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33章
  想到这里,武星辰看向陈克,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不到丝毫的遗憾。这个人即使有愤怒,他也会把情绪掩盖在一个笑容之下。武星辰这几个月的观察中,已经能够确定这些。但是身为人民党党员之后,武星辰自己知道对这个党并的忠诚心基本没有。也从没有从这个党的利益角度发表过任何发言。所以武星辰知道,即便是陈克有足够的方法,他也不会热切的告诉武星辰。并不是因为陈克对武星辰有什么意见,而是陈克本人并不相信武星辰真的会接受。
  再瞅了瞅庞梓和其他几个兄弟,除了柴庆国还有些惴惴不安的神色之外,其他几个人好像终于放下了心中的重担。武星辰眉头皱了起来,如果这些人真的想造反的话,就武星辰所知道的人当中,只有陈克一个人能够给这些兄弟们指点。如果陈克放弃了他们,那么这些兄弟的起义,必然是会以失败告终。难道这些人不知道么?
  正在此时,一阵军乐队的演奏声远远的传来,正是陈克新编的《北洋新军在前进》。这首美国人以苏联音乐风格编写的音乐,其实仔细分辨的话,和苏联的军乐不同。苏联军乐走的是东正教“圣徒”风格。这首在红色警戒三里面的音乐,仅仅是音乐的编排上完全和苏联传统的军乐不同。凶猛有余,而悠扬不足。但是以现在的中国人听来,倒也算是符合虎狼之师的气势。帐篷里面的其他人都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曲子,听完了第一遍,庞梓笑道:“这打仗还用吹着祥器。”听了这句俏皮话,有几个人都哈哈大笑。陈克也跟着笑了几声。武星辰,陈天华还有柴庆国都没有笑。
  看来军乐得到了北洋军指挥官的认可。演奏了两遍之后,军乐停了下来,很快就是一阵人喊马嘶的声音。等这片骚动结束,《北洋新军在前进》再次奏响,不仅如此,好像有种拍手一样的伴奏步点。陈克仔细听来,那是步兵方阵行进的声音。
  庞梓也听到了这种异动,他好奇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要不咱们出去抽抽。”
  “不许出去。这是军营,乱跑要出事的。”武星辰喝止了庞梓。
  看着武星辰那严肃的神态,庞梓没好气地答道:“知道了。”但是庞梓并没有太在意此事。他知道,陈克带他们来这里,是要杀杀他们的锐气。也就是打杀威棒的意思。庞梓在沧州倒也听过说书,林冲进了监狱那就要先来一顿杀威棒。这种事情糊弄不住他。而且庞梓倒也没有真的为此埋怨陈克。亲眼见了北洋军的军容之后,庞梓真的感到一种震撼。在这点上,他承认陈克前些天讲课时候说的,如果正面作战,起义军绝对不是北洋军的对手。
  在庞梓看来,陈克想要的就是收复自己这些兄弟,然后陈克对他们发号施令。武星辰看样子已经跟了陈克,处处替陈克说好话。当年被那些满清王爷们派来的读书人坑的那么惨,武星辰就没有吸收教训么?那时候可是武星辰第一个看出满清靠不住,大家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这才逃出性命。怎么武星辰现在还不如以前,竟然被陈克这个读书人给骗住了。庞梓准备抽空好好和自己的“武大哥”聊聊天,让武大哥明白过来。靠得住的还是自己的兄弟,而不是那些外人。只有自家兄弟才会真心相待,不让自己人吃亏。只有钓住这些人的胃口,他们才会给你好东西。对待陈克不就是如此,这陈克又是请吃饭,又是帮着偿还饭钱,又是带大家里看北洋军的虚实。不就是看上大家的江湖名声么?
  庞梓得意的瞅了陈克一眼。自己方才把话撂明,不会奉陈克为主,陈克不照样得听。对付这些读书人,就是一点好处都不能给他们。庞梓突然想,这个陈克看样子也不穷,方才自己驳了他的面子,这种读书人都是爱记仇的。这两天自己应该给陈克些面子,然后趁陈克洋洋得意的时候,挤兑他一下,能从陈克身上多诈点钱也是好的。而且陈克也说了,想拉一批兄弟,没钱没粮是肯定不行的。这种废话还用陈克说么?但这也是很好的借口,既然陈克支持自己造反,那么就请给钱粮吧。想到这里,庞梓又瞅了瞅其他几个兄弟,这件事得和兄弟们好好商量一下。自己一个人肯定是不行的。
  自以为成功压制住了陈克,尽管庞梓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心情,但是在陈天华看来,庞梓那满脸的喜色根本没有能隐藏起来。陈天华今天正好30岁,论见过的世情比起庞梓来只多不少。这点子小把戏根本瞒不住他。让陈天华感到捉摸不透的是陈克的神色。
  从与陈克相识以来,陈天华对陈克的情绪就完全把握不了。换了别人,讲道理的时候往往会心情激动,眉飞色舞。做起具体的事情反倒没有那么昂扬。而陈克与其他人不同,他做起事情的时候,那种认真的态度真的可以说是全神贯注。跟着陈克一起干事从来是非常轻松的。倒是讲起道理来,陈克总是态度凝重,简直是深思熟虑。
  陈克对庞梓的这些做法,应该是心知肚明的。从武星辰的神色中可以看出,武星辰是明白的,而陈天华也是明白的。按理说,陈克也该是明白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陈天华感觉陈克好像根本没有明白庞梓这种做法意味着什么。这样莫测高深的态度,实在是令陈天华不解。此时若是放纵庞梓这么搞,就意味着放弃了北方有可能拓展的革命局面。若是按照黄兴和宋教仁的一贯态度,他们不可能放弃这么好的机会。但是陈克现在的行动,摆明了是要放弃。陈天华很想提醒陈克,这么做不合适。
  不过好歹陈天华也有基本的判断力,在北洋军的军营是不能胡言乱语的。万一被人听到什么,只会带来危险。只有等回到北京和陈克再商量此事了。想到这里,陈天华真的忍不住想现在就召开党会。人民党的会议那真叫个多,天天的例会让大家都感觉有点厌烦了。可是在庞梓等人来了之后,在北京的三个人民党党员还没有开一次真正的党会,很多事情仅仅是在推行,而没有一个沟通,让陈天华实在感觉很受不了。强忍住自己的心情,陈天华坐在那里一言不发。
  又过了好一阵,军乐终于停了。再等一会儿,应该是北洋军开始回营休息。营地开始由远到近的热闹起来。走动声,叫喊声,进出帐篷的声音,越来越多。突然帐门一开,卜观水大踏步走了进来。一进门他就笑道:“文青兄,多谢了。这次的军乐大受好评。最后连袁大人都被惊动。他派人来说,明天要来一次行进阅兵。”
  “袁大人说什么?”
  “他说此曲威武雄壮,配得上北洋新军。后天就事阅兵,他特意让明天上午抽出一会儿空,先让北洋军一镇临时阅兵,熟悉一下军乐。”
  “哦?那卜兄可是要出名了。”陈克笑着打趣道。
  没想到听了这话,卜观水只是叹了口气,“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去。”
  看卜观水这样子,加上这个话,陈克大概能猜得到,卜观水的上峰想独吞功劳,如果留着卜观水继续在这里,万一袁世凯刨根问底,那肯定要把卜观水叫到面前亲自嘉奖。早早把卜观水打发走,功劳肯定就能独吞。
  “卜兄,来一趟也不容易,我们能不能偷偷去看看?”陈克笑着说道。
  “这个我来安排。”卜观水看样子也不是太甘心自己的努力就这么没有结果,他一口应承下来。他又出了门,让人弄来了些稻草和行军被褥。“简陋了些,毕竟是出门在外,请大家将就将就。等回了北京,我做东,请大家吃饭。”到最后卜观水看样子也不想丢了自己的身份。
  一夜无话,第二天,卜观水早早的把众人安排到了一个小高地上。虽然有些远,但是北洋军的阅兵式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的。而且这里也有些哨兵在首位,有他们在,反倒可以避免了很多麻烦。一个参领亲自来向北洋军的哨兵安排交待,哨兵自然是满口应承。而且检查过陈克等人没有带什么武器,哨兵自然不愿意多事。
  等了没多久,一支支部队开始向高地远处的一片空地上集结。轰隆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看得庞梓等人不敢吭声。评书里面爱说“兵上一万,无边无沿”,居高临下,只见上万人列成密集队列,这也排出去一里多地。北洋军毕竟算是当时中国训练最好的军队,上万人就那么站着,却无人喧哗,整个军阵鸦雀无声。
  军乐团在队伍中央,在他们对面有一个土堆,看样子也是用新土临时垒过,颜色和别的地方颇不相同。又过了一阵,就见几个骑白马的军官从队列前驰过。接下来,几匹马驰回来,停在那个土堆上,军乐队开始演奏《北洋新军在前进》,一队队的北洋新军依次通过土堆。
  昨天晚上庞梓还嘲笑北洋军“吹祥器”。现在亲眼看着一队队士兵步伐一致的行进,庞梓彻底变了脸色。成千上万的军人以统一的步伐行进,那种气魄,配合了这首杀气腾腾的军乐,真的是威严。
  观看的众人不敢像上次那样,牵着马驻足观看。这次都趴在山坡上,只露一个脑袋。正步走的震动从地面传过来,众人的触觉神经都能感受到。庞梓感觉真的有些地动山摇的味道。原本心中还残存的与北洋军一较短长的心思,彻底被放弃了。他知道,就这么一万多人这样压过来,不用说别的,就算是当年景廷宾大叔领的那几万人,看到这样的景象估计就能吓跑很多人。越是看的久,庞梓就越觉得后怕,几年前和北洋军交手的回忆也多来越多的回想起来。幸好当年北洋军没有这么多人,若是当年兵力就如此雄厚,庞梓肯定是逃不掉的。
  陈克到一点都不怕,见识过几次惊世骇俗的国庆大阅兵,就北洋军这点动静,陈克感觉也就是大学军训的那个队列水平。当年大学还没有扩招,一届学生不过两千多人,但是和北洋军一比,绝不逊色。
  这是临时的阅兵,部队直接向着演习地而去,上万人很快就走的干干净净。哨兵们也都撤了。不知道是因为趴了太久,还是吓得,陈克见庞梓他们几个起身的时候,腿都有些发软。
  该看的看完了,一行人回到军营牵了马,踏上了归途。
  一路上,庞梓他们刻意和陈克拉开了距离,陈克也想招揽卜观水。没有庞梓他们搅和,倒也方便。卜观水虽然被人夺去了功劳,不过这在北洋新军里面倒也是常态。而且从公文上,他现在已经是安徽新军的副参领。参领在北洋新军里面自然不算什么,但是这毕竟是北京。在安徽,这参领的头衔可绝对是排得上号的高级军官。
  “文青,我这一离开北京,可就没有太多机会见面了。好不容易能遇到文青这样的人物,我可是颇不想这么离开的。”
  “我也不想这么早和观水分开。不过若说见面不易倒也未必。”
  “怎么讲?”卜观水来了兴趣。
  “我明年想去安徽那边,既然观水也在安徽,咱们兄弟倒是能常见见。”
  “果真?文青兄要去了安徽,一定要去找我。”
  “我若是找你,肯定是有事求到你门上。而且我肯定要求到你门上,你倒是可莫要嫌我烦。”
  “能帮上文青的忙,我求之不得。若是有事还不去找我,你这才是不够意思。”
  说了会儿闲话,大家又讨论起军队的问题。卜观水好歹也是正规军校出身,陈克的水平也就是读完了《孙子兵法》,《战争论》这书都没有怎么看完。他的军事知识,都是红军和解放军的,放到这个时代完全不合适。说起了红军那等军纪,卜观水就笑道:“文青,你这就是纸上谈兵,纯粹是书生的看法。谁不知军纪的重要?但是谁真的能把军纪做到岳家军那样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抢劫?北洋军的军纪虽好,可你别忘了,这可是大笔的金银在喂着。没有朝廷的军饷,嘿嘿。”
  陈克知道这话没错。即便是红军和八路军,照样是有军饷的。而且因为没有吃空饷的缘故,红军和八路的军饷甚至比国民党军的实际收入还要多些。而且到达陕北之后,八路军的骨干都是经历了长征淘汰锤炼的精锐,遍观中国历史,甚至可以说遍观人类历史。在那样困苦的环境下锤炼出来的军队可以说一支也没有。自己想要在这个时代组建那样的军队,实在是有些奢望了。
  见陈克不说话,卜观水以为自己的话有些重了,他又安慰道:“文青的说法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中国现在的问题是工业落后,军备无法自己生产,若是以后和外国打起来,若是被他们断了军火供应,这可是大事。但是国内军工企业生产能力有限,我一直觉得这个很头痛。”
  见卜观水这么说,陈克干脆就和卜观水谈起了外国工业建设的问题。这可是投了卜观水的心思。这方面卜观水是外行,听着陈克深入浅出的讲解,卜观水很快就彻底被吸引住了。陈克讲课这么久,说起这些轻车熟路,他倒没什么。倒是卜观水,他本来就对陈克印象极佳,现在听了陈克的讲述,只觉得困扰了自己很久的问题,一一被解释清楚。对陈克的好感更是飞速提升。
  陈克口干舌燥的停了下来,拿起水壶猛灌一通。卜观水突然正色问道:“文青,你到安徽准备做什么?”
  “做些买卖。”
  “那要我帮什么忙?”
  “我准备办些工厂,组建商队。这些若没有观水帮忙,肯定是不行的。”
  “这样吧,看你对工业如此熟悉。你到了安徽之后,干脆联络一帮人搞军火制造吧。我到了安徽新军之后,好歹也算是有些地位。只要文青你的东西好,我就一定买你的。绝对让你挣钱。至于组建商队,其实就是得有军事骨干。到时候你找人,那些人我来帮你训练。绝对不会让文青失望。训练的钱我一分都不要你的。”
  听了这话,陈克真的很高兴。这些天的交往中,陈克能感觉到卜观水还没有到了腐败的年纪,所以本性还是希望能够做出事业来的。他既然这么说,应该也会这么做。陈克连忙说道:“大恩不言谢。观水如此美意,我只能说,我绝对不会让观水你失望。”
  “自家兄弟,情投意合的,说这些做甚。倒是文青你方才说的这个联动生产,我还不甚明白,文青你得详细说了。”
  一路上卜观水问了无数的问题,住店的时候也一定要和陈克一起住。回到北京,他立刻就要请陈克喝酒。陈克婉言谢绝了。双方约在后天中午见面。这才分手。
  回到住处,庞梓他们一路也累了,直接去睡了。陈克向武星辰和陈天华都没去睡,他们仔细的关上门,查看没人会来打搅,这才正式召开了北京党小组第一次会议。
第三十四章
  1905年北京党小组会议一召开,立刻就进入了剑拔弩张的程度。音量虽然有所压抑,但武星辰的发言当中火药味十足。他直接质疑陈克到底准备对庞梓怎么样。陈天华对这件事情也非常在意,他盯着陈克。只听到陈克用一贯的平静语气说道:“我不能去推动一次必然失败的起义。那对谁都不负责任,那是在害人。”
  尽管语气平静,但是这话却针锋相对。与陈克平时颇为温和的态度大相径庭。
  “你这是说庞梓他们是在找死?”武星辰也对陈克这种态度极为不习惯,他有些吃惊的反问。
  “没错。我就是这个意思。”陈克的目光明亮尖锐的落在武星辰脸上,武星辰仿佛受不了陈克的这种态度,稍带心虚的低下了头。不过陈克没有放过武星辰的意思,他问道:“武兄,你觉得庞兄弟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们造反的目的是什么?”
  武星辰没有回答。陈克也没有一定要追问出结果的意思,他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无外乎报仇之类的。甚至说个不好听的,当年景大叔在世的时候,庞兄弟的社会地位比现在高很多。而现在庞兄弟或许是想追回当年的那些开心日子也说不定。”
  听了这话,武星辰和陈天华同时变了脸色。这是诛心之论,若是这么说,已经意味着陈克不会有丝毫的客气。一种战栗感从武星辰心中生出。没错,这才是武星辰一直所畏惧的那个陈克。从第一天见到陈克开始,无论陈克的态度是如何诚恳或者温和,但是武星辰总是隐隐的感觉到在这些表象之下,有一个冷酷无情的陈克。
  这不是因为陈克虚伪,恰恰是陈克并不虚伪,在党课上,陈克非常理性的向大家讲述世界的真相。如果仅仅是一个温和的人,绝对不会有这样的认识。理性的人说出完全出于理论计算的结果时,一定是陈克现在的模样。武星辰并不认为陈克错了。
  在来河北之前,武星辰的想法是联系这些好久不见的老兄弟,然后共图大事。结果和兄弟们一接触,武星辰立刻就觉得失望了。他第一感受就是,这些兄弟们还不如以前呢。以前的时候,好歹兄弟们还有热情,有那种天真直率的情谊。经历了失败之后,兄弟们固然没有被彻底打倒,但是一个个变得深沉了不少。更不客气地说,是阴鸷了不少。
  武星辰能够理解这些,只是因为他自己也经历了这样的日子。如果没有遇到陈克,如果没有听了人民党的党课,武星辰只怕也无法从这样满腔怨毒的情绪中解放出来吧。庞梓的小算盘武星辰很清楚,陈克的应对,武星辰大概也能够猜的出来,不过是敷衍一下,然后大家走各走自己的阳关道与独木桥。武星辰绝对不希望庞梓失去这个机会,走上一条注定失败的道路。
  “文青,庞梓不懂事。不懂得革命,但是我懂一些。你能不能把该怎么做告诉我。我来进行革命。”武星辰做着最后的努力。陈克从不讲具体做法,武星辰其实有些怀疑,陈克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推动革命。
  听完了武星辰的话,陈克的神色突然柔和下来,一种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浮现在他脸上。这让武星辰和陈天华都感觉很惊讶。
  “可以。我们现在就开始讨论这个问题如何?”陈克微笑着应道。
  “太好了!”陈天华两眼发亮的说道,对这个问题,他非常渴望知道具体该怎么做。
  “我们革命党势单力孤,如果站出来和满清直接对抗的话,注定失败。但是满清的力量和人民一比,屁都不算。所以,我们必须推动人民革命。”
  这还是以前说了多次的废话,武星辰与陈天华都不在意。他们盯着陈克,等着下面的关键部分。
  “革命就要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我想问一个问题,你凭什么让大家跟着你去死?武兄先说。”
  武星辰没想到陈克这么快就开始提问,其实这个问题,他也一直没搞明白。义和拳当年或者利用北京王爷的旗号,或者搞些刀枪不入的把戏,或者弄些神神鬼鬼的玩意,或者烧香拜把子,总的来说,无外乎动之以情,诱之以利,加上其他乱七八糟的哥们义气什么的。基本都是逼人去死。这样做的结果,武星辰亲自经历过,前期或许有效,但是这些乌合之众面对强有力的敌人,立刻是土崩瓦解。那些在地方上有号召力的人一死,这些组织就变成了过眼云烟,再也无法重整旗鼓。
  武星辰既然考虑不清,他干脆也不再费心。“文青,你说说怎么回事。”
  “我来举一下景大叔的例子吧。景廷宾大叔首先是武举人。这意味着他在乡间就有地位,有影响力。景大叔一贯在乡间主持公道,帮助大家分断是非。乡间的很多事情,景大叔说了就算,大家说这意味着什么?”
  武星辰和陈天华知道自己的说法肯定不是陈克的意思,干脆也不去费那神,他们一起摇头。
  “这说明,景大叔在乡间有了执法的能力。就是行政权力。”
  陈克看两位同志都没有弄清楚,又解释道:“就是说,景大叔在地方上,有权力,能够制定规矩,维护规矩。不管是朝廷的规矩,还是谁的规矩,在地方上,景大叔说他们的规矩不算,这些规矩就不算数。景大叔说什么规矩算数,这种规矩才算数。”
  “哎!果然如此。”武星辰点头称是。原先在武星辰看来,这不过是景大叔有号召力,但是听陈克这么一说,景大叔的力量竟然有了更深的意思。
  “这就是乡间的豪强。”陈天华也点头赞道。
  “所以呢,景大叔打教堂,大家都跟了去。第一,的确是教堂里面的恶棍们无恶不作。大家对他们恨之入骨。第二,景大叔既然是当地的规矩,他让大家怎么干,那么大家按照规矩来,也要跟着景大叔一起去。”
  武星辰此时已经没有原先的怨怼,一面听一面点头。
  “那么,我来说说革命怎么一回事。”陈克笑道,“革命的基本模样与景大叔一样,在革命区,在根据地,只有革命政府制订的规矩,没有别人制订的规矩。这就是革命。”
  “那该怎么干?”武星辰追问道。
  “人民党的纲领是什么?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国家?你弄明白了这些,就知道革命的规矩要定成什么样子。”
  听陈克这么说,武星辰当时就急了,“文青,我怎么知道你到底要弄成什么样子。你讲起未来的时候,滔滔不绝。光各种部门都有几十个,各个部门的那个什么狗屁职能都不一样。谁能记得住。我只想在一个县,几个村搞革命。你给我说起天下来,我可不行。”
  武星辰的这个抱怨让陈克回想起,以前有一次党会,大家一定要让陈克讲讲革命成功以后中国应该是啥模样。被逼无奈,陈克只好把21世纪中国的国家组织结构讲述了一遍。这套冗长的叙述,几乎让所有人都听得倒了胃口。想到这里,他嘿嘿一笑,“武兄,我为什么要带着大家去看北洋军的演习?一个县,几个村,上万北洋军一到,你就是把这些地方建的跟铁筒一样,照样不行。革命必须是整个天下的革命,一丁点的地盘能做什么?”
  “我知道地盘小了不行。但是我在这个村大家都认识,出了这个村,到别的村,谁都不认识我。我怎么去别的地方革命?”
  “不对不对,你这个想法就大错特错。”陈克轻轻的摇头,“武兄,你说起不同的村情况不同。那我问你,这天下,每个村都有些事情是一模一样的。你说说一样的东西是什么?”
  武星辰低头沉思,到底有什么是一样的呢?正思量间,就听到陈天华慨然说道:“这天下,欺负人的人每个村都有,还都是那么一批人。贪官污吏,地主豪强。被欺负的人也一样,都是些辛辛苦苦耕种的普通百姓。没错吧,文青。”
  听到这话,陈克感觉非常欣慰。不过是两个月前,陈天华还非常认真地询问,陈克主张的人民革命是不是要杀光地主。言语间对地主在革命中的安全颇为关注。现在,陈天华已经能够认识到官府和地主都是相加压迫百姓的阶级。这样的变化不能不让陈克激动。
  陈克以前从不敢采取洗脑式的教育模式对陈天华等人灌输“阶级斗争”的概念。毕竟人民党的同志们都是出身旧阶级,如果他们不能自发的认识到这些,哪怕是陈克口灿莲花,让他们能够从理论上明白这些。但是这些同志们的心里面却未必服气。也未必真的对地主阶级生出一种“不打倒不行”的决心。但是今天陈天华这么一说,已经证明陈天华已经能够自发的对地主们有了对抗的意识。
  “星台说的一点都不错。武兄,你说呢?”陈克问武星辰。
  出乎陈克的意料之外,武星辰却没有直接表态。他的眉头微皱,盘算着什么。见他这样,陈克也不着急。方才说了这么许多,陈克也在思考一会儿具体的革命步骤,到底应该怎么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陈克在历史书上看到过关于农村的记录,他其实也很想去调查。可现在真的是抽不出空来。如果武星辰愿意在北方农村搞革命,陈克其实颇为支持的。而且他考虑,让陈天华先跟着武星辰去农村进行社会调查,应该是没有问题。陈天华既然能够认识到地主们是农村的压迫阶级,可以说是一个巨大的跃进。可以真正的对陈天华委以重任了。
  正在思考间,却听到武星辰迟疑地说道:“这都是乡里乡亲的,说革命,这可都是亲戚啊。”
  这个说法让陈克很无语。武星辰怎么会有这等念头?对于农村的宗族,陈克知道一些,最大的印象就是宗族势力必须彻底粉碎。因为农村的宗族们掌握了太多的权力。宗族长老开个会,就能够决定宗族成员的生死。这对于现代工业国家是不可接受的。现代工业国,国家机构拥有全部的行政与司法权力。宗族别说生杀大权,哪怕是兄弟俩斗殴,长辈也没有权力对成员进行强制措施。但是陈克能够理解武星辰的这种顾及,在1905年,国家对百姓根本没有义务。社会保障体系是从新中国开始之后才着手建设的。在光头政府统治下,抗战时期还曾经有过经把几十年后的税都给提前收取过的奇葩例子。所以宗族必须抱团才能够对抗政府的横征暴敛。但是,这种事例在宗族中也是少数。陈克觉得自己必须说服武星辰才行。不过这个问题最难缠,他准备换一个角度来说。
  “武兄,有句话叫做,不平则鸣。我用另外一句话,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在这样的压迫和反抗里面,你准备站到哪一方去?”
  “我自然是站到反抗的一方去。”武星辰毫不迟疑的说道。
  “那么现在反抗的这么多,有地主们反抗征税的,有佃农反抗地主夺佃的。有反抗高利贷逼人性命的。有些人既是压迫者,又是反抗者。你准备站到哪一边去?”陈克问。
  这下武星辰不吭声了。他其实真正想反抗的只有满清一家。对于地主们,他一面同情他们遭到了满清的压迫,一面又不满他们对穷人过于凶残。陈克的文化把武星辰带入了一个以前从没有想过的困惑当中去了。
  看武星辰不吭声了,陈克说道:“好吧,我们再换一个问题。既然武兄要革命,我们就更加简单些说。具体的执行方式。先不说怎么让大家跟着你舍生忘死,我们先说说怎么让百姓支持你。”
  听了这个武星辰又打起了一些兴趣。
  “第一,你得让百姓知道有人想为他们做主。而且,到底能在哪些方面为他们做主。其实景大叔当年就做到了这些。武兄若是下了农村,就必须要确定你到底要做什么。”
  听了这话,武星辰感觉颇为迷惑,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呢?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就是除暴安良。可是今天和陈克一番深谈,到底谁是“暴”,谁是“良”,他现在到有些迷惑了。
  “第二,你必须有一支部队来完成这个工作。凡是触及你规矩的人,一定要能够打倒他们。例如,你广放耳目,知道谁家被欺负了。你就半夜隔着门敲门,问问他们被谁欺负了,到底怎么被欺负了。然后你带着队伍帮他们去解决问题。这么做久了,你的名气自然就有了。人民也肯相信你,为你通风报信。有些人甚至会加入你的队伍。”
  看武星辰不说话,陈可继续说道:“第三……”
  “等等。”武星辰打断了陈克的话,“文青,这就是你的革命么?”
  “对,帮助群众,发动群众,团结群众。这就是我的革命措施。”
  “文青,这可不是一个小事。不说别的,你这么干起来。得得罪多少人?所谓墙倒众人推,到时候哪些人联起手来一起对付革命,那可绝对是大事。”
  陈克很坦率地答道:“我知道啊。上次我就给庞兄弟说过,他可以去按照自己的心思随意做,只要不是发动人民革命,他的下场注定是一败涂地,还会把自己的命白白的丢了。”
  武星辰不吭声了,原本他就担心陈克会放弃庞梓。如果庞梓得不到陈克的指点,贸然起来造反注定会失败。所以武星辰才想让陈克说出具体的革命步骤,在他想象中,只要能够得到这些具体的方法策略,即便陈克不搭理庞梓,武星辰自己也能帮得上忙。但是没想到,陈克居然会提出这等真正的人民革命。听了这些简单的讲述之后,武星辰就能够想象得出,这样的革命会造成什么样的激烈对抗。这已经不是革命,而是要命。
  “没有别的办法了么?文青。”
  “那武兄想让庞兄弟得到什么呢?”陈克微笑着反问。
  是啊,自己想让胖子得到什么呢?武星辰突然想起了陈克前面的话,“庞兄弟他们到底要干什么?他们造反的目的是什么?无外乎报仇之类的。甚至说个不好听的,当年景大叔在世的时候,庞兄弟的社会地位比现在高很多。而现在庞兄弟或许是想追回当年的那些开心日子也说不定。”
  不久前,武星辰认为这仅仅是陈克的诛心之论。可现在看来,陈克和以前一样,不过是讲述出了冷酷的现实而已。仔细看着陈克,武星辰看到的还是他熟悉的那种表情。每次陈克进行完这样的分析之后,即没有洋洋自得,也没有丝毫怜悯的神色。面对着无言以对的同志们,陈克面无表情,甚至有些落寞的感觉。看了看旁边的陈天华,就见陈天华眉头微皱,应该是正在对陈克的话反复思量。而自己的神色,想来应该是一种无奈和焦急吧。
  武星辰是加入了人民党之后,才真正的接触革命的。在这几个月当中,武星辰认为自己学会了很多。可今天这么一番讲述实际操作后,武星辰才明白,和陈克相比,自己对革命不过是懂了点皮毛而已。这样的挫折感,还有失落感。以及对革命进行了深入思考之后,认识到了自己要面对的是何种庞大的敌对势力。这些沉重的情感混杂在一起,让武星辰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陈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就在此时,却见陈克笑道:“武兄,这些敌人没什么可怕的。相信我,如果是真正的人民革命,我们一定可以把这些敌人粉碎掉。一定可以创造出强大的新中国。”
  这些话并没有鼓起武星辰的勇气。回想起陈克以前给他留下的印象,武星辰突然有了一种迷信的恐惧。陈克这个人仿佛就是降临在这个天下的革命星宿。如果不是这样的原因,一个人怎么能够如此深刻的理解革命?一个人又能如何强悍到面对这样庞大的敌人,而没有丝毫的畏惧呢?
第三十五章
  很多时候,沉默是个不错的选择。一言不发之中蕴含的情绪,有些是反抗,有些则是无声的请求。武星辰现在就沉默着。之前的讨论彻底打消了武星辰的幻想,他清楚陈克不会帮助庞梓。
  人在气势削弱的时候往往会有一种心理上的示弱。党会刚开始的时候,武星辰觉得陈克对待庞梓的方式不合适,总觉得陈克应该付出更多。现在他就忍不住想起庞梓对待陈克的一贯不尊重的态度来。在江湖上,哪怕是这种很不礼貌态度就很可能引发一场非常严重的冲突,更别说陈克的言行还是真的出于对庞梓的关心。
  听了这话,武星辰脸色更加凝重了,他的目光变得凝重起来,甚至罕见的咬了咬嘴唇。下定了决心之后,他说道:“文青,如果你说的是庞兄弟的事情……”
  陈克打断了武星辰的话,他平静地说道:“和庞兄弟无关。我只想问,武兄到现在还坚持自己是人民党的党员么?”
  迟疑了一下,武星辰才回答道,“是的,我还坚持自己是人民党的党员。但是……”
  “先等我说完好么?”陈克又截断了武星辰的话。不知为何,陈天华突然觉得陈克的声音里面有些放松的味道。陈克拿起剪刀,剪了剪烛花,蜡烛燃烧的更加明亮起来。
  “我作为这次党会的主席,我想要求武兄你在北方进行革命斗争工作。和庞兄弟在一起也好,和那几个山东的兄弟在一起也好。我想让你参与他们的革命,嗯,应该说起义工作吧。不知道武兄意下如何?”
  听了这话,武星辰大吃一惊。他并不想退出人民党,方才他很想提出留在河北与庞梓一起参与起义。没想到陈克居然先提出来了。趁着这明亮的烛光,武星辰仔细的打量着陈克的面容,陈克露出一种非常理解武星辰难处的鼓励笑容,没有任何不满,更没有试探的意思。
  “怎么样,武兄同意么?”看武星辰不说话,陈克又问了一遍。
  “我同意。”武星辰连忙答道。
  看陈克不是要发落武星辰,而是提出这样的一个合情合理的建议,陈天华也很高兴。毕竟是同志一场,为何要闹到开除人的地步呢?转念一想,陈天华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陈克要开除武星辰,是陈天华自己的猜测。自己这样的猜测,就是自己气量不如陈克的地方吧。正在暗中批评自己,陈天华突然听陈克说道:“星台,我想让你和武兄一起留在北方。负责发动起义的准备工作。”
  “啊?我也要留下来?”陈天华惊讶的问道。对这个决定,陈天华的惊讶是五分,另外五分倒是欣喜。
  “让武兄一个人留在这里,革命热情倒是有,但是革命理论明显不足。本来应该是我留在北方,但是上海那边咱们一走几个月,我也不太放心。所以只能让星台留在北方了。”
  “如此甚好。”陈天华兴奋的答道。
  看陈天华满脸欣喜,陈克觉得也不能让他太高兴,“别着急,我让大家留在北方可不是让大家放鸭子了。留在这里做什么,我得和大家商量一下。”
  “文青让我们留在这里,准备让我们怎么做?”武星辰没有陈天华那么乐观。他觉得陈克不会这么轻易对庞梓让步。而且陈克的话里面已经说的明白,武星辰可不是作为庞梓的密友,而是作为人民党党员留在这里的。换句话说,如果武星辰坚持自己人民党党员的立场,庞梓的立场就不是首要考虑的对象。
  “武兄,无论如何我都不想让庞梓兄弟平白送命,我前面说的这么多,都是想向庞梓兄弟说明,按照以前的造反模式,肯定是不行的。庞兄弟对我有成见,认为我不是和他一条道上的人。”说到这里,陈克突然又笑起来,“这是我说错了。庞兄弟对我没有成见,我的确和他不是一条道上的。但是我想问的是,武兄到底是要和庞兄弟走同样的道路,还是想奔着革命成功的道路走。这点上,我们作为党员,没有必要说瞎话。”
  听了这样坦诚的问题,武星辰绷着嘴。从感情上,他是想支持庞梓的。但是从理性上,他早已经被陈克说服。最后武星辰长叹一口气,“罢了,有些事情不是光有兄弟之情就能行的。我要走革命的道路。”
  “很好,那么我们先讨论一下,如何让庞兄弟和山东的兄弟们能够在造反之后保住一条性命的办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个方法,对他们应该最实用吧。”
  “有何妙策?”陈天华对此非常有兴趣。
  “他们必须从非常容易剿灭的坐匪,变成不太好剿灭的流寇才行。”
  “哈哈!”听了陈克的“妙策”,陈天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跟没说有什么分别呢?打不过自然就要跑,怎么可能坐等着官军来剿灭呢?
  武星辰的反应和陈天华完全不同,他眼睛一亮,“这可得请文青好好讲讲。”武星辰曾经在山东被北洋军打得很惨。在逃命的时候,可真的有天下之大,无处藏身的感觉。
  “所谓升米恩斗米仇。想用散财的方式来收买人心是绝对不可能的。百姓们不吃这套。”陈克这次不讲什么革命道理了。
  看着武星辰微微点头,陈天华颇为不解。“能让大家日子过得好一些,怎么会不被人感激呢?”
  “好一些?多好算是好一些?多吃碗米是好一些,家财万贯也是好一些。你这个看法绝对是错的。”陈克声音冷冷的,“若是知足的人,人家根本不缺你那点东西。若是不知足的人,你给多少都不够。所以,靠散财,只是让那些有能力的人看不起你,没能力的妒忌你。而且就庞兄弟现在的手段,这钱财来的也不是什么正途。如果他搞什么收买人心,那可真的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陈天华虽然还是不太明白,但是看陈克说的坚定,武星辰也完全赞同,他干脆就不再插话。
  “所以,庞兄弟现在怎么闹,大家要看紧点。一定要让庞兄弟能够救急救困。给大家指出斗争的路线来,而不是用钱粮打法了事。”陈克继续说道。武星辰这次的情绪和以前的大不相同。对陈克提出的种种诛心之论大为赞同,陈克谈到一些非常阴狠的办法,武星辰甚至拍案叫绝。陈天华飞快的做着笔录,不管他能否接受陈克的说法,但是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资料。绝不能说完就了事。
  夜色渐深,党小组的会议已经变得非常融洽。不过大家刚出了远门,到了两点多,武星辰和陈天华都已经受不了。陈克干脆让他们睡下,自己继续写东西。
  天色渐渐明了,陈克放下笔。虽然他还不觉得累,不过毕竟是费心写这些自己并不在行的东西。写字倒不算太累,而绞尽脑汁想出合适的具体斗争方式,实在是让人觉得精神上受不了。这几天陈克在外面奔波,也没有洗过澡,身上已经有了味道。他干脆脱的赤条条的,拿了盆子和肥皂去外面水井边洗澡。
  现在还不到日出的时候,天刚有点蒙蒙亮。在微白的天空中,还散布着几颗星星,整个四合院里面依旧黑暗,四处都笼罩在一种冷清的微光里。陈克往身上倒了一盆上,和冰凉的空气相比,井水倒是温热的。水流滑过皮肤的舒适感,让陈克忍不住哼了一声。秋天的微风吹过,迅速的带走了皮肤上的温度,很快就让这个沐浴者感到了刺骨的寒意。陈克又兜头到了一盆水,然后抹了把脸,扬起脑袋。一支鸟从高高的空中向东边飞去,或许是注意到了陈克,它突然呱呱的叫起来。瞅着这支乌鸦的身影逐渐融入了东方那青铜色的天空,陈克才突然想起,乌鸦好像意味着凶兆。当然,陈克根本不信这些胡扯。又是几盆水冲下,然后打肥皂,再冲洗。井水的淋浴让已经有些麻木的思维重新活跃起来。
  在那几个好汉里面,柴庆国始终对陈克非常礼貌。而且看平常的表现,他貌似颇为认同陈克的主张。但是毕竟和其他兄弟在一起,柴庆国也不可能直接表示对陈克的赞同。看来得找个机会,和柴庆国单独谈谈。或者,等武星辰他们下乡的时候,单独让柴庆国留下来帮忙。陈克一面想,一面擦干了身体,回到屋里面。真的是久居兰芳之室而不闻其香,一进门,陈克就觉得这屋子里面味道颇大。亏得自己还能在这里面待了一晚上。他也不关门了,只是找了干净衣服换上,把脏衣服扔盆子里面,蹲在院子里面开始洗衣服。
  脏衣服还挺多,陈克在这个寂静的早晨独自洗衣服。突然脑子里面就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也不知道上次见到的那位何小姐是不是自己洗衣服。这个念头乍一出现,陈克就觉得挺奇怪的,两人不过是萍水相逢,只见了一面,怎么突然想起这位小姐了?
  仔细回想,陈克竟然想不起那位小姐的具体相貌。唯一能记住的,就是那双明亮坚定的漂亮眼睛。那是陈克很熟悉的目光,在21世纪,只有那些足够坚定的女性才有那种无所畏惧的目光。
  陈克喜欢这种女性,她们都只是为了完成自己的目的而做事。在事情的过程中,她们仅仅是全力按照规律去做,并不追求什么最终的结果。所以,那目光才会如此明亮,如此专注。像何汝明“大人”那样,只是为了得到结果,中间的过程是什么,他根本不在意。如果可能话,何汝明“大人”最希望事情的过程是这样的。别人高喊着“何爹爹”“何爷爷”,您一定要赏脸,请您让我们给您效劳。面对何汝明谦虚的“再三推辞”,别人坚定不移的要为何汝明办事。最后,何汝明万般无奈之下,为了给别人面子,这才勉为其难的接受了别人的效劳。最后何汝明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不用出,最后还名利双收。
  “我也有点太刻薄了。”陈克心想。但是何汝明和自己交谈到那些细枝末节的时候,眼神不停的变化。倒是在那些核心内容上,何汝明的反应相当的迟钝。与何倩那种精明强干呈现出完美的对比。这两人真的是亲兄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