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27章
  “文青觉得庞兄弟听不懂革命理论?”陈天华觉得有些明白陈克的意思了。
  “庞兄弟不是听不懂革命理论,而是庞兄弟听不进革命理论。在庞兄弟看来,造反就是和官府对着干。这个倒是没错,但是怎么对着干,要干什么。庞兄弟现在自己也不知道。我建议他和百姓一起要求减租减息,庞兄弟不肯听。我也没有办法。”陈克还是悠然的说道。
  陈天华不说话了,两人又走了一阵。陈天华这才打破了沉默,“文青,你能不能说说,如果庞兄弟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他会遇到什么?”
  “地主们会集体起来对抗他。”陈克毫不迟疑的答道,“天华,当今天下都是食利者的天下。满清把持政权,征税,海关,他们靠这个过活。官员们把持了地方的大权,所谓贪官污吏,不过是这些人用手里面的权力食利。地主士绅们靠了地租过活。有钱人放贷。买办们靠把持一些国内的销售渠道过活。读过书的人,又靠了垄断这知识来过活。整个中国,满清、官员、地主、有钱人、读书人,沆瀣一气,一同压榨百姓,老老实实靠劳动的百姓,反而活不下去。”
  听了陈克的话,陈天华抑郁地答道:“百姓不易啊。”
  “不平则鸣。若是天下太平,谁肯跟你革命?百姓们要活下去,只有靠革命。这革命的干柴,早就在百姓中存在了。我们人民党不过是一点子火星。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就看你这火花落在什么地方。到底怎么发动百姓,这革命到底要达成什么目的。”
  “这就是文青所说的人民革命和有产者革命的区别么?”陈天华叹道。
  “庞兄弟是造反者,可他现在还不是革命者。咱们的事情这么多,现在不可能花偌大精力来让他入党。所以我今天说话是不好听,不过也没有办法。尽力而为吧。”
  陈天华把陈克说的整体想了一遍,最后才点点头,“只能如此了。”
第二十章
  谈完了对待庞梓的态度问题,陈克与陈天华这才回去。大门还是紧闭,敲了门之后,开门的却是陈克没见过的人,居然还是两个人。夜色下看不清两人的相貌,只听他们用山东话恶狠狠地问道:“找谁?”
  陈克一愣,不过很快就想到,这两位大概是武星辰说的那些准备起来造反的人吧。既然他们来了,武星辰应该也跟着过来了。
  “我们就在这里住。”陈克答道。
  说话间,又有两人过来,看那其中一人黑黢黢的高大身影,不是武星辰又是何人。走近之后,果然是武星辰和庞梓。
  “武兄……”没等陈克说完,武星辰没让两人进门,而是一把拉了陈克和陈天华往远处去了。陈克见情形如此,也不再吭声。直到了村外僻静处,武星辰语气焦急地问,“文青,你们和庞兄弟说了什么?”
  陈克不喜欢武星辰的这种语气,但是他也不想和武星辰计较,干脆就直言相告,“说了些他不爱听的话。”
  听了陈克说完,武星辰半晌无语,等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倒异乎寻常的柔和了,只是声音里面有着压不住的无奈,“文青,庞兄弟方才说了,无论如何都不想让文青和星台参加这次会议。”
  “武兄是自己带的马,还是租的牲口?”陈克直接问。
  “呃?”武星辰有些不解,片刻之后才明白过来,“文青这是准备离开了?”
  “庞兄弟觉得不快,我倒是能理解。既然如此,我赖在这里也没有什么意思。实在不行,我晚上连夜赶回邢台就好了。”
  “倒不必如此吧?”武星辰觉得陈克也有些反应过度。
  “这次来的几个朋友,都是要干办大事,人家也未必肯让我见面。既然庞兄弟这么说了,我又何必自找不痛快呢。”
  武星辰知道陈克说得有理,只是原本想的让陈克与这些人好好谈谈革命,没想到居然弄成这样子。但是他和庞梓方才已经谈了一阵,庞梓死活不同意陈克继续留在这里,自己怎么都劝不过来。
  “只能如此了。”武星辰叹了口气,只好同意陈克离开。
  1905年的北京和21世纪的北京大不相同,如果一定要说的话,陈克倒是比较喜欢1905年北京的模样。当然,在陈克的感受中,1905年的北京更像是一个玩具,而不是满清权力中心。到处可见的古建筑,其实修的还是很有风味的。现代建筑大量的使用了钢筋混凝土结构,而这些古建筑就没有这个问题。其结果就是,和现代那种充满了几何风格的建筑相比,那些城门,楼墙,倒是充满了一种旧时代特有的“曲尽其妙”的味道。
  但这也仅仅是观感,八国联军肆虐北京的痕迹远没有被消除,那些残破的城墙,以及被火焰熏黑的墙面依旧在无言的诉说着悲惨的经历。古老的帝国都城远没有恢复过来,城门外的大道上,可以看到衣衫褴褛的成年人在贩卖瘦骨嶙峋的儿女,却没有人问津。行人大多数穿着破旧,而且在北京,就是那些穿旗袍马褂的,衣服同样谈不上光鲜。说不出的颓废和堕落,如同一股腐朽的空气一样笼罩在北京城上,无法散去。对于充斥在这座城市中的人类,陈克毫无好感。满街留辫子的人,身穿长袍或者短衣,油滑的京腔还有各种外地口音充斥在街道两边。就陈克见过的1905年的城市,也就是上海能够和北京比较一下。却又和上海完全同不同。北京是中国的政治中心,上海作为外国势力强力向中国渗透的重要地区,两者的风格是完全不同。
  即便如此,北京这座还算是颇有风味的城市,在见识过21世纪的陈克眼中,也就是个三流省会的水平。丝毫引发不了陈克的好感。
  离开了庞梓那里,陈天华也没有过多的讨论庞梓,陈克一路上和陈天华一直在讨论如何在北京集结同志的事情。相比较庞梓这种地方上的豪杰,陈天华觉得读书人更合自己的胃口。到了北京,按照分别是武星辰给的地址,两人找到了新的住处。陈克一直觉得武星辰是个颇有办法的家伙,武星辰先北上的,他在北京给大家租了套房子,据说这住处居然是以前一位官员的宅子。陈克挺恶毒的怀疑,这位官员家只怕是在庚子年遭了什么不幸,不过这事也不好求证。
  用钥匙开了门,陈克很满意。很普通的四合院,什么家具都没有。房子应该有至少半年以上没人住过。陈克拉着陈天华开始打扫,陈天华也是个爱干净的人,两人这通打扫,连房梁都给清扫干净。妙的是,院子里面居然有口井,打出来的水却是稍带苦味,喝起来不爽,洗澡尚可。等两人在院子里面撒了水,洗了澡,已经是下午了。陈克和陈天华把正午里面的太师椅搬出来,放在院子里,两人刚坐下,陈克突然想起一件事,房子里面没有被褥。两人都不知道能在哪里买到这玩意。于是屁股还没有坐热的两人急急忙忙的起身购物去了。
  门外拦到的黄包车夫听了两人的要求,微微一怔。“两位爷,我知道的那地方比较贵。”看来车夫也是实在人。
  “贵就贵,拉我们去就行了。”
  既然陈克这么说了,车夫也不再说话,拉上两人就开始动身。陈天华坐在车里面是左顾右盼,陈克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一路上只听得周围是越来越热闹。陈克这几天也是累了,加上打扫了一阵,此时竟然有些犯困。等陈天华推醒他的时候,陈克居然睡了一会儿。睁开眼,陈克终于知道为什么车夫要说“贵”。天知道车夫怎么想的,车子居然停在一家绸缎庄前面。
  左右瞅了瞅,这里居然是繁华的闹市。再看这家绸缎庄,也是人们进进出出。陈天华脸色已经有些不对,看样子是感觉被车夫给坑了。陈克也不多说话,下车给了车钱,然后大踏步走进了绸缎庄。
  “两位爷,请坐。”伙计迎了上来。
  来绸缎庄的人穿着都是长袍马褂,身穿丝绸衣服,极少数的几个女性,也都是穿金戴银。陈克和陈天华短发,短衣的打扮很是扎眼。陈克摆了摆手,“不用坐了,伙计,你们这里卖被褥么?”
  “什么?”伙计听了这话稍微有些奇怪。
  “我们要两套被褥,不,三套被褥。”陈克接着说道。陈克本来就是众人瞩目的对象,听了他这话,已经有低低的笑声传了过来。
  “这位爷,我们这里只卖被面,不卖被子。”伙计连忙答道。
  “那这附近有卖被套的么?”陈克接着问。
  “这条街上好像是没有。”伙计答道。
  “那你们这里有蚕丝被套么?”陈克又问。
  听了这话,伙计几乎有点肃然起敬了,“这位爷,您说的蚕丝被套我们这里也没有。”
  陈克点点头,“那给我扯两幅,哦,三幅缎面。”
  “这边请。”
  陈克刚站起身,正准备跟着伙计一起去选缎子,却见到绸缎庄里面有几个小屋,一位中年男人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自己,仔细一看,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陈天华也已经站起身,陈克砖头低声问,“对面那人咱们是不是见过。”
  “见过,就是在天津那天见过的那位官家。”陈天华答道。
  “哦,”陈克也想了起来,“是那位杨管家吧?”他低声说。
  “姓杨的是车行的老板,管家姓何。”陈天华纠正道。
  看到陈克和陈天华两个短毛的家伙看着自己嘀嘀咕咕,何管家已经确定这两人肯定是上次遇到的家伙。上次相遇时间很短,其实他也记不清楚两人的脸。但是这头发和衣服如此少见,加上这两人注意到自己,何管家相信自己绝对没有认错人。
  上次陈克就那么嘻嘻哈哈的笑着走了,老远还能听到陈克发了魔障一样笑个不停。管家从车行老板的眼中看到的是一种嘲笑。对于何管家来说,面子可是比天大的事情。自己竟然被两个毛头小子笑了,如果不是当时正拉着车行老板说事,他当时就要拽住这两个来历不明的家伙说个明白。那天最后还是没有能从车行老板那里讨到便宜,何管家就憋了一肚子气,没想到居然在这里又见到了那两个短毛。这年头不留辫子的,要么是学者,要么是军人。但是大家多数是和外国洋鬼子一样留了长发,在何管家看来,陈天华肯定是留洋的学生。而陈克这种短发,倒像是还俗不久的和尚。
  在此时,伙计此时已经站在何管家旁边的柜台前,“这两位爷,请到这里看。”
  陈克看着何管家深色不善,他自己倒不觉得和何管家有什么真正的冲突。陈克冲何管家笑了笑,只见何管家的圆脸上一抽抽,跟被人打过一样。陈克也不挂那么多,大大方方的走到柜台前,柜台里面的站柜拿出一匹缎子,陈克手背被在背面上滑过,这手感还算行。
  讲定了价钱,站柜的扯缎面。陈克看了看不远处的何管家,这位管家一脸准备揍人的模样,从方才就看到伙计拿了不少绸缎样品进那小屋子里面,想来应该是专门给贵妇人们使用的。看来管家实在门口伺候着,并不敢擅离职守。管家瞅见陈克深色冷淡的又看向自己,依然不高兴的脸色更加阴沉了。正在此时,门帘一挑,三位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当中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身后跟了和两位年轻姑娘。此时管家正在面向三位女子,一幅小心伺候的模样。
  原来如此,陈克心道。
  三位女子里面中年女性相貌很普通,尖脸,干瘦干瘦的。皮肤发暗,倒是眼睛很明亮。两位年轻姑娘站在中年女子身后目不斜视,这份规矩已经颇有家教。年纪看着大一点的女子靠陈克近些,他很认真地盯着方才那个年长些的青年女子看了看。那是个挺俊秀的女孩子,皮肤白皙,鸭蛋脸,两条眉毛细长,一对杏眼相当明亮。鼻子微翘,嘴唇丰润。眉宇间十分沉静。她眼角的余光估计是看到陈克正在看过来,女子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动,视线却没有转过来。
  管家看到这个小动作,他扭过身来,杀气腾腾的目光对着陈克直逼过来。陈克毫不示弱的何管家对望了一阵,这才转过身。恰好站柜的已经扯好了缎子。陈克付了账,又问道:“这里可有卖针线的么?”
  “针线倒是有。”站柜的答道。
  “给我来几根能缝被褥的大针。”
  等陈克选完针,一行人已经走得人影都看不到。
  载他们来的车夫已经不知去向,陈克和陈天华先去附近的布店买了被里,又雇了辆车,让车夫把他们拉到有被套卖的地方。到了地方之后,陈克几乎气结,原来这被套店距离自己的住处不到两条街的距离,看来自己竟然被原先那位看着忠厚的车夫给耍了。
  买了被套,回去缝了被子和褥子。天色已经黑了,陈克两人一起在外面吃了饭。回家之后谈了会革命,大家就睡下了。
  这条街上住的大多数都是官员的住宅,一大早外面就有不少声音。陈克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没有亮。也不知道外面那些人在闹什么妖蛾子。他穿了衣服打开条门缝,只外面火光明亮,几顶小轿从门口经过,看来有可能是上朝的官员。关了门,陈克回去继续睡觉。
  又醒了之后,陈克和陈天华在外面吃了早饭。开始逛京城。
  真可谓不是冤家不聚头,两人刚到法华寺门口,就见昨天那四人正从寺里面出来。管家走在最前面,一看到陈克和陈天华在门口,三人均是一愣。管家眉头一皱,却没有说话。紧接着,后面的三位女子也看到了陈克,为首的中年妇女看到陈克和陈天华在门口,微微一怔却没有搭话。年长的女子瞟了陈克一眼,然后跟着中年女子一起走下台阶,倒是那个年幼的,仔细看了陈克的脑袋一眼。她大概十五六岁,或许更小些。长相给陈克的感觉就是少女没有完全长开的那种样子,额头和鼻梁挺高,眼睛很大,额前是刘海,长发辫了条辫子顺在脑后。见陈克这么肆无忌惮的瞅着自己,女孩子脸色一红扭过头快步跟上前面两位年长的女性。管家也扭回头狠狠瞪了陈克和陈天一眼。门口停了辆西式马车,三位女子上了车,管家跟了进去。两个家丁,一个车夫在前面坐好,马车粼粼的开动了。
  到了傍晚,陈克和陈天华拎了猪头肉和几个烧饼一起走回住处的时候,一辆马车从后面赶过来,车夫突然挥鞭赶马,可鞭子没打到马,倒是奔着陈克扫了过来。陈克左边走的是陈天华,想避开的话肯定要撞到陈天华。听着风声,陈克抬手一抓,恰恰把鞭梢抓在手里。车夫下手颇狠,辫梢抽在陈克手掌上,震得生痛。陈克怒气冲冲的转过头。却见这马车正是上午那辆车,管家坐在车左前面,怒气冲冲的瞪着陈克。马车走的不算太快。陈克紧紧拽住辫梢,鞭尾却在车夫手中。车子继续往前走,鞭子中间已经勒在管家胸口。
  陈克没有放手的意思,车夫没有管家的命令,也不敢放手。马鞭顺着管家的胸口往上滑,已经卡在管家脖子上,陈克依然不放手,偏偏马鞭尾部是个绳套,套在车夫手腕上,急切间车夫松不开绳套,也算是车夫机灵,赶紧停住马车,这才避免出了大丑。陈克用力甩出手中的鞭梢,啪的一声打在车棚上。管家本来就对陈克颇有怒气,一天多来几次三番见到陈克,这怒气就更大。这么闹了一出,管家再也忍耐不住,他一把推开车夫从车上蹦了下来。
  陈天华见管家蹦出来,深色稍微有些紧张。这年头得罪了官府,日子可不会好过。他看向陈克,只见陈克方脸上阴沉似水,秀丽的眼睛里面目光冰冷。看着管家蹦下来,没等管家说话,陈克先开口了,“你叫什么。哪家的人?你主家就这么教你办事的?”
  “你是哪家的小崽子?”管家从没有让这么年轻的人如此嘲弄过。听了陈克的话,他脸涨得通红。
  陈克大笑一声,“你这老家伙也配问我?”
  针尖对麦芒的语言冲突立刻就激化了局面,管家身后的家丁脸色大变,挽了挽袖子就靠上来,用一幅挑衅的神色盯着陈克。
  陈克从口袋里面摸出了一张名次,收了凶恶的模样,笑嘻嘻的递给管家。“你要是想找人报官,那就拿着这张名刺去。也好知道我是谁。何管家,您家家眷还在车里面,你说咱们就这么打起来,惊扰了家眷,你回去怎么和你家主人交待?”
  听了这话,管家脸色微微一变,如果真的惊扰车里面的家眷,他可承受不来。而且陈克一幅泼皮的样子,想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瞟了一眼陈克的名刺,只见上面有一串洋文,加上陈克和陈天华的装束发型与派头,想来也是哪里的买办。
  管家稍这么一沉吟的时间,车夫小跑着进了陈克斜对门的一家,车夫在里面喊了两句什么,很快就有两个家丁冲了出来。
  陈天华看着形势不对,整个人都警戒起来。陈克倒是哈哈一笑,“原来我们还是邻居。”指了指自己的住处,“我们现在就在这里住。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这么闹起来,只是让别人看了笑话。如果管家你不服气,那么你明天上午,嗯……”陈克抬起手腕,故意看了看手表,“明天上午九点到我这里,我请你喝杯茶。”说完,陈克把手中的名刺又往前递了递,“你先收着。”
  管家颇为尴尬,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正在此时,陈克见到车窗的窗帘稍微开启了一些,他收回了名次,向着车窗那里微微点头示意。也不管何管家还准备怎么闹,就和陈天华大摇大摆的向着住处方向去了。
  背后听见有中年女子低声交待了什么,管家随即在后面叫住了陈克。转回头,只见管家脸色如常,“这位小兄弟贵姓?”
  “免贵,姓陈。”陈克一面说,一面再次掏出名刺,“这是在下的名刺。”等管家接了过去,陈克继续说道:“今天就不打扰了,何管家,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家里等你。”
  管家想了想,点点头。“明天一定去拜访。”
第二十一章
  课本是非常重要的东西,陈克雄心勃勃的计划里面,想把他自己从小学到高中的课本重新给写出来。初中高中的课本还好,印象比较深刻。小学课本就不行了。这次他和陈天华一路之上的计划就是撰写一本小学数学课本。大纲基本讨论完毕,第二天还要见何管家,大家也不想再弄什么复杂的玩意,干脆就继续完善起大纲来。
  十月的天气已经颇凉,天色全黑之后,温度下降的很快。为了通风而打开的窗户里面,凉风冷飕飕的灌进来,写完了一段之后,陈克起身去关窗户,却听到一阵熟悉的乐器声。有人在弹钢琴。
  听方向应该是斜对面那户,何管家说是摔了钢琴,不过若是钢琴在地上摔得不能用,想来他也不会仅仅是气急败坏而已。只听了片刻,陈克就忍不住摇头叹息。那钢琴质量尚可,弹奏者对于键盘的音符倒也很熟悉,可陈克听得出来,那都是一个一个键点击,完全没有指法之说,也不知道老师是怎么教授的。
  陈天华见陈克侧耳倾听,也听了片刻,便笑道:“弹得不如文青你。”
  “乐器弹得不好,那简直是上刑啊。”陈克一面叹息,一面关上了窗户,“以前曾经有家主人抓住了偷东西的盗贼,那人问盗贼,认打认罚。盗贼问打是如何,罚是如何。主人说,打的话就是三十棍,罚的话听我拉十支曲。盗贼自然是认罚。只听到第三支曲,盗贼就已经哭者哀求道,还是打三十棍好了。”
  陈克说的简单,陈天华本来不以为意,待到一品味,却噗嗤笑出声来。“文青甚是刻薄。”
  “刻薄什么,却不知老师怎么教的琴。”
  问清楚了陈克感叹的原因,陈天华说道:“文青,有件事我觉得你在海外待的久了,不清楚啊。”
  “何事?”
  “你可知大户人家女子谨守规矩,所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可不是玩笑。这年头教乐器的都是家里人,不可能请什么老师给小姐教授乐器的。对面那家还弹琴,算是很开明了。我知道海外贵族女子多学乐器,但是国内视弹奏乐器为贱役。”
  “贱役?古代君子讲究琴棋书画,看来君子至贱喽。”
  “满清残害文化甚深啊。”说完,陈天华叹了口气。
  两人一说起这个就非常郁闷,“等革命成功了,咱们从小学就教授音乐。不,不用等革命成功,根据地建成,我们就开音乐课。”
  “却不要在凤阳建根据地。”陈天华突然接了一句。这话可甚为“恶毒”,陈克一听,便笑出声来。话说到这里,写书的心思也淡了。陈克突然问道,“星台,我教你唱一首歌吧。名字叫做《国际歌》。”
  陈天华知道些德国的事情,他也非常希望中国能够如同德国一样,迅速崛起,成为世界强国。对于战败国法国,因为法国也多次入侵中国,陈天华对它没什么好印象。听陈克讲起了《国际歌》的来由。他才知道原来法国人民也曾经建立过一个人民自选的政权。说起来,中国人民的造反精神一直很足,“皇帝轮流坐,明年到我家。”如仅仅是人民起义,中国历史上大大小小的加起来,怎么都得上了五位数。陈天华熟读史书,见过的记载多了。但是陈克既然如此重视,想来此曲应该有过人之处。等陈克一教授曲子,陈天华立刻就被词曲所感动了。
  “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
  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要为真理而斗争!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革命者宣传中,素来认为满清视汉人为奴隶,打倒满清,光复中华,让汉人重新“做天下的主人”这本来也是革命党的夙愿。在陈天华看来,这个天下可不仅仅是中国之天下,乃是世界之天下。
  国际歌本来也不是太有什么变调,陈天华又精通弹词,只是几遍下来,他就能和陈克一起唱全。这首热情澎湃的乐曲,不仅仅是一首歌,更是战斗的号角,革命的檄文。即便低声哼唱已经让两位年轻人热血沸腾,几乎是不约而同,陈克和陈天华同时大声唱起。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
  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会成功!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夜色中,倒是有几家的狗低声吠了几下,随即就静了下来。陈克只觉得胸膛里面一股豪气上涌。自从革命工作走上正轨,陈克反倒觉得自己束手束脚起来。那种举步维艰的感受更多的是来自于想法上,而不是来自于外界的阻力。作为一名理科生,作为一名稍微知道些历史的青年,陈克希望能够最大限度的做好准备。他知道自己这么做没错,他也知道自己这么做不对。革命是一种激情,作为领导者,必须像一团火,能够鼓动,燃烧自己周围的一切。可陈克本人更像是一台冷峻的机器,而不是一个热情洋溢的革命者。
  仅仅是染布制药,甚至是写书讲课,陈克都能够做的来,也觉得自己能做得好。但是毕竟他没有干过革命,就算是陈克有了激情,一面希望能够达成革命事业,一面有希望能够万无一失,结果表现出来的更多的却是乖戾之气。陈克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革命者。今天唱起了这首《国际歌》,陈克突然感受到歌曲里面充满的那种革命者的正气,那种一往无前的勇气。年轻人的情绪起了极大的共鸣。他一把拉开房门,也不管邻居们听到之后会有什么感想,他对着黑黢黢的夜空高声吼唱道。
  “是谁创造了人类世界?是我们劳动群众!
  一切归劳动者所有,哪能容得寄生虫?!
  最可恨那些毒蛇猛兽,吃尽了我们的血肉!
  一旦将它们消灭干净,鲜红的太阳照遍全球!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英特纳雄耐尔就一定要实现!”
  从陈克刚吼了两句开始,原先已经安静下来的狗立刻猛烈的吠叫起来,也不管周围的有什么变化,陈克一气把这首曲子唱了两遍。只觉得胸中的郁闷之气荡然一空。他干脆在门口的台阶上一屁股坐下。犬吠声很快消失了,过了片刻,对面的钢琴声却又响起,先是比较乱,弹奏者试了几次,竟然逐渐弹出了《国际歌》的一个小节来。然后,曲声戛然而止。正在陈克静静等着弹奏的时候,却听陈天华在屋里面喊道:“文青,这段歌词你可没有教给我,快点进来写了。”
  应了一声,陈克走回屋里面。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直到睡下,那边的钢琴再也没有响起过。弹琴的到底是哪一位呢。会是那位年长的,还是年幼的?千万不要是那家的男主人吧?想着一位留辫子的大叔正在弹奏钢琴与自己应和,陈克只觉得汗毛直竖。“我他妈也能犯花痴?”陈克觉得自己实在是不可理喻。裹了昨天做好的被子,陈克很快就入睡了。
  上午九点钟,何管家准时上门。一进门,何管家左右打量陈克和陈天华的住处,院子里面干干净净,地上还撒了水,一点浮土都没有。除了这个印象之外,整个院子感觉冷冷清清的,缺少人气。
  三人到了客厅落座,管家先环视了一圈正厅,“两位先生,房子收拾得可真干净。”
  “就我们两个人住,也好打扫。”陈克答道。
  “不知两位先生到北京做什么?”
  “受人之托到北京拜访朋友,也没什么大事。”
  “哦。”听了陈克大言不惭的话,管家只能点点头。“我家老爷得知陈先生是邻居,想问问陈先生什么时候方便,我家老爷想请陈先生到家里坐坐。”
  “我什么时候都方便,只要何老兄家的老爷有空,我现在就可以去拜见。”陈克回答的非常爽快。
  “我家老爷说现在在府上候着陈先生。”
  管家回复的如此爽快,倒是让陈克大吃一惊。不过自己的话已经放出,肯定不能收回。“那就麻烦何管家带路。”
  起身与管家出了自家院门,却没有直接去对面的宅子,在这条街上,有家点心铺,卖的东西味道不错。接受了庞梓那次的经验教训,陈克进去按照礼数买了八色点心,包好。这才到了对门邻居的宅子前。站在门口的管家对陈克的举动毫不惊讶,他命小厮接了礼物,自己带了两人一起向正厅走去。
  虽然是对门邻居,这两排房子就大不相同。陈克的住处是四合院,虽然是砖地,但还是普通的四合院。对面这排就大不相同,有前庭,有后院。面积比陈克的住处大出去三四倍。管家把两人引进偏厅,正中央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正等着两人。
  这位主人就是放在现在,也是位老帅哥,长的颇像超脱了玩器材境界的陈大帅哥,长长的头发束成马尾垂在脑后,老帅哥看上去竟然丝毫没有20世纪初的味道。他不穿长袍马褂,一身稍微有些旧的锦袍很贴身。宽宽的锦带束在腰间。戴了副眼镜,两撇胡子整整齐齐。陈克其实一点都不讨厌长发,在21世纪,长发代表着狂放洒脱。陈克只是讨厌满清,所以讨厌辫子而已。
  路上陈克问过何管家,得到的情报是,对门邻居姓何。别的管家没有透露。
  见到老帅哥站起身来,陈克先开口说道:“何大人好。在下陈克,这边位是陈星台,在下的堂兄。”
  何官员也已经打量过陈克,见陈克先问候自己,深色也很恭顺,倒让和官员觉得有些意外。
  宾主落座之后,双方互相通告了名字。何官员名叫何汝明,原先是天津机械局的官员,庚子年天津机械局毁于一旦,何汝明有官无职的耗了几年,最近才调到北京吏部衙门。
  陈克和陈天华的自我介绍就简单得多,陈克自称在美国、欧洲读了几年书。陈天华则是在日本留学归来的学生。两人都是刚回国,在上海和英国人一起搞了个医学院。
  “陈克先生可否表字文青?”何汝明亮问道。
  无论何汝明说什么,陈克都不会比现在更惊讶了。自己的大名居然被这位素昧平生的官员知道,这怎么都不合理。陈天华也是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他以为这位何官员是陈克家里面的旧识。
  “正是在下。”陈克有些忐忑的答道。
  “不知文青可是写了《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兴起》的那位。”看着陈克不安的神色,何汝明很高兴的继续问。
  “冒昧问一下,何大人难道收到过严先生寄来的书?”陈克觉得只有这一个可能性了。
  “没错。我是严先生的旧识。承蒙严先生关爱,倒是把文青的书寄来了。”
  这位帅哥居然是自己的读者,这让陈克和陈天华都颇为意外。
  “正是在下和旁边这位兄弟一起写的。”
  何汝明本来脸上带着微笑,听陈克说完之后,何汝明仔细打量着陈克与陈天华,“我也看到了文青的《黄浦评论》,只是有一事不明。”
  “请讲。”
  “陈先生,你有这等才干,为何不给朝廷效力呢?”何汝明神色间已经有些不满,“还有那特效药,文青能造这等好东西,却公开了出去。洋人见了药方,岂不会仿制,文青此举只是便宜了洋人。我却不知为何。”除了茶叶,丝绸,瓷器、矿石这些东西,大清还没有什么现代发明能领先洋人。陈克有了这等好药,却直接和英国人合作,这让何汝明心中十分不满。
  陈克笑道:“朝廷若是有了我这药,只会把药方献给英国人。何大人,现在朝廷在洋人面前全无自信,在他们看来,面子最重要。讨外国人的好,更重要。至于如何兴办国内实业,我不看好朝廷。”
  听了这话,何汝明觉得十分刺耳,但他内心也不得不承认,陈克没有说错。虽然很想训斥陈克一番,但何汝明强忍着不快,只是轻轻摇摇头。
  看到何汝明脸上阴晴变化,陈克心念一动,他说道:“若是何大人想做些利国利民的事情,我倒是有一个项目。本来想联系洋人一起干,但是何大人说的没错,何必便宜了洋人呢。”
  听了这话,何汝明没有大感兴趣的意思,相反,他的眼神倒是警惕起来了。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陈克有和外国人合作的前科,他这次不找洋人合作,倒是和自己这个偶然遇到的人谈起,何汝明觉得陈克只怕有阴谋。
  “何大人,这个项目,除了和洋务派的前辈一起搞,和别人搞绝对是搞不成。我本来还想联系洋务派的前辈,苦于没有门路。今天遇到何大人,也算是天意。不知何大人可否容我一说。”陈克直率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