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还有其他的同志都和洋鬼子打过照面,听文青的意思,这个被抓进去的人,或许只有我才合适吧。”柴庆国说道。
“柴庆国同志,你相信你能完成任务么?你能听懂外国人在说什么吗?能够根据他们的问话判断出他们的下一步的行动么?”陈克微皱着眉头问道。
柴庆国本来只是忍不住对陈克刺激几句,听了陈克的话,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
看柴庆国很没有面子的低下头,陈克正准备继续讨论,就听王斌问:“如果是我呢?我倒是能够听明白巡捕的话。但是我被抓进去之后,却也没有能力对抗巡捕们的武力。要是我和这位柴同志一起进去的话,你觉得能行么?”
王斌比陈克更早从北京回来。身为游缑的朋友,他大力参与了营救游缑和其他被捕的同志的行动。提供巡捕房地图方面,王斌也是出了大力。陈克一直没有来得及和他详谈。据陈克猜想,这次北京之行,王斌被他前女友的丈夫羞辱之后,看来心态很有些变化。
“王兄,你如果参与了这件事情,那你在上海的前程可就完了。”
“完了就完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能把革命进行下去,获得胜利之后,我岂不是得到的更多。”王斌的回答还真有逼上梁山的意思。
“这倒也是个办法。”武星辰微微点头。
“我觉得还是劫囚车吧。”柴庆国终于说出自己的计划,“我以前在山东劫过囚车。救过人,我倒觉得一定硬冲,咱们的伤亡太大。”
“囚车的话护卫的人可不少,警惕性也高。咱们半路冲上去虽然成功机率很大,但是伤亡绝对难以避免。进攻巡捕房的话,巡捕们想不到有人还敢太岁头上动土,反倒是攻其不备了。我不想让这次劫人引发新的伤亡。”
大家对此争论不休,柴庆国对陈克的想法很不以为然。陈克也懒得多说。干脆让柴庆国、武星辰、华雄茂和自己在今天半夜去巡捕房看看虚实。柴庆国同意了。
现在是下午,陈克干脆建议众人现在就去睡,晚上十二点出发。回到宿舍,陈克发现娶了老婆之后就是很麻烦。大半夜出门肯定不可能不让何颖知道。陈克采取了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实话实说。何颖知道陈克这次回来就是要救人的。大半夜去探看虚实也不是什么离谱的事情。她只是希望陈克能够小心行事。
老婆这么说了,陈克也觉得很感动。他干脆拉着何颖一起躺下睡了一会儿。这几天训练其实挺辛苦的,身边是自己的夫人,两人先是絮絮叨叨的说了会儿闲话,不知不觉陈克就睡着了。
醒来之后是晚上十点多。何颖还在陈克身边睡。让陈克特别感动的是,何颖睡在靠里面的位置。陈克起身的时候惊醒了何颖,她迷迷糊糊地说道:“桌上面有饭。我睡了,你早点回来。”然后也不知道是装睡还是真睡,她面向墙壁就不再吭声。
饭虽然凉,吃在嘴里面并不是太舒服。只是想着老婆的体贴,倒也别有种温馨。
十一点,陈克去叫了武星辰等人,只见他们已经准备停当。几条汉子都是穿了黑衣。静悄悄的出了门。这次出动携带了两支枪,一人一把小斧子,还有四个黑头套。算是模拟行动。
等到了巡捕房门口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二点半。街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巡捕房大门虽然也是开着,却没有见到任何守卫。陈克突然心念一动,他套上了头套,说道:“正岚,你也带上头套和我过去看看。”
“现在就动手?”发话的居然是武星辰。
“星辰,你就别去了。你望风。你这身材一旦被看到,那可就脱不了干系。”
说话间,华雄茂已经戴上了头套。陈克摆了摆手,两人就快步走向巡捕房。大门那里的确没有人,陈克他们都穿了软底布靴,走起路来静悄悄的。这些道路都是夜里面训练过几百次的,闭着眼走不会走错。天知道巡捕房的人都在那里,往里面又走了几步,前面就是巡捕的宿舍,就听见里面一阵说话声,陈克从门缝里面偷眼一样,只见一堆巡捕围着一张桌子,桌面上堆放着钞票和银元。几个洋人手拿纸牌,嘴里面叼着香烟,为首的一人叼着雪茄。印度巡捕为在周围。竟然是在赌博。
机会这东西就看你怎么选择了,陈克心中念头一转。如果现在跑去救人的话,看似最合理,但是实际上也未必。万一中间有人出来,碰到了就是大麻烦。而且自己和华雄茂受过训练,倒也可以做到。但是那些被捕的兄弟们可没有受过训练,如果带着他们出来,那必然惊动这些人。一场混战下来,那可真的很不好说。
持枪冲进去威逼巡捕也不是什么好办法。这年头又不是抗日战争,或者解放战争时期,敌对双方都对对方有足够的认识。日本人或者国民党看到几个八路军杀进去,他们知道八路军真的会开枪,所以总会有些顾及。这群巡捕们可没有这样的认知。而且陈克并不是真的想大开杀戒。他倒不是没有起过杀心,但是每次回想起总理带领的锄奸队,即便是412之后,锄奸队也仅仅是处内奸,劫法场,劫狱。他们始终没有搞革命的暗杀恐怖活动。既然总理这么做了,肯定是有深思熟虑的原因。陈克自认为行事肯定不如总理,所以每次杀意大盛的时候,一想起总理,好像就有道说不出的闸门硬生生堵住了陈克那黑色的杀意洪流。
那剩下来的选择貌似就只有一个了。只有赌一把了。陈克对华雄茂低声说道:“你出去告诉外面的两个,在外面等我,准备接人。如果我没有出来,你们就自己撤吧。”
“文青!”黑暗中华雄茂的眼睛瞪得溜圆。
“服从命令!”陈克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推了华雄茂一把。虽然华雄茂一路中三次扭头,不过他真的服从了陈克的命令。
看到已经没有了别的担心,陈克吸了口气,然后静悄悄的推开了房门。没有人注意到房门开了,也没有人注意到一个一身黑衣,戴了黑色头套的男子静悄悄的走进了房门。屋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纸牌上的输赢吸引住。
第二天,上海市民再次看到巡捕房全面出动,满城乱搜的时候,都知道发生了新的事情。特别是巡捕房跑到了复旦公学,要求进学校搜人。复旦公学自然不肯,刚闹过上海会审公廨的大事,上海官府已经在司法管理权上的争夺上处于相当的优势。马相伯先生带着门卫把巡捕房堵在学校大门外。双方对峙了一阵之后,官府的人也来了。经过一番交涉,巡捕房的人不得不撤退。这样的变化对于市民们的想象力是极大的刺激,留言开始满天飞。
到了下午,终于有一个像样的解释出现了。不知道是哪里的好汉在昨天半夜冲进巡捕房,打倒了所有的巡捕,然后把那几个被抓的学生给救走了。中国人最爱这种武侠传奇故事。于是在接下来的传说中,从打倒巡捕救人,变成了杀了几个巡捕救人,又变成了血洗巡捕房。反正洋鬼子死的人从几个变成了几十个,后来又变成了上百人。
经历了巡捕杀人事件还没有多久。三七都没过,市民们对于巡捕们的痛恨依旧强烈。这样的故事立刻就引起了众人的共鸣。除了洋鬼子的“死亡人数”节节攀升之外,猜测到底是谁干的,这也是另一个极大的兴奋点。在这间事情上,猜测是黄浦书社请了武林高手来劫狱的猜测成了一个主流。黄浦书社在这次上海会审公廨事件中的表现其实并不算是抢眼。因为发动游兴,罢工,罢市的其实是上海本地的各个集团。但是全城大搜捕事件之后,黄浦书社算是声名鹊起了。人民都习惯了“民不与官斗”。能被官府和洋人定点清除的势力,那绝对不是普通的百姓。他们绝对有能力和官府与洋人斗。这种毫无确凿证据的猜测,就这样的命中了事实。
上海仁心医学院好歹也是英国人牵头办的学校,所以身为校董和校长的齐会深与陈克也没有办法拒绝在英国领事馆的人带领下的巡捕房。当然,陈克他们总不会傻到把人藏到学校里面。社会调查极大的拓展了同志们的活动范围。陈克把人带出来之后,那几个人就按照当时社会调查时候走过的路线跑路了。华雄茂亲自带队,约定了联络的地点。
回到了学校之后,陈克叫醒了齐会深。齐会深立刻取了钱,派何足道与秦武安与这帮人汇合。武星辰与柴庆国也躲了起来。这种处置也有些担心如果巡捕房那边一定要无理抓人,党支部不会遭到上一次那样的毁灭性打击。
第五十四章
“文青怎么不去躲躲?万一有人指认出你来,岂不是平添麻烦?”齐会深觉得陈克坚持要留在学校有些草率。一面说,一面用眼角瞟了瞟陈克身边的何颖。
巡捕房的那些巡捕一个个气急败坏,疯狗一样在学校里面乱走。陈克为了怕自己的老婆被人给骚扰,干脆让何颖跟在自己身边。听了齐会深这话,何颖神色如常,只是轻轻的拉住了陈克的手臂。
“昨天白天咱俩都去探监,晚上人被劫走。今天咱俩都玩失踪,这算什么?不打自招么?”陈克一面轻轻拍了拍夫人何颖的手,一面低声笑道。
其实齐会深也抱着这样的念头,所以才留在这里,看着陈克神色自若的与自己聊天,她忍不住叹道:“文青,你胆子真的是好大。虽然蒙了脸,但是你这身材……”
陈克的身材在北方或许不太显眼,但是在南方那就是鹤立鸡群了。来学校搜查的人里面,就有几个昨天被陈克打晕的巡捕。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反正齐会深觉得他们看陈克的目光里面充满了一种危险的味道。
“就算是认出来又能如何?他们还敢抓人不成?这里又不是租界。这里是咱们的学校,英国佬的传统里面,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没有特别的证据,政府是不能来学校抓人的。复旦公学他们都进不去。更不要说来这里抓人了。另外,这也不是什么大案子啊。又没有死人。不用担心。”陈克笑道。
“做了这么大的案子,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痛快啊。”距离陈克所在位置一百多公里外的柴庆国突然笑道。这位山东好汉其实不太爱笑,但是此时竟然笑的很是开心。
与柴庆国同船的武星辰其实也挺高兴,虽然脸上依旧是平静,但是柴庆国和他是过命的交情,还是能够看出来的,“武大哥,你为什么不让我干掉外头那几个被打倒的巡捕?”虽然嘴里面这么说,但是柴庆国其实并不太在意没有杀人。
昨天晚上,武星辰和柴庆国突然看到华雄茂从巡捕房里面冲出来,倒还真的吓了一跳。四个人带了两支枪,陈克一支,武星辰一支。柴庆国以为巡捕房里面出了大事,小斧头已经抽了出来。
武星辰拉住了正准备冲进去的柴庆国,就这么片刻,华雄茂已经到了近前。“文青开始动手了。他让咱们准备接人出来。”
“他一个人能顶住么?”武星辰低声问。
“我见识过文青的身手,应该没问题。”华雄茂还记得半年多前第一次见到陈克时,看到的迅若雷霆的动作。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巡捕房里面好像有什么声音,但是在外面的人却听不清。他们唯一能够确定的时没有枪声传出来,陈克应该没有用枪。不过三个躲在黑暗中的人也没见到陈克出来。
武星辰的双手按在华雄茂和柴庆国肩头,每当他们稍微动弹一下,武星辰有力的手掌就会按住他们的肩头。这些天的训练中,一直不主张用声音来传递信号,各种简单的手势中,这种命令停止和出击的手势是最简单的。武星辰的这个动作就是停止一切动作的信号。正在此时,却见到街上出现了两个身影,瞅他们的装束,应该是两个巡逻的巡捕。很明显,这两个巡捕都没有注意到阴影里面的三个人,更不知道巡捕房里面正在发生激烈的格斗。半夜已经很冷了,他们一面搓着手,一面快步走向大门。
就在这两个巡捕都转过身,背向大街,准备迈进巡捕房的同时,武星辰推了柴庆国和华雄茂一把。这是训练了百十次的信号。虽然心里面未必和武星辰步调一致。但是两人的身体先于思想而动。更准确地说,华雄茂更具有进攻的意识,如果让两个巡捕进了巡捕房,对陈克就太危险了。
柴庆国并没有华雄茂这样强烈的求战意识,他还真的是在等陈克出来。两人都是不由自出的往前冲,是不是真心向前冲,这差别可不小。只是心思慢了一瞬,柴庆国就被华雄茂超出一米多的距离。
听到后面的脚步声,两个巡捕几乎同时停下脚步。华雄茂在左,他锁定的那个巡捕没来得及扭回头,华雄茂一掌就切在那个巡捕脖子上的大动脉上。这下子猛击顷刻就阻断了血管向大脑输送血液。华雄茂看都不看身体开始摇晃的巡捕。另一只手已经掐住了另一个巡捕的咽喉,稍微一用力,那个巡捕的喉咙里面发出轻微的一声怪响,就再也发不出声音。华雄茂已经转到这个巡捕身后,另一只手臂铁箍一样勒住了巡捕的脖子,就在此时柴庆国已经赶到,他见华雄茂已经制住了两个敌人,不知怎么的,一种觉得自己很没用的情绪就冒了出来。柴庆国下意识的抽出了小斧头高高举起,对着崩直了身体拼命挣扎的巡捕胸膛砍去。
华雄茂根本没有想到柴庆国居然真的要杀人,他正在努力扼住巡捕的咽喉,另一只手按在巡捕脖子上的大动脉上。人脑供血只要中断三秒钟就会陷入昏迷。他双手都用在让巡捕陷入昏迷的努力上,再也没有办法阻止柴庆国杀人了。他只能稍稍向后一拖,努力让巡捕尽可能离斧头远点。
巡捕被偷袭,已经是吓得不轻。又间一把小斧头马上就要砍入自己的胸口,也不知道是被吓得,还是大动脉供血不足。反正华雄茂只感觉到那巡捕本来绷直的身体如同被泄了气的皮球突然就软了下去,也幸好如此,柴庆国的小斧头只是划破了巡捕的胸前的衣服,到没有如同预想的那样砍进胸膛。
柴庆国一斧头没有砍中,反倒激起了凶性。他跟上一步,再次举起斧头。武星辰身材过于魁梧,虽然让柴庆国冲上去之后,自己也快步跟了上来。却没有两人冲的快。现在终于跟上了,他倒是眼明手快,一把抓住了柴庆国的手腕。“这次是救人,先别乱杀。”武星辰到还是能保住基本的冷静,他地声说道。
三人扔下已经昏厥的巡捕,却听见陈克的声音传来,“星辰守门,其他人跟我进去。”不知何时,陈克已经到了门口暗处。说完,他率先向监狱那里奔去。华雄茂毫不迟疑的跟了上去。再晚了点,柴庆国也跟了上去。
训练的效果此时完全展现出来,在从未进去过的巡捕房,柴庆国奔行如飞。黑夜里面看不太清楚,完全跟着训练出来习惯走,反倒是十分轻松。牢房门上有锁,陈克挥起斧头,迅若雷霆的一斩就切断了铁链。他一脚踹开牢门就冲了进去。柴庆国跑近的时候,牢房旁边的屋子房门大开,里面躺着几个人,也不知死活。只是一动不动。借着灯光看,只见那铁链得有指头粗细,竟然被齐齐斩成两截。接着就是陈克在牢房里面喊了一句什么。等柴庆国跟进去,却见陈克正用手枪逼住两个守卫。华雄茂绕道他们背后,一人脖子上来了一掌,两个守卫立刻就倒在地上。
陈克把枪插回腰间,冲向最里面的牢房。这次柴庆国跟上了陈克的步伐。只见陈克在门前根本没做什么准备,只是举起了斧头,他挥斧之快用肉眼根本看不到。能看到的是门上被斩断的铁链如同两条狂蛇一样突然崩起,在空中发出凄厉的鸣叫,然后打在牢房门上,被斩断的地方竟然猛地扎进了木板里面。牢门一开,门外的两人冲了进去,不由分说,拉着人就往外面架。里面的同志正睡得迷迷糊糊的,被这猛地变化吓住了,他们惊叫了几声,却在外面有灯光的地方看出来的人明显不是巡捕。此时陈克他们也不管那么多,按照训练,大家各挑了一个看着受伤比较重的同志,把他们背起来就往外头跑。剩下的那个同志倒也机灵,更在三人后面跑得飞快。他也毕竟多次被提出来受审受刑,路还算熟。
三人到了门口,却见武星辰正用手捂住鼻子,柴庆国闻到了一股很新鲜的屎尿味。正疑惑间,武星辰放开手掌,“有个巡捕看来是拉了一裤子。”冲进去之后,柴庆国心情一直很紧张,突然听到这话,忍不住哈哈笑了一声。一行人完全按照计划,三个人背着三个同志,武星辰拽着另外一个同志,消失在黑夜中。
一面和武星辰说话,柴庆国突然又想起地上那个裤裆里面屎尿横流的巡捕,忍不住又是哈哈大笑。今天他已经笑了好多次。虽然柴庆国和被救出来这几个人民党的同志都素昧平生,但是回想几年前,他被北洋军和洋鬼子撵得东躲西藏,哪里有时间去救被抓的兄弟。这次行动的成功,让柴庆国感觉到心里面有些安慰。
他突然想起在码头分手时陈克主动要回去,有生以来第一次担心起陈克的安全来了。“武大哥,文青不会有事吧?”
“文青既然说没事,想来应该没事。”武星辰平静的说道。
“虽然这么说,我还是有些担心。哪些洋鬼子霸道得很,这次咱们劫了人出来,想来上海已经闹翻了天吧。”
“庆国,我知道你和文青有些小疙瘩,这次的事情闹出来之后,党组织肯定是要到安徽了。我想听听你有什么打算。”武星辰看四周无人,低声问道。
大家都在一条船上,船东还是上次去社会调查的时候出船的人。华雄茂把船主叫起来的时候,睡得迷迷糊糊的船主对他居然还有印象。这船还不小,大家都能坐下。此时华雄茂正在船舱里面照顾四个同志,武星辰和柴庆国站在船头,倒也没人打搅。
江南的水乡和山东与河北大不相同,柴庆国都脱下了黑色上衣,披了从船主那里借来的衣服。今天虽然阳光明媚,但是在船头迎着包含水汽的风,倒也颇冷。
“我跟着武大哥你干。”柴庆国拉了拉衣襟,有些冷的说道。
“看情况,我马上就要回河北了。”武星辰铁塔一样纹丝不动,任由冷风吹面。借来的衣服很不合体,武星辰的胸口根本没有东西能挡住。他只是把借来的衣服披在黑衣外面。
“那我也回河北。”柴庆国连忙说道。
武星辰没有直接表示同意或者不同意,“庆国,你现在也是预备党员了,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
“预备党员不是说你能参加所有会议,但是每次会议结果至少会向大家通报。这个倒也不太重要。反正就你啊,能不能参加党会不过是觉得有没有面子。但是作为党员,首先要听党的话。不是你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的。”
柴庆国知道武星辰的意思,他低着头裹了裹衣服,“武大哥,我还是想跟着你干。”
“那你觉得文青有什么不中?”武星辰接着问道,“比武功,比机智,比干练,他哪样不比你强?”
“他们读书人的事情我弄不明白。”
“我说的东西都是跟着文青学的,你咋不说你不明白呢?你别给我装,我就问个痛快话,如果党组织让你留下来,你到底留不留?”
柴庆国知道武星辰这次根本不会带自己回河北,所谓的问话其实只是说服自己,他也干脆说出了心里话,“我怕在这里受欺负。”
“党的组织纪律你也背过多次,你觉得受欺负可以找党组织反应。谁敢欺负你?”
“我在北京不就被欺负了么?”柴庆国做着最后的抵抗。
武星辰根本不上这个话里面的当,“你别给我找借口,北京那次和现在根本不同。北京你跑了,我敢带着你找文青说事。你这次给我跑了,我不管你多委屈,我只是把找你回来,先来一顿痛打再说。”
柴庆国看武星辰态度很坚定,他终于问:“武大哥,你为什么要跟着陈克他们干。要是说有些东西没有学到,就你的聪明,这该学的,你早就学完了。该会的,你也会了。就你以前讲的道理,咱们在山东还怕什么?官府、洋鬼子咱们都能对付得了。不就是打不过跑,打得过,先耗住他们,等他们弱了,咱们动手再打。何必非得在这里受什么党组织的指挥。你也说过,这个党组织扩大的很快,与其和那些不认识的人搅勺拌,咱们自己干多好。”
听了这话,武星辰冷笑一声,“当年赵大叔,景大叔对咱们好不好?”
“那当然是好。”柴庆国回答的斩钉截铁。
“那昨天的事情,你让赵大叔和景大叔带着咱们干,能干的这么漂亮么?”
“这……”柴庆国语塞了,当年他在赵三多手下打过教堂,那可是费了极大的力气,死了好多人才能攻下教堂的。战前的准备训练比起陈克这边可是差的太远了。
“我这不是要说两位大叔的坏话,但是咱们在乡间打打杀杀或许还行,真的让你和洋鬼子们真刀实枪的干起来,你敢说你比两位大叔还强?我看可未必吧。”
“陈克他们才几个人,也敢和两位大叔十几万人比?”
“是啊,他们才这么几十个人就能干到这个地步,他们有了十几万人的时候能干到啥地步?你说我都学会了,我都学会啥了?你说说看。”武星辰反问道,看柴庆国不吭声,他继续劝道:“庆国,你是个好兄弟。有时候,咱们得认命。人家比咱强,咱们就跟着人家干。我跟着文青这也有半年了,他们现在做事或许比不上两位大叔,但是他们做事的法子两位大叔根本比不了。咱们都不待见读书人,但是文青他们和那些读书人不一样。你见过那些读过书人亲自领队劫人么?见过他们劫人前亲自领着大家训练么?这是为啥?不就是不想让大家死伤?和咱们以前打仗靠人堆,他不一样啊。庆国,有这等心思的人,真的就是坏人不成?”
柴庆国还是不吭声,昨天晚上劫狱,他对陈克斩开铁链的那个动作印象极深。他以前劫过囚车。那次柴庆国制服了官兵之后,也是用斧头砍的铁链。几个人砍了半天也没有斩开。别看就是那么一挥,如果没有坚定的信念,出手的时候全神贯注于那一挥。只是力气大是没用的。柴庆国也是个好手,所以他更清楚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已经不是光靠苦练就成。这已经是人品的问题。能做到这一步的,都是些性子刚毅果决的人。
想到这里,柴庆国才开口了,“武大哥,你知道我为人,生死什么的我已经不在乎了。但是我已经给赵大叔卖过一次命了。赵大叔死了之后,我可不想再轻易卖第二次。武大哥你既然这么说,我就和你做一个约定。我会跟着陈克再干一年,这一年后我若是留得命来。到时候我若还是要走,你不能拦我。”
“中。就这么说。一年。”武星辰答道。
柴庆国点点头,却不再说话。此时已经中午了,河面上的风中微微有了些暖意,感觉舒服了不少。
第五十五章
人民党救人行动的成功在党内,包括黄浦书社内都有很好的影响。得知同志们被成功营救出狱,二十几天来的压抑气氛一扫而空。被救出来的同志有家在上海的,党组织还安排了家人的见面。
华雄茂带领的先遣队已经到了安徽,开始前期的调查工作。武星辰也动身返回河北。党组织委托让武星辰带了正式信件,通知陈天华火速赶回上海,协助这次党组织向安徽转移的工作。
除了这些外地的工作之外,人民党和黄浦书社先后召开了全体会议。会上经过不那么激烈的讨论,同志们认同了在上海敌我力量对比过于悬殊的事实。陈克要求前往安徽进行工作的要求得到了通过。然后陈克亲自坐镇,成立了安徽工作委员会。委员会一个个的找人谈话,鼓动。出乎陈克的意料之外,人民党党员中愿意去安徽的人数超过了70%,黄浦书社的成员竟然更高,超过了80%。
1906年1月24日是除夕,人民党放了大假。陈克也不知道进入安徽工作的同志们下一次能够在和平的环境下与家人共度春节都会是什么年月。所以他才提及了这个建议,而且得到了党员们的一致同意。
计划当中过了正月十五,进入安徽的工作就正式开始。依托上海仁心医学院的几个非医学专业的学科已经进行招生。学校的医学专业已经附属学校则会在开春之后正式开课。除夕这天,学校的宿舍楼里面真的是热闹非凡。
1905年11月,日本政府发出了限制中国留学生的诸多条令,其结果就是很多在日本的留学生们都回国。这批人本来是希望能够混到文凭,然后回国“大展鸿图”的,现在被迫回国,更加激起了这帮人的“雄心壮志”。对这些人来说,最能立竿见影达成目的的莫过于“办学校”。问题在于,这年头办学校是要花钱的,这些留学生虽然家境尚可,但是想支持办学,他们的家里面的财力一是不够,二来,他们家里人让他们去留学,目的可是要学成之后“光宗耀祖”“升官发财”,现在钱还没赚到呢,反倒要让家里面投钱办学,这批人自己也知道不现实。
于是他们就开始四处游说投资者。黄浦书社就成了上海这地方小有名气聚集地。在这次上海暴动发生前齐会深已经被这批人打搅的不胜其烦。不过所谓“福兮祸所倚”,巡捕们逮捕齐会深的时候,他正在面对这些留学生每天的例行拜访,前来拜访的这批人也被抓走了。反倒是证明了齐会深根本没有时间参加这次运动。加上英国人也不太愿意把这些中国留学生得罪的太狠,这才他们都给放了。现在陈克回来主持工作,这批人看风头过去,于是再次聚集在学校。陈克好歹也要做的仗义些,他干脆让这批人临时居住在学校的宿舍里面。
陈克听说过也偶尔见过女人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过他在现实生活里面从没有见过男人如此干过。这批归国的留日学生里面少数人给陈克上演了这么一出之后,他就开始后悔同意这些人住到宿舍的这个举动了。
除夕夜,陈克与这些留学生们一起守年夜。留学生里面还是有那么几个女性的,为数极少的女性坐一桌,男生们占据了食堂的其他桌子。在这批人当中,陈克在意的是那十几个搞探矿的留学生。人民党进入安徽之后,以后肯定要面对封锁。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这话说得简单,实际的经济运营当中,探矿,农业,化工这类最基本的产业才是重中之重。哪怕是为了这些还不知道真实水平的矿业人员,都是陈克一定要弄到手中的人才。在这些人当中,姚宏业是陈克最重视的一个。
陈克并不知道姚宏业的历史,这位兄台1881年出生,按陈克编造的身份,他比陈克小一岁。湖南益阳下梅塘人。1904年赴日留学,设路矿学校,首倡保护路矿主权,1905年加入同盟会,1906年因抗议日本文部省颁布的旨在禁止中国留学生活动的《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而回国,在上海与秋瑾、于右任租屋开学,创办中国公学,开民间自办新学之先河。后因经费、校舍困难,加上诽谤流言,遂于清明日(3月7日)陈天华灵柩抵达上海之后于黄浦江投江而殁。
自从陈天华加入了人民党,自然不会再有自杀的问题。而这位姚宏业同学也没有走历史上的旧路,他于1905年12月回到上海。此时陈克与陈天华都在北京活动,姚宏业先是与秋瑾一起参加了人民党发动的社会调查活动。在社会调查活动中他极力游说齐会深出资兴办一所矿业大学。齐会深对他的计划很有兴趣,但是这等大事齐会深自然不方便做决定。等陈克回到上海之后,姚宏业同学亲自见到了陈克,就继续游说陈克开办这所学校。陈克的回复很简单,想开办学校自然是可以,但是这所学校的主校必须设在安徽。上海之能开办一所分校。
姚宏业满腔的热情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本来是想在上海这地方开设学校的。陈克要把他们带到安徽那穷乡僻壤,这心理上肯定是不能接受的。陈克倒不怕姚宏业最后不同意,反正没有别人投资,这个尚在纸面上的矿业学校要么就流产,要么就老老实实地服从陈克的计划。如果陈克知道姚宏业历史上因为资金不足,被迫投江自尽的话,就会更有底气的。
其实不仅仅是姚宏业,留在这里的留学生们大部分都和仁心学院签署了或长或短的工作合同。一招鲜吃遍天,在陈克离开上海的这两个月,特效药的生产赚取了极大的利润。可以说托了王启年的福,在东南亚,特效药销售一扩再扩,在一月份居然达到了3000人份的记录,竟然挣了十万两银子。到1906年1月,人民党现有的资金超过了20万两。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如果仅仅是搞几个新专业,还真的不差百十号人的工资。
而且人民党对于到底招谁很有规划,文科生基本不要。这帮人又不是鲁迅这等人物,要文科生根本没用的。在陈克这里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就是文科生。文科生里面除了学习法律的,陈克一个都没有招收。
守夜的话,一般来说都是以吃喝开始。不过几个时辰呢,你总不能一个劲地吃喝。秋瑾这次没有回家过新年。此时与众人一起过年,作为一名革命宣传家,秋瑾几杯酒下肚,性质就来了,当众开始讲述革命道理。陈克倒也没有太在意,反正这时代的宣传都是听过很多次的玩意。加上马上就要去安徽了,面对艰苦的基层工作,你先吹得那么大,鼓动其大家的情绪,等看到穷乡僻壤,这落差打击可就太大了。
留学生们自然是爱这口,对这些暂时无权无势的同学来说,好歹革命也给画了一个美丽的大饼。能不能吃到嘴里,先看了饱饱眼福再说。听众们的情绪是越来越高。陈克和那些重点选拔对象们谈话的时候,已经讲述过到安徽工作的辛苦,此时也不愿意再浇什么冷水了。看自己老婆何颖对秋瑾的发言毫无兴趣,他偷偷对何颖使了个眼色,然后就溜了出来。没多久,何颖也溜了出来。夫妻两人就手拉着手在学校里面散步。
在外头的人也不止陈克夫妻,不少学生在校园里面放炮,放烟花。噼噼啪啪的炮声也很热闹。
“想家了么?”陈克问。
“嗯。”何颖老老实实地答道。
陈克本想道个歉,却又觉得实在是没什么可以道歉的地方。既然都结婚了,那就好好一起过日子吧。“我给你弹钢琴听吧。”陈克说。
“好。”何颖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
夫妻两人溜到了学校的音乐室。这几天陈克来过这里几次,等到了安徽之后,哪里有时间玩这小资的玩意。陈克身为领导者,给自己老婆弹钢琴,这上行下效起来还了得?所以陈克觉得自己有必要现在多给老婆弹几次。
琴声悠扬,却是《一路上有你》,“你知道吗,爱你并不容易,还需要很多勇气……”陈克陈克唱道。何颖听着听着脸色就有点变了。陈克专心弹唱,根本没有注意到老婆的神色。一曲弹完,陈克还觉得很不错。却见何颖低着头突然问了一句,“我想我姑姑了。”
“过几年咱们去看她。”陈克没心没肺的答道。这好好的一句话说完之后就看到何颖脸色一变,更是不高兴起来。陈克脑筋一转才明白过来,连忙解释道:“这曲子和歌词根本不是我写的,我只是觉得好听,完全没有别的意思。”
何颖对这个回答貌似并不满意,陈克这下子有点觉得冤枉了,又来了一番解释,可是怎么解释都觉得越辩越黑,干脆就换了一首《我的祖国》弹唱起来。这首曲子好听的很,何颖其实本来也没有真的就那么在意。只是女孩子莫名的情绪而已。看陈克不再解释,倒也不去追究。一连弹唱了几首曲子,突然楼道里面响起脚步声,却是一群人上来的声音。接着就听到秋瑾稍微有些醉意的声音,“文青躲在这里卿卿我我,倒是羡煞我等。”话音一落,一群人就涌了进来。为首的是秋瑾,紧跟在她身后的居然是陈天华。
陈天华一回来,留学生们就仿佛有了主心骨。这也是陈克追求的效果,果然,原本对于去安徽并不太热心的一部分留学生终于表示愿意去安徽工作。特别是在陈天华的劝说下,姚宏业终于和那些学习矿业的同学表示愿意加入学校。不过姚宏业表示,必须把主校设在上海,但是他本人保证,一年后就把一批学生送去安徽投入工作。加上陈天华的斡旋,陈克虽然对他们的热情和保证并不是太信赖,不过也不能挑剔太多。
正月十五之后,同志们纷纷返回了工作上。到了2月10日,北京党小组的同志们也赶了回来。这次来的人远比想象的要多,毛一波,徐电、苏悟明,等人带了十几个同志到了上海。秦佟仁没有随队而来,因为北京还有不少事情需要他来收尾,而且秦佟仁也在努力召集更多人,只要安徽这边有了眉目,他会领着“大部队”前来与同志们会合。
到了2月18日,尚远也赶到了上海。2月19日,人民党第一次全国预备会议在上海正式召开。
很多年后,围绕着人民党第一次全国预备到底算是哪一种级别的会议,党内的不少同志们议论纷纷。第一次全国预备会议的地位到底该和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有何区别。这可不是一个小问题。这决定了党里面资历的先后。这次预备会议里面,正式党员以及预备党员,共有五十三人,出身淮河以北的占据了23席,淮河以南的占据了23席。竟然呈现了奇妙的势均力敌。正式党员以及预备党员来自包括台湾在内的全国十一个省,其中甚至包括了七名日本同志。
关于这次预备会议的回忆录并不多,与会者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能够活到有闲暇写回忆录的年纪。除去会议的正式书记记录之外,占有最重要地位的莫过于王启年的日记。那时候王启年已经去世,而来自法国方面的记录证明,王启年曾经于1900年在法国的一家新教教堂接收过“洗礼”仪式,成为了一名新教教徒。在共和国根除三大基督教流派的背景下,王启年死后的手稿被全面检查,从而发现了那几十本日记。
当然,经过工作人员研究,王启年对于“基督”的信仰与对“观世音菩萨”的信仰到底有多大区别,实在是不得而知。在“蒙主召唤时”,王启年本人也丝毫没有表现出要求宗教人士“临终安慰”的任何意图。再加上王启年本人入党后始终没有任何言行可以证明他对唯物主义无神论有丝毫抵触或者迷惑。所以检索工作就以“王启年少年至青年时代,在接触唯物主义理论前,因为精神苦闷,偶然参加了某次新教的宗教活动。”为结果,还是给王启年以唯物主义者的身份盖棺论定。
而日记里面对人民党第一次全国预备会议的记录是这样的:
“第一天会议上,各地的人都有。好多人说话基本听太明白,特别是北方的同志听不懂南方同志的口音。大家的发言还得有翻译,会场里面闹哄哄的。”
“文青面对同志们阐述进入安徽工作的时候,丝毫没有说任何鼓励的话。不仅如此,他反倒是如同一名清教徒一般反复强调农村工作的辛苦程度。要求大家能够抛弃一切高高在上的心态,沉下去,沉到人民当中去做最实际的工作。”
“我在农村住过,知道农民的辛苦,我觉得文青这样的态度很奇怪,他这样的描述倒像是给自己在打气。大家都知道,文青从海外归来,从来没有下过农村。但是接下来,针对提高农村的生产力发展,文青一一提出了自己的针对性解决方法。而且文青直言不讳的说明,这次下乡的工作就事要彻底夺取地方上的一切行政权力。所有权力都要归人民党领导的人民代表大会所有。这些用词很新鲜,我这是第一次听到。”
……
“第二天的会议,文青的发言中,要求大家必须贯彻党的组织纲领,所有行动听指挥,而且工作目标只有一个,就是克服万难完成组织交代的任务。不少同志都是第一次见到文青采取如此强硬的态度。看来不少同志都有些不满。如果不是文青是人民党的发起人,加上老党员们都很服气他,就这样不客气的说法,肯定有人要当众大闹。即便如此,不少人私下也觉得文青这态度也太跋扈了。”
……
“第三天的会议是分配任务,反正我在哪里都是治病,而且我在6月才会到安徽去工作,医学专业的第一学期中,我的任务是找到能够愿意到安徽工作的学生。当然了,学校里面不少学生和学校签的是学徒契约。他们必须在七年内无条件服从学校的安排。来自北方的徐电好像是学法律的,他对这个问题有些异议。文青告诉大家,在这些学生到了安徽工作之后,他们的契约会自动作废。现在就作废的话,那些人肯定不会跟着走。这年头剜到篮子里面就是菜,管不了那么多手段了。我觉得文青说的很有道理,懂点医术,特别是懂西医的人,这年头谁肯跟着你到乡下去。如果不是文青表示自己会带队亲自到安徽乡下,我也不会去乡下。”
会议召开了三天,基本确定了党在根据地的发展纲领与目标。这就是第一次全国预备会议代表们和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代表对于资历讨论的要点。众所周知,陈克在党内的地位正式确定,以及完整的革命纲领以及革命方向确定,都是在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全面完成的。而第一次全国预备会议中,革命方向都已经提及,而陈克的地位却没有任何讨论。
1906年2月24日,在人民党第一次全国预备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人民党就开始派遣第一批正式安徽派遣团,以陈克为首的党员以及其他同志正式踏上了前往安徽的路程。
第五十六章
1906年7月底,一只完全是中国传统内河大乌篷船组成的船队正行驶在一条宽阔的河流中。整艘船队有十八条船,船上载满了沉甸甸的货物,把船舷压得离水面很近。河面很宽,水流也颇急,虽然张着帆,但是依然要用船桨。随着有力的号子声,船夫们赤裸着上身一起扳动沉重的船桨。每一次滑动都让船只逆着水流向上游移动一些,飞溅的水花不时溅到甲板上,或者飞溅到船篷上。
在最前头的一艘船头,柴庆国立在一面大旗下面。乌云低垂,饱含着水气的风从水面刮来,不时有几滴雨水顺风而来,打在柴庆国脸上、身上。尽管在南方待了半年多,柴庆国这个山东大汉依然觉得不太适应这样的湿度。风把这大旗吹得猎猎作响,柴庆国看过这面大旗好多次,闭着眼睛都能够在心中画出旗帜的模样。
这面旗帜通体都是赤红,左上角有一个黑色标志。一把镰刀和一柄锤头交叠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奇特的图案,仿佛是一张形状奇特的已经拉开的弓箭。镰刀自然代表了农民,锤头代表了工人,至于为何要选择红旗,陈克铿锵有力的声音柴庆国还能清楚地想起,“选用红旗,是因为这面旗帜是从1840年,为了反对内外敌人,争取民族独立和人民自由幸福,在历次斗争中牺牲的人民英雄的鲜血染成的。”
这话文绉绉的,还很长,柴庆国一时没有听明白。和陈克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柴庆国本人也习惯了文人的习性。仔细问了这话的意思,柴庆国总结出的自己感兴趣的答案,赵三多和景廷宾大叔也是陈克所说的“人民英雄”,庚子年和自己一起战斗过的兄弟们同样是“人民英雄”。然后他就接受了陈克的这个关于红旗颜色的解释。
当然,柴庆国此时站在船头并没有对这段话有什么特别的感慨。他甚至根本没有去想这段话。此时在这位山东好汉心中的是另外的事情。
《三国演义》里面讲,诸葛武侯在葫芦谷火烧司马懿,正在司马懿父子三人马上就要葬身火海的时候,突然天降大雨,浇灭了大火,司马懿父子这才得以脱困。看着司马懿父子仓皇逃窜的身影,诸葛武侯叹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人民党1906年进入安徽工作也很有这种感觉。
整个春天,人民党的工作核心就是围绕安徽凤台县展开的。尚远就任凤台县县令之后,人民党党员们很快就以“吏”的身份渗透入县衙门。师爷、捕快、以及好几个县里面的重要职位纷纷易人。至少在官面上,人民党把控住了县里面的政权。与此同时,陈克挑选了一批人民党骨干,以及随陈克一起返乡的宇文拔都的那些同乡,混编成了人民党的武装力量。
安徽新军二把手,卜观水统领和陈克在安庆会面,他上下活动,为陈克申请到了“保险团”的名头。“保险团”说白了就是打土匪的土匪。这年头很不太平,庞大的失业农民极大的补充了那些啸聚山林的土匪武装,所以“保险团”这等组织也应运而生。他们也在各地制定“份子”,收缴钱粮,和土匪相差无几。但是另一方面,保险团也做些黑吃黑的买卖。他们打击土匪,保护商旅的安全。算是有点背景的“坐匪”与“镖局”的混合体。
柴庆国并不喜欢官军,所以陈克亲自带队,包括柴庆国等,共120人的队伍在安徽新军进行了为期一个半月的军事训练。训练完就快五月了。卜观水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弄出来一批枪,加上黑岛仁一郎的关系,从日本在上海的“有心资助革命”的那些人弄来的一批枪,保险团120人的核心队伍算是人人有枪。
正当队伍回到凤台县,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开始下雨了。
柴庆国是北方人,他从来不知道,雨居然可以这样没日没夜的下。陈克尚且不知道这次大水,柴庆国就更加不知道,历史书上是如此记载的。
1906年(光绪三十二年)安徽于春夏之交,淫雨60余日,山洪暴发,淮、泗、沙、汝、淝等河同时并涨,平地水深数尺,“上下千余里,尽成泽国”,“饥民饿毙者,日凡四、五十人,有阖家男妇投河自尽者,有转徙出境沿途倒毙者,道殣相望,惨不忍闻”。
柴庆国真的是开了眼。每天都是在下大雨,天仿佛是被捅了个大窟窿,每天都往下倾泻着无穷无尽的雨水。眼瞅着平地变了水池,然后水池扩大成湖泊,湖泊还在不停的扩大,把一个个山头变成了孤岛。几丈高的大树只有树梢部分才勉强露在水面上。
田地房屋根本不用再说了,统统被淹没的看不到。逃出命来的百姓们被困在一个个山头上,如果不是陈克亲自带队,人民党的“保险团”冒着大雨四处驾船救人,把困在山头上的百姓接到更高的地方,光是大雨的头几天就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保险团的建制完全按照正规军编制,一个连四个排,一个排四个班,一个班十二人。保险团有一个满编连,共240人。人民党的党员们担任了全部连长,排长,班长的职位。党支部命令,人民党党员必须亲自带队救人。决不允许以任何借口擅离职守。天上暴雨倾盆,四处洪水滔天,驾船去救人极为危险,不小心掉进水里面就会一命呜呼。虽然尚远借调了能够找到的所有比较安全可靠的大船,但是伤亡还是无可避免发生了。
只是十天,人民党就付出了很大代价,虽然到了比较危险的时候,船上的人都会在腰里面拴上绳索,还是有一名党员和五名保险团的成员不幸落水牺牲。整整十天,保险团四处出动,救出了三千多人。虽然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但是保险团的成员也是人,如果不是陈克和党员们每天都亲自带队,始终站在最危险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保险团的成员里面很多都是宇文拔都带去上海的那些本地人,大家合作很久,相互间颇有感情,而且作为本地人,还是真心希望能够救出自己的乡里乡亲的。没有这些的话,这支临时组建的队伍只怕早就垮了。
尽管如此,到了第十一天,精疲力竭,伤兵累累的保险团也已经无力出动了。当陈克宣布暂时休整,过几天再出动救人的时候,所有保险团的成员都有喜色。虽然他们知道,救人行动的停止意味着在外面被困在大水中的人基本上没有了活路。但是大家已经努力了十天,自己的命也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