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36章
  “对不对无所谓,但是你能站出来说,这就是对工作的态度,我们应该鼓掌来鼓励一下对吧。”陈克笑着说道,“同志们,请大家用掌声鼓励许二八同志的发言。”
  高怀德鼓掌了,不过只拍了几下,却发现没有人应和,他也觉得讪讪的。出人意料的,秦佟仁接着鼓起掌来。有他带头,所有人都开始鼓掌。许二八实在没有想到自己的发言居然得到了大家的尊重,泪水当时就涌出来了,一面擦着眼泪,许二八一面向大家鞠躬回礼。陈克拉着他回到座位上。这才让徐天琦继续发言。
  懂得工作的肯定是一线工人,他们未必懂得生产的目的,这些就是工程师的工作范畴。但是亲自操作机器之后,工人们肯定有自己的想法。无论这想法是否正确,但是都代表了时间的经验。
  徐天琦是技师,主攻钢铁铸造。他的观点就围绕着承力范围来说。等他讲完,自然是大家一起鼓掌。徐天琦也觉得挺激动,他脸色通红,呼吸也急促了。
  再接下来,针对陈克的设计,大家各抒己见。目的很简单,赶紧开工挣钱。讨论了两天,陈克那台设计精巧的打煤机被改的面目全非,一个粗大笨丑的新设计眼看着就成型了。不仅看着难看,效率也低了很多。但是这台设备的可行性大了很多。就现在工厂能够利用的东西就可以制造。
  最后经过大家投票,选出了以秦佟仁为首的一个设计团队。秦佟仁表示,两天内就能够拿出一个整体设计出来。
  散会之后,陈克由衷地对秦佟仁说道:“秦先生,机械局的同仁们真的相当不错。”陈克本来以为这些人里头部会有太多优秀的人才。没想到这些人基本都可以用。
  秦佟仁淡淡地答道:“到现在还能聚集起来的工友们,都是真心喜欢机械的。这不稀奇。稀奇的倒是陈先生你啊。”
  “我有啥稀奇的?”陈克很不解。
  秦佟仁难得的露出了些情绪,他眉头微皱,“陈先生,你的大作我正在读。那里头讲的东西可真不一般。我本以为陈先生是个文人,可这两天看陈先生一起商量造机器,虽然不是个行家,也不是外行。更难得的是陈先生的设计思路,这种联动生产绝非一般人能够想明白的。这可真让我奇怪了。以陈先生的年纪,我只能说,很是不一般。”
  “见笑见笑。我现在只是个生意人。一切为了把生意做好。”
  “现在是个生意人,以后呢?”秦佟仁问。
  陈克一时无语,他总不能说,以后我就是职业革命家了。
  见陈克不吭声,秦佟仁说道:“陈先生,我看你管工厂很不一般。我有个建议,你干脆就把你的那套拿出来用。这些工友,哦,按陈先生爱说的,是同志们,都是真心热爱机器行业的。何大人把这些人召集到一起,可是费了心思。若是这个厂搞不好,我觉得只是让大家平白的伤心。还望陈先生不要缩手缩脚的。”
  这话合情合理,但是怎么给陈克一种很怪异的感觉。他答道:“这个自然。”
  “那我就去设计图纸了。”秦佟仁说完之后转身就走,把陈克丢在原地,目瞪口呆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三十九章
  秦佟仁留着条辫子,天津机械局的各位同志也留着辫子。陈克一直不敢问一个问题,留着辫子开车床,安全么?
  陈克自小在柴油机厂的家属院长大,金工车间的女工人们倒也都是辫子。马尾长发是不允许开车床的。那时候男生毛碎一样的短发那时候并不流行,所以女工人那时候也觉得很为难。头发扎不起来的话,发丝不时垂在眼前很耽误工作。头发太长,扎起来也麻烦。因为车间规定,工作是,长发必须顺在工作服内。女工的长发卷入机床,结果导致可怕工伤的例子,实在是惨不忍睹。可秦佟仁和其他工人们留着辫子,陈克就觉得很不对头。工作的时候大家怎么办呢?
  很明显,陈克多虑了。设计图制作的时候,工人分成两组,一组设计。另外一组跟着陈克去做炉瓦。炉瓦烧制不费事,工厂附近就有砖窑,很快分批烧出了几组炉瓦。这些工作对辫子要求不高。
  等到开工的时候,众人都把辫子熟练的盘在脖子上,辫梢用簪子固定好,倒也是个办法。陈克本来想游说大家剪辫子的企图是落空了。不仅如此,同志们工作状态良好,只用了四天,设备也就基本成型了。钢架换成了木架,体积大了很多。多孔大钢锤变成了包铁木槌,用石块加重。看着同志们把自己原先的设计变成了充满中国风味的新设计,陈克无言以对。
  这些天陈克按照新时代的工厂管理模式组织同志们的生活,也就是说,早上七点半起床,集体跑操十分钟,然后一起洗漱。这年头没有牙膏,刷牙是用布擦。工厂的蜂窝煤炉修好之后,烧水方便很多。每天大家轮流做三顿饭,早上是一三五是面汤,馒头加咸菜。二四六是小米粥,咸菜加馒头。中午时馒头加炒菜,四菜一汤,一定要有个肉菜。晚上就是把中午的菜热了,再烧个汤。
  吃了早饭,八点半准时开工。开工前先唱两遍《咱们工人有力量》。教这首歌的时候,大家还觉得扭捏。不过学会这首歌之后,同志们立刻就喜爱上了它。一开始是开工前唱,第二天就有人工作休闲的时候开始唱,三天后,晚上没事大家就开始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听着寝室里面回荡着这首慷慨豪迈的歌曲,陈克相信了一句话,“人是需要点精神的。”这群留着辫子的同志们足以证明这些。
  陈克和普通历史爱好者一样,对明朝的覆灭扼腕叹息,但是对满清的覆灭则是带着欣喜的心情。在这样的心情下,满清时代的那些官员和骨干也被陈克鄙视了。陈克有时候会想,凡是脑袋上留着辫子的,都没啥可以钦佩的。为了一个垃圾政权舍生忘死,这种做法实在是不值得肯定。不过对秦佟仁,陈克实在是无法鄙视。对于天津机械局的这些同志,陈克也无法鄙视。
  这些同志真的是好人,他们热爱自己的工作,热爱自己的国家,与外来侵略者做过斗争。如果他们不是清朝人,而是共和国的公民,他们绝对是英雄。
  或许自己对于世界的认识是错的吧,每一个时代,人民在追求“平等、幸福”的生活方面,应该是一模一样的。唯一的不同之处,仅仅是时代本身的不同。或许这就是陈克近些天来感觉到事事不顺的真正原因。
  仿佛要印证陈克的自我批评,设备基本搭建完工后,秦佟仁突然让陈克一起去接台机器。这是用火车运来了一台旧式蒸汽机。除了课本里面学过的那点蒸汽机知识之外,陈克对蒸汽机没有实际了解,唯一的经验就是小时候和父亲坐在火车头上,他学着往锅炉里面铲煤。自幼寒暑假跟着老爹走南闯北,陈克也算是用这种铲煤游戏支付了一点费用。
  看着这台几乎可以用破旧来形容的蒸汽机,陈克不知道该问“这机器能用么?”还是该问“秦先生你这样破费,是为了什么理由。”
  “文青,我可没有花几个钱。这台机器报废了两年多,我买过来的时候只用了几十两银子。”秦佟仁平静的说道。
  “维修起来方便么?”陈克纵然有千般想法,到了最后也只憋出这么一句话。
  秦佟仁没有再说什么,他指挥人把这台机器送上了特制的重载牛车。二十多个棒小伙先把机器绳捆索绑,然后跟十六抬大轿一样层层用杠杆抬着,发一声吼,二十多人同时发力,居然就把这上吨重的蒸汽机给抬起来了。当然了,哪怕是二十几个小伙子,也不可能从火车站把蒸汽机给运去工厂。不远处,一辆加宽加厚的四轮牛车停在那里。
  别的牛车是一头牛,或则是两头牛作为动力,而这辆牛车则是前后两排,每排两头牛。竟然用四头牛作为动力。车体全部是加厚的,比普通的车厚出去两倍还多。通体涂过油黑黢黢的,这是防止木头朽坏,那种沉重的感觉光看就能知道。那一米多高的车轮更是结实厚重。没有用橡胶轮胎,而是采用了铁皮来包箍。一看就绝非一般的货色。
  陈克被这辆牛车给唬住了。如此威猛的一辆牛车,如果在21世纪,价格未必比一辆小卡车便宜。可是在21世纪,一辆破破烂烂的小卡车都能运这个蒸汽机。陈克终于明白了钢铁对于一个国家的意义了。破烂的小卡车胜出这等重载牛车千百倍。工业的威力竟然以这样的形势让陈克生出了敬畏。破烂小卡车完胜。
  而且也亏得是在北京才有这等重载车,若是别的地方出多少钱也找不到这种能够运蒸汽机的车辆。一定要工业化,陈克在心里面呐喊着。
  虽然是初冬,小伙子们却没有穿棉袄,想来是怕把棉袄磨坏。他们穿着坎肩,肩头上肌肉隆起,一个个竭尽全力的把蒸汽机往外运,然后走上大车两边的土坡,把蒸汽机卸在车上。车把式三十多岁,看着精明强干。能驾这辆气派的重载牛车,他也是神气得要命。先是轻轻一跃跳上驾座,车把式熟练的挥动长鞭,鞭梢在空中清脆的响起一生脆响。吆喝了一声,车把式开始驱动车前面的四头牛行进。
  沿途之上倒也有别的牛车,和这车一比,就像是玩具一样。路边行人纷纷瞩目,拉风的一塌糊涂。秦佟仁和陈克跟在车后,瞅着神色迷惑的陈克,秦佟仁问道:“陈先生是不是很奇怪,我为何要这样做。肯定觉得我别有居心。”
  “没错。”陈克也不说瞎话。
  “我第一天见到文青的时候,你还记得你说过蜂窝煤的意义何在。”秦佟仁说道。这是他第一次直呼陈克的表字。
  陈克当然记得,那话他讲过多次,还写了稿子详细揣摩。说起来声情并茂,言之有物,估计和传销的宣传都有的一拼。第一次见到秦佟仁,那时候自己为了给众人鼓舞士气,陈克更是说得合情合理。蜂窝煤的使用能够极大地节省燃料,顺道能拉动一整个产业链的运作。算是有百里无一害的项目。为了强调蜂窝煤的意义,陈克更用了“利国利民”这样的词汇。
  回想起当时,同事们的反应不错。只是当时秦佟仁没什么特别的表现,没想到他心里面居然对这件事如此在意。
  “何大人前一段专门写信给我,说陈先生是一个少见的人才,要我过来帮你。何大人的父亲当年对我很是照顾,不然的话我断然没有来这么一个小工厂的道理。”秦佟仁的语气里面有一种傲然,陈克对此并不反感。
  “我从德国回来之后,一直希望能够搞起大机械生产。而不是这种手工作坊一样的生产,虽然我们不得已改了陈先生的设计,但是我越是回想,就越是觉得陈先生那个设计之精妙。全自动的填装煤粉和自动出煤系统,在其他地方我真没有见过这种巧夺天工的设计思路。”
  陈克自小就在柴油机厂长大,10岁的时候他已经开始学习开机床,玩千分尺。各个车间他都去过。再后来他的娱乐之一又变成了学习绘图。蒸汽打煤机这样的设备和柴油机这种设备相比,根本就谈不上有什么难度,不过是简单的联合生产。在陈克未来的设计里面,数控机床生产线才是最终的工业王道。不过换个角度来想,在1905年的中国,这种设计也算是足够巧妙了。
  “陈先生不仅精于机械,对于产业见识独到。我到咱们厂来,还真不是为了赚钱。单单听了陈先生对建立国家产业渠道的高论,我真是茅塞顿开。以前总觉得做大事才是救国,才能发展工业。没想到就这么小小一个蜂窝煤居然也能达成这样的目的。我真的是佩服。所以我才想看看这蜂窝煤厂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
  陈克笑了笑,秦佟仁的这种热忱实在是大出他意料之外。原来我也有“王八之气”了。陈克自嘲的想。他在最初计划搞这个厂就没有安什么好心,只是想拉这些人入伙,等产业失败之后,他就可以从中间弄到一批急需的工程技术人员。但是和这些朋友相处之后,陈克卡开始觉得自己这么做很不地道,却没有想到,自己居然还真的打动了副总工程师出身的秦佟仁。
  “这种事情说着容易做着难啊。”陈克有些歉疚的说道,“我把秦兄拉到这个坑里面,秦兄是聪明人,肯定有所察觉才是。”
  “察觉……哈哈。”秦佟仁居然笑起来,“文青肯定知道官场的事情,我也知道一些。这蜂窝煤厂若是没有赚钱到好说,若是真如文青所言赚到了钱,那倒未必是件好事。”
  “的确如此。”陈克觉得这才是正常的秦佟仁。能做到副总工程师的,决非不通事务的书呆子。
  “我倒不缺这点钱,也没想过赚多少钱。说真的,文青,我宁肯这蜂窝煤厂赚到大钱,然后被刁难。”
  陈克被这话震惊了,“我说秦兄,公车上书也没啥好结果啊。你若是因为这么点子事情来闹,更不会有人支持你的。”
  “国家到了这步田地,不闹一闹更是不行。”秦佟仁倒是有点“千万人吾往矣”的架势。
  陈克本来还想劝阻,转念一想,他问道:“不知在秦兄看来,这天下的危难来自何处。”
  “欧洲工业太强大了。我在德国留学时,假期也曾经游离,只见处处有矿山工厂,处处有铁路。别人看来,工厂多就是力量,但是在我看来,背后运营这些产业的那个工业体系实在是了不起。”
  陈克对这个倒不反对,21世纪的时候,欧洲工业一片凋零中,德国依然维持了相当强大的工业,足以说明它的强大。
  “中国若是不能建设出这样的体系,必然会亡国啊。所以我全力支持文青,实在是因为文青言之有理,一个小小的蜂窝煤,就可以联系到诸多产业兴衰。这样的道理,我从未听别人说过。这样的项目,我想把它搞起来。”
  “秦兄看来是主张实业救国了。”
  “没有工业,中国必亡。”
  陈克第一次见到货真价实的实业救国派,倒也觉得很有趣。他笑道:“亡也只是亡满清,想亡中国那是不可能的。有秦兄这等人在,中国必不会灭亡。若只是亡了满清,却也未必是坏事。”
  “哼,还是那帮革命党的说法。若不是文青这些天来做事如此诚实肯干,我倒觉得文青像是个革命党呢。”
  这话让陈克觉得哭笑不得,自己这货真价实的革命党,在秦佟仁看来居然不是革命党。而且具体理由竟然是“诚实肯干”。
  “革命党就不要做实事了?只靠张嘴,这是沿街乞讨才会干的吧。”
  “文青说话甚是诙谐。”秦佟仁忍不住笑了一声。
  陈克本来还想再劝秦佟仁,希望能把他拉到接近革命的路线上,不过又觉得这个切入点不对,索性又不说话了。
  蒸汽机极为沉重,费了好大力气才运到工厂。工厂的同志们纷纷出来观看,蒸汽机对这些人倒不是多稀奇,这辆牛车才让众人赞叹不已。绳子和杠杆还在,工人们组织纪律性强,大家在陈克的指挥下经过几次尝试终于把蒸汽机卸下来运进院子。
  无烟煤早就买了好多,秦佟仁对蒸汽机简单的修理了一下,就让试运行。填进去煤之后,没多久蒸汽机居然就工作起来了。陈克偷偷问秦佟仁,“佟仁兄,你不是说这蒸汽机坏了么?”
  “我买来的时候的确实坏的。”秦佟仁给了陈克这么一个答案。
  原来你早就修好了,陈克想。“那咱们就开始安装调试吧。”
  调试过程是漫长的,任何设计变成现实都需要一个过程。这个过程中不仅仅是设备要调试,甚至设计也要改。越是大型设备越是如此,最终结果和最初设计面目全非的事情也不算太稀奇。
  就在开始调试的两天后,也就是11月1日,秦佟仁告诉陈克,中午有一位朋友前来拜访。十点半,那位朋友按时到达了。秦佟仁的介绍很简单,这位兄台是一位举人。姓尚名远,字望山。把一位居然老爷拉到这蜂窝煤厂来实在是件令人吃惊的事情。这年头,能够考上举人,就意味着跨入了官僚阶层。按照正常来说,进士们就已经是绝对的官员。可进士的数量并不足够。县官阶层里面,只要肯花钱,很多县官都是举人出身。举人才是真正的基层官员的来源。
  陈克对满清的管制了解不多,也没有想花费太大心思去了解。但是他也知道一件事,满清的官和吏并不是同一体系。和新中国这种官吏一体的模式不同,满清的官员是通过科举考上的,吏们是通过各种五花八门的渠道上来的。举人可以直接成为官员,小吏除非遇到什么特殊的机遇,否则这辈子就是小吏。
  秦佟仁居然找了一位举人来蜂窝煤厂,这真的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情。
  尚远身材细高,三十多岁,长脸,高额头,高鼻梁,稍微有一点点三角眼,目光很冷静,神色很淡然。看上去就有举人的派头。和陈克很礼貌的互相通告了姓名之后,尚远就不再吭声,陈克也不知道该和这位举人老爷说什么,很快就冷场了。
  华凶懋也是举人,不过他是武举人,加上华凶懋那热情的个性,陈克只有开玩笑的时候才会称呼华凶懋为“华举人”。华凶懋对此也从来不在意。面对尚远尚举人,陈克不会傻到乱开玩笑。作为中间人的秦佟仁,领着两人去了宿舍。那地方总算是清静的谈事情。
  尚远不爱说话,却爱观察。陈克看到尚远很自然的把能看的地方都给看了,却一言不发。不仅如此,秦佟仁介绍蜂窝煤厂的情况,蜂窝煤的意义,尚远只是听,也没有丝毫发表自己意见的动作。
  除了工作之外,秦佟仁平时很少说话。这位尚举人看样子比秦佟仁还要更沉默。陈克刚给尚远下了定义,就听到尚远开口了。这是一口商丘话。
  尚远对蜂窝煤厂的未来并不怎么看好,而且他还是直截了当的把自己的看法说出来的。陈克读书形成的印象里面,这些高级知识分子并不喜欢这样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看反。他们要么说话引经据典,大而不当,要么就推推拖拖,不肯发表自己的观点。尚远举人彻底的颠覆了陈克的刻板印象。
  “这蜂窝煤厂办不成!”尚远直截了当的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第四十章
  鲁迅先生的作品里面有一个故事,有一家人生了孩子,满月的时候大排筵宴,朋友们给这个孩子各种祝福,结果一个人说了句实话,“这孩子会死的。”这话可以说是一个真理,是一个注定会实现的“绝对预言”。而且也绝对的令人丧气。
  陈克本来就知道肯定是要出问题的,他就是想从失败中捞取好处。听尚远这么一说,与秦佟仁那隐隐的沮丧不同,陈克倒是警觉起来了。就在此时,尚远锐利的目光扫过陈克的脸,陈克只觉得事情不对,从尚远那若有所得的神色中可以看出,尚远已经明白了不少事情。
  尚远接着开始讲述“为什么搞不成”。他此时完全是在劝说秦佟仁,根本就不再搭理陈克。
  尚远讲述的重点就是“报效”制度。“报效”制度主要是指企业要无条件向满清政府提供金钱。需向清政府提供报效的企业即涉及交通、矿业、电报、纺织、银行、钢铁等等行业,实际上,当时经营稍有成效或清政府认为有利润的行业,均需提供报效,而且规定的报效数额相当大。
  从洋务运动开始,满清政府的确兴办了很多现代企业。由于没有现代商业体系,初期的企业都是国营而不是商营。1895年前,满清财政收支尚能平衡,但是1895年以后,由于战争赔款的沉重负担和财政状况的日益困难,加上很多新式企业的出现,民营企业开始兴起。而向企业索取报效并形成为制度,更成为清朝政府减轻财政负担的办法之一。
  “佟仁可知这报效到底有多大么?1889年创办漠河金矿时,官府提供了20万两的资本,到今年,六年间漠河金矿提供了60万两的报效。上次你和我谈到这个蜂窝煤厂,我觉得肯定能赚到不少钱,可你这是在天子脚下的京城,这报效绝对不是你能承担的。”
  尚远讲得清楚明白,陈克微微点头。既然能有这等见识,尚远只怕不是什么一般的举人。
  秦佟仁倒是不怎么在意,“不过是空手套白狼而已,钱这东西我是不在乎的。”
  “书生气!”尚远怒道,“就算你不在乎钱,你觉得空手套白狼,但是这个项目一起,你应该能想象得到,多少人恨不得吃了你的肉。他们绝对要把你这厂子给弄砸了。你以为他们光弄了你的厂子就了事?而且还会千方百计的给你泼一身污水,让你永世不得翻身。”
  “望山兄,这话未免危言耸听了。”秦佟仁有些不解。
  “危言耸听?这位陈先生的事情我知道一点,他在上海制了医花柳病的新药,药效神奇,药到病除。然后他立刻就公开了新药的配方。你觉得陈先生为何这么做?难道是悬壶济世的慈悲心肠不成?”尚远冷笑道。
  “文青,还有此事?”秦佟仁颇为惊讶。
  陈克坦然承认,“尚兄说的没错,的确有此事。而且我公开新药配方也只是为了自保。若是我独霸配方,想要我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我可不敢得罪那些人。”
  见陈克坦然承认,秦佟仁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头了,但是怎么看现在的项目都没这么夸张,他疑惑地说道:“蜂窝煤却不是什么技术机密啊。”
  “不是机密?就因为看着不是机密,偏偏你们能挣最大的钱。那些人就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尚远看秦佟仁还没有明白,更是生气。“这位陈先生可不是一般人,我知道佟仁你做事投入,陈先生的书想来你还没有怎么看吧。”
  “嗯,的确如此。”秦佟仁点头应道。
  “这位陈先生学识高深,胸中有天下。若是佟仁你这书呆子看不明白倒也罢了,反倒是这位陈先生却也看不清,我是绝对不信。他在京城搞什么名堂我不知道,但是你不要跟着他胡混。”
  这话说得甚重,秦佟仁已经无法理解了。“文青到底做了什么?那书里面写了什么?尚兄你这么说我不明白啊。”
  听了这话,尚远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色,他知道秦佟仁肯定没来得及看,因为这套书现在就在他家。而秦佟仁若是看了这书,以书里面对工业化的深刻认识,只怕秦佟仁就真的会投到陈克这边。不过以秦佟仁的个性,既然知道了这书不一般,那绝对是要仔细看的,自己一时激愤,却说错了话。想到这里,尚远瞪了陈克一眼,思忖起来该怎么说。
  见尚远如此表现,秦佟仁更加一头雾水。“望山兄,文青,这到底怎么回事。”
  陈克觉得自己得解释一下了,“我写了本书,里面详细论述了工业化的发展,看来尚兄对这书的看法不是太赞同。”
  “不是太赞同?哈哈。”尚远冷笑起来,“陈先生太客气了,我可没有不赞同,我是相当赞同。看了那书,我对陈先生还颇为景仰呢。只是陈先生如此大材,居然这样来搞这个厂子,我觉得陈先生包容祸心啊。”
  秦佟仁已经看出些端倪,尚远根本不是劝自己不要搞这个厂子,而是干脆就要自己和陈克撕破脸,让自己彻底远离陈克。看来陈克也必然有非凡之处,以至于尚远都不敢私下劝自己。想到这里,秦佟仁干脆正色问道:“望山兄,到底是怎么回事?”
  尚远看事情已经如此,干脆直截了当地说道:“这位陈先生是个革命党。”说到这里,他这么说尚不能体现出问题的严重性,他又加重语气说道:“他还不是那种鼓吹什么宪政的革命党,而是一个货真价实的革命党。”
  “呃!文青是革命党?哈,哈哈。”听了这话,秦佟仁居然笑出声来,“若文青是革命党,我倒觉得这革命却也不是什么坏事了。”
  听尚远揭露出自己的真面目之后,陈克心里面倒也没什么太大感触。这年头革命党是个时髦事,在满清朝廷的实际控制力每况愈下的今天,只要你不起来造反,只要你不去发表过于激烈的推翻政府的言论,你就是自称革命党也不会有官府来抓你。满清先在甲午战争中败于日本,然后又经历了庚子事变,犯了太多不可饶恕的错误。朝廷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口碑之差已经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接二连三的失败让满清的正统性遭到了极大的质疑。在这样的情况下,满清官府已经不敢采用什么高压手段来对付知识份子。
  至于陈克自己的书,全文几十万字根本一字不提革命,就是被拿来当证据,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比陈克的书激烈几十倍的文章,不照样能够通行天下。
  让陈克感兴趣的倒是尚远的态度,他如此激烈的做法,怎么看都不对头。既然尚远都叫阵了,陈克觉得自己得应战。
  “尚兄,我听说过秦兄的事情,和洋人打仗,守卫天津制造局。我是非常尊重秦兄的人品。若说我是要坑害秦兄,那断然不可能。其实前两天我还和秦兄提起过,这买卖不好做。不信的话,你可以问秦兄。”
  秦佟仁还记得陈克的话,但是听了尚远这么一番说辞,他对陈克也有些摸不透。尚远和秦佟仁是好友,他知道尚远不是个虚张声势的人,既然他对陈克如此评价,陈克必当有惊人之处。此时他倒是有些迷惑了。
  “你若是要欺瞒佟仁这等君子,我决不会饶你。”尚远根本不领情,“既然陈先生说有自己的打算,我倒是想问问,陈先生为什么要在京城办这个厂。”
  “我想在京城召集些人才,明年我要到安徽去做些事情。若没有这个厂,我怎么知道召集的人才到底是什么水平的。”
  “安徽?”尚远和秦佟仁几乎同时问道。
  “安徽哪里?”尚远追问了一句。
  “大概在淮南一带。现在还没有确定。”陈克觉得这两位的态度有些奇怪。
  “哼!这倒是有趣。”尚远冷笑一声。
  陈克莫名其妙的看着尚远,却见尚远不肯解释,便又看向秦佟仁。“望山兄马上要到淮南那边就任。”说到这里,他又顿了顿,“望山兄其实找过我,想让我和他一起到淮南去做些事情。”
  这也太巧了吧?陈克觉得这两人不会是唱双簧,想坑自己一把吧?但是仔细看来,却也不像。他只好笑道:“真的是巧啊。缘份啊。”
  “陈先生也不用说这个,我问你,既然你明年便要走,为何今年还要做这蜂窝煤?你若做成,这么大家业就撂在北京么?”尚远不依不饶。
  “做成做不成,我都要撤了。”既然对方是明白人,陈克干脆就实话实说,“我本来的打算当中,就是找些能做事能合作的兄弟,我也没想到能够遇到秦兄这等人才。既然尚兄担心我坑了秦兄,那我也不妨直说。秦兄,我就是一个革命党。”
  秦佟仁听了陈克的话,又看陈克没有丝毫的诓骗之意,这才相信陈克所说的是真的。不过陈克接下来的话让秦佟仁更加吃惊了。
  “尚兄,我看的出来,你也是个革命党。”
  秦佟仁目瞪口呆的看着陈克,又看向尚远。只见尚远阴沉着脸,却没有否定陈克的话。
  “明人不说暗话,能从我书里面看出革命来的,都是革命党。”陈克用毫不矜持自夸的语气下了总结。
  对北京市民们来说,入冬之后的日子是颇为无聊的。但是1905年的初冬,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种新的煤球,叫蜂窝煤。推广蜂窝煤的一开始是些旗人。宗人府的规矩当中,旗人不能经商。但是旗人靠了那点子“铁杆庄稼”日子过得并不好。加上旗人都爱排场,哪怕是没钱也要打肿脸充胖子。反正八旗几百年前就不会打仗了,无论是朝廷还是别的军队对八旗子弟们都没有抱任何幻想,所以旗人从军已经是少数。大多数北京旗人当中,懒惰的那些就整天泡茶馆混日子。催生了一批无聊的茶馆文化。
  但是对于还算是勤快些的旗人,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旗人虽然不能做买卖,赶车这买卖既不是做生意,也不是什么长期工作,雇用旗人倒是最方便的。他们整天在北京城里面混日子,人面熟,北京的犄角旮旯,他们都门清。四处赶车,雇用旗人倒是很方便。这些肯卖力气的旗人整日里在京城四处走,对北京更加熟悉,哪片的人有什么消费能力,他们是一清二楚。
  有人肯出钱雇他们推广蜂窝煤,让这部分还算是勤快的旗人很快就赚到了钱。
  和陈克预计的差不多,第一批蜂窝煤的购买者就是旗人。旗人们有那么点固定收入,而花钱的地方又多,别看是烧煤这等小事小钱,他们依然计算的非常清楚。蜂窝煤价钱便宜,燃烧充分,和煤球相比,蜂窝煤一经试验立刻就显现出优势了。所以在低级旗人中间,蜂窝煤以令人咋舌的速度推广开来。
  唐朝时候就有个故事,白居易初到长安,有人说“京城米贵,白居者不易。”不仅仅是唐朝,哪朝哪代的京官日子都不怎么好,他们收入不高,而且在京城,捞钱也轮不到他们。但是京官更要维持自己的体面,日常用度更加仔细。如果不是这样,陈克也不可能租到京城官员区的房子。
  既然旗人来负责推广蜂窝煤,那这些低级官员就是他们的重点推广对象,而且推行效果相当好。这从蜂窝煤场负责对外垒灶的同志们每天忙活的时间就可以看出。
  陈克和秦佟仁亲自带头,最初几天,同志们分成四组,每天派出去一组去工作。七八天之后,已经是一组留在工厂负责生产,三组人一起出去垒灶。而且这还是建立在秦佟仁发动了自己的力量,从天津又请来了三十多号机械局旧工友的情况下。
  在北京党小组会议上,秦佟仁对出现这样的局面颇感觉不可思议。
  那天尚远找上门来,陈克看事情已经挑明,干脆就直陈自己的“革命道路”。中央能够有效管理到村级单位的人民,层层的教育体系,官吏一体的政府公务员选拔制度,国家主导的经济体系。那天陈克对于未来中国的描述让尚远和秦佟仁当时就无言以对了。
  尚远告辞前,倒是留了话,“明天我会过来,看看陈先生到底是个什么革命党人。”第二天他真的来了。还带着秦佟仁委托尚远带过来的书。陈克也放开了,干脆就开始组建新的北京党小组。一面工作,一面讲课。
  尚远的政治观念更加有趣,尚远本人是商丘大地主家族出身,对于地主士绅的看法深刻的让陈克觉得都有些不好意思。他明确指出,现在的士绅们对于工业化本身没有丝毫热情。他们之所以希望推行宪政,目的就是夺取朝廷的权力。然后自己在地方上能够靠着土地作威作福。所以反洋教也好,反洋货也好,都是工业化对于传统手工业的打击之后,地主们的本能反应。若是让真的推行了宪政,也无法解决工业化与传统手工业之间的深刻矛盾。
  针对这种情况,尚远与秦佟仁的态度完全一致,必须有一个空前强有力的政府来推行工业化。而现在的情况是,满清至少还是一个看似最强者。这也是为什么两人对于“民主革命”极度缺乏兴趣的原因。
  他们两个人的政治观点代表了这个时代相当一部份有识之士的态度。这帮人历史上之所以反对共和,并不全是对共和制度本身有什么刻骨仇恨,而是他们认为孙中山那帮鸟人提倡的共和制在实践上根本无法现实救国救民的目的。
  尚远和秦佟仁一个是政治上的“集权派”,一个是从“大工业”和“完整产业结构”的角度坚持“国家全面主导”的强硬派。陈克的书恰恰在理论上给尚远与秦佟仁这些在历史上被称为“顽固反动派”的家伙们指出了一条可行道路。
  不过也题目就是这么说说,秦佟仁一直是搞军工的,没有这种针对民生的经验。他看着报表上的数据,觉得完全不可思议。工业化的威力展现出来之后,手工业根本没有能够对抗的机会。自从蜂窝煤开始销售,就有不少人试着仿制。但是光在蜂窝煤上打出孔来,就是个非常“高技术”的工作。蜂窝煤厂使用的是机器,效率根本不是个人能够比拟的。仿造者花了那么大的气力,一天根本造不出几块能用的煤。即便造出来了,付出的劳动力也收不回成本。结果就是预期中的手工竞争者根本没有出现,蜂窝煤销量一涨再涨。
  “文青,你觉得这个峰值会在什么时候出现。”秦佟仁忍不住问。他很希望那仿佛要直上云霄的曲线能够永远运行下去,不要停止。
  这次的会议书记是苏悟明,陈克把他拉来的。他抬头看着黑板上的报表问道:“这个也要画进去么?”苏悟明没有学过坐标,觉得这玩意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与苏悟明同来的也有几个京师大学堂的学生。据说溥仪登基的时候,古城西安流传着这样一首民谣:“不用掐,不用算,宣统不过两年半”。呼啦啦两年半过去了,这大清朝还真就说倒就倒了,一点都不含糊。这年头的社会中坚人士,即便是支持满清的,也都是出于自己的利益考虑,而不是对满清多么忠诚。连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们都开始支持革命,满清的覆灭首先就是从大家的思想里面开始的。现在已经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
  “悟明,那个我做了好几份,直接放到文件里面就行了。”陈克答道。
第四十一章
  所谓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果秀才变成官员呢?
  在北上之前,陈克相信在清末官员当中肯定会有那么一批人对朝廷绝望了,他们肯定也会寻找拯救中国的道路。陈克北上前就希望自己能够遇到这些人。结果他还真的遇到了。以尚远以及尚远介绍来的这批人为核心,陈克建立了北京党小组。
  陈克这么快就对尚远推心置腹并不是陈克相信自己有什么“王八之气”。也不是因为陈克相信革命理论可以轻而易举的说服这时代的读书人。一开始,陈克本以为尚远举人只是个“革命票友”。也就是口头喊革命的那类人。于是就把文书工作就拜托给尚远了。没想登记造册工厂名单的时候,尚举人把自己也列在名单之中。在分配修灶任务的时候,尚远也跟着自己所在的小队前去修灶了。
  陈克对此大为惊讶。
  前去询问尚远的时候,尚举人只是淡淡地答道:“君子不器。”孔夫子当年认为君子不要把自己限制于某个固定的领域。陈克家也是崇儒的,他家的家教里面再三强调,如果学了知识之后,就鄙视所谓“低级工作”,那只是说你书白读了。
  不仅如此,在革命理论建设方面,尚远表现出来惊人的天份。对于毛爷爷“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尚远理解的极为深刻。陈克一直认为,社会主义的核心就是发展生产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核心在于建立了一套社会体系,这个体系的目的就是提供给人民更好工作的机会。如果说得更加直白些,就是党当年提出过的“新民主主义”的纲领。
  尚远举人对这套理论有着惊人的理解能力,以及足够的纸面策划能力。所以本次会议的当值主席不是陈克,而是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