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39章
  “这披头散发的不好看啊。”何颖有些害羞的说道。
  “你留什么发型都好看,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好看得很。”陈克笑道。
  听自己丈夫如此称赞,何颖忍不住笑了。
  除了陈克之外,其他几个人都是第一次与何颖见面。何颖摘了盖头之后,这是除了陈克之外见到的第一批人。见这么多男性,何颖也觉得很不习惯,但是看大家都算是很有礼貌,而且也没有对着她猛瞅,倒也放下心来。饭桌上众人也都不再提人民党的事情,只是恭喜两人新婚。夜宵倒也有些祥和的感觉。
  果然如陈克所说,黑岛精神一放松,加上喝了两杯酒,很快脑袋就开始一个劲往下耷拉。陈克让谢明弦与黑岛在厢房睡了。又对陈天华暗使了个眼色。陈天华拉了武星辰起身告辞,陈克把他俩送出门去,看四周无人,才低声说道:“从情况上判断,巡捕房不可能从上海追到北京,你们也小心些。你们临时租的房子谁也不知道,那里安全。我明天上午去大家住的地方会面。”
  “文青,你真觉得不会出大事?”陈天华在饭桌上不敢提及此事,但是思前想后倒是更加担心起来。
  “肯定出了事情,但是星台别忘了,黄埔书社的成员里面复旦公学的人那么多。上海有严复先生在,他不会置之不理的。只要严复先生出面,那就好办的多。”
  “哎,你说得有理。但是我实在是担心的要命。”陈天华还是不放心。
  “咱们总不能现在这么回去。没有做好准备,我们贸然回去送死么?不过你放心,星台,这次就是闹到劫狱,我也一定会把同志们都救出来。回去好好休息,不要想那么多,明天可是忙着呢。”陈克劝说道。
  “只能如此了。”陈天华说完,与陈克握了握手。这才和武星辰一起离开了。
  新婚之夜出了这事情,陈克也完全没有行夫妻之礼的打算了。回去之后,陈克让何颖先睡下,自己去收拾了夜宵的桌子。一面收拾一面考虑,等他慢悠悠的把碗筷洗完,桌子擦干净。再回到卧室,何颖果然已经睡着。看着自己妻子安静的睡相,陈克如释重负的叹口气。吹灭蜡烛,悄悄摸上床,陈克自己裹了个被窝就睡了。
  早上,一阵异样的晃动让陈克猛地醒了过来,却见何颖裹着被子,把背靠在陈克这边。陈克突然觉得一阵异样的不真实感。上次有这样的情绪,那还是大学考试结束后,步出考场,走进了明媚的夏日阳光下,陈克曾经有过这种奇怪的感觉。不仅仅是陈克,其他同学也是如此。为之奋斗了十几年,在高中三年级,经历了数百次的模拟考试,就是为了高考那几天。真的考完了,众人的理性能接受,感性却完全接受不了。一个人生的重大阶段就此结束了。
  看着面前裹在被窝中的那个女子,陈克也真的为了能够和她成亲努力过。这年头有几个人能让袁世凯说媒啊?但是陈克就做了这样的努力,如此的生猛,也如此的荒诞。这努力的结果就是面前的这位姑娘。付出努力的时候,陈克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和曾经做过的无数次努力没什么区别,靠了自己去干就行了。但是面对努力的结果,陈克却觉得陌生了。今后自己人生的伴侣就在眼前,自己已经“结婚”了?
  何颖听到陈克醒来了,她把自己的被窝裹得更紧了点。陈克满脑子运转着各种疑问,自己到底该做啥呢?然后一个念头就蹦了出来,该做早饭了。吃完早饭,就赶紧去和陈天华他们见面,询问黑岛到底上海出了什么事情。确定了目标之后,陈克起身穿了衣服,就去开火。早上院子里面静悄悄的,陈克一个人忙碌着。看样子黑岛和谢明弦还睡得很沉,如果换了武星辰他们在这里住的时候,可能大家都会起来了吧。
  锅里面的水慢慢热了,冒出了腾腾的白气。以前自己没有搬出去住的时候,那时候也是住在一个平房里面。陈克单独住在父母旁边的一个院子里面,每天早上也是这么早早起身,陈克出去买油条,等他回来的时候,父母已经做好了面汤,炒个鸡蛋,准备点咸菜,或者把昨天晚上炒的菜热一热,这时候大家吃饭……
  陈克突然觉得很不对头,可那时候自己是孩子。现在的自己是“丈夫”啊。这可是自己的新婚日子,新婚之夜两人就这么分开睡了,好像完全不合适吧?那自己该怎么办?洗个热水澡,回屋把事情办了?大概应该如此。
  这么想是可以的,但是陈克念头一转,自己是个革命党。在都什么时候了?在党遭到危机的如今,自己还在想这事,这也太离谱了吧。但是屋里面还有自己老婆在,把人家扔在那里一句话不说,老婆昨天可是伺候自己一下午,自己又是吐,又是让老婆值班把自己叫醒。这可是老婆,不是生活秘书。想到这里,陈克终于想明白自己该干啥了。他连忙回到卧室内。
  何颖还是那样背对着外面,陈克轻轻晃了晃何颖的肩头。“夫人,醒了么?”
  “醒了。”
  “上午咱们一起出去玩好么?”陈克说道。
  何颖过了片刻才应道:“好。”
  陈克后面的话想说出口,可怎么都说不出来,面对袁世凯他都没有这么紧张过,或者说他根本就不紧张。吭哧了半天,陈克才极为不好意思地说道:“这个……,这个……,这个……,洞房的事我今天白天实在是没空。咱们等晚上吧。”这话终于说出来了,陈克觉得一阵轻松。
  很明显,何颖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过了一阵,她低声嗯了一声。
  “那就起床吧。”陈克说道,“我现在做饭去。”说完,他又觉得不对,“要我伺候你起床么?”
  扑哧一声,何颖笑出声来。女孩子掀开被子起了身,她的脸也羞得红红的,陈克赶紧给她拿衣服。何颖换上平常的衣服,夫妻两人一起洗脸刷牙,何颖梳了头发,又一起开始做饭。陈克一个人惯了,又觉得很对不起自己夫人,赶紧干活。何颖对厨房的事情看来不太熟悉,就看着陈克熟练的使用着蜂窝煤做饭。
  “陈……”何颖欲言又止。
  “文青,文青。”陈克提醒道。
  “文青,你自己经常做饭么?”何颖问。
  “我自己做了十几年了。”陈克自夸道。
  “文青是二十五吧。”
  “没错。二十五,我记得夫人十六了吧。”
  “已经十七了。”
  陈克突然觉得这话很熟悉,跟网友聊天一样。
  “对了,夫人,你可有表字。”按理说,这些自己老婆的资料,陈克是看过的。不过此时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
  “钧洁。”
  “哦,怎么写?”
  这对新婚夫妻一面做饭,一面慢慢交换着个人资料。
  到了早上八点,饭做好了。陈克去厢房把还在睡着的两人给叫起来吃早饭。
  冬天上早上人不多,陈克一行人到了武星辰的住处。黑岛暂时借了谢明弦的衣服,他要是再穿着那身和服,也太扎眼了。
  武星辰和陈天华已经起来了。见到陈克过来,登时脸露欣喜之色。可看到了陈克身边的何颖,忍不住又变了脸色。陈克也不管那么多,进了屋之后从挎包里面掏出本书,那是陈克那套书的最后一本,里面收录了很多专论,多数是抄袭后世网文的,不少文章完全可以当作小故事来看,比那正文强的趣味性出去十条街。
  “钧洁,这是我写的书,你先看会儿。我们得说些事情。”在众人目瞪口呆中,何颖点点头。
  这是个普通的四合院,何颖在正屋看书,党员们在厢房开会。
  “暴动怎么回事?谁发动的?”这是陈克最关心的。
  黑岛睡了一晚上,这算是恢复了精神。他知道的不多,也只能简单的介绍。武星辰在上海时间颇久,对上海的官场有了一定的了解,他在旁边补充说明。陈克这才明白了这件事情的背景,以及相关的上海官府体系。
  会审公廨是上海历史上在特殊时期、特殊区域成立的一个特殊司法机关,由道台任命中方专职会审官(谳员),与外方陪审官(领事)会同审理租界内与华人有关的诉讼案件。根据中外双方的约定,如果案件涉及洋人或洋人雇佣的华籍仆人,由外国领事参加会审或观审;纯粹华人案件,由中国谳员独自审断。
  虽然名义上属于中国的司法机构,但是会审本身就反映了外国人对中国在租界内的司法主权的一种损害,中国谳员在职权的独立行使上已经受到了外国领事的越权干扰,双方必然要发生各种矛盾冲突。不仅如此,外国领事还以工部局(驻沪外国侨民设立的租界管理机构),及巡捕房为工具,擅自扩大外方陪审官的权力,无论什么案子外国领事均欲插手,甚至强行陪审并讯断纯粹华人案件,使中国谳员几乎丧失了当堂发落人犯的权力。公共租界内人犯的拘留提押,也几乎全由工部局捕房来执行,然后再转送公廨审判。很明显,外方这种侵占中方警察权和审判权的蛮横做法就是为了将租界内的华洋居民统统置于外方管制之下。
  在中国谳员与外国领事、公廨与捕房之间的自然是矛盾重重,黑岛已经由齐会深介绍成为了预备党员,事情发生前负责的是这次社会调查的资料归总。就他所知道的,这次是12月15日,上海的领事团里面管巡捕房的那个外国人和会审公廨的主官起了冲突,好像双方还打起来了。据说是巡捕房强行带走了一批女子,然后广东同乡会的人就起来联络抗议。到了20日,上海出现了罢市罢工进行抗议的事情。
  而此时黄浦学社已经完成了社会调查初步汇总,一部分激动万分的同志开始进行上海社会调查的初期准备。遇到这件事情之后,这些人就回到学社开始拉人去帮忙。大家制作了大量的传单和演讲稿,还制定了一系列抗议游行活动的方案。甚至准备了12月23日的全市大游行。
  游行分为三部分,游行中愤怒的群众砸了老闸巡捕房,砸完之后还一把火烧了巡捕房。上海领事团的工部局市政厅前面的游行队伍竟然遭到了印度巡捕开枪射击,游行队伍里面有人带枪,于是展开了枪战。街上伤亡很重。外国领事团以此为借口,巡捕房全面介入。因为传单和相当组织都是黄浦书社的学生们完成的。巡捕房于是大肆抓人,抄了黄浦书社在周元晓作坊的据点。抄出了一大批印刷品和文件。然后巡捕房就按照抄到的名单全城搜捕。第一个就去学校把齐会深给抓了。
  仓促之下,华雄茂和游缑立刻指挥人民党和黄浦书社进行疏散,黑岛仁一郎这才逃了出来。
  听黑岛有条有理的详细说完,其他人忍不住都松了口气。这样看来事情远不是那么激烈的。如果动用了关系,应该能把人都给弄出来。
  “就是这么一回事?”陈克问。
  “这……”黑岛的神色可没有那么轻松,他鼓起了勇气,有些喏喏地说道:“巡捕房从周元晓先生的作坊里面抄出了一批枪。”说完之后他盯着陈克。只见陈克如释重负的脸登时就黑了下来。
  “枪是从哪里来的?”陈克真的着急了。如果是这么一场骚动,真不是大事。口说无凭,黄浦书社组织了游行,组织了罢市。这都是民意,所谓法不治众,关两天,疏通一下关系就能解决。但是一旦被抓到了枪支,那可就完全不同了。已经发生了枪战,外国人的脸面也是丢了,他们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的。
  黑岛咬了咬牙,这才说道:“枪支和这次游行无关。那是日本领事团还有一些商人朋友支援给我们的。我还在中间帮了些忙。事情发生后,我也去找过他们,那些人要么不见了,要么直接告诉我,他们绝不会承认此事。”
  陈克的左手用力的摸着自己的下巴。这可真的是一波三折,从最先的极大畏惧,到了觉得峰回路转,又到了极大的失望。不过事情脉络已经理了出来,陈克已经有了决断。
  “文青,怎么办?”陈天华语气激烈的问道。
  “我和武兄还有黑岛马上就准备回上海。一定要把同志救出来,如果能花钱走门路的,咱们就花钱。如果走不通门路了,我们劫狱。而且这次我要把人带到安徽去。所以我得准备几天才行,你们都和我一起去见见尚远。”
  “那我呢?我去干什么?”听陈克没有安排自己一起回上海,陈天华连忙问道。
  “你就回庞兄弟那里,该干什么干什么。万一我们在安徽待不下去,好歹还有河北不是。”陈克答道。
  “那为何不直接来河北?咱们一起干。”陈天华对此很不解。
  “自力更生,丰衣足食。靠别人能靠出什么来?庞兄弟现在还不是革命党,咱们把人带过来,你是准备火并王伦呢?”
  这话火药味十足,在这关键时刻,陈克秉承了一贯作风,根本不准备借用别人的力量。陈天华倒是能理解,但是他忍不住看了看武星辰。
  武星辰知道陈天华的这眼是什么意思,他应道:“文青说的没错,这种事情不能靠党外的人。不过一定要带上柴兄弟,他是把好手。杀洋人他可绝对不会手软。”
  听完这话,陈克笑着说道:“那可就太好了,我话说头里。如果一定到了劫狱杀人的地步,我亲自领着上。到时候也好亲眼看看兄弟们的功夫。”
  看着陈克笑容下那掩藏不住的喜悦,所有人都觉得精神一振。
第四十七章
  晚上的时候,尚远如约而来,同来的还有秦佟仁与徐电。经过上次“开诚布公”的会谈之后,决定要去安徽的就是这么三个人而已。柴庆国已经从天津来会来,三人对再次见到柴庆国并不意外,倒是柴庆国觉得有些尴尬。
  陈克互相介绍了南北两边的同志,又通报了最新的情况。尚远等人第一次得知南方的情况,听完了介绍之后,众人都一言不发。陈克接着说明了自己的态度,“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人民党在上海的支部遇到了重大的挫折。我准备马上回上海营救被捕的同志。如果望山兄没有改变主意的话,我会安排他们去安徽。”
  “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文青准备什么时候出发?还有弟妹你准备怎么办?”尚远思路一贯的细密。
  “我准备三天后动身,我夫人的话,我会和她一起回上海。然后安排她和其他同志结伴去安徽。”
  “我还要在北京待一阵子,厂子的事情总得有个结果才行。”秦佟仁的安排也算是很合理。
  “如果文青兄需要打官司的人,我可以去上海帮忙。”徐电对自己的法律能力看来颇有信心。
  “那可就多谢了。”陈克对徐电的热情很有好感,对具体的官司不抱什么希望。
  又商量了一番之后,最终确定尚远和秦佟仁暂时留在北京,陈天华现在就回河北。武星辰、柴庆国、黑岛仁一朗和谢明弦明天就起身回上海。陈克三天后动身,徐电回家处理一下家里事情,也会动身赶往上海与众人会合。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大家纷纷道别。谢明弦很通人情世故,主动提出自己带了行李搬到武星辰那里去住。陈克也不愿意装模作样的挽留。
  送众人离开,陈克会来关上门,偌大的院子感觉空荡荡的。自从来了北京之后,这么孤单单的住在这里,还是第一次。陈克在21世纪的时候并不是爱热闹的人,他还是颇为喜欢孤身一人的生活。反倒是回到这个时代,他不得不和同志们朝夕相处。但是人都是有习惯的,突然又是孤身一人,反倒觉得有些不太适应。
  回屋之后,何颖看着陈克有些义气消沉,有些不解。何颖一点都不笨,从这蛛丝马迹上可以看得出来,陈克绝对遇到了些大事。有心想问问,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此时就听到陈克说了句,“天晚了,睡吧。”何颖觉得一阵害羞。却没想到陈克这个“睡吧。”还真的就是字面的意思,夫妻两人就这么在一个被窝里面睡了。陈克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何颖闻着陈克身上淡淡的男子气息,觉得心烦意乱的。想晃醒陈克问个究竟,又做不出来。她慢慢的从陈克的被窝里面出来,自己裹了条被子再次躺下。陈克的呼吸声细微的根本听不到。何颖用手轻轻摸了一下陈克的脸庞,鼻孔那里有持续不断的呼吸。她这才放下心来。
  裹了裹自己的被子,何颖忍不住想起姑姑何倩在婚前的话,“这个陈克绝非善类,成亲之后你要小心了。”那时候何颖对这话并没有什么直观的认识,其实到现在何颖也没办法对陈克下什么定义。陈克本人是善是恶姑且不说,至少该有的礼貌和关心,陈克一样不少。他甚至还亲自做饭,帮自己拿衣服,饭后收拾桌子。在何颖身边的男子,一个个都是由妻子或者丫鬟仆役来服侍的。她偶尔听到母亲与那些来访的太太们的交谈中,别家也是如此。这反倒让陈克看起来十分特别。
  如果说是没有洞房的事情,何颖一个黄花姑娘,对此也没什么概念。只是听说夫妻都会如此,但真的没有发生,她也不觉得有什么遗憾的。反正以后的日子长着呢,该来的事情总会来到。何颖唯一觉得不太满意的,就是陈克什么事情都不和自己商量。但是说真的,自己的父亲也从不把外面的事情和母亲商量。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想了一阵,睡意上来,小姑娘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一早起来,两人吃了早饭,陈克正色说道:“夫人,我想大后天就带你回上海去。明天我会和你拜见岳父大人。向他告辞。今天你和我去拜访几位我在北京的老师和朋友,顺道买些礼物吧。”
  第三天回门是个标准的礼数,这对于娘家是个很大的礼数,需要带很多礼物才行。陈克觉得得大采购一番。何颖的注意力却被去上海这个词给吸引了。她听说过上海,只是知道很远很远。但是具体多远她却完全没有概念。“上海在哪里。”她问道。
  陈克想了一阵,去自己的行囊里面找出了一本大册子。这是他从21世纪带回来的最宝贵的东西之一。淘宝城里面什么都卖,他见到针对徒步旅行者的中国地图手册。十六开的精版印刷,陈克爱骑自行车孤身远行,如果性质上来,也会徒步旅行。这册子印刷的十分精致,趁着手里面有钱,他干脆就把两本都买了。
  一本留在上海,也不知道被抄家的时候有没有幸免。不过齐会深还是可靠的,既然连同其他东西让齐会深认真保留,想来应该会没事吧?把册子放在桌上,陈克给自己的妻子讲起了中国地理。何颖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地图,这么花花绿绿,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直线曲线的图居然是中国的模样,这让何颖觉得很稀奇。看到那个公鸡一样的中国地图,她真觉得不敢相信自己就居住在这样的国家里面。陈克觉得事情不对了,此时的中国版图还包括蒙古,这么一张地图出来,自己岂不是成了极大的卖国贼么?陈克虽然做不出地图开疆的“壮举”,但是凭白的分裂国土,他也是做不出来的。陈克在上海讲课的时候,是从来不敢把这地图册拿出来的。怕的就是引起了同志们的误解。幸好何颖不懂地理,更不懂地图。没有追问这些问题。
  陈克指出了从北京到上海的路线。这册子附带尺子,精致的透明树脂标尺又让何颖爱不释手。两人测量了距离,换算之后,得出了数千里地的结果。这真的把何颖吓住了。
  “我就是从数千里之外从上海到了天津,从天津到了北京。然后这才和你成亲的。千里姻缘一线牵,我们就是注定的夫妻。”陈克施展起了甜言蜜语。
  何颖脸红红的,也是很高兴。过了一阵,她低声问道:“文青,你最近这么忙碌,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情反正也瞒不了多久,陈克干脆直言以告,“我几个朋友在上海被洋人抓了,我得回去营救他们。所以新婚的事情也被耽误了。救人如救火,我现在实在是没有心情在这里留下来了。”
  听到这话,何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看着地图上标出的城市。既没有神色大变哭哭啼啼,也没有着急上火的逼问陈克究竟。这样的做派大出陈克的意料之外。
  “夫人,你不说点什么?”陈克试探着问道。
  “朋友有难就去营救,这也是大丈夫该做的事情。而且你还要带我同去,我还有什么可抱怨的?”何颖慢慢的说道,“既然马上要出远门,那今天我们就多采买些东西。”
  这话一出,陈克真的有些肃然起敬了。秦佟仁看人真的很准啊,他当时坚持认为何颖才是良伴,陈克也就是那么一听。当时他可没有想到会发生上海的暴动,更没有想到遇到这等大事,何颖的态度如此豁达。
  “那咱们就动身吧。”陈克说道。只见何颖把方才兴致勃勃翻看的地图册合上,递给陈克。说做事就做事,竟然丝毫没有“玩物丧志”的意思。陈克自己十七岁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样的涵养。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东西,到手之后不弄个天昏地暗是绝对不会罢手的。陈克记得自己的母亲说过她当年的一位小学教师,出身大户人家,上过女子师范,终生从事教育工作。陈克的母亲对这位老师几位推崇,因为这位老师教育学生平常做事,就是这等要求,看来所谓大家闺秀,的确不是白叫的。
  收拾好了地图册,又收拾好了衣服,今天有风,陈克把自己的墨镜拿出来给自己戴上,又觉得不对,连忙让何颖带上。这年头市面上已经有了墨镜,何颖带上之后,以陈克的审美观来说,还真的很好看。很明显,何颖对着轻便的树脂眼镜也很喜欢,她有些为难地说道:“别人看到可不太好吧。”
  “你是我老婆,你在乎别人说什么啊?我觉得你带上很好看,走吧。”说完之后,陈克拉起何颖的手就出了门。
  刚出门口,就见到尚远后面跟了辆蜂窝煤车停在自己门口。对于一大早就给自己送“霉”的尚远,陈克不知道是该感谢好,还是该怎么好。
  尚远也没想到陈克居然这么早就要出门,又见何颖不施脂粉,长长的头发梳成了一条辫子,完全一身姑娘家的打扮。偏偏带了漂亮的墨镜,倒也觉得大处意料之外。尚远这人不爱矫情,他只是微微一怔便说道:“文青,我正好想请你去见个人。顺道帮我把煤给搬了。既然你也起来了,一起去吧。”
  陈克知道尚远不是个无聊人,既然他这样邀请,应该是他认为有这个必要。反正自己也没什么大事,很干脆的就答应了。三人一边走,一边闲聊。尚远这车煤是给他的启蒙老师送去的,不仅如此,他老师的灶也是尚远亲手给修的。能让尚远如此尊敬的一个人,想来是很了不起的。
  他老师也是个小京官,住的不远,很快就到了门口。从里面出来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子,尚远连忙上前施礼,“李老师,我来了。这位就是我说过的陈克。”
  这位李姓男子是个很普通的人,也就是说相貌普通,穿着普通,说话普通。听尚远简单的介绍了陈克之后,那人和善的对陈克笑了笑,“这位就是陈文青啊。久仰了。”
  “李老师好。”陈克也见了礼。
  “李老师,我们先把煤搬进去再说话吧。”尚远说道。
  “正是,我们就搬煤。”陈克说完就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李老师穿了身粗布短衣,他也不多礼,拿出了几块木板,便一起动手。人多力量大,五百多块煤很快就搬完了。趁尚远和李老师不在门口,陈克偷偷去付煤钱。运煤的人是个面熟的旗人,他笑道:“陈先生,煤钱尚先生已经给过了。”陈克这才进了院子。
  众人洗了手之后在正屋坐下。李老师名叫李鸿启,他大量了一下陈克,这才笑道:“我看过文青的书,也听望山说过文青的志向。今日一见,却觉得文青为人与写出的道理相比,相差远矣。”
  陈克也不生气,人家没说错。这书是自己抄袭的,做事才是自己的本来水平。和马克思还有编写大学课本的那些人相比,陈克还没有自大到能够超过的水平。
  李鸿启看着陈克那无所谓的神色,微微点点头,“文青,望山这次请你过来,是想让我开导你一番。我看文青你写书,应当是名门子弟。见你做事,却未免总有些名门子弟的毛病。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文青你即便才高八斗,学富五车,能言善辩。若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过是胶柱鼓瑟,当代赵括尔。”
  这个问题也已经困扰过陈克很久了,听李鸿启一语点破,他登时一惊。“李老师,这正是我为难之处,李老师可有何办法解决呢?”
  见陈克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李鸿启笑道:“文青末急,所谓点拨这种东西,和街头看相一模一样。我说我的,你听你的。说得粗俗些,就是裤裆里放屁,两头出气。但是既然望山上门百般求我,我就勉强说来听听。”
  这话说得有趣,陈克和尚远,包括何颖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是学儒学的,所谓天命可不是鬼神,鬼神不足惧,然天命是不得不敬畏的。按文青书里所说,天命就是历史的洪流。文青用词极为精妙,让人不读后不禁拍案叫绝,但做事为何偏偏如此迂腐,我倒是第一次见到。文青可否告知。”
  陈克听了这话觉得颇为为难,《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这本书是他抄袭的玩意,复杂的理论知识,陈克自己勉强知道,也仅仅是知道而已,距离能够自由运用差了十万八千里。可这又是陈克用以糊弄众人,博取名声的资本。让他实话实说,真的是千难万难。沉吟了好一阵,陈克这才鼓起勇气据实以告。
  听陈克“羞答答”的讲说了事实真相,李鸿启放声大笑,“没想到文青如此诚实,看来还有救。”
  陈克觉得这位李老师实在是会安慰人,但是他的话一点都没有让陈克有什么安慰感。
  “文青,即便是唯物主义的理论是你抄袭的,但是这里面中国的部分肯定是你自己写的,哪怕是能够联系到如此地步,已经是大材了,文青不必对自己失望。”李鸿启说得中肯,陈克听了之后觉得心里好过很多。
  正微微点头间,却听李鸿启冷笑起来,“文青可知自己错在哪里了么?”
  这话莫名其妙,陈克完全抹不着头脑。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所谓喜乐,不过是因为自身或得或失的悲喜,至于这事情本身,有何悲喜可言?文青你今天偷偷要塞给车夫煤钱了吧?我见你搬东西的时候,左顾右盼,生怕自己做错了任何事情,生怕让让任何人不快。若是个普通人,这已经算是相当不错,但是文青你志向之大,望山给我说过,你们既然有此志向,那就万万不可如此。若是对些普通人,不出错便足够。若是面对天下豪杰,那恰恰不能这么做,你需得做得自己才行。”
  尚远聚精会神地听着,不由得微微点头。
  陈克却觉得有些不解,“请李老师说得更加明白些好么?”
  “文青,我见过你这样的人,他们认为任何一件事,只要在过程中聚集了正确的结果,然后就能得到最终正确的目标。这其实就是大错特错。”
  陈克这是第一次听人这么讲道,真的是耳目一新。“错在哪里?”他问道。
  “错就错在你认为世间居然有能够达到的正确结果。君子畏天命,天命岂是你一人可以把握的。诸葛武侯曾叹曰,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倒是比诸葛武侯还英明了,天命也可以操于你手。我见文青你书里面写道,历史是螺旋上升的。我不瞒你说,看到那段话,我真的是欢喜赞叹。等见到文青你,我是大失所望啊。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文青你虽然能写圣人之言,偏偏行事荒谬,比出口侮圣人之言还要可恶。”
  李鸿启的话尖锐刻薄,但是陈克已经完全没有愤怒或者欣喜地感觉,他目光灼灼的盯着李鸿启,郑重地问道:“这是我自身的错,若让我舍生忘死,我可做到。但是知天命,我是无能为力。李老师,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一点,文青你觉得自己达到正确的结果。这就是大错特错。你会认为有一个正确的起点,一个正确的终点。你只用从这起点出发,到了终点便可。普通人若是如此做,定然不至于成为愚妄。但是你这等人如此做,就是犯了文青你说得形而上的错误。你首先要坚持你自己的理想,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若是没有这样的理想,自然不行。只是实践这理想,你只能按照你正确的道理去做事,有始有终。但是具体结果如何,你知道大概结果,但是不可能知道准确的结果。所以,不要为了结果正确而去做,你要为了符合道理而去做。”
  陈克听着这些话,真的是叹服了。
第四十八章
  所谓朝闻道,夕可死焉。陈克现在就处于这样的状态。李鸿启说话尖刻深入,批讲世事深入浅出。很多以前知道但是不明白的事情,竟然一听就懂了。不知不觉已经谈论了一个多小时,陈克完全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
  李鸿启神色间有些疲惫,他轻轻抚了抚胸口,这才继续说下去,“讲了这么多,我最后想告诉你们两个我认为你们该做什么。”
  陈克,尚远,还有何颖都盯着李鸿启的眼睛,等着李老师最后的教诲。
  “我是学儒家的,从的是孔子和荀子的大道。即不懂什么革命,也不懂什么工业。就以我所学来看,革命看着宏大,归根结底不过是人的事情。既然是人的事情,那便是五常,也就是仁义礼智信。归根结底就是求人不如求己。”
  这话是陈克一直对自己的要求,听李老师这么讲,他更来了精神,想看看李老师的观点和自己有什么不同。
  “首先是信。所谓信,就是言必行,行必果。吐口吐沫就是个钉。你若不能知己,知道自己吃几个馍,喝几碗汤,你说的话能兑现么?所谓知己,可不仅仅是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是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这才是真的知己。知道自己做不了什么,才能不会许下你做不到的承诺,那么,你说出的自然是你能承诺的。才能言而有信。我的老师教导我的时候说过,与其言而有信,不如不言而行。你们切切要记住。”
  听了李鸿启的讲述,三人一起点头称是。
  “既然知道有哪些东西是自己做不到的,那就已经近于智了。所谓智者知取舍,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鱼而取熊掌。为人切不可不自量力。”
  这不就是统一战线的原因么?陈克突然想到。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哪怕今天的朋友就是明天的敌人。哪怕明天要杀他,今天该把鱼给他还是要把鱼给他。知道取舍,知道利益的分配,这才是统一战线的方法之一。正在思量,就听尚远问道:“老师,我若是有力量鱼与熊掌兼得呢?”
  “那就是礼的事情了。神器本无主,唯有力有德者居之。礼制就是制度,文青书中言道,国家是阶级统治的工具。国家运行不过是制度运作,维系这个制度的,就是国家机器,此乃天下至强至力之所在。制定礼乐,靠的是刀兵。你的力之大已经能定规矩,明秩序,那你就该是分熊掌与鱼的人。你自己把那熊掌与鱼据为己有……,你要这些东西有何用处?”李鸿启问道。
  尚远脸一红,“老师说的是。”
  “以力可以夺国,然以力不可治国。你若是能定礼制,定秩序。那天下礼制莫不过一个义字。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所以这个义就必须是天道。我见文青书中所言,文青所言农业社会,生产力不足,便是想损有余也未必能补不足,工业社会就在于机器生产,摆脱了匮乏状态。所以便可以有余补不足。如此甚好。但是,孔子曾言子贡赎鲁人之事。切切不可行之。”
  这是一个典故,鲁国有一条法律,鲁国人在国外沦为奴隶,有人能把他们赎出来的,可以到国库中报销赎金。有一次,孔子的弟子子贡(端木赐)在国外赎了一个鲁国人,回国后拒绝收下国家赔偿金。孔子说:“赐呀,你采取的不是好办法。从今以后,鲁国人就不肯再替沦为奴隶的本国同胞赎身了。你如果收回国家的补偿金,并不会损害你的行为的价值;而你不肯拿回你抵付的钱,别人就不肯再赎人了。”子路救起一名落水者,那人感谢他,送了一头牛,子路收下了。孔子说:“这下子鲁国人一定会勇于救落水者了。”
  在孔子看来,子贡的错误在于把原本人人都能达到的道德标准超拔到了大多数人难以企及的高度。会有什么后果?一、社会表面的道德标准提高了,人人都表态向子贡学习;二、道德水准的实际状况其实滑坡了,因为头顶已经高悬了子贡这样的道德高标,谁若赎回同胞后再去领取国家的赎金就会被认为是不道德的,然而又有几个人有足够的财力可以保证损失这笔赎金不至于影响自己的生活呢?
  陈克对此不是很赞同,如果人民党人拿这样的标准来要求自己,那还叫什么“人民党”。历史上,当年的党员们也从来不是这样要求自己的。一切为人民,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若是讲等价交换,公平交易,那人民党成什么了?只会让人民党蜕变成国民党那样的垃圾组织。
  心里这么想,陈克脸上自然也露出了些不以为然的神色。李鸿启一眼就看明白了,他笑道:“文青,你和望山是绝对不会学习子路的,这我知道。而且我要告诉你们,将来你们的同志也不能学子路。因为你们要做到的就是仁。仁者无敌,为何仁者无敌,因为仁者兼有信、智、礼、义。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去乱为心。你们既然胸怀天下,那就要除残去乱。便要集结了同样有除残去乱之心的同志。你们便要让天下人皆知,百姓可以义利兼得,而你们这些人,你们的同志,却不是如此,也不能如此。”
  李鸿启一气说完了这些关于仁的想法,看来颇有些激动,他的气息有些急促,脸色也有些红润起来。陈克连忙点头称事,他心中暗想,看来自己还真的小看了李鸿启老师。
  李鸿启继续激动地说道:“当今天下虽然说是‘三千年未遇之大变’,但是就我看来,不过是中国治乱兴废的一个环节罢了。唯一的区别不过是中国以前是在亚洲,现在更加深刻的卷入了整个世界而已。中国现在礼崩乐坏,又恰逢外敌大举入侵。内忧外患,许多人只看到外国人暴虐,却没看到中国自己更加暴虐、残酷、无耻。”
  说到这里,李鸿启突然忍不住急速喘息起来,陈克就是再迟钝也已经看得出,李鸿启身上有病,方才脸色红润其实质是病态的潮红。他正想劝李鸿启歇歇,却见尚远只是起身给李鸿启倒了杯茶,李鸿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歇息片刻,这才继续说道:“文青不吭声这才对了,我身上有病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既然想给你们讲课,你们尊敬我,就仔细听我讲课。若是你们给我做小儿女态,惊慌失措,哭哭啼啼。那我岂不是给你白讲了。”
  “李老师,今天时间长着呢,您慢慢讲。”陈克连忙说道。
  “你能慢慢听,我可没空给你慢慢讲。”李鸿启强打笑容,然后一气说了下去,“如今天下残暴悖佞,已是大乱。而哪次朝代更迭不是如此。如何对待天下的暴虐、残酷、无耻,如何从这些暴虐、残酷、无耻中挣脱出来,以坚定的态度革除一切不义,对于像你们这样有志气的人来说,是非常艰难的事情。当今中国,只要满清一倒,便是大乱。注定是哀鸿遍野,伏尸百万。你们便是让天下更乱,也不用在意。这是中国之气运,单凭你等是绝对阻止不了的。你等能做的,就是治了这大乱,趁着这大乱,扫尽沉疴,从根子上铲除了一切不义。等天下太平的时候,中国必将更加强大,更辉煌。望山,你是我的弟子。如今儒学已经式微,这个是命中注定的。孔子当年可没有什么工业化。我是个学儒的人,望山你从我儒教门中出去,我不要你光大儒学,我只要你光大中华。文青写书的时候,尚知托了中国的历史,你们若是能成事,我只有一个请求,给儒家留点最后的体面。让华夏的文明来灭了儒家,切不可让外国的文明来灭了儒家。”
  说到这里,李鸿启喘息的更重了,脸上的红潮已经褪下,整个脸色极为苍白。“望山,你能答应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