头上面剔下来的肉,虽然离州贫寒,吃这东西的几率比安远镇那边高,但有价格不算贵的好肉,选猪头的也没有多少。
林真对管事道:“带我去看看。”
“是。”管事不敢耽搁,带着林真往仓库里走去。
这些做好的罐头和肉干都用木箱子装着,垒成一大堆。
管事弯腰拿出一罐,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罐头盖子弄开,给林真看里面已经被冻上的罐头。
天气太冷了,没有任何保暖措施,罐头被冻得有些硬,林真用刀尖儿弄了一点罐头汤汁的碎冰尝了尝,很快就尝到微微有点咸,但咸香的汁水。
“不错,给我拿上三十箱罐头,再拿三十箱肉干,我马上就拿走。”
“好的老板。”
林真带着罐头和肉干,一到府衙就找人问清楚了,负责此次运粮的是官朋手底下的一个小吏,以前就专门做这事,算是熟手。
他亲自去找到这人,一走近才发现这人自己认识啊,耕种那会儿和顾凛他们坐一桌吃饭的小吏。
正在叫人清点粮食的小吏看到林真,要起身相迎,林真快步走过去,不敢耽误他的事儿,只是道:“大人,不知道押运粮草时可否另外添些东西,我名下的铺子里生产了一些肉干和肉罐头,想给军士们尝尝。”
小吏没想到林真来是为这事儿,道:“一样的路程,一样用车马送,多送东西并不碍事,林老板能拿出这些东西,是军士们的福气。”
林真摆摆手:“不耽误你们的事儿就行,我这就叫人送来这边装上马车。”
“没问题,”现在离州州府里谁要是说不认识林老板,恐怕要被人拉着坐下来好好说道个三天三夜。
水粉坊,肥皂坊,香皂坊,还有雪花膏坊,再加上后边的猪场,屠宰场,以及让小吏也做出蹲下身抚摸了又抚摸的神奇的水泥路,哪件拿出来不值得人好好说上一说。
而林真也是离州州府里公认的大富人了。
小吏从前就管着这事,知道今年州府衙门的粮仓里有多少粮食,和从前对比起来是什么情况,道:“不瞒林老板,这是我调度粮草最轻松的一次了,从前要说要粮食,我瞧着那连老鼠都不来光顾的粮仓愁啊。”
“日子是越过越好的,今年才是第一年,还有长长久久的许多年呢。”
林真道,突然,他问小吏:“既然带些额外的粮食不妨事,那我再带些其他粮食,也是可行的?”
“可行。”
小吏点头,“不过林老板,这些粮草已经够顾大人领着的一千人所用。”
“我是想着罗染的那些百姓,今年没有施行耕种的新政,还遭到车罗国的劫掠,日子怕是不好过。”
“大人要是能带上,就给我带些粮草去,让他们能好过些,至少能挨到官府的救济粮去。”
“能行的话,我立马就去昌平街上的几家粮食铺子,让他们送粮食来。”
小吏知道他日进斗金,不缺银子,但不缺银子的何止他一个林真,还有其他人,能站在这儿说这份话的,也就他一个罢了。
小吏抱拳:“我先替罗染的百姓谢过林老板的这份心意,对了林老板,您要是有意的话,也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罗染。”
“骑兵劫掠不比两军对峙的时候,他们一般都只沿着靠边的小村子下手,捞上一笔就走,以防被我们集结人马包围,不会深入后边,我们还是很安全的。”
“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吧?”林真怕延误他们的事。
小吏道:“不会,这还是运送的粮草少,用不着征发徭役,不然还会征发一些平民百姓跟着一起呢。”
原先没想过要去罗染,只想着往那里送点东西的林真想了想就决定去了。
左右近期天寒,生意上的事儿都按照流程走,用不着自己操心,去看看也好。
林真对小吏道:“那我现在就去粮食铺子,让他们送粮食来。”
第277章
林真嫌马车慢,直接骑上那匹枣红马,去给水粉坊提供米的马掌柜等人的铺子里,问他们铺子里现在的荞麦高粱小麦有多少,自己急要。
这些粮食铺子的掌柜都是和他做了几个月生意的,不管其他地方有什么需求,都要紧着他,很快,林真就带着一辆辆粮车到衙门门口,他见小吏还没出来,先回衙门后院去换了身更厚的,里面缝着厚软皮毛的袍子,再在外边儿加了一件斤两很足的披风,脚上穿的也是离州这边冬天必备的到膝盖那里的靴子,整个人圆乎了好几圈。
等他出来的时候,负责运送粮草的小吏也准备好了,裹得棉滚滚的,头上戴着能遮住肩膀的斗笠。
随着小吏的一声令下,同样包裹得严实的马儿拉着装满粮食的马车,往城门口去。
城外的积雪又深又厚,水泥铺设的路面还好些,积雪稍微薄一点,旁边的草地上的雪最下头已结成厚厚的冰,让人看着就能想象得到接下来的路会有多难走。
林真骑在马上,耳朵听着车轮碾压在水泥路上发出的辄辄声,二十多里路后,最后一截水泥路走完。
小吏溜达着马跑到林真跟前:“林老板,接下来的路就难走了,受不了了您跟我说,可以稍微歇息歇息。”
“没事。”
不是纵马疾驰,林真还算可以,他问小吏:“按照我们现在的速度,要多久才能到罗染?”
“约莫七八天,”小吏到处跑,对这些地方熟得很,他道,“州府这边还算好的,没那么冷,罗染那边雪大起来的时候能把屋子全埋了,人在外边多站一会儿血都会结冰。”
同理,越往北的车罗国越冷,这也是车罗国为什么一到冬天就要劫掠的原因。
人连命都保不住的时候,举起屠刀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儿。
林真瞧着苍茫的雪地,蒙了好几层棉布的下半张脸呼出热气。
而在另一边,由顾凛带领,骑马疾驰赶到罗染的一百多骑兵望着死尸遍地的罗染县衙,面色沉了下来。
下去探路的小兵跑回来对顾凛道:“大人,这些人已经死了两三天了,流窜到此处的车罗国贼子怕早就远离了这儿。”
顾凛的目光在穿着官袍,仰面倒在地上,漏出来的肠子被冰冻得结实的罗染县令身上看了一眼:“不用在此继续逗留,车罗国的人不会再回此处。”
“两个人为一组,向四周搜寻两里地,找到任何痕迹都立即回来禀报。”
“是。”几人按照顾凛说的,两两一组往四周搜寻。
剩下的人则跟着顾凛,先下马休息,顺便生几堆火,弄点东西吃。
军情紧急,他们身上带的粮食都不算多,除开路上消耗的,还够五六天左右。
不过大家伙都不怎么心急,现在的州府不差这点粮食,运粮官肯定已经在路上了。
遍地的尸体被军士们搬到一边,然后找到县衙的厨房,用里边堆好的干柴生火。
一帮大老爷们儿也不会做饭,一大锅水烧开,带来的杂粮放到里头煮,觉得差不多了就盛出来。
“大人。”下面的军士先给顾凛盛了最干的一碗。
顾凛接过来,就像没看到有些糊的壳儿,以及鼻子边传来的糊味儿,几下就将一碗浓稠的粥吃完。
这些军士都是第一次见顾凛,刚出发的时候还有些嘀咕,这么个少年知州顶不顶用,不会在路上还要照顾他吧。
但很快他们就看到顾凛出色的骑术,路上一点幺蛾子都没有,甚至还跟副千户说了一声,让副千户带着剩下的步兵继续赶路,他则带着骑兵向罗染疾驰。
军士们嘴上虽然不说,但把顾凛当一回事了,不再和刚出发那会儿一样轻视。
吃完东西的顾凛把离州的舆图展开,望着罗染这个地方,再看周围的郡县。
“大人,您说这伙劫掠了县衙的车罗国贼人会往哪里去?”
“这。”顾凛手指落在一处。
原只是随便问问,和这个知州大人套套近乎的小领头看着顾凛指的那个地方。
顾凛道:“进可再犯数座村庄,退可避入车罗国,难以追击。”
突然,去查探的几组人回来了,“大人,我们二人查探的方向没有异样。”
“大人,我们查探的地方也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们也是……”
“大人,这是我在地上捡到的一根断枝,您看这个缺口。”回来的最晚的这两人把一根树枝递给顾凛。
顾凛接到手中,只见这根树枝并不是枯枝,而是活枝,且有拇指那么粗,是离州随处可见的一种耐寒的树木。
唯一不同的,就是缺口。
非常利落的一刀斩断的缺口,力气和武器都有要求。
军士道:“这根树枝的位置,恰好是骑在马上会挡住前进方向的位置,所以属下判断那伙贼人一定是往那边去的。”
刚才和顾凛说话的那名军士道:“也有可能是车罗国的贼人来县衙的时候随手砍下来的,不一定是他们离开的方向。”
带来这根树枝的军士也被这问题问哑巴了,确实,这样的情况也有一半的可能。
顾凛问带回树枝的军士:“树上的断口面朝向何处。”
军士眼睛一亮,“朝向县衙!”
“立即整顿,追上去。”
“是!”
按照人用刀的惯性,切口面朝县衙,就能证明是离开县衙后造成的,毕竟人犯不着因为一根树枝特地换个方向。
其他天天摸刀的人一听也明白什么意思了,等那几个出去搜寻的军士几大口喝完粥,立刻骑上马,向着留下断枝的方向疾驰而去。
跟顾凛搭话的军士看向他,这个方向,分明就是他之前手指指出的方向。
这个知州……
顾凛带着的骑兵才追出三日,猛然就看见约莫一里地以外的方向燃起滚滚浓烟。
今日他们已经能捕捉到还没被大雪彻底掩盖的痕迹,催着马赶来,果然赶上了!
“大人?”身后的军士看向顾凛。
顾凛握着缰绳,边压低身体“驾”了一声,边道:“分做两路,一左一右向前行进,敌多勿乱。”
“是!”军士们骑在马上,抽出身上的刀。
顾凛既配有刀,也有剑,背上还背着一把重弓。
他身上还是那身没有来得及换下来的绯红色官袍,偶尔被风吹起外头的厚厚披风,露出一角。
“驾——”他在最前头,迅疾得犹如一丝线。
浓烟冒起的地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哈哈哈哈哈!!!”
“救命——”
猖狂的笑声,村民绝望的呼救声,孩子撕心裂肺,却戛然而止的哭声,交织在一起。
最前头的顾凛看到了这座小村庄,仅仅二十多户人家,却被一队三百多人的车罗国贼人劫掠,村口的树桩子上甚至扎着几具赤身裸体,肌肤被冻得青白的尸体。
顾凛望着正要把一个孩子扔进燃烧着的茅草屋的车罗国人,抽出一根用铁量十分惊人,比寻常箭矢长了三分之一的箭,拉弓飞射而出。
“咻——”这根比寻常箭矢更长的箭发出尖啸声,砰地一声穿过这个抓着孩子的车罗国人,钉死在地上。
而被他抓着的孩子因为惯性滚到了火边,蓬乱的头发被火引燃。
孩子被烧得惨叫,在地上翻滚着想要把头上的火熄灭。
那些看热闹的车罗国人反应十分迅速地看向向这里疾驰而来的顾凛:“有人来了。”
顾凛看清了这些人都装扮,身穿遮盖着全身的甲胄,戴着车罗国人特有的尖角帽子,手里都武器也很不一样,是一把把比寻常刀剑长,也沉重得多的武器。
顾凛几乎瞬间就能想象得到这样的武器在人力与马的冲锋之力下会有多大的破坏力,它能刺穿盔甲,无往不利。
望着已经被烧毁大半,几乎不可能有活口的村子,顾凛扬手做了一个手势,落后他些许的军士们放慢了速度,原先分做两股的军士也分做四股,掏出了每人都配备的一头有弯钩的绊马索。
顾凛勒住马,手指抽出另一支箭矢搭到弓上,飞速射出的箭直奔那伙车罗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