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等解放了,我们一定能让这里每年种植两季粮食。”陈克说道。
没等陈天华回话,和陈克一起来的骡夫笑道:“这位先生,一年种两季粮食,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老兄,你不想种两季么?”陈克反问。
骡夫只是笑了笑,不再说话。
骡子肯定没有火车快,两人做了一整天的火车,再让骡子这么晃一阵,倒是有些昏昏沉沉得。一面打盹,一面前进。到了傍晚时分晚上,一行人终于到了南宫县高家寨。
一问庞梓,当地人都知道。他们一面打量陈克和陈天华与众不同的装扮,一面带着两人往街里面走。刚到一处院子大门,一个中等身材的青年就站在门口。从院子里面探头探脑的小孩子熟悉的样子,那小子就是陈克最早询问的那个小鬼。看来就是他通知了这个青年。
青年语气狐疑地问道:“我就是庞梓,两位找我何事?”
第十八章
河北远比江南干燥的多,前几天应该起了风,庞梓家的地上和桌子上灰尘不少。对这点,陈克毫不在意。反正牛仔裤本身就耐脏,陈克一屁股坐在满是灰尘的凳子上。他还是喜欢北方干爽的秋日,秋老虎很猛,可在屋子里面,有风吹过的时候,就凉爽惬意得很。
主位上的庞梓身材不高,大概有170,身材偏瘦,肌肉结实,两只眼睛精芒四射,看上去就是练武出身。一反刚见面时那种冷漠警惕的态度,得知陈克是武星辰派来的人,庞梓立刻热情起来。
没有茶,有一个小缺口的陶碗里面倒了白水,陈克真的渴了,端起碗来几口喝光。抹了抹嘴角的水,陈克说道:“再来点。”
庞梓给陈克续上水,这才问道:“武大哥最近可好?”
“他很好。这是他给你的信。”陈克从旅行背包里面拿出信来。
庞梓接过信封,视线却落在旅行背包的拉链上。这种一开就开,一拉就合上的玩意,特别是拉开时候的那声音,吸引了庞梓的注意力。这玩意看起来就比包裹方便多了。
不过庞梓好歹也是一方的头面人物,虽然好奇,却还是先干正事。他撕开信封,看起了武星辰的信。
武星辰是认字的,特别是加入了党组织之后,陈克还给武星辰专门开了文化补习课。也就是说,陈克和武星辰一起学这写繁体字。所以武星辰给庞梓写的信还算是没有错别字。
“武大哥加入革命党之后可是长进了,这信里好多字我都不认识。”庞梓看完信后笑道,“两位陈先生,武大哥说你们是革命党,可是真的?”
陈克笑道,“武兄现在也是革命党。我们都是一个党的。”
庞梓听后咂咂嘴,“两位陈先生,武大哥信里面说,过几天就到我这里来,先让你们二位打个招呼。这千里迢迢从上海到我们这地方,肯定不是来打个招呼这么简单吧。”
屋子里面没有别人,为了保险起见,陈克还是压低了声音,“武兄在信里面应该说了我们要做什么。那信我没看过,但是武兄说,庞兄弟准备起来闹一闹,我们这才专程过来。”
“信我看了,武兄说是陈兴联那个老小子这么说的,”庞梓笑道,“姓陈的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了这指桑骂槐的话,陈天华脸色稍稍一变,陈克倒是完全没有感觉。相反,他饶有兴趣地问道:“庞兄以前吃过读书人不少亏?”
看陈克听出了自己的话外音,庞梓恨恨地说道:“庚子年,朝廷派了些读书人来坑我们义和拳。吃那一次亏就够了。多坑两次,我这小命就没了。”
“庞兄是担心我这次来戳哄你起来闹一闹,然后我平白粘你的光?”陈克笑道。
“那陈先生来我这里做啥?难道还是入伙的?”庞梓针锋相对的问。
陈克正色答道:“我到河北省来,是准备雇点人。为啥来见庞兄弟呢。武兄说让我们来看看,我就来了。果庞兄弟要起来闹一闹,我想劝庞兄弟不要急着动手。”
听了这话,庞梓毫不为所动,也不肯接话。大家就这么沉默了一阵,陈克问道:“庞兄弟,不知道这高家寨可有客栈。”
“既然来了,我自然要安排两位的住处。这位陈先生的话说得就太见外了。”嘴里面这么说,庞梓的脸上可丝毫没有热情。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这才起身带着两人到了厢房。厢房里面只有个土炕,庞梓拿了草席过来,又给两人弄来了床被褥。
“两位看着都是享福的人,将就一下吧。”
陈克挠了挠头,这几天坐船,坐火车,他没能好好的洗澡,“庞兄这里有能洗澡的地方么?”
听了这么一个要求,庞梓登时就有些不怀好意的笑起来,“洗澡?村东边有条河,你们可以去那里洗。”
“多谢。”陈克毫不在意。
“既然两位先生不在意,那就请自便吧。”说完,庞梓便出了门。
稍微收拾了一下床铺,陈克和陈天华拿了肥皂和毛巾,一出院门,就见到门口有一堆孩子围着院门正在看。瞅见两人出来。娃娃们先是一哄而散,然后就躲在什么后面,或者站得远远的看着这两个奇怪的大人。在他们明亮的眼睛里面,有的是好奇和不解。出门往东走了没多远,陈克觉得有谁在拉自己背后的衣襟,转头一看,一个娃娃已经尖叫着飞快地跑开了。他的小伙伴们一个个笑着。开心的很。那个娃娃还没有跑远,已经有其他孩子试着要跑过来,被陈克一瞪,他们倒是立在当地,不敢轻举妄动了。但是陈克一转过身,没多久就有孩子们继续这个游戏。
这年头农村的生活就是如此,大家的活动范围就是那么一丁点。从外面来个人,那就是一大稀罕。更别说穿着打扮与众不同的人。不仅仅是娃娃们,不少大人也在旁观着两位外乡人,大家交头接耳的评价着这两个人。偶尔还会有某家的姑娘媳妇出门或者迎面过来,瞅见陈克他们,立刻如同被吓的躲在了一边。陈克也懒得去管这些,以后自己下了农村的话,这种事情应该绝对不少见。姑且习惯一下吧。他的注意力放在了周围的景色上。
这是北方常见的村落,黄色的土坯院墙,连屋子的墙也多是土坯墙。庞梓家还算是比较气派的,正屋上有瓦,不少人家的房顶根本就是厚厚的茅草顶。从半掩的大门,或者低矮的墙头看进去,院子里面多数挂了些穿起来的玉米。还有些捆起来的高粱秆堆在墙边。偶尔能够看到的成串干辣椒穿给院子里面增加了不少喜气。陈旧的木门上贴着门神,花花绿绿的纸张风吹雨打下都有些发白,上面的神像已经模糊不清。空气中混合着各种植物、动物、还有尘土的味道。
这么一派破旧的气氛里面,陈天华说道:“这村子看着还不错。”
听了这话,陈克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平心而论,农村都这个样子。别说1905年,就是90年后的1995年,陈克见过的北方农村,也未必真的有多大变化。
一尘不染的木板地,雪白的墙面,阳台上全落地大玻璃门,布艺沙发,欧洲风格的双层大窗帘。城市或许需要。在农村,陈克也未必真的觉得对此有多大兴趣。陈克也见过不少农村,相比较而言,这个村子至少看着还是不错的。至少在傍晚时分,家家有炊烟,父母开始催促自家的孩子吃饭。方才还兴致勃勃地跟着陈克与陈天华的孩子们,一个个如同归林的小鸟般跑回了自己家。或许是因为有了外人,不少人家在叫回了孩子之后,都把大门紧闭。
进了十月,晚风已经凉飕飕的。并肩走在村外空荡荡的土路上,陈天华看左右无人,这才问道:“这位庞兄好像对我们有什么看法。”
“义和团的人,最恨的就是洋人。现在还有满清。据说尤其讨厌假洋鬼子。当年在北京的时候,有因为别了根钢笔就掉了脑袋的。这位庞兄弟对咱们已经很客气了。”
“义和团在北京搞的这么凶?”陈天华对陈克的话有些不信。
“当时领头的是个什么王爷。到底是哪一个我忘记了,那家伙代表了一帮对于洋务派恨之入骨的人,煽动这么干没什么稀奇的。”
陈天华听了这番解释,半晌不语。虽然已经习惯了陈克看问题的方式,这种尖锐的评价让陈天华觉得很不对头。“文青,你好像从来不因为这些倒行逆施而生气么?”
“当然生气了,不过我现在已经不生气了。他们必然会这么做,等到我们解放了中国,把这批人该关起来关,该杀头的杀头。除了这么之外,我们也没有别的好做吧。”
“也只有如此了。”陈天华答道。
又走了一段,终于看到庞梓说的那条河。陈克相信,这条河肯定和后世不同,绝对没有工业废水或者民用废水混在里面。果然如同陈克所想,这条河床含沙量大,河水还比较清澈呢。秋天了,气温降低了不少。河水比气温反倒高些。畅快的洗了澡。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
回村的路上,陈天华询问陈克,武兄星辰来之前准备怎么办?
“试着做作社会调查好了,看看这个村子的情况。反正以后怎么都要下农村,这一步绝对少不了。”陈克答道。
“文青,你觉得真的能够在农村搞出名堂么?”陈天华虽然接受了陈克的理念,但是对于农村革命依然不太相信。
陈克指了指黑漆漆的周围,“今天咱们来的时候,见到了这么广大的地区。这么广阔的天地,有什么做不了的?敌人在农村的力量最弱,但是中国就是靠了无数这样的村庄构成的。我们只要能够夺取这些村庄的领导权,还有什么敌人是打不倒的。”
“一个村子才多少人?得多少村子加起来才能有一个上海的人口?我倒是觉得在上海发动起义或许更好些。”陈天华说道。
“上海人口是很多,我且不说别的,就算是在上海起义成功,我们吃什么?粮食从哪里来?”
“可以买吧?”
“买?钱从哪里来?”
“靠收税也该差不多。”
“收税?收谁的税?那些有钱人凭什么交税给我们?租界是上海最富裕的地区,咱们收税收到租界,外国人会怎么做?”陈克笑着问道。
陈天华不吭声了。陈克能够理解陈天华,这么小小的一个村庄,能榨出什么油水来?而且这和人口密集的城市不同,这里真的感觉那么空旷,从邢台到了这里,骡子走了快一天。两人从村子里面走到河边,就走了二十多分钟。和城市一比,农村就是如此。大片的土地上一个个小小的聚集点星罗棋布。每一个小村落都没有太多人。绝对不可能支撑起革命来。光是通个消息就需要很长的时间,而要把这些村落的人力物力资源充分的利用起来,得要多么强大的组织能力啊。当年的党在基层投注了多大的精力,陈克看过一些资料,他能够理论上理解。亲自到了农村之后,陈克也觉得有一种强烈的无力感。
两人回了庞梓那里,大门已经关了。敲开了门,开门的庞梓请两人一起吃了晚饭。高粱面窝头,咸菜,玉米粥。菜里面盐也少,更别说油了。粗纤维,少油,少盐。陈克想起了以前一个朋友的玩笑话,“60年的食品绝对符合21世纪所谓健康饮食的标准”。想到这些,陈克神色间也有了些高兴的模样。
庞梓瞅着陈克吃的兴致勃勃,看上去颇为开心,反倒觉得有些意外。“陈先生看来是酒肉吃腻了,想换换口味。”庞梓爽朗的说道。
陈克也不生气,“酒肉这玩意是吃不腻的。”
“我这招待不周,鸡鸭鱼肉的可没有,陈先生可别见怪。”庞梓笑道。
陈克在村子里走过的时候,倒也听到不少鸡鸭的叫声。他突然想起一事,“我看咱们这里有河,却不知可否抓蚯蚓,捞鱼虾来喂鸡鸭。”
“当然会抓。光喂粮食,人吃还不够呢。”庞梓答道。
“庞兄,其实有一种养蚯蚓的法子。用马粪、牛粪混合秸秆、稻草,跟沤肥一样沤了,混合了土之后,在里面养蚯蚓。蚯蚓会吃的很壮,长得也快。至少冬天鸡鸭照样有足够的东西吃。的确比喂粮食好得多。”
这都是后世穿越文里面很常见的饲养技巧,但是陈克坚信,庞梓绝对没有看到过。糊弄一下庞梓还是很容易的。
果然如陈克所言,庞梓不以为然地嗤笑道:“陈先生就会哄人,蚯蚓也能养?”
“庞兄肯定也抓过蚯蚓,那我问问,何处好抓蚯蚓?是泥地,还是草地,或者是树下呢?”陈克问道。
庞梓回想了一下,倒还真的没有注意过。陈克一面吃饭,一面和庞梓讨论起来。所谓真理越辩越明,经过一番讨论,庞梓想起,果然如陈克所说,有过腐殖的地方,蚯蚓就是多。听陈克有条有理的讲起来,竟然不像是在骗人。庞梓是素来不信假洋鬼子的,但是听了一阵,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相信了陈克的话。这可真的是咄咄怪事。
“陈先生种过地不成?”庞梓问。
“没有种过。不过我有朋友曾经养过蚯蚓用来喂鸡,效果很不错。”
一听这话,庞梓立刻确认陈克肯定是在说瞎话。不过这个念头刚兴起,庞梓却觉得犹豫了。庞梓也是见过世面的,是不是说瞎说,这脸上的神色就能看出来。陈克的神色坦荡,若是能这样骗人,那只能说,陈克实在是太阴险的一个家伙。饭菜本来就不多,很快就吃完了。陈克打了一个哈欠,“若是没有别的事情,庞兄,我先去睡了。”
等陈克和陈天华睡下,庞梓仔细的关了门,回到了自己的屋里面。方才陈克出去洗澡的时候,庞梓偷偷的查看了陈克和陈天华留在屋里面的背包。里面除了有十几本书之外,还有一堆小瓶子。都封的紧紧的。剩下的就是些换洗的衣服。包上面那种奇怪的拉链,庞梓是怎么都没有弄明白原理。但是真的很方便,一拉就开,一拉就能合上。
他拿出武星辰的信,再次读了起来。信应该是武星辰写的。庞梓的确约了几个老兄弟们过来,一起商量“闹一闹”的事情。信里面说的就是这件事。信里面告诉庞梓,陈克是一个革命党,而且见识很不凡。武星辰认为让陈克参加,应该能有些帮助。庞梓知道武星辰当年和自己一样,最讨厌假洋鬼子。没想到这几年没见,居然也开始结交起这些人了。实在是让他不解。
庞梓是庚子年的时候认识武星辰的。那时候景廷宾作为武举人,在邢台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作为亲戚,庞梓跟着景廷宾练武。庚子年河北义和团进京,庞梓背着景廷宾想进京看看热闹。到了京城,他也是有功夫的人,也做了个小头目。
那时候武星辰是天地会直隶的舵主,但是他隐瞒了身份,也当了个头目。手下有几十号人,经常和庞梓见面。两人很投缘,武星辰就叮嘱庞梓,不要相信朝廷。后来朝廷和洋人一起联手镇压义和拳的之前,武星辰通知了各绺子的兄弟,让大家赶紧跑。不少人不信武星辰的话,庞梓倒是信了。结果两人分别带着手下逃出京城没多久,镇压义和团的事情就发生了。
两人也算是“名声在外”,庞梓没敢回家,干脆跟着武星辰跑去了山东,投靠赵三多。赵三多领着义和拳发动了起义,兵分三路。武星辰留在山东,庞梓则跟着赵三多回到了河北。景廷宾与赵三多“抗洋捐”,提出“扫清灭洋”,一起发动起义的时候,庞梓作为干将,十分活跃。起义失败,景廷宾被凌迟处死,赵三多在狱中绝食而死。庞梓不得不逃去山东。
到了山东,才知道山东的起义也已经失败,袁世凯血腥镇压了山东起义。武星辰下落不明。庞梓只得逃去沧州。到了今年才回到老家。他一直和山东那边幸存的兄弟有联系,前一段突然得知武星辰居然还活着,山东起义失败后,武星辰逃去了上海。庞梓就让山东那边的兄弟通知武星辰,一起到自己这里来,共商大事。
却没想到,武星辰居然先派这么两个洋鬼子跑来。不过庞梓相信武星辰应该没有投靠洋人。“算了,反正看信里面,武兄这两天就到。到时候再说吧。”庞梓想到这里,吹熄了蜡烛也睡下了。
第十九章
早上起来没有早饭,昨天晚上那点晚饭已经消化干净,陈克觉得肚子咕咕叫。到别人家做客,就得遵从客人的礼数。庞梓不吭声,陈克感觉他俩就得先饿着。这年头又不是21世纪,遍地都是超市和小卖部。你敢出去买吃的,估计消息很快就传到庞梓耳朵里。庞梓招待客人不周,逼得客人亲自出去买吃的充饥。所谓客从主便,客人一定要估计主人的颜面。陈克是来交朋友,而不是来结仇的。把庞梓弄得颜面无存,有何意义呢。
庞梓陈克开始反省自己,为何拜会客人,没有拎一堆礼物呢。联想起严复来拜访自己,都带了点心。陈克认为自己实在是错大了。如果拎了一堆吃的上门,好歹庞梓也不会招待的这么差。想归想,过去事情也没办法重来。陈克暗地观察了陈天华,见他和自己一样安之若素,到也放下心来。
“星台,咱们今天暂且不出门了吧。”
陈天华没见到陈克出尔反尔的,他好奇地问道:“为何?文青不是说要去社会调查么?”
陈克把自己的顾虑给陈天华说了,既然庞梓没吭声,贸然出门也不合适。这等担心也挺有道理,庞梓的待客礼数颇差,现在就更不能挑起任何矛盾。陈天华也是这个意见,两人干脆就猫在屋里面说话,厢房的门也不出了。
革命的事情也不太方便谈,话题就转到了个人的问题上。陈克自己不敢说自家出身,他也不能问陈天华的出身。剩下的话题就很少,说着说着,大家就谈起了婚姻问题。陈克今年25岁,陈天华和秋瑾同岁,今天都是30整,比陈克“大了”五岁。问起陈天华为何不结婚,得到的答案很传统,“匈奴不灭,何以为家。”
陈天华以为陈克大概和自己一样,便随口问了陈克一句。陈克回答是另外的一种正统,“还没有来得及找老婆。”
“文青家里面没有给文青许下?”
“一直读书,家里面哪里有心思给我张罗这等事。本来说是要等我读完了书再张罗,结果我这就跑出来了。”
“竟然有这等曲折。”陈天华叹道,“却不知文青喜欢哪种类型的姑娘?”
“第一,不能是小脚。第二,我想找个大家闺秀,知书懂礼。我在家的时候,一直被母亲抨击,认为我行事如同野人一般。有个贤内助,至少能够有人讨论一下这些问题。第三么,越漂亮越好。”陈克说完哈哈大笑。刚笑了两声,又怕惊扰了庞梓,立刻把后头的笑声憋回肚里。
“这次到京城,文青倒是可以寻寻有没有这等合适的。”陈天华打趣地说道。
“再说吧。天知道官府家的小姐都被教育成个什么德行。若是哪种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的,我是绝对不要。倒是星台,若觉得有合适的,我定然大力支持。”
陈天华只是讪笑一声,却不回答愿不愿意。
两人都是革命者,哪怕是闲聊,说着说着自然而然就拐回了本行上去了。
“我在日本的时候见过梁启超,当时听他说改良,倒是心有所感。当时正值日俄战争,满清没有能力约束交战双方,只好宣布‘局外中立’。1905年1月,日本《万朝报》刊登了一篇文章,预言中国即将被瓜分,我们在日本的留学生看了之后都是哗然。我就写了《要求救亡意见书》,要求满清政府实施宪政、救亡图存。应当实行变法,早定国是,予地方以自治之权,予人民以自由、著述、言论、集会之权。同时,国民应当承担当兵、纳租税、募公债、为政府奔走开导的义务。”
“哦,这大作我还没有来得及一观。有空得看看。”
“文青莫要笑我,那时候我还无知。直到和文青写了这书,方才恍然大悟。我以前种种,竟然都错了。不过当时,我是预备拼将一死,去北京上书。若不是日本的同志们百般劝解,我只怕就去了。”
陈克不知道还有这等事情,想来这大呼反清革命的《猛回头》《警世钟》作者陈天华,竟要在北京紫禁城的丹墀下三跪九叩,吁请清朝皇帝恩准立宪,这无疑是给垂死的清朝政府注射了一针兴奋剂,必将给革命事业造成极大损害。日本的同志全力阻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我们开辟了根据地之后,就会自建政府。救国之事,无需满清操心。”陈克笑着说。
见陈克自信满满,陈天华倒是露出了迟疑的神色,片刻之后,他终于问道,“文青,同志们私下谈起你,不少人说你定是高官子弟。不然的话,绝不可能看问题如此高屋建瓴。能从天下的角度来看。”
陈天华知道陈克从不谈及自身,这话说得本来就没什么底气,见陈克并没有回答的意思,他立刻换了一个话题,“文青,中国能否得救?我以前谈及波兰亡国,印度亡国,只觉得两国民族性的弱点中国都有。这件事情不知道文青能否教我。”
“民族性就是扯淡。”陈克的回答毫不客气,“咱们讲唯物主义历史观,说的是生产力决定社会关系。就拿中国人一盘散沙这种屁话为例。中国这种农业国,你看看农村,大家一辈子估计也就是在这方圆百里内逛游,若没有什么特别的亲戚,出了百里你找谁去?中国这么大,于是看起来就是一盘散沙。等咱们以后搞起工业化,动辄数千人规模的工场建起来,数十万人口的城市建起来,这民风自然就有了改变的基础。以后铁路网建成,人民也有了钱。能够出门游历大好河山,走访结交各处朋友,这民风就会更加不同。所以民族性一说,纯盘就是扯淡。中国人民是伟大的人民,因为一个文盲都知道要建立一个良好的道德秩序,要有一个强大的政府。有这样的人民,中国断然没有灭亡的道理。我们现在的差距,是农业国与工业国的差距,与民族性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了陈克这话,陈天华连连点头,“文青,这话甚为精妙。不妨写下来吧。”
提议很不错,而且两人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陈克干脆盘腿坐在炕上,一面和陈天华讨论,一面写这篇文章。写着写着也就中午了。庞梓在院子里面招呼两人,“两位陈先生,咱们出去吃饭。”
有庞梓带头,加上昨天不少人见过陈克和陈天华,这围观的情形自然好了很多。至少小孩子们没有跟昨天一样围着看。村东头有户人家,院子颇大。昨天去洗澡前陈克倒也见过,没想到这里居然是个饭铺,庞梓带了两人进去,就招呼开饭。这方也没有什么菜单,陈克等老板过来,率先给了老板两块银元,“吃完了结账。”
庞梓万万没想到陈克竟然会这么做,嘴上客气了几句,却也没有阻止。倒是饭铺的老板,脸色颇为尴尬,让陈克觉得很不对头。他又试探着掏出几块银元塞给老板,老板脸色登时大为好转,但是老板依旧没有走开的意思。陈克猜测庞梓只怕是在这里欠了不少饭钱,他看着老板的脸色,又塞了五块银元过去,老板这才高高兴兴的离开桌边置办酒菜去了。
“这不行,这不行。陈先生太客气。我这都不好意思了。”庞梓总算是给了陈克一个真正的笑容。
“下顿庞兄请了就好。大家都是兄弟,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说话间,酒肉一样样的端了上来。庞梓热情地给大家添酒布菜,很是有江湖人的豪气。
热气腾腾的熏肠端上饭桌,香气扑鼻,陈克尝了一口,熏肠的主料是五花肉和鸡蛋、还有其他的香料,吃起来肥而不腻,配合了乡村酿的白酒,实在是美妙。
陈克大赞熏肠的美味,庞梓笑道:“我有个本家叔叔,卖的是大饼卷熏菜,那才叫好吃。”
“山东的大饼卷菜我吃过不少,咱们这边的做法和山东有什么不同?”陈克对此颇有兴趣。
庞梓走南闯北,陈克也算是见多识广,陈天华同样国外国内都跑过,大家谈起各地的美食,这就颇为投缘,一口酒,一口肉,边吃边谈,兴致起来,大家把各自吃过的美食一一罗列,从中国一直说到日本去,连饭铺的老板都忍不住大呼羡慕,原来各地有这么多好吃的。
酒足饭饱,老板要结账。陈克趁着有些酒意,正好醉醺醺地说道:“先挂在这里,下次再说。”说完就起身拉了庞梓和陈天华出门。
众人回到庞梓家,立刻就亲近了许多。还是昨天带了豁口的碗,还是白水。大家就天南海北的扯了起来。闲扯了一阵,庞梓问道:“陈先生,武大哥说你是革命党。你们还真的要造反不成。”
“当然是要造反。不造反我当什么革命党?”
“两位陈先生都是海外的留学生,你们不会信洋教吧?”这个问题其实挺困扰庞梓的。
陈克毫不迟疑地答道:“我们一点都不信洋教。若是等我们以后造反成功,一定要把洋教从中国铲除干净。”
“一定要铲除干净,那些信洋教的统统都要杀了。必定要他们个个不得好死!”庞梓咬牙切齿的应道。
陈克倒没有杀人的意思,但是看庞梓这样切齿痛恨,他也不敢多说这些,便换了话题,“庞兄弟,我是准备起来革命,一定要推翻满清官府。所以我得准备的东西,地方可多了。不知道庞兄弟起来闹一闹,准备闹到什么地步?”
“这……”庞梓不肯说话。
“庞兄弟,我且不说你能闹到什么程度,这是你家的机密,我不能打听。不过我想说说我准备怎么闹,庞兄弟帮我指点一下咋样?”
听了陈克的话,庞梓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我想在当地闹一闹,无外乎杀官造反,或者让当地把官变成个摆设。那我得有一帮铁了心跟我的兄弟。有了这帮兄弟,我还得让他们吃饱喝足。”陈克说道,“假如有了这么200号兄弟,每天一个人吃一斤粮食。这一年365天,就是73000斤粮食。这些粮食从哪里来?庞兄弟,咱们河北一亩地能打四百斤麦子么?”
庞梓听了陈克这么详细的说起数字来,就有点心虚,“可没有这么多。”
“二百个兄弟们跟着我,一个月就算是半两银子的花销,嗯,我来算算,这一年365天,嗯……一年就得有3190两银子的费用。庞兄弟,想凑够这些钱可不容易。”陈克说道。
“打几家大户,也差不多就够了。”庞梓毕竟是年轻,陈克一起头,他就忍不住跟了下去。
“大家都乡里乡亲的,你打了大户,保不准跟着你的兄弟里面就有和大户们沾亲带故的。要是有人和你一说情。你打还是不打?”陈克追问道。
“这?”庞梓觉得自己的确没有考虑过这件事情。
“要是小闹一下,倒也没什么。如果想大闹,长期闹。不先考虑周详可不行。”陈克总结道。
“怎么个大闹,怎么小闹?”庞梓彻底来了兴趣。
看着庞梓兴致勃勃地神态,陈克说道:“大闹呢,你先找些兄弟,弄几条枪,围了衙门,说要造反。官府肯定要出来劝大家。然后兄弟们还不要同意。官府最后肯定要问,你们到底要如何。这时候庞兄弟你出面说,我们要组个镖局。官府绝对会答应。”
“好!”庞梓拍了一下桌子。
“然后庞兄弟这镖局就开始搞些马帮什么的,在火车站运运货。也是能赚钱的买卖。这头赚点钱,在乡里面,庞兄弟也不要打大户,你要拉了百姓减租减息。在村里,你过个红白喜事,随便借点钱,就可能家破人亡。庞兄弟你有镖局,拉了乡亲们大户们减租减息。他们也不敢不减。你靠了乡亲,每家给你点钱粮,积少成多,几万斤粮食不算啥。”
“妙啊!”庞梓目光灼灼,“陈先生会说得妙啊。”
陈克笑了笑,“那以后么,我是觉得,庞兄弟如果大闹起来,最后还是得革命。”
一听陈克说起革命,庞梓立刻没有了兴趣。他问道:“这小闹怎么讲?”
“小闹么,恕我直言,庞兄弟你就可以随便闹。反正闹起来官府就派人来抓杀你和你的兄弟,下场肯定是个死。所以咋闹都成。”陈克直言不讳的说道。
听了陈克的话,庞梓拍案而起,“你娘!”
不欢而散就是这样,庞梓气冲冲的离席而去,陈克也不生气,喝完了碗里面的水,他就和陈天华回了厢房,继续写上午的文章。傍晚时分,两人和昨天一样,出门去洗澡。
北方秋天的晚上,天空中星光灿烂。没有被污染大气层,星空仿佛低垂到触手可得的模样。草木中各种虫鸣,还有风吹过环绕村庄的枣树林的声音,舒适的令人有些昏昏欲睡。
陈克和陈天华洗完了澡之后在村外的田垄上缓缓走着,在屋里面说话总是不方便。陈天华看到四周没什么人,他这才道:“文青,你为何不在这里与这位庞老兄一起起事?”
陈克知道陈天华非常希望立刻起来造反推翻满清,他也不直接说穿陈天华的想法,只是赞道,“星台问得好。你为何要说起事而不是革命?”
“听了文青所讲的革命,我现在可不敢妄言革命了。”
“庞兄弟就算是现在起事,也不是革命。更何况庞兄弟是否真的要起事还在两可,我何必掺和呢。”陈克的声音平静的仿佛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一样冷静。
听到陈克如此明显的要拒绝参与庞梓造反,陈天华声音里面有些许激动,“文青,你就要白白放过这机会?至少也得向庞兄弟讲讲革命道理吧。”
“革命道理?呵呵。”陈克笑了,“我今天已经讲过了啊。庞兄弟听不进去,我也没有办法。”
“讲过了?”陈天华有些奇怪。
“革命就是得有钱,得有人,得发动百姓。咱们自己讨论的那些不是革命,仅仅是革命理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