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25章
  “你跟着我要做什么?”陈克大概明白华雄茂的意思。
  “你做啥,我做啥。”
  “那我要革命,你呢?”陈克温和质问。
  “总感觉革命不是我想的那样子。这些天做工作也想了不少。总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这和我想的革命完全不一样。”
  听了华雄茂的话,陈克站起身来,宿舍楼有三层,陈克他们就在最高的这层。现在还没有安装窗户,从留下的窗户位置居高临下的看出去,远处的农田、人家,还有更远处的城市都清晰可见。陈克扶着窗台,一时也没有说话。
  不仅仅是华雄茂有疑惑,陈克也有疑惑。这个时代仿佛是一潭死水,不管下面如何暗流涌动,表面上看还是很好的。这是一个还没有开始大规模内战,小农经济也没有大面积破产的时代。社会矛盾依然尖锐,不过总的来说,对人民而言,世界依然按照以往的规律在进行。生活虽然十分艰辛,但是和前辈比起来,现在的日子也未必就差到哪里去。
  社会的变革还是在纸面上,在北京的朝廷内部激烈的争吵。各地革命党的起事,也如同飞蛾扑火,旋即就被剿灭。并没有任何大的影响。看着外面一切正常的景象,农民挑着担子,推着小车在田间行走,目的地就是城里面的集市。他们脚步不急不缓,甚至有些悠然自得的模样。在他们看来,生活就是如此,今天仅仅是昨天的复制。明天也仅仅是对今天的复制。
  看着这些景象,都不用说革命这种激烈的运动,光是陈克讲述给大家的社会内部的激烈变化,都仿佛不存在。能看到的仅仅是日复一日,一成不变的生活。就算是陈克本人,其实已经有些习惯了这种日子。
  “正岚,这次社会调查,你也多参加。看不到社会的变化,你自然不会相信革命必然会发生。”陈克终于说道。
  “明白了。”华雄茂的声音也没有多少激情,看来整天盖房子,他也消耗了很大的精神,“反正我无论说什么,文青你都不会让我去的。”
  “没错。你还没有完成党交给你的任务,你怎么去?撂挑子?”
  “文青你不在上海,党的工作你准备交给谁来负责?”华雄茂的话里面有些郁闷的意思。
  “有什么问题,党组织开会讨论。你也有发言权啊。别说的跟同志们对你有什么意见一样。组织纪律是第一位的。这点你一定要牢记在心。”陈克语重心长的劝说道。此时陈克实在是不能说的更多,同志们必须自己迈过这道坎,而不是在陈克从头到尾的指挥下工作。这也是陈克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一段的重要原因。
  安抚了华雄茂,陈克又回到作坊。他和齐会深要讨论一下社会调查的事情。院子里面还是很热闹,院子里面用木梁和茅草临时搭建的露天教室,一位同学正操着一口温州话在黑板前说着温州当地情况。自从开始社会调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大家按照地域讨论,总结出来家乡的情况之后,他们自己先去讲台上讲述一番自己的见闻。明显看得出,这位同学已经有些怯场,说话吞吞吐吐,甚至有些前言不搭后语。下面听课的居然还有陈天华,他倒是没有说什么,而其他听课的同学有些已经笑起来。
  “温州水田一亩地到底产多少粮食?300斤还是500斤?”有人发问道。
  “这个得看年景。”台上的同学这次到回答的很流利。
  “年景怎么分呢?”下面的人不依不饶的继续问。
  听了这些,陈克感觉到一个良好的调查方法是多么重要。这样毫无标准的问答,只会是一个闲扯淡的大集合。
  果然如陈克所想,台上的人等就被问住了。他忍不住挠挠头,烦恼的开始想该怎么组织语言。
  陈克也不愿意听下去,他进了办公室。只见齐会深正在编写文件,“怎么样了?”陈克问道。
  “关于土地调查的部分,我已经编写好了。文青你看一下。别的部分,我现在觉得真难啊。以前没注意过此事,一个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让我来写社会调查,我只能把文青书里面,文青写的社会分析报告,还有党会文件里面的相关部分拿出来重读之后,才知道该怎么入手写这些东西。”齐会深看来也是烦恼的不行,他拍了拍桌子上堆积的书本和资料。“让我自己想,这才知道,我根本不知道社会到底是什么模样。文青,要不你先别走,等调查上了正轨,你再去北京。”
  陈克从抽屉里面拿出几份自己熬夜写好的文件,“这些文件你看看,然后在党会上和大家讨论讨论。我的很多看法,这里面都有。”
  “文青这还准备了锦囊妙计呢。很好。”齐会深居然开起了玩笑,看来编写方案真的让他收获并不少。
  “我这次去北京,会深有什么看法?”
  “既然你要去,我能有何想法呢?再说,我不让文青你去,你就不去了?要是我能这么做,我绝对要做。”一面说,齐会深一面看着文稿,片刻之后他就看进去了。文稿里面是中国社会分析的几篇文章,比起齐会深现在的认识,高明出很多。齐会深目不转睛的看着,竟然没有注意到武星辰进来了。
  “文青,这次北上,我和你去吧。”武星辰还是脸色阴冷,却让人感觉他非常认真。
  对于这样意外的事情,陈克觉得很有趣。武星辰入党,算是搭了顺风车。陈克实在没想到武星辰居然自告奋勇的和自己一起去。这位帮会的兄台到底是在想什么呢?陈克很好奇。
  武星辰也没有让陈克猜心思的打算,他直截了当地说道:“我几个北方朋友要起来闹一闹,我希望文青能够去帮他们出出主意。”
  “闹一闹?”陈克眼睛登时就瞪大了。听武星辰的意思,他的朋友这是要造反啊!他心里面对武星辰真的是颇为佩服的。陈克是革命党,北方朋友要造反,两方倒是一拍即合啊。
  “没问题。我和武兄前去。不知道武兄准备怎么把我介绍给大家?”
  “文青若是同意前去,那么我就先动身到河北联系好我那些朋友。咱们到时候就在北京见吧。”武星辰说道。
  “你这么一路跑去河北,那么武兄的工作交接给谁?”陈克问。
  “现在医院已经有了名气,我这边让干不干都行。而且我不准备在河北多待,大家见面聊完,我就回上海。”武星辰平静的说道。
  既然武星辰这么说了,陈克也就不再说什么。两人把会面的地址讨论清楚,记在纸上。武星辰就起身告辞了。
  当天晚上的党会,陈克布置了一番工作,经过讨论,最后和他同去北京的人,选定了陈天华。大家又详细约定了如果有急事的话,该怎么联络。
  在10月1日,陈克和陈天华登上了北上天津的轮船。轮船缓缓离开码头的时候,陈克在船舷边看下去。来送行的是游缑,其他同志都忙得要死,陈克勒令大家好好工作。所以党组织委派游缑前来送行。陈克缓缓地向游缑挥了挥手,游缑也挥手作为回应。
  船舷边站满了人,大家都向着送行的亲朋好友招手致意,各种分别的祝福语言在陈克耳边此起彼伏。但是码头和码头上的游缑越来越远。
  无论对上海的工作如何担心,但是陈克很清楚,革命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如果没有可以信赖的同志们,革命根本就是一个大笑话。早期的工作决定了未来的基础,如果出了差池,损失会很大。但是越是在早期,反而有可以调整的机会。在这个阶段,暴露出越多的问题,就会让以后的革命避免更多的危险。所以陈克要把上海的工作交给大家,因为他相信大家,而且必须相信大家不可。
  “好好做啊!同志们。”陈克低声说道。
  “大家一定可以做好的。文青。”陈天华笑道。
  站在身边的陈天华没有别的熟人,他仅仅是礼貌性的向游缑招了招手,就静静的站在陈克身边。陈克对身边的陈天华说道:“天华,回船舱吧。我给你看些文件。”
  陈克80年代到过天津,所以在天津下船之后,1905年周围的环境居然很有些熟悉的感觉。至少道路还是很熟的。
  按照约定,陈克在天津坐火车到北京,然后坐京汉线到邢台下车。拿着武星辰的信去拜访庞梓。站在天津港,陈克的短发、厚棉布衬衫、牛仔布长裤,磨砂的皮鞋,以及背上的双肩背包,实在是扎眼。看着周围人们的目光,陈克干脆把藏了好久的硬纸盒香烟拿出来,掏出一根叼在嘴上,用仿造的Zip火机点了烟,然后挺孩子气的环视了周围看着自己的家伙们。
  这番做派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周围留辫子的家伙们纷纷转过头。陈天华一身当年的学生装,长及肩头的头发披散着。陈克掏了根烟递给陈天华,陈天华想了想,接过去。两人叼着烟卷,趾高气扬的刚走了几步。就听见后面有人用天津话骂道:“日本鬼子。”
  陈克当时就泄了气。转回头看骂自己的人,却没人搭理陈克。陈克对身边的陈天华说道:“天华,你见过我这么帅的日本人么?”
  陈天华这一路和陈克谈革命,谈理想,对陈克的印象是很稳重的人。突然听陈克这么问,差点呛住自己。“文青兄,我看你好像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没有留辫子吧?”陈天华问。
  “我从小就是这种短发,根本就不知道留辫子是怎么回事。”陈克气呼呼的答道。
  “原来如此。”听了这么理直气壮的话,陈天华也不吭声了。
  等两人走到了天津火车站,已经是下午了。在售票窗口去北京的车票居然卖完了。此时已经是下午,坐别的交通工具也不靠谱,陈克想预订第二天的车票,结果被告知,也卖完了。陈克无奈的离开了售票窗口。
  “天华,咱们明天雇个牲口去北京算了。”陈克说道。
  陈天华对怎么去北京不是很在乎,反正跟着陈克,路上由他安排好了。陈天华感兴趣的倒是陈克的态度,“文青兄,为何看你很高兴的样子?”
  “故地重游,自然是高兴。”陈克随口答道。
  陈天华有些奇怪,“但我看文青兄对路也不是很熟的样子。”
  “上次来,坐的是汽车。谁没事走路啊。”陈克左顾右盼,随口说了实话。
  陈天华在日本,是见过汽车的,也知道能坐汽车的都是什么人。听了陈克的话,陈天华不吭声了。陈克也没在意,只是四处寻找骡马行。
  路上询问了几个人,人家看了陈克和陈天华的打扮,都说自己不知道哪里有骡马行。这种一看就是敷衍的话,让陈克挺郁闷的。两人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突然间,陈克看到一家布行门外挂的横幅,“本店不卖外国货。”布行里面进进出出的人可不少。
  “原来如此。”陈克自言自语的说道。
  陈克声音不高,身边的陈天华没听清,他问道:“怎么了。”
  正想回答,一阵初秋的风吹了过来,北方凉爽的风让人精神一爽。陈克本想解释的话变成了别的内容,“我知道骡马行在哪里了。”说完,陈克向左转,往上风头的方向而去。
  每走一阵,陈克就微微抬头在空气中嗅一嗅。这样的异常模样让陈天华觉得不对劲。不过走出不是太远,陈天华已经明白怎么回事。因为他也已经闻到空气中那种很特别的味道。
  两人在一个院子前停下,院门上挂着一个大招牌,“顺风车行”。走进大门就能看到,院子很大,东西两边墙下各建了一排牲口棚,单看牲口棚的规模,真的很不小。在牲口棚前,放着的是食槽和水槽。里面数量不多的骡马或者休息,或者低头吃草喝水。地上打扫得还算干净,骡马的粪便被堆在一个角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草动物产生的味道。讨厌但是不算恶心。
  看到有客人来,老板疾步迎出来。看清了陈克和陈天华的打扮,老板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虚伪了。
  “老板,租辆去北京的车,得多少钱?”陈克问道。
  身穿长衫的老板看了看陈克的短发和离谱的衣服,热情地答道:“五十两银子。”
  “您咋不上街去抢钱呢?”陈克严肃地问道。
  “这位先生,”老板也很严肃的答道,“我这不正在抢你么?”
  对老板这样无可反驳的答案,陈克还真的想不出什么办法应对。他只好说道:“太贵了。”
  “租给日本人的车,就这么贵。您嫌贵就找别家。”老板脸上再次浮现出奸商的笑容。
  陈克听了这话连忙解释道:“您见过我这样能把中国话说得这么好的日本人?”
  “我可不是说你,我说你后头的那位。”老板也向陈克解释道。
  听到这话,一直没吭声的陈天华说话了,“我不是日本人,我是湖南人。”陈天华的湖南话十分地道,陈克都有些听不明白了。
  骡马行的老板也是见多识广的,能听懂各地的方言。听了陈天华的话,老板连忙讪笑道,“是我弄错了。这两位客官,抱歉抱歉。既然两位不是日本人,那就三十两银子好了。”
  “三十两也贵。”陈克心疼银子。
  “这位先生,你来看看。”老板领着陈克走到牲口棚前,指着一批批骡马说道:“您瞅瞅这牲口,这么高大的牲口天津几家能有?您再看看我们的车。”老板一边说一边指向停放大车的地方,“这么好的车,天津有几家能有。”
  说完这些,老板用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笑容说道:“我们这么大的牲口棚,您看没多少骡马,那是因为牲口都租出去了。最好的车也租出去了。来租我们车的,都是天津的官员。虽然您以前没来过我们这里,不过您可真的来对地方了。”
第十七章
  一般来说,商家说“您可真来对地方了”,意味着商家坚信顾客口袋里面有足够支付的钱。陈克身为一个宅男,购物经验并不丰富。所以他特别重视别人的经验。从女性朋友那里得到的经验是,不管老板报什么价钱,统统先按照三分之一的价格杀下去再说。武星辰说过天津到北京的价格,最好的马车也不过是十五两。普通的马车十两就能成交。看来因为自己的装束,老板认为可以宰这个生客一把。陈克正准备报出“五两”的价格,外面突然响起了马车停下的嘈杂声。
  很快,一个穿着丝绸衣服,像是管家的人怒气冲冲的进了门。老板看到来人,立即满面笑容小步快趋的迎了上去。“何爷,您怎么亲自来了。您支会一声,我亲自登门去听您吩咐。怎么了何爷,我那帮小崽子惹您生气了?”
  那位姓何的管家四十多岁,但是冲进来的动作宛如少年。猛地一站定,辫子都从背后滑到了胸前。何管家用手指搭住辫子,刷的一下把辫子甩到背后,然后气急败坏地喊道:“杨老板,我们家老爷去北京上任,看得起你才雇了你的车。你们的人怎么就把我们家的洋琴给摔了?”
  陈克瞅着这熟练的甩辫动作,差点笑出声来。
  车行老板丝毫不为所动,他态度依然谦恭,语气不软不硬,“哎?何爷,咱们一开始可说的清楚,我们只管出车,可不管给你们搬东西。若是你们摔了东西,可不能怪到我们头上。”
  何管家冷笑一声,“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可你们的人搬我们的东西,摔了洋琴,那洋琴可不是一般的贵。还是我们家小姐最喜欢的琴……”
  老板立刻打断了管家的话:“何爷,我们一早就商量过,也立了文书。我们的人不搬东西,若是东西中间摔了,可就不管我们的事。这字据还在,您就这么说我们,可没有这个理。”
  看来字据的事情是真的,何管家当时就急了,“那洋琴可贵着呢,那可是叫……叫皮埃诺。”
  管家说的激愤,车行老板听得认真。倒是旁边的陈克忍不住笑出声来。从方才看到管家摆弄辫子开始,陈克就很想笑,听到管家很认真地说出“皮埃诺”,陈克已经猜到说的是钢琴“piano”的英语发音。然后他就实在忍不住笑出声来。陈克能够理解,这两个人正在争吵,但是他们都有些装模作样的姿态,更像是在演什么舞台剧。
  在陈克瞅着两人笑起来的时候,这两位也一起对着陈克怒目而视。
  “抱歉,抱歉。我有点事情先走了。”陈克压抑住自己的笑意,拉着陈天华一溜小跑的冲出院门。
  院子里面的两位看这陈克的模样,原本的愤怒神色被一种好奇和无奈替代了。在他们看来,陈克很可能是有毛病。等陈克出门没多久,就听到一阵大笑远远的传来。本来还在争吵的两人暂时忘记了方才的争吵,互相给了对方一个惊异的眼神。
  陈克有些踉踉跄跄的走在天津的街头,“星台,你看到了那个甩……甩辫子的动作了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陈克边说边笑。
  陈天华瞅了瞅和车行的距离,看样子车行的人应该是听不到陈克在这里发疯。
  “这有什么可笑的?文青。”陈天华认为陈克的表现才是真滑稽。路上的人越来越多地向陈天华和陈克瞅过来,看着陈克捂着肚子一个劲大笑,路人的目光里面一半是惊讶,一半是好奇,还夹杂着些许的厌恶。
  前面不远处是一个茶馆,陈天华觉得这样暴露在众人的目光里面很不合适,他连拖带拽的把陈克弄了进去。这个茶馆还颇大,在门口停了一拉溜的黄包车。今天阳光不错,还有不少遛鸟的人,在一楼的大厅里面坐在桌边休息。鸟笼子或者用蓝布罩着,或者开了一些,或者全开。画眉等鸟儿,正在笼子里面歌唱。
  伙计看到陈天华扶着陈克进来,还以为出了什么事。陈克掏出一个银元抛向伙计,虽然出其不意,但是伙计毕竟见得人多了,他手脚麻利的接住银元。然后听到陈克用压抑的嗓音说道:“给我弄个楼上的包间。”
  “好嘞!两位客官,楼上请。”跑堂的伙计高声唱喏道。
  一进包间,伙计刚放下门帘,陈克抱着肚子继续开始大笑。没错,这就是清末,本来只该出现在电视剧里面的模样,就这么现实的让陈克见到了。陈克除了完全遏制不住的大笑之外,竟然没有别的情绪。
  回到这个年代之后,每天都在很紧张的日子里面生活,压力很大。陈克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也不是一个热衷于学习南方话的人。但是在5个月里面,陈克不得不很勤勉的做这两件事。要做的岂止这两件事,小心翼翼的去集结同志,还要赚钱,还有建党。如果在后世,如果有人这么做,那绝对是在演戏。离开了上海的时候,陈克一方面担心同志们到底会搞出什么名堂来,另一方面,一种轻松的感觉也不可遏制的冒了出来。
  而车行里面那两位“中洋”并用的表现,那天津本地话,那辫子,那举止,在21世纪,绝对是在演戏。但是陈克很清楚,这就是自己面对的现实。21世纪的陈克在1905年的中国,突然感觉到周围就是一出历史活剧。庄周梦中变蝴蝶,陈克则是活生生的生活在一场戏剧里面。“不是君在梦中,而是君在戏中!”在远离了上海的党组织,在没有了沉重压力的现在,这种荒谬的认知彻底引发了陈克歇斯底里的笑意。
  陈天华无奈的看着陈克笑一阵,停一阵,然后涕泪横流的继续大笑,甚至笑到单膝跪在楼板上干呕。反复折腾了好久,陈克让外面的伙计打了盆水,边笑边洗脸,总算是恢复了些正常。
  通红的脸色变成了微红,又逐渐变成了普通的肤色。陈克明亮的眼睛里面再次出现了平常那种锐利专注的神采。“好久没有见到这些东西了,一时没忍住。”陈克对陈天华说道。
  这会儿,陈克无论说什么,陈天华都能接受。方才伙计偷偷把陈天华叫出去,询问是不是要帮着找个医生。大笑中的陈克竟然根本没有注意到。“文青,不着急。喝了茶再走。”陈天华劝道。
  “不住店了?我都折腾了这么半天。再不住店只怕找不到。再说,坐了几天船,我想洗个澡。”
  “既然已经折腾了半天,也不在乎多歇一会儿。”
  听陈天华这么说,陈克点了点头。正在歇着,却听到外面传来唱曲的声音。二楼都是单间,客人在里面怎么闹,只要不是太出格,店家一般也不来干涉。唱曲的姑娘声音还行,二胡的声音也颇为低沉婉转。下午时分,二楼人也不多,听着曲子,倒也有些味道。陈克注意到,陈天华的手指按照旋律轻轻敲打着桌面。陈天华很擅长弹词,在上海的时候,他经常唱弹词给大家听。内容都是关于外国入侵,官府胡作非为。看来陈天华不仅仅精通弹词,对于北方的京戏也有颇为在意。
  笑了这么一通,陈克精神也挺亢奋,也有些其气风发的味道,等外面一曲停了。他问道:“星台要不要听我唱一段?”
  “文青也会唱戏?”
  “不会唱戏,只懂瞎唱。”
  陈天华知道陈克不是个诳语之人,而且那首《我的祖国》,陈天华听了之后极为赞赏。既然陈克有兴趣,陈天华自然不肯做败兴之人。
  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陈克唱起了《花田错》,这首中国风的曲子,歌词里面好歹没有爱来爱去。
  “夜好深了,纸窗里怎么亮着,那不是彻夜等候你为我点的烛火。
  不过是一次邂逅红楼那一场梦,我的山水全部退色像被大雨洗过。
  杯中景色鬼魅我忘了我是谁,心情就像夜凉如水,手里握着蝴蝶杯单飞不醉不归。
  花田里犯了错,说好破晓前忘掉。
  花田里犯了错,拥抱变成了煎熬。
  花田里犯了错,犯错,像迷恋镜花水月的无聊。
  花田里犯了错,请,原谅我多情的打扰。”
  这首曲子大量借鉴了京剧的曲调,其他部分直截了当,还是很清爽的。陈天华听过弹词版的花田错,知道这是什么故事。听陈克这么直抒胸臆的唱出来,倒也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听陈克唱完,陈天华忍不住笑起来,“果真是文青的风格,这么婉转的故事,在你这里就能唱出理直气壮来。佩服啊佩服。”
  两人说笑了一阵,却听到布帘外有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传进来,“客官,打扰了。要听唱曲么?”
  “不要。”陈克断然拒绝了。
  外面的人沉吟了一下,“客官少给点也行啊。”
  “我们马上要走了,不要听曲。”
  门帘一挑,一个中年人拿了把二胡走了进来,这人身材不高,颇为消瘦,脸上皱纹多而且深,看上去远比声音苍老的多。见到两人,这人倒是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不过这神色转瞬即逝。他深深做了一个揖,“方才听到客官唱曲,在下十分钦佩。有一个不情之请。”
  “既然是不情之请,那就不必说了。”陈克答道。
  那人脸上登时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连忙又作了个揖,“那打扰了。”说完便要走。
  陈天华从来没有见过陈克如此干脆利落的拒绝别人,态度颇为傲慢。他脸上露出了微微的诧异神色。陈克把这些看在眼里,脑筋一转,他说道:“等等。”
  那人不知陈克葫芦里面卖的什么药。神色间倒是有些惴惴了。
  “俗话说,有来有往。这位先生,我们想去北京,火车是没有票了,却不知有没有什么别的方式么。”
  听了这话,那人一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陈克和陈天华一番,“两位爷要坐火车去北京?”
  “火车快啊。”陈克倒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小人倒是认识车站的人,今天就有去北京的火车,或许可以送两位爷上车。但是这个车票钱……”
  “车票钱多少?”
  “从天津老龙头火车站到北京正阳门,头等票5元,三等票1元半。”
  “车站的人要多少?”
  “他带你们上车,你们把钱给他就行。不多加。”
  又是一个中饱私囊的。陈克想。转头看了看陈天华,陈天华倒是很兴奋。见陈天华不反对,陈克笑道:“那是教你唱完就去火车站,还是买了票再教你唱?”
  见那人不吭声,陈克知道那人的心思,“还是先教曲子吧。”
  中年人立时有了喜色,陈克连教了三次,又写了歌词。中年人把纸递给了布帘外面的人。片刻之后,清亮的女声就在外面唱了起来。这两相一比较,登时就有了分晓。果然如陈天华所说,陈克唱起来理直气壮的曲子,在女子唱来,就温软缠绵。
  “术业有专攻。”陈克赞了一句,听了三遍就能唱的八九不离十,陈克扪心自问,绝对比不了。但这个问题并不重要,“车票怎么办?”陈克问。
  “我稍微安排一下,两位爷稍等,我回来就带两位去车站。”中年人连忙说道。
  中年人退出去之后,陈克叫伙计结了账。两人根本没花多少,伙计找了零钱退出去了。陈天华问:“文青,你就不担心那人骗了曲子就跑了?”
  “他又不能带了女孩子跟着咱们去车站。”嘴上说的宽容,陈克心里面忍不住想,若不是不想给陈天华留下自己刻薄的印象,陈克估计方才就把这两位赶走了。
  等了一阵,那人赶了回来。一行人向着车站方向去了。
  天津的街头和无数老照片没有什么不同,街上行人不少,街边有各种店铺,摆烟摊的、看洋片的,偶尔还能看到打把势卖艺的。距离车站越近,乞丐就越多。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小孩子,努力的向人乞讨着。而那些半大的乞丐,目光闪动,他们倒不怎么乞讨,而是努力向人身边靠,怎么看怎么像拔手。陈克要过了陈天华的背包,自己拎着跟在那位中年人身后,陈天华走在陈克身后,这样也有一个照应。
  在车站的门外等了一阵,中年人带了一个看着就是管事的人出来。那人上上下下打量陈克一番,用那种居高临下的口吻说道:“一等座还有票。现在交钱。”
  陈克掏出已经准备好的钱,在手里面颠了颠。那人看到银元,眼睛登时就亮起来。陈克把钱收回口袋,“上了车再给钱。”
  瞅着陈克笑嘻嘻的嘴脸,那个人看得出,陈克绝对不会这么轻易的给钱,但是既然见到钱,他也不太担心。“跟我来。”
  陈克和陈天华坐在头等座,就陈克的观察,车厢并没有坐满,天知道车站为什么不卖票,想来是被人扣了票,这些票没有卖出去。陈克对面做了两个外国人,他们叼了根雪茄,用诧异和稍带鄙视的眼光看着陈克。陈克也不肯示弱,他拿出硬纸盒香烟,给自己与陈天华各点上一根。外国人看到烟盒印刷的十分精美,在烟盒外面的塑料纸阳光下亮晶晶的。一时不知道陈克到底什么身份,鄙视的目光收敛了不少。
  一路上还算安定,火车到了北京站。陈克赶紧去买车票,这次运气挺好,居然买到了票。晚上,两人已经坐上了京汉线的火车,向着邢台方向开进。
  到邢台的时候正好是早上,两人用很便宜的价格雇了两匹骡子,向着南宫县方向开进。河北是平原地带,陈克生长在河南豫中平原上,在他的回忆里面,一望无际的大平原上,一道道哨兵一样的杨树或者泡桐组成的分割线,切割出一片片的粮田。在平原上,一条条两边有杨树或者泡桐的林荫土路,或者覆盖着灰尘的林荫柏油路沟通了各个村落。当然,不可缺少的还有路边的水渠。这种简单而且无限重复的景致,就是自己的故乡。
  在邢台,陈克看到的是一片片的沙地。草色很少,偶尔能看到一些灌木和树。这和陈克印象里面的21世纪河北大相径庭。不仅如此,越接近南宫县,这沙地就越多。九月,已经收割的田地里面空荡荡的,陈克想起了以前听长辈所说的,当年地里面一年也就种一季粮食。哪里像解放以后,都是种植两季。这贫瘠的土地只种一季粮食,人民能吃饱才是奇怪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