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21世纪就好了,陈克忍不住想。那样的话,他可以把何倩约出来,私下把这件事好好谈谈。保不准这事情早就办成了。而且大家还能交个朋友什么的。陈克很喜欢精明强干的女性,和她们在一起,没什么废话,大家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而且闲聊天的时候,这些女性往往妙语连珠,谈天说地也是一种享受。
不过这实在是一种绝对的奢望,就如同在21世纪,陈克只用把衣服扔进洗衣机里面,就不用费心一样。现在他为了保持卫生状况,就必须手洗。
衣服洗完了,天也亮了。没有人起床,看来远程的奔波让大家都劳累不堪。陈克觉得有些困,但是他也不敢回去躺床上睡。大家估计不会叫他起来,万一睡过头怎么办。他干脆趴在堂屋里面的桌子上睡起来。
“陈先生,醒醒。”身边有人叫道。陈克慢慢的抬起头,却见庞梓站在他身边。看了看手表,陈克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怎么了?”
“吃早饭了。”庞梓说道。
往外一瞅,只见蜂窝煤炉上的汤锅冒着热气,武星辰他们正围着锅忙活。
“好。”谁了这么一会儿,陈克觉得精神完全恢复了,他站起身答道,“吃饭。”
按照昨天的约定,吃完了饭,武星辰就和庞梓他们谈话,陈克就不参加了。如果陈克参加,只会让庞梓觉得不自在。所以陈克趁这个时间去拜访何汝明。
何管家对陈克登门拜访态度上很热情,他告诉陈克,何汝明不在家。陈克差点脱口问道,何倩在不在。好歹他忍住了。如果真的敢这么问,估计何管家能把陈克打出门去。怏怏的回到住处。就听见厢房里面武星辰正在和大家说着什么。陈克也没有停步,径直回了正屋。刚坐了片刻,却听到有人敲门。大门没关严,门外的人轻轻推开一些,然后冲着门缝喊了一声,“文青先生在么?”却是谢明弦的声音。
“我在,明弦,赶紧进来。”陈克高兴的应道。
谢明弦拎了个方方正正的包裹,想来里面是药物。让陈克大感意外的是,和他一同站在门外的还有一人,居然是王斌。陈克微微一怔,已经反应过来,“王兄,欢迎欢迎。你赶紧进来,一路上肯定辛苦了。”说着,他一手接过谢明弦手里的包裹,又拿起王斌身边的皮箱,引着两人进了正屋。
王斌还真的是稀客。自从游缑把王斌和周元晓一起介绍给陈克,然后两人就开始了合作。身为德国洋行中高级管事的王斌其实帮陈克弄到了不少东西。但是两人却没有什么私交。他和谢明弦一起从上海过来,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煤看着挺有意思。”王斌两手端着茶杯问道。上海要比北京暖和不少,他和谢明弦两人是坐船过来的,对这个温度差异还真的不适应。方才陈克烧水的时候,往炉子里面放蜂窝煤,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东西我是准备在北京大搞一下。”陈克也不瞒他。反正南方的无烟煤价格高昂,陈克也不担心王斌在南方搞起来,“王兄想不想留在北京和我一起做蜂窝煤?”陈克调侃的说道。
“我这次来不是为了这个。有个德国的朋友到了北京,我来见见。”王斌答道。
“本当如此,本当如此啊。”陈克笑道。对王斌的这种做法,陈克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本身就喜欢旅行,上午突发奇想准备出门,立刻就联系那地方的朋友,中午买票,晚上坐车就走。这种事情也不是只发生过一次两次。以前有过晚上九点多外地的兄弟打电话过来,说三缺一。然后陈克立刻出门到火车站买了最近的车次的火车票,十一点半就到了一百多公里外的牌桌边,然后通宵打牌的事情。王斌这种做法,陈克是很赞成的。德国的朋友远道而来,从上海赶到北京来相会,根本不算什么。
倒是旁边的谢明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陈克。谢明弦虽然读书的时候听说过“行万里路。”可那只不过是说说,他孤身一人从湖南到上海,就觉得路途遥远。齐会深派他从上海到北京。年轻人的心性自然是喜欢出远门。但是真的经历了海上的这么远的路程。居然真的到了天子脚下的京城。谢明弦反倒觉得有些不真实。看着陈克这样不以为然的表态,让谢明弦感觉很不自在。
陈克注意到了这点,他拍了拍谢明弦的肩头。“明弦,你这也是有勇气啊,从上海到北京,这一路上也有几千里。现在有何感受?”
听陈克这么说,谢明弦笑了笑,“真的很远。”说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这边的天气挺冷。”
“哈哈。”陈克和王斌听完都笑了起来。
“对了,王兄,你到北京准备住哪里?若是不介意的话,干脆在我这里暂住几日吧。”陈克说道。
王斌也不推辞,“正有此意。”
瞅着王斌的肿眼泡,陈克关心地说道:“那旅途劳累了。王兄先去睡会儿。”
等王斌睡下,谢明弦看左右无人,这才掏出了一封信递给陈克。“文青先生,这是齐先生给你的信。”
陈克也不着急打开,“明弦,你也去睡会儿。有啥事情,等中午起来再说。下午你和我出趟门,去一个好地方。”
“去哪里?”谢明弦觉得陈克者神神道道的话不太对,他问道。
“京师大学堂。”陈克说完,就见到谢明弦的眼睛立刻就瞪大了,而且越来越大,最后几乎瞪成了圆形。
“没错,就是京师大学堂。”陈克补充了一句。
谢明弦的手臂有些僵直,他看陈克没有欺骗自己的意思,这才站起身来,“文青先生,我现在就去睡。”说完,谢明弦几乎是哆哆嗦嗦的向着卧室去了。陈克能够理解,这位秀才听到这个名字到底有多激动。
以不足谢明弦十分之一的激动情绪,陈克检查了一下信封的完好度,这才拆开信封抽出了厚厚的一叠纸。
第三十六章
“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今天将会被永远记住。很多年以后,年轻人将会用崇敬和好奇来询问今天发生的一切。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并且你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几千年来,人民从来没有被真正关注,不管是谁做的史书,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无论是起居注还是县志,从来没有人真正的研究过人民的日常生活。特别是列强打进中国之后,我们听到的都是有人在高喊,日子过不下去了!国将不国了!中国要被灭亡了!为什么日子过不下去了?为什么中国要被灭亡了?在这些口号下面,中国的社会到底是什么样子,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从未有人真正的去研究过。人民的实际生活,顶多是街头巷尾的谣传,含糊不清的故事。而今天,就是有这么一批人,就是我们自己,将进行社会调查。谜团将被揭开,社会脉乱会被清晰的看到,指出。人民再也不是一个含糊不清的名词,而是一个个实实在在的人物,是在社会运行当中清晰的存在。所以,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
这段话是齐会深在社会调查“誓师大会”上的发言,陈克读完之后感觉极为熟悉,这陈克当时在党会上鼓动同志们抓紧社会调查工作的时候即兴来的一番号召词。其中有几句话是模仿了辛德勒名单里面那位党卫军军官的发言。很明显,齐会深把它拿来活用了。
信是何足道手写,那手漂亮的钢笔字在人民党现阶段可谓当之无愧的第一。而口授这封信的,应该是齐会深。齐会深细介绍了最近下乡调查的准备情况,在谢明弦受命向北京出发的同时,十二支调研队伍也开拔下乡。字里行间透露出的是一种昂扬的情绪。想来也是,齐会深发动“革命”也有几年历史了,这是应该他第一次能够组织起三位数的人进行同一目的的行动。更别说是同行的都是志同道合的青年。所以齐会深的文章里面情绪饱满。
放下信,陈克瞅着窗外的蔚蓝天空。也不知道这批青年们下乡会搞出什么结果。陈克回想起自己第一次回到农村的感受。除了理性的思维,还有一种隐隐的厌恶之外,倒也没有产生多少对劳动人民的深切同情。
不过陈克对自己的冷血倒也不引以为耻,好歹他也经历过无数次应试教育考试,读过很多党的理论书籍。陈克的潜意识当中,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个世界就是一个斗争的世界,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在这样一个充满斗争这个世界当中,并不是能看到问题所在就万事大吉的。想解放自己就必须和一切不合理的东西斗争到底。如果是一个敢于起来斗争的人,那么陈克就会欣然把他纳入同志的行列。即便是像庞梓这等仅仅为了自己的欲望就要起来造反的人,陈克也没有放弃他的念头。之所以费了这么大力气教授给庞梓各种革命理论,原因就是希望庞梓的斗争能够变成真正的革命。
但是那些逆来顺受的人么,人民党现在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全面发动群众。所以陈克连“哀其不幸”的念头都没有。工业社会的教育让陈克的本能里面烙刻着“效率”的理念。他可以不厌其烦的去完成很多繁琐的工作。因为这些工作是现阶段陈克认为能够最有效推进革命的步骤。看似波澜壮阔的广泛发动群众,在陈克看来反倒是最没有效率的举动。
希望那些同志们能够有所收获吧。陈克暗自祝愿。
又拿起了信继续读下去。齐会深通报了上海党支部最新的决议。经过讨论,上海党支部通过了最新的发展党员方案,而且形成了决议。
按照信里面所说,陈克抽出最后一页,那是最新的决议文件抄件。在这份文件当中,党支部要求党员放弃单纯的理论教育,而是以先讲结果,讲推导过程,然后直接领着入党积极份子通过社会调查进行验证。
“党支部的作用终于发挥出来了。”看完了决议之后,陈克非常开心。其实不仅仅是上海党支部,北京党小组也根据事实采取了同样的方法,昨天通宵的讨论,最终选择的工作坊式和上海是一模一样的。
看来是我错了。陈克承认了这个事实。仿佛要印证陈克的这个念头,厢房里面传出了笑声,不仅仅是庞梓一个人在笑,其他几个人也在开心的笑。昨天晚上确定了今后的发展方向,武星辰给庞梓他们讲课不再以“一定要走革命道路”为核心,而是采取传授具体革命技巧的方式。其结果就是充当会议场的厢房里面欢声笑语不断。陈天华也在里面参加会议呢,在前几天,陈克的讲课上,可没有什么笑声,大家一个个要么鼻孔朝天,要么愁眉苦脸。看来听陈克的课对大家是一种折磨。
而今天,光从这气氛上就能判断出,武星辰的课已经抓住了庞梓他们的情绪。效果应该非常不错。
怀着愉悦的心情,陈克接着看了下去。学校的校舍已经有一栋完工,以前订购的教学器材,仪器开始到位。陈克走之前,也安排了玻璃厂的建设,游缑引荐了几个朋友负责此事。现在上海党支部留在上海的只有华雄茂和秦武安两人。其他人都下乡了。信的最后,同志们祝愿陈克在北京一帆风顺,而且早日回上海和大家汇合。
“看来同志们做得不错,倒是北京这边没有能够达成现阶段的目标。”陈克喃喃的自言自语。或许我才是人民党里面错的最离谱的那个人吧,这样的念头突然就冒了出来。看了信之后,陈克大概能确定,南方的同志们现在肯定是搞得热火朝天。他们最后得到的收获肯定达不到陈克现在的水平,但是在完成吸收新党员的任务上,注定会有巨大的成功。武星辰和陈天华到了北方农村工作,也不可能让庞梓变成坚定的党员。但是至少北方的革命活动会激烈起来。和他们相比,陈克自己的工作进展不大。
想到这些,陈克突然有种挫折感。自己或许是犯了教条主义的错误。可转念一想,陈克又觉得或许是自己这个想法错了。虽然对当年的党史并不熟悉,但是当年的党在初期,在中期,都犯了很多错误。想来上海党支部和北方党支部的活动,当年肯定有人干过。既然这些经验并没有记载在历史书上,那就证明这些做法没有成功。最后毛爷爷指出的那条革命道路才带领着党获得了胜利。既然历史已经证明过,那么自己就不要轻易对路线抱有怀疑。
思前想后,也得不到什么更好的答案,陈克不愿意浪费时间,干脆就准备下午的课程。
到了中午,厢房的门开了。武星辰和庞梓他们一个个红光满面的走出来,一上午的课看来效果不错。连庞梓都一反常态,对待陈克颇为客气。原先其神色中那种抵触完全不见了。陈克自然也得跟风,他和大家嘻嘻哈哈开着玩笑。同时开始摆弄蜂窝煤炉子,准备做饭。
正这个关口,何汝明的管家却来请陈克,何汝明回来了。
何汝明明显是志得意满,见陈克进来他颇为矜持的一笑,然后卖起了关子:“最近文青可好。”然后就是一通天津的天气啊,城市的变化的一堆废话。陈克对何汝明选拔人才的眼光是不太乐观。而且今天他自己的心情也谈不上多么愉快。敷衍了几句之后,陈克突然想开口告诉何汝明,自己下午要去京师大学堂讲课。不过话到嘴边,陈克又忍住了。这样的示威对何汝明肯定会有作用,不过未必是正面的。何汝明本来就好面子,陈克这么一说,暗含的意思就是“你何大人也没什么了不起。”何汝明肯定能够听出这话外的意思,然后大家绝对要闹矛盾的。
但是让何汝明这么无休止的废话下去,陈克的确没有时间。他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何大人,看您这么高兴,想来在天津肯定遇到不少优秀的朋友吧。”
听了陈克的话,何汝明眉头一皱,他稍带不满地答道:“朋友倒是没有遇到几个。不过文青你运气不错,人我倒是找到不少。”
“那可太好了。”陈克笑道。
“也就这两天,他们会到北京来。”
“大概有多少人,我现在就赶紧准备住处。”陈克赶紧应道。
见陈克很识相,知道给来的人准备住处,何汝明倒也比较满意。“你先准备二十个人的住处。以后或许更多。”
“既然这么两天人就到了,那我就先去准备一下。如果何大人没别的事情吩咐,我就告退了。”陈克巴不得立刻离开。
“也不着急这一时,文青留下来吃个午饭吧。”
何汝明居然请自己吃饭,这是什么意思?陈克有些摸不着头脑。而且他也的确没空,若是让何汝明缠住了,下午的计划都会打乱。他连忙解释道:“我有朋友从上海过来,今天中午大家约好了吃饭。何大人的美意,我只能等下次了。”
听到有人从上海过来,何汝明眼睛一亮。陈克心道“糟糕”。不出所料,何汝明接着说道:“文青,这次我在天津,见到不少人被恶疾困扰,苦不堪言啊。”
这和我有啥关系啊。陈克心说,何大人你还欠我要钱没给呢。你以为我三岁小孩,你说啥,我就答应啥?何汝明这等人,陈克在21世纪见不过不少,跟传销很类似,总的来说就是给你画一个美丽的泡泡,然后让你自己往里面跳。唯一的区别在于,那帮人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强迫别人这么做,所以更注重讲话的技巧性。而何大人自以为是官员,认为陈克就应该无私奉献,成就何大人的“美意”。若不是陈克背后有严复,只怕何汝明现在就要摆出官架子来。
所以何汝明一个劲地暗示陈克,病人多么着急。可是他不提钱的事情,陈克也就装聋作哑,不置可否。正在两人扯皮的时候,陈克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哥,准备吃饭了。”话音刚落,何倩走进客厅。
何倩其实在客厅外面已经听了一阵,陈克越来越不耐烦的情绪,何倩听得非常清楚。
其实何汝明这次去天津的收获不错的,何老爷子是老洋务派,也是天津机械局的元老之一,何汝明也是在老爷子的安排下进的天津机械局。何老爷子不是爱应酬,但凡是请客,从来都会把女儿带上酒席。大人们喝酒,何倩也会跟着喝点,老爷子从不在意。能被何老爷子请的人,都算是不错的家伙,大家在酒桌上也会谈些工作上的事情。何倩对这些谈话里面提及的人还有印象。何汝明去天津前,何倩专门和他谈论了一番应该找谁,应该怎么和那些人说来北京的事情。而且收获还是不错的。
但是何倩实在是没有想到,何汝明办好了这件事情之后,居然在关键时刻开始犯糊涂。虽然只和陈克见过一面,但是何倩能够断定,陈克可不是个爱面子的人,也不是一个太会顾及别人面子的人。与陈克谈判,就要采取直来直去,明码交易的方式。陈克会尊重交易的信用。何汝明觉得自己手里面握了一把好牌,就想让陈克先服软。这只会导致合作的失败。听到陈克越来越不耐烦,何倩不得不出面了。
何汝明没想到妹妹会亲自出来。更吃惊的是,自家妹妹只是和陈克打了个招呼,然后就如同熟人一样开始谈判,“陈先生也在啊。”何倩微微欠身。
陈克也点头行礼,“何小姐好。”
“陈先生,我大哥从天津找了人回来。这还不到十三天,不知陈先生那边准备的如何。”
“药已经带来了。”
“那么陈先生什么时候和这些机械局的朋友见一下呢?”
“后天吧。我把住处准备好之后,就请大家吃个饭。”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可以给陈先生药钱?”
“吃完饭之后,我会专程来府上拜访。”
“那陈先生得多带几个人。几千两银子的银票,可别路上被抢了。”
听到着绵里藏针的话,陈克哈哈一笑。“何小姐这是说我信不过何大人啊。我可绝无此意。我只是个做买卖的人,何大人不发话,我可不敢提钱的事情。”
何倩见陈克干脆摆出滚刀肉的态度,倒也没办法说别的。反正该谈的谈了,该敲打的敲打了。她只是一笑就不再吭声。
何汝明见妹妹这么轻松的把事情敲定了大半,但是关键的事情却没有提及。陈克当时说过,只要对何汝明介绍的人满意,那么二十个人这可就要便宜不少。但是两人根本之说药品交易,却不提这个折扣问题。何汝明忍不住看了看妹妹。何倩知道哥哥心里面的打算。她心里面那叫个遗憾。哥哥的眼界还是太窄,只想着便宜那么几百两银子的事情。如果是何倩来办这件事,她此时就要直接拿钱买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让陈克卖五十人份的药再说。这次去天津,何汝明还真的联系到了病人。那边病人等着用药,别说二十两,五十两他们也肯出。不急着去赚着大钱,反倒斤斤计较那些小钱,天知道哥哥怎么想的。
但是这话何倩一个女孩子家不能说,一定要何汝明亲自来说才行。但是见到哥哥就是不开这个口,何倩眼睛一眨,计上心来。她先告退了。
见妹妹撂了挑子,何汝明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陈克是软硬不吃,大有不见兔子不撒鹰的架势。这二十个人万一陈克说看不中,那该怎么办?这些都是何汝明亲自去找的。要是被陈克撵回天津,这面子可就丢大了。本来何汝明象在饭桌上谈及此事,陈克却偏偏不肯吃这顿饭。而自己妹妹方才已经把交货时间定到了后天,到底怎么才能让陈克乖乖的表态,绝对会善待这些人呢?
正不知怎么开口,却见何管家进了客厅。管家向陈克问了好,然后说道:“陈先生,我家老爷上次让我算过,该给您二百两的药钱,我没算错吧。”
“那个不着急。”陈克笑道。
“我家老爷交待了,既然是我家老爷请您来的,虽然药钱该让北洋军出,但是您和北洋军的人不熟,不能让您担心,我家老爷准备先把这药钱给垫出来。这事情我办得慢了。后来去找您的时候,您不在家。这事情就拖到现在。实在是不好意思。”管家说完给陈克作了个揖,“您见谅啊。”
何汝明不记得自己给管家交待过给陈克钱这件事。看病的是北洋军的军官,陈克想要钱找北洋军要去。北洋那边其实已经把钱准备好了。找到卜观水就能拿钱。管家这是闹得哪一出啊?
但是何管家是从老爷子在世的时候就跟着老爷子的人,何汝明知道他不会胡来。果然,就听陈克说道:“何大人,这事情承蒙您关心,卜兄说过,这钱他给我。您不用担心,不会有药费拿不到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何汝明虽然不明白管家什么意思,但是逢场作戏的基本能耐,他还是有的。
“老爷,您上次说取钱的时候要我们派车接送陈先生。这次还要不要派?”何管家接着问道。
“派,派车。”何汝明立刻跟上管家的话。虽然心里面想着一会儿问清怎么回事,然后一定要严惩管家。但是何汝明也不肯丢了这个面子。
看着主仆一唱一和的,陈克知道这有下文。但是何汝明既然给了自己这个面子,他也不能让何汝明下不了台。他向何汝明拱了拱手,“何大人,您如此太爱,我真的是谢谢您了。这车我不能坐,您帮了我的忙,介绍我认识了卜观水兄弟,我们两个特别投缘。改天我和布兄弟请您吃饭,您一定要赏脸。”
“好说好说。”听陈克说道已经和卜观水这个北洋统领称兄道弟,何汝明只感觉心中泛酸,很是嫉妒陈克。
“既然何大人这样帮我,请一次客绝对不能表达我的感激之情。何大人若是有什么吩咐,我只要能做到的,决不推辞。”陈克一面说,一面希望这位管家是何倩指使的。他忍不住向何倩出去的那边瞅了一眼,虽然挂了门帘,但是这门帘却是玻璃坠子穿成的珠帘。隐隐见到何倩的身影躲在后面。
“陈先生,救人如救火。不知您能否先卖给我家大人100人份的药。”
终于说道要点了。陈克觉得心里面终于轻松了。本来没多大的事情,三两句话就能搞定,何汝明非得绕这么一大圈,还没有弄完。
“没问题,这一百人份的药,我按每份十八两的价格卖给和大人。这和我们约定的那件事情无关。这另算。”陈克说道。
“老爷,您的意思呢?”管家问何汝明。
“这……”何汝明沉吟道,没想到这件事这么快就搞定了,倒也大出他意料之外。何汝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文青,我最近手头周转不是太好……”
“那这样的话,我就先给何大人30人份的药好了。其他的70份,等您周转过来,我再给您送来?”陈克态度诚恳的答道。
声音虽小,但是陈克隐约听到了何倩强行把笑声咽回喉咙里面的闷响。何汝明目瞪口呆的看着陈克。陈克心想,想让让我赊账,何大人,您有这个信用么?要是您妹妹那等精明人物,我可能会考虑一下。问题是您妹妹怎么都不会闹出向我赊账这等混招啊。
看何汝明不再吭声,陈克也不想多耽误工夫,他果断地告辞了。
陈克一走,没等何汝明向管家发话,何倩掀开门帘进了客厅。“这是我让何叔这么说的。大哥可莫怪何叔。”
管家连忙向何汝明赔罪,何汝明也不想多说什么,挥手让他退下了。
“大哥,你怎么想起向陈克赊账呢?”何倩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虽然在笑,单是埋怨的意味极为明显。
“那小子真不知天高地厚。”看妹妹这样说,何汝明来气了。
何倩知道劝不住大哥,她笑道:“要么这样,我出我的私房钱买这一百份药。赚到的钱咱们兄妹三七分帐。你七我三,大哥你看怎么样。”
听妹妹这么说,何汝明知道再说下去也没啥意思。而且说真的,这个方案还真的打动了何汝明。不过好歹何汝明还有些底线,虽然差点就同意了,但是他最后还是恢复了理智,思量片刻,何汝明说道,“你出三份的钱,我出七份的钱。该让你赚多少就赚多少。”
看大哥总算是恢复了冷静,何倩倒也挺高兴。她很认真地向大哥作了个揖,“那可就谢谢大哥了。”
第三十七章
不管自己是否愿意,客观上一天二十四小时,每个人都得经历。陈克的感受就是事情太多,时间不够用。找房子,武星辰亲自去张罗。讲课,陈天华接过了武星辰的教鞭。陈克带着谢明弦去京师大学堂讲课,回来之后就开始准备蜂窝煤的事情,这一整天就过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何家就来买药,接着卜观水上门来请陈克他们吃饭。好不容易把这些事情搞定,下午接着讲课。讲课回来之后,武星辰带着陈克去看房子。
第三天一早起来,陈克就准备接待何汝明找来的那些人。聚集地是在离北京火车站不太远的一处茶楼。这年头大家时间观念不强,上午十点半,说好的二十个人只到了十三个。面对这样的效率,何汝明还觉得颇为不错。
陈克也不好说什么,只好继续等。他脑袋里面回想着毛爷爷当年的早期历程,据说他老人家单独做事的时候,经商失败,从军也没有坚持多久。有些说法是主席拿了老丈人给的结婚钱交了入党费。这才加入了党组织。但是等一大的时候,全国代表好歹也有一二十号,全国党员怎么都有几百人了。毛爷爷有足够的同志来一起工作。
而自己白手起家,现阶段也不过是八个党员。这里面还有些人也谈不上党员,只是办事员而已。更别说还有武星辰这样革命立场不明的家伙。到底该学谁的做法才能够打开革命局面呢?思前想后也找不到什么样板,李大钊先生在组建党的时候,已经是名扬天下的学者,陈独秀更是著名文人。他们振臂一呼,总是有很大的号召力。陈克倒也是模仿了这些人,但是早期的党组织里面更是变化莫测,还有过大批无政府主义者集体退党的事情。和后来那个拥有钢铁纪律的党相比,早期的党组织跟过家家一样。
党的成长是在血与火的考验中完成的,考验的前提是有足够的人力。陈克有反思了一下自己北京之行的初始目的,那就是集结起足够的人力。而且这批人必须是对现有制度不满的那些人。如果只是想来自己这里混吃混喝,或者干活拿钱的,只要听到有官军来进剿的消息,他们就会立刻作鸟兽散,或者干脆“反戈一击”,对人民党下手。
想到这些,陈克看那些人的目光也变得挑剔起来。
何汝明没有去注意陈克的表情,他只是摆出官架子坐在那里。虽然不再是天津机械局的官员,不过他并没有想改变自己的做法。倒是时时刻刻维护着自己的“官威”。陈克看下面的人坐在桌边不敢吭声,大家年级都不是很大,从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都有。他们瞅着何汝明的目光里面也有些不自在。陈克觉得自己可不能把何汝明积累的不满给引到自己身上。他站起身,拿起茶壶给大家倒茶。
做事情是需要有讲究的,即便是21世纪,倒茶的规矩也挺大。先给位高年长的人先倒茶是普遍的习惯。陈克只是逆时针开始一一倒茶。何汝明随便不是最后一位,却只是很普通的待遇。尽管陈克给何汝明倒茶的时候,态度格外恭敬。还说道,“何大人,请喝茶。”但是何汝明的神色已经很有些不满了。陈克知道何汝明注意到了这点细节,其他的人能否注意到,陈克也不太敢确定。但是有心人应该知道这个举动的含义。
不出所料,何汝明没有喝这茶,他脸色变得不太高兴起来。原本他就和陈克说过中午不留在这里吃饭。到了十一点左右,何汝明了一会儿就起身告辞。陈克也不挽留,目送着气哼哼的何汝明离开,他又按方才的顺序给大家继续倒茶。
何汝明一走,会场的气氛就开始活跃起来。有人长出口气,有人干脆就露出了笑容,方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不少人瞅陈克的目光里面已经有了微微的善意和尊敬。
“我叫陈克,是水师学堂总教习严复先生的徒弟。”陈克站起来做了自我介绍。
“您是严先生的徒弟啊。”
“您也是水师学堂的学生么?”
天津制造局和北洋水师学堂的渊源很深,一听陈克是严复的徒弟,众人立刻就对陈克充满了敬意。看到这个,陈克倒是后悔了,方才或许不该得罪何汝明才对。但是所谓覆水难收,除非陈克再来一次穿越,否则做过的事情肯定没办法重来。
“大家都是天津制造局的么?”陈克接着问道。
“我叫徐天琦,是钢铁车间的。”
“我叫许二八,是机械车间的,还有这边三位也是。”
众人有自己自报家门的,有自报家门之后帮着介绍别人的。来的这十三个人居然都是机械局出身。这还真的大出陈克意料之外,本来他对何汝明的能力不太信任,却没有想到找来的人或许真的合格也说不定。
21世纪的人虽然结交别人的手腕或许不够,但是平等待人的方面绝对是一流的。陈克对每个人的态度一视同仁,这些青年们被陈克的出身唬住了,又见陈克丝毫没有何汝明那样的“官威”,倒也都热情起来。
在陈克和众人攀谈的时候,陆续有人赶到。大家有些是东局的,有些是西局的,自然而然的坐在两边,隐隐然形成了两个阵营。看人来差不多了,挺大的包间里面已经是人头攒动。
方才的攀谈中,陈克大概了解到,现在的十八人里面,十一个工人,五个技师,两个工程师,原先在天津制造局搞蒸汽机和枪械制造。至于出身,大多数是北方人,只有徐天琦和许二八是安徽人。
陈克接着说道,“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坐在这里。这个目标到底是什么呢?谁能说说。”
大家面面相觑,到底为了什么目标聚集在这里?自从庚子年天津机械局被摧毁以后,众人基本都是半失业状态。这些人都是靠了天机机械局吃饭,天津机械局一跨,他们也就没了经济来源。何汝明一召集大家,为了能混口饭吃,这些人才会接到召唤就到了北京。
“我先说吧。”许二八率先开口,“我一个穷秀才,考不上举人这才到了北京想混个机会,在天津机械局干了没几天,局子就垮了。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挣钱,等我回乡的时候,能有些积蓄,不至于见了乡亲头都抬不起来。”
听了这话,气氛有些活跃了,工人出身的尹二狗说道:“我可没想过挣大钱,我只要能吃饱饭,能娶个媳妇就成。”
如此简单的追求,逗得不少人捧腹大笑。
“我已经成亲了,没有再个娶媳妇的打算。但是整天看见媳妇节衣缩食,心里头难受。我是想挣钱。”小地主出身的肖其说道。
说到最后,与会的青年们达成的共识就是两个字“挣钱”。正说话间,却见一个人站在门口。先看到此人的是肖其,他立刻如同见了猫的老鼠,变了脸色。其他人见到肖其的模样,不约而同的看向门口先是东局的人都不再吭声,接着就是西局的人也没了言语。青年们纷纷站起身来,却没有人说话,本来还算活跃的欢迎会立刻鸦雀无声,倒像是突然变了追悼会。
门口的青年有30岁的模样,个子高挑,长脸,浓眉大眼,神色有种说不出的严肃,配合了青白的肤色,陈克第一印象就是,此人莫非被白无常附体了?
瞅见一堆熟人在,此人迈步走进院子。尹二狗已经有些胆战心惊,“秦大人。”他怯生生的喊道。从神色上来看,大家都认识此人,应该是天津制造局的高级干部。
那位秦大人走到陈克面前,“请问哪位是陈克陈先生?”他声音纤细柔和,但毫无情绪在里面,很有公事公办的态度。
陈克答道:“我就是。”
那位秦大人打量了一下陈克,这才说道:“我叫秦佟仁,是何大人派我来这里参加陈先生的工厂。”
秦佟仁一加入,与会的气氛立刻就变了。本来青年们已经有些融洽的趋势,现在就变得战战兢兢。看来这位秦佟仁当年是颇为威望和手段。
陈克自然不能让外来的人主导了局面,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秦佟人也得做自我介绍。这个要求并没有让秦佟仁感到以外,他神色自若的把履历说了一遍。五岁读书,十岁读了天主教的教会学校,十二岁到德国读中学,十六岁以优异的成绩考入柏林洪堡大学,二十岁毕业于洪堡大学机械专业,同年回国,开始在天津机械局就任。
听到这里,陈克忍不住问道:“不知秦先生认识游缑和王斌么?”
直到此时,秦佟仁才神色才有稍微的变化,他答道:“我毕业那年,他们刚考进洪堡大学,陈先生认识他们?”
“他们是我的朋友。”陈克答道。
秦佟仁对此并不在意,他继续介绍自己。在天津机械局,秦佟人从工程师一直干到副总工程师。直到庚子年之后,秦佟人才被迫离开。这两年秦佟人也赋闲在家。
“秦先生,大家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集合在这里。秦先生觉得这个目标是什么?”陈克继续下一个问题。
秦佟仁扫视了一圈众人,“应该是为了做成件事,大家都挣些钱。”
陈科本以为这位兄台会唱什么高调,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回答,倒真的有些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