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46章
  “百姓们这么苦,整天受欺负啊。”华雄茂答道。
  “是啊,百姓除了被官府和地主们欺负,还被外国人欺负。就是因为中国弱,等中国强了,一定要把洋鬼子打出中国去,让他们再也无法欺负中国人。”徐电说起外国人就来气。
  华雄茂试探着继续问道:“徐政委,你觉得满清和外国鬼子谁更可恶?”
  “一样可恶。洋鬼子们蛮横无理,但是满清丧权辱国,只怕是更可恶些。”徐电义愤填膺。
  “若是百姓都能够强大起来,那么我们肯定能够把洋鬼子打出中国去的。”华雄茂苦口婆心的劝说着。人民革命,首先要解放的就是人民,只有人民得到了解放,中国才能解放。这是老党员们被陈克灌输最多的概念。但是华雄茂却发现,陈克对于新党员们在这方面的教育就少得多。当然,华雄茂认为这或许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他也不愿意对此说的太多。
  “百姓们,怎么说呢。得有一个能干的政府,才能拯救百姓。”徐电的观点其实是人民党现在相当一批人的态度。特别是在高学历出身的党员们中间,这种态度其实算是主流。当然,尚远从来不这么说。徐电之所以来安徽,很大原因就是对尚远很佩服,现在尚远反倒看着和大家有些“不合群”起来,对这个情况,徐电颇为意外。
  徐电并不清楚陈克和尚远针对整肃党内问题早就有了共识,这两个人都认为人民党必须以解放人民为核心思想。但是现在根本没有能够展现出人民的威力,如果一味的强调这个问题反而会引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所以只有华雄茂这些老党员才能感受到陈克一些细微的变化。
  华雄茂平日里并不太喜欢谈论革命,这不等于他对于革命的理解要比徐电这些人差。陈克就算是有了整肃的打算,这种算计现在也绝对不能说出来。党内的路线矛盾远没有到了需要图穷匕见的地步。所以华雄茂并不知道陈克的计划。华雄茂能够感觉到的是这些新党员与老党员之间的微妙差别。老党员跟着陈克时间很长,好歹都跟着陈克学了点“为人民服务”的态度。在人民党和保险团当中,军官干部必须为下级和士兵服务。说是这么说,但是实际上能做到的都是老党员。新进党员干部里面,顶多就是平等对待下级和士兵。
  现在建军已经几个月,华雄茂完全明白陈克为什么要建立士兵委员会,如果没有士兵委员会的制衡与对抗,如果不是因为这些新党员都是些外地人,加上陈克和老党员们的强力压制,只怕陈克提出的“官兵一体,待遇一致”的建军方针早就会走样了。既然和徐电搭班子,华雄茂希望徐电能够更加以身作则。
  政委是政治代表,徐电不是不够自律,但是他骨子里面露出来的那种高人一等的味道,与陈克那种严格要求士兵是完全不同的。这从士兵们对待两人的态度上就可以看出来,陈克经过士兵身边的时候,士兵们是敬爱,为了让敬爱的陈克营长满意,士兵们都显出更加有规矩的模样。而徐电经过士兵身边的时候,士兵们则是为了避免徐电的责备而显露出些规矩的样子。华雄茂并不认为徐电在军队里面更有号召力。但是华雄茂自己并不太擅长言辞,所以心里面虽然知道这点,却不太清楚应该怎么对徐电说。
  想了想,华雄茂才说道,“徐政委,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很忠于文青?”
  “呵呵。”徐电对这个问题只是笑而不答。现在人民党里面公认的陈克四大铁杆,华雄茂、尚远、游缑、何足道。华雄茂排名第一。徐电听说过在外面的三个重要干部,齐会深、陈天华、武星辰,对于陈克同样忠心不二。作为陈克的铁杆,华雄茂这样说,自然是要为陈克拉拢人心。徐电并不想对谁效忠,虽然他一点都不讨厌陈克,对陈克的能力也颇为认同,但是让他对陈克屈膝是完全做不到的。
  “我忠于文青,是忠于文青做事的方法。就我看,文青要大家做的事一点都没错。”华雄茂觉得自己已经说到了极限,再多说就不合适了。
  徐电听了这话之后,不仅没有生气,倒是点点头,“文青的确很不一般。说真的,若是让我遇到这大水,我肯定是束手无策。那里能像文青这样,总是能够找到办法。”
  听了这话,华雄茂倒是真的没办法再说什么。徐电这话如此冠冕堂皇,完全符合人民党追求正理的路数。如果华雄茂再反对,反倒显得他自己不地道了。其实华雄茂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对陈克的忠诚与其他人有什么不同。也没有什么人和他讨论过这方面的问题。和徐电说了这么一阵子,他反倒有些想明白了。对于徐电等人来说,只有完全或者基本上认同了陈克的想法之后,才会服从命令听指挥。而华雄茂首先是服从命令听指挥,然后才去考虑陈克命令是不是能更好的执行。至于陈克说的对不对,华雄茂并没有太在意过。
  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华雄茂突然疑惑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对陈克如此服从的呢?想来想去也想不明白,他索性放弃了对这件事情的追究。“徐政委,咱们再把这次要怎么和张有良交涉理一遍吧。”华雄茂说道。
  张有良得知这次华雄茂又来了,而且还是来了两条大乌篷船,立时就警觉起来。上次保险团的船并不算大,还只有一只。这次大张旗鼓而来的保险团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是知道自己已经派人去县里面告状,所以特地来示威不成?
  不过想了想,最近围子把守的很严,根本不让人随意进出。想来应该没有问题的。而且上次保险团放话,也就是这时候再来岳张集。看来这群蟊贼土匪们并不死心啊。
  越是危机时候越不能露怯,这是张有良从战场上得出的经验。他让人带保险团前来拜访的人进来。连保险团的人都不敢见那可就太丢人了,此时恰恰要恐吓一下这些不长眼的小毛贼才行。
  狗腿子出去不太久,就带了两人进来。前头的这个人,身材高大,容貌秀丽,留了辫子。后面的这个人,身材中等,看上去颇为结实。而且此人竟然是头假洋鬼子那种中分短发。两人举止从容镇定,神色间毫无土匪那种流气。
  见到张有良之后,前面的这人朗声说道:“在下是保险团一连连长,绍兴府武武举人华雄茂。见过张先生。”
  听了这话,张有良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正准备发问,就听到后面的那个青年跟着说道:“在下是保险团一连政委,日本东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生徐电。见过张先生。”
  两人虽然嘴里面客气,但是只是简单的点头示意。连拱手礼都没有。按照现在满清的官制,华雄茂是举人,徐电是满清认可的大学本科生,相当于进士出身。他们两人都是有功名的人,根本不用对张有良这个土财主行礼。
  张有良虽然是地主,却不是土包子。这两人自保家们的用词他能听明白,得知这两人的身份,一个是武举人,一个是留学生。真的把他吓了一跳。一瞬间,张有良终于明白了,为何县令都对保险团客客气气。若是这两人说的没错,就他们的出身,县令根本动不了这两个人分毫的。本来还算是气焰嚣张的张有良,脸上虽然依旧镇定,但是心里面已经有些动摇了。
第六十九章
  张有良第一眼看到华雄茂和徐电的时候,就明白来者不善了。他家的院子本来就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也不算大。为了给保险团的几个小贼下马威,从大门到正堂排了二十几号人,院子立刻就显得拥挤不堪。列队的每个人都拿刀带枪的,看着排成两列的手下,张地主觉得有点找回了当年在淮军当军官的感觉。不过张有良没有做到营官,没有能够独立执掌一支部队。他在淮军军事会议上从来都是站着的。像这样能够端坐中央,手下列队的机会一次都没有。所以张地主心情还是很不错的。
  华雄茂与徐电进来的时候,对于两边列队的人并不怎么在意。由于进门前肯定要被搜身,他俩人根本就没有携带武器。二十几号人对于管理一个整编连队的连长与政委根本造不成任何压力。保险团现在是四四制,也就是说一个连四个排,一个排四个班,一个班十二个人。整编连队全部下来有二百多人。水灾期间,完全不缺乏劳动力,保险团的成员年纪在十六到三十六岁之间,在这个年代都能称得上精壮。所以那二十几个人根本就没有让两人感到任何畏惧。不仅如此,保险团除了救灾和运输之外,每天早中晚三操,以队伍的纪律性而言,更是远胜这帮乌合之众。
  看着两个年轻人毫无畏惧的走进大厅,张有良就知道事情不对头了。每年收租的时候,张地主只要带了十几个人,就能把佃户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而在这样密集的空间里面有二十几个人,来者竟然毫无畏惧,难道这保险团真的是群悍匪不成。
  等二人通报了身份,一个是武举人,一个是留学生。张有良反倒没有那么惊惧了。在他看来,这两个人是自持身份。虽然他们的话未必可信,不过两人言谈举止明显不是土匪二是读书人出身。这点眼力张有良还是有的。
  不过既然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张有良也不会自己掉价。他的子弟里面现在就有在北洋军当差的,就算对方有些势力,张有良也没有太担心。张地主没有起身,只是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两人,“二位到岳张集有何贵干?”
  华雄茂朗声说道:“我们奉保险团营长陈克所命,想和张先生商量件事。现在水虽然退了,可今年的收成是别指望了。如果不能马上开始抢种,百姓们绝对撑不过今年。我们保险团正在组织生产自救。种子,秧苗差不多都备齐。只是这地没有着落。我们这次来拜见张先生,就是听说张先生是岳张集的头面人物。想请张先生带个头,把岳张集的百姓给集结起来商量个对策。”
  张有良居中,他的长子和三子分坐在两边。听了这话之后,张有良没有吭声,这两位小张地主立刻勃然大怒。华雄茂说话的时候是立正的姿势,双脚不丁不八,军姿还是挺标准的。这么坦荡的说出话来,让人很有好感。但是内容可就十分过分了。保险团身为外来户,和岳张集根本没有什么来往。谁都知道水灾之后肯定要出事,保险团见面的要求居然是要岳张集听从保险团的命令来开个会。真的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放屁!”张有良的长子忍不住骂出声来。
  按照一般的情况,坐着的人地位要高于站着的人。张有良他们坐在正厅中的椅子上,华雄茂站着。可是站着的人有身高的优势,他锐利的目光居高临下看向张大少爷,毕竟是带兵半年多了,华雄茂的目光扫过来,张大少爷感觉如同两柄利剑射过来一样。他忍不住上身向后靠了靠,这气势一弱,后面的话竟然说不出来。
  张有良不肯接这个话头,如果接了这个话头肯定是示弱了。没等他说话,华雄茂已经接着说了下去,“这已经是夏天,就算是抢种也收不了多少粮食。我们陈克营长的意思是,希望岳张集的土地都能拿出来让大家一起种,收上来的粮食按人口分了。好歹让大家度过灾年再说。补种的几个月,大伙的口粮我们保险团可以出。只是这地,我们得向大家借出来。希望张先生能够有救百姓的慈悲之心。你把这地借出来,救了岳张集的百姓,这份阴德绝对能够泽被子孙。”
  张有良是打过仗的人,死人堆里面爬出来的。加上今年已经六十八岁,好歹气血已经不是那么冲动了。即便如此,第一次听别人转述华雄茂的话,他手下的狗腿子们转述的时候,已经把中间的话柔化了不少,即便如此已经气得他怒发冲冠。这番听华雄茂如此坦荡的说出来,那股子愤怒根本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
  中国农民对于土地的眷恋是无比深厚的,因为土地是他们赖以为生的命根子。耕种、收获,没有了土地,就意味着没有了生活下去的可能。极度珍视土地是他们能够活下去的必须。或许这个世界天空海阔,但是农民们根本没有能力去游历天下,对他们来说,方圆几十里已经是他们这一生全部的世界。自己的土地就是这一生唯一的立足之处。
  对于地主们来说,对于土地的贪婪远胜于农民。土地不仅仅是他们生活最基本的来源,也是他们这一生能力的证明。他们做的任何事,都是要攫取土地,增加土地。即便是在梦中,他们的念头也是以扩大自己的土地为唯一的目标。
  当然,张有良地主并没有对自己进行过如此认真的分析,他唯一感觉到的只是一种悸动顺着自己的脊椎开始上升,那是发自骨髓的愤怒。他再也没有去考虑面前的两人或许是“有功名”的,或许背后有人。张有良此时看到的仅仅是两个试图要他命的敌人。眼前的这两个军姿标准,神态自若的青年就是两只恶鬼,试图夺取张有良一切的恶鬼。张有良已经衰老的血管中流淌的血液开始升温,甚至要沸腾了。从这番话里面,张有良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保险团绝对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华雄茂的这番话条理清楚,思想明确。如果只是向自己示威的话,他们绝对不会这样说的。
  张有良盯着华雄茂的眼睛,这是要做最后的判断。让他感到汗毛直竖的是,华雄茂的神色中毫没有那种夸大其词的人特有的虚伪,华雄茂的神态是那种说真话的人特有的认真。那是言行一致才会有的专注。
  自从这次水灾之后,张有良始终很担心灾民们会起来闹。所以人民党救了百姓,他将他们拒之门外,他把自己手下的人都聚集在岳张集,就是为了弹压有可能发生的任何针对自己的骚乱。对于新出现的保险团,张有良甚至采取了针锋相对的姿态,放话威胁,告官。身为军人,张有良很清楚,在这等危急的时候,你坐在那里就是等死。他所做的一切这些都是为了消除任何可能构成威胁的对象。
  可真的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保险团根本没有放过他的意思,他们已经逼到了自己的门上。愤怒之下,张有良反而变得极为清醒,他和保险团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妥协的可能了。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个人扣在手里面。既然这两个人都“有功名”,在保险团中间也该是地位不低的人。只要把他们扣在手里面,就算是保险团打过来了,把这两个人往外面一叉,刀往他们脖子上一架,好歹保险团的人也会有些投鼠忌器。张有良顷刻间已经做了决断。至于抓了这两个“有功名”的人之后会有什么后果,张有良根本没有考虑。如果没有了现在的平安,那就根本不会有未来的。想到这里,他又看了华雄茂和徐电一眼。
  张有良神色的微妙变化根本没有逃过华雄茂的观察,张有良看向华雄茂的那一刻,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撞在一起,一老一少的瞳孔都微微一缩,华雄茂顷刻间都已经看透了张有良的念头。
  柴庆国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居然会在这样湿热的沼泽里面行军。山东有运河,又靠着大海,柴庆国对于水并没有什么抵触。可是安徽的这片沼泽地里面,脚没入泥水中,感觉到的温差并没有山东那么大。泥浆温温的,绝对没有山东那种水底冰凉的感觉。这让柴庆国很放心。
  军委决定消灭张有良之后,保险团的正规军事力量就开始运作了。一连二连都经过比较系统的军事训练,这个重任自然落在他们身上。但是兵法讲的是“以正合,以奇胜。”如果两个连队大张旗鼓地出动,大家怕走漏了风声。所以最后做出了二连和三连攻打岳张集的决定。这两个连里面,二连自然是主攻部队。
  这次计划其实很简单,就是先礼后兵。华雄茂前去做最后的“外交努力”。无论结果如何,当天晚上两个连就要发动进攻,攻克张有良地主的围子。部队的行军路线不是从走水路,而是走的陆路。水路虽然运输方便,但是根据这几天的调查,张有良把住了码头。走水路绝对没有办法避开他们的哨探。保险团没有什么火炮之类的重火力。强攻据守围墙的张家围子定然会有不小的伤亡。
  走陆路虽然慢,行军也会消耗很多体力,但是好处在于现在这一大片的沼泽地根本是无人区。只要先派出侦查队把有可能出现的零星人员给控制住,大部队行军很隐蔽的。何足道亲自探的路,虽然不怎么喜欢自己的政委,但是柴庆国对于何足道做事的细致与认真有足够的信心。既然何足道说大部队可以通过这片沼泽,那么肯定可以通过的。果然如柴庆国所想,何足道沿途设置的标志引导着大家在沼泽中安全穿行,道路虽然泥泞,却不是不能行军。更没有无法通行的问题发生。
  二连三连这次出动,三连的主要工作就是承担起辎重部队的任务。柴庆国从来没有打过出战前如此“麻烦”的仗。军委对于保险团第一次作战的重视程度自然不用再说。而陈克却不是反反复复的交代这次战斗的重要性。他仅仅轻描淡写的问了大家一句,“知道这次作战的意义么?”
  同志们自然知道,如果这次作战失败,那就会直接导致抢种工作的失败。看同志们对此完全明白,陈克就开始和军委的同志们一起制定计划。这计划实在是有些事无巨细的意思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行军,携带多少干粮与饮用水开始,计划大部分都是充斥着后勤的功能。柴庆国觉得军队出动的计划,比照顾爷爷还要麻烦的多。吃喝拉撒睡这些事情的讨论占据了计划的绝大部分。反倒是作战计划,陈克偏偏没有多插嘴。他让几个领兵的同志们自己提出自己的看法。
  柴庆国打过仗,虽然没太多胜仗的经历,但是好歹也算是有经验。他知道面对敌人坚固的防守阵地,对部队的士气影响肯定颇大。柴庆国深知士气对于战斗的影响。如果两方都是在平地上交战,你硬冲过去的话,战士们好歹有那么一股气。反正跟着大家一起往前冲,死了就死了。但是面对围子,上面的敌人玩命的放枪,只要打中几个人,对于部队的士气影响就会非常大。仿佛和坚固的城墙融为一体的敌人更加可怕。
  其他同志没有什么打仗的经验,虽然进行过军事训练,但训练是一回事,打仗就是另外一回事。这里头也就是柴庆国能够提出些比较靠谱的问题。
  会议最后,陈克制定了三个作战计划,最理想的方案就是尽可能接近岳张集,傍晚突然分两路冲出去。一路压制住码头那里的敌人,另外一路抢占大门,杀进张有良的围子。最不理想的方案就是强攻围子。反正关键点都是对大门的抢占。陈克提供了一种火药,那真的是威力无比。制作这种火药的是游缑领队的几个人。他们先对猪油进行了一番处理之后,最后拿出了最终的产品,试验中,普通瓦罐大小的一个炸弹就把试验地点炸的一片狼藉。而游缑最终提供的炸弹体积居然有二十多斤,小半个瓦缸那么大。炸飞一个围子的大门应该是毫无问题。
  拿出怀表看了看,已经是中午十二点,柴庆国视力颇佳,远远的在地平线上看到了一个黑点。而何足道带领的侦查队也传回了消息,马上就要走出这片沼泽,到了张有良的围子那里了。
  “全体停下休息。”柴庆国喊道。战士们一个个把这个消息往后传。柴庆国不仅没有往前赶,相反倒是往后面去了。这是陈克制定的军事条例,部队休息的时候,军事长官必须检查部队是否有掉队的,而且监督基层军官安排士兵休息。这次出动前,陈克特别强调了此事。柴庆国必须保证部队行军的纪律。在进攻岳张集之前,必须全员抵达,而且能够有一个小时以上的休息时间。
  “娘的,士兵们能休息,老子却不能休息。”嘴里面不说,柴庆国心里面还是很不满的。
第七十章
  沼泽地里面没什么干燥的地方,席地而坐那是自找麻烦。三连作为辎重部队,携带了十几艘船改的泥撬。得到了休息的命令之后,战士们纷纷坐到了泥撬上。班长们清点了自己的队伍,然后报告给排长,排长再把人数汇报给连长。整个过程中班长们一面清点人数,一面反复告诉战士们不要说话,安心休息。
  行军和休息要保持安静,这是军队的起码规矩。一支喧哗的军队仅仅是在暴露自己,这次作战很明显是偷袭,完全没有大张旗鼓的必要。柴庆国得到的情报的是二连240人,全部到齐,三连240人,也全部到齐。行军中三连两名战士崴了脚无法投入冲锋,其他战士都可以正常参加战斗。
  十几条改装船拍成一列,战士整齐的坐在船上,人挨人挤得满满的。战士们要么默默的喝着水,要么默默地啃着干粮,有些很是疲惫的同志靠在身边的同志低着头打起了瞌睡。班长们连忙晃醒他们,让他们吃了饭再打瞌睡。柴庆国对此很是满意。480名接受过最短两个多月训练的士兵,这已经是一股很不得了的武装力量。柴庆国也参与过上万人的大行军,大阵仗。有了那样的经历之后,他对于所谓的上万之众完全失去了兴趣。什么都比不上经过训练的精锐部队。如果那上万人经历今天的行军,现在早就放了鸭子。这480人只是没有见过血,只要能打几仗,这批人就能成为优秀的士兵。柴庆国认为这些士兵至少不会比北洋军差劲。
  侦查队早已经远远的散开去,这些人可没有什么行军指路的标志。陈克专门成立的侦查大队现在只有两个排,却都是精选的人员。年龄都在18到22岁之间,算是真正的精锐。以八人一小队行动的侦察兵们在主力部队前后左右两三公里的距离进行搜索工作,现在他们一个个滚得和泥猴子一般回到了大部队。看到这些很是吃了苦头的同志,跟着大队行进的战士之间发出了善意的笑声。虽然大部队行军已经很辛苦了,不过人性总是这样,有人比自己更加辛苦,心情总是会有些愉快的。而此时大部队携带的物资充足,大家递水的递水,递干粮的递干粮。同志之间的情谊此时显得十分浓厚。
  十支侦查队先回来了六支,其他四支侦察队全部都派回了通信员,他们汇报的消息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你们发现了人,他们不是张有良的探子,而是回来居住的百姓?”三连连长高玉杰对这个消息十分意外。
  高玉杰是跟着尚远他们从北京来的,他祖上是安徽人,也是跟着李鸿章的淮军四处征伐,后来在天津落了脚。家里面希望高玉杰能够考个功名。结果高玉杰偏偏喜欢机械。最后在天津机械局从技工干到了工头。高家还是算是个“忠良满门”,甲午战争,高玉杰两个伯伯全部战死,庚子事变,高玉杰的父亲和叔叔也战死了。高玉杰自己和秦佟仁一起守卫工厂,也是九死一生。他从此恨透了洋人,对于新一任北洋大臣袁世凯与洋人和解极为不满。庚子事变之后,高玉杰加入了警察队伍。因为执法中殴打了洋人,不得不跑路了。这几年的日子也是过的很不幸,后来偶然遇到秦佟仁,听说秦佟仁准备来安徽,他就干脆跟了尚远一起南下。他好歹也是军事家庭出身,也算是懂些军事,虽然对推翻满清没什么热情,不过也丝毫没有保卫满清的意思。在保险团积累了功绩,在扩军的时候当上了三连连长。
  听侦察部队报告说居然有人开始在沼泽当中开始居住了,这倒真的让高玉杰十分惊讶。他根本不相信这种事情。但是回来通报的侦察兵不约而同的向他保证,这些人都是当地人。其中两支侦察兵部队甚至告知,他们的部队里面有人认识这些耕种的百姓。这些来耕种的都是水灾时候没有躲到县城来的一些百姓。水退了,他们从其他地方赶回了自己的家园。就在这片沼泽里面刚住下。其两队的通信员还告知,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病倒了。
  “这样,每个方向都派一支侦擦队,先把人都给带过来。病人的话,先用咱们的担架抬回来。”何足道在这次战斗里面不仅仅是二连政委,还暂时统领侦察队。得到了命令之后,侦查队纷纷动身。
  “政委,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柴庆国有些奇怪。既然是本地人,费这么大劲把他们弄过来有些小题大做了吧。而且这些人突然被拉来,肯定要哭哭啼啼,被士兵们看到这些的话,对于士气的打击未免太过于激烈。
  “没错,既然都是当地人,我们也没有必要在乎这么多吧。”高玉杰指挥三连运输辎重,已经是累的要命,再把一堆百姓弄过来,那就更加麻烦。他也支持柴庆国的意见。
  “柴连长,高连长,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不过你们说这么多战士,他们为什么要打仗?”何足道问。
  “打下岳张集,大家有地种。”高玉杰把战前动员的话重复了一遍,“这不是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么?”
  “你说要是没有咱们提供的自来水,几千上万人在这里种地,得病倒多少?得病死多少人?”何足道继续问。
  “这……”柴庆国和高玉杰都答不出来。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都没有见过这样大的水灾,这样的天灾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的世界。偏偏在人民党的领导下,有保险团努力奋战。死的人其实不多。所以同志们私下讨论水灾问题的时候,很多人有些意外。虽说天灾不可抗拒,不过貌似天灾也没多可怕。听了何足道的问话,大家对于到底要死多少人毫无概念。如果是人民党继续统治凤台县的话,想来也死不了几个人。不过没有人民党的话,可就难说了。
  “这是个很好的对比。有没有人民党和保险团的领导,百姓的日子可完全不同的。战士们都是很明白事理,他们决不会因此动摇军心。我相信大家亲眼看到这种比较之后,就会明白要跟着谁走。要为谁打仗。”何足道说的极有信心。
  既然何足道如此坚持,而且两人也没有反驳的意见,他们也就不再吭声了。没过太久,侦察队从好几个方向带着一批人回来了。这些人数量不多。他们来回的时间中,战士们已经吃喝完毕,有些人甚至已经睡了一小觉。眼尖的战士远远看到一些衣衫褴褛的人混在同志们中间往这里来,就抬起头观望。其他人发现了这种异动,也纷纷张望。
  沼泽地和山地有些像,看着直线距离很近,但是你得绕不少路才行。当那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们的面孔能够看清的时候,有些战士忍不住呼喊起来。那些百姓里面就有他们认识的人。听到战士们的喊声,被喊到的人见到熟人,也回应起来。
  所有的百姓都有一个共同点,衣衫褴褛。而且侦察部队还用担架抬了几个人。所有的百姓都被带到部队面前的时候,部队已经全部下了船,在沼泽里面勉强列了队。看到这几百壮小伙密密麻麻的,百姓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个个吓得脸色都变了。那几个有熟人在部队里面的,连忙想靠过去拉近乎。被侦察兵们给拦住了。
  何足道对一名老者和颜悦色地问道:“大爷,您怎么到了这里呢?”
  老爷子不认识何足道,本来被突然出现的侦察兵给拉来,就已经足够人害怕了。这些人拿刀带枪的,若是说错了话,这么一片渺无人烟的地方,若是给人杀了,谁也不知道啊。但是不吭声貌似也不行,何足道依然和颜悦色地问了同样的话。老爷子突然指着队伍里面的一个士兵喊到,“六娃子,你过来啊。”
  被喊到的士兵叫做吕秀仁,在家里排行老六,和这位老农是本家。他知道保险团对百姓毫无恶意,不过这些日子的训练,好歹让吕秀仁有了足够的纪律性。排长没有发话,他也不敢自己出列。何足道向吕秀仁招了招手,让他过来。然后何足道高声说道:“乡亲们,你们认识我们部队的战士,你们就让他们出列。”
  这话一说完,所有的乡亲都伸长了脖子看着保险团的战士。只要能够找到认识的人,自己背害的可能就少了很多。吕秀仁刚到了本家的爷爷身边,老爷子一把抓住他,就说道:“六娃子,你得给说说,我不是坏人。不是坏人啊。”吕秀仁一面安抚,一面为难的看着何足道。
  大概有十几个战士被认了出来,也被叫了出来。乡亲们一个个拉着战士都是要他们保证自己的安全。经过这些战士们的劝说,乡亲们终于明白这些人不是针对自己来的,这才稍微平静下来。
  这样的一出闹出来,战士们本来还觉得有些好笑。可是看着看着,笑容已经逐渐从战士们的脸上消失了。人都有恻隐之心,这些百姓都有一个共同的地方,那就是衣衫褴褛,一个个因为缺乏食物,干瘦的要命。而且也不知道他们多久没有洗澡洗衣服了,那种积累了好久的污渍不仅仅是和百姓相比起来,保险团的士兵们这些日子以来虽然工作辛苦,但是吃的尚可,甚至比灾前吃的还稍微好些。加上卫生,训练,晒得虽然黑,精神面貌却明显比这些百姓们强出几个档次。看着这些百姓,一个个是如此瘦弱,看着几乎是风一吹就要倒下。战士们忍不住会想起了自己以前的日子。如果没有加入保险团的话,面对这样的大水,他们和这些百姓也差不了太多。这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让众人心中有种隐隐的庆幸与深刻的同情。
  “乡亲们,这水还没有退干净,你们怎么就回来了?”何足道再次问了一遍。柴庆国与高玉杰两人都是急性子,对于民事工作毫无耐心。看何足道如此细致,倒也不愿意插嘴。三连的政委名叫吴辽,是个公认的“好人”,让他服从命令没有问题,但是让他搞政治工作就不行了。陈克也是没有把法才让吴辽临时担任政委的。他现在是唯何足道马首是瞻。于是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年轻的何足道身上。
  在何足道反复的询问下,乡亲们终于肯回答了,有人说自己想赶紧种地的。有人说逃荒要饭被水堵住了,只好回来的。不过他们的回答中言辞闪烁,完全不得要领。
  何足道突然问道:“这里已经接近了岳张集,你们现在想种的土地是你们自己的么?”
  这话一出,所有百姓都变了脸色。那位老者干瘦枯黄的脸上一阵抽搐,突然就给何足道跪下了。这把何足道吓了一跳,连忙去搀扶老人。可老爷子一把抱住了何足道的小腿,跪在地上死活不动。何足道哪里敢让比自己大了几十岁的老爷子给自己跪下啊。手忙脚乱的去拉老爷子,但是老爷子身上的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没换过了,在这水灾的日子里面已经被汗水,污水给沤糟了,稍微一用力,衣服立刻就被撕了一个大口子。
  不仅仅是老爷子,其他百姓也纷纷跪下。“快把大家搀起来。”何足道喊道。战士们赶紧去搀扶。结果没一个人愿意起来。老爷子看何足道不受自己的礼,立刻放声大哭,边哭边说道:“这位后生,我们实在是没有办法了。逃荒逃不走,家当全部被淹了。我们就剩了一点子种子,大家商量着,反正都是个死,趁现在地荒着没人管。好歹先种下点,看看能不能收点粮食,今年不会被饿死。后生,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若是把我们赶走,或者拿走了我们的种子,我们可只有死路一条。你们有刀有枪的,若是想让我们死,就干脆现在把我们给杀了。也不至于让我们活受罪啊。这老天不让人活,你们这些后生总要让我们活下去吧!要是不想让我们活,你们就给我们一个痛快。”
  这次老爷子边哭边说,声音虽然不太清楚,这回答的内容可是清楚明白。听着老爷子号啕大哭,其他百姓也都跟着哭了起来。何足道脸色阴沉,战士们也都阴沉着脸。柴庆国虽然听不太明白安徽话,但是大概意思也都明白了。高玉杰低下了头,重重的叹了口气。
  何足道放弃试图拉起老人的努力,虽然动作有点慢,但是何足道双膝一曲,也跪下了。
  “大爷,我们不是来收你地的。我们也不是来抢你粮的。我们……,我们是来救你,我们是来救大家的。这点你要相信我们。”说完这话,何足道抬起头来喊道:“赶紧给乡亲们拿水拿吃的过来。”
  士兵们听了这话,几乎是一窝蜂的动起来。乡亲们听了何足道的话,真的震惊了。但是那个明显是头目的青年就和他们一样跪在泥水中,而围上来的数不清的青年人,手中拿着的都是竹筒和馒头。食物的香味包围着这些饥饿的百姓。也不知是谁一把抓过一个馒头,就往嘴里面塞。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幼都是抢过馒头开始吃。几口下去,一个大馒头就不见了。因为吞得太猛,几乎所有人都被噎住了。战士们连忙打开竹筒的塞子,让大家喝水。清冽的自来水中混合着竹子的清香。所有人顺下了嗓子里面的馒头,立刻就拿起别的馒头开始往嘴里面塞。但是几乎每个战士手中都有馒头,看着这好久没有吃过的食物,这些百姓都是眼里面放光。何足道扶起了老人,从旁边的战士手中拿过馒头和竹筒地给老爷子。“大爷,先吃完饭再说。”
  三连连长吴辽赶紧喊道:“别让他们吃那么猛,会撑坏人的。”边说边让战士们离开。百姓们一听,可着急了。看着馒头纷纷离开自己,他们最里面咬着馒头,扑上去把馒头从战士手中夺过来。塞进自己脏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破衣服里面。一个馒头掉进了水里面。一个已经看不出年岁的干瘦女子连忙去拣,脚下一滑,她整个人都扑进了泥水里面。战士们连忙把她拉起来,女子根本没有在乎自己满脸满身糊满了泥水,她扑通跪在泥水中到处乱摸,想把那个掉在泥水中的馒头给找出来。她的双手砰溅起老高的泥水,整个人都跟疯了一样。
  老爷子看着其他人都吃上了馒头,自己也咬了几口。突然间,老爷子再次放声大哭,“后生,你是好人啊。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啊。”说完,老爷子又给何足道跪下了。
第七十一章
  在何足道正拉起向自己下跪的老人家的时候,一声女性的尖叫传了过了来。这声音立刻让所有人都看了过去。原来是三连连长吴辽正在从一个女性百姓那里把馒头强行拿回来。吴辽这辈子从来没有从女人手里面抢过东西,他硬起心肠来把馒头收回的原因很简单。饥饿的人是绝对抗不住吃食物的诱惑,而这些人的肠胃根本受不了这样的刺激。在一连二连外出运输粮食物资的时候,三连四连做的就是维护治安的工作。他遇到过灾民被“撑死”的事情。面对饿了好久的人,说理是没用的。所以吴辽不得不采用了一些强硬的手段。
  三连的士兵倒是能够理解,二连就没有这样的经验。何足道知道吴辽做得没错,他命令身边的二连士兵去帮忙。这些关键时候身为领导者总是要表态的。何足道知道,对这件事肯定有人要出来说三道四,如果自己不下达这样的命令,吴辽很可能就要自己面对不少人在背后说什么。从吴辽感激的眼神里面,何足道明白自己的这个做法得到了支持。
  收回了所有的馒头之后,何足道命令把这些百姓安排在船上休息,接着就开始了战前动员。
  何足道的个性很是腼腆安静,自从当了政委经常要开会,为了让这几百人都能听明白,他的嗓门练得越来越大。为了让他高亢清亮的年轻声音让每个人都能听清楚,何足道很是下了番功夫的。“这些乡亲们要种的地不是他们自己的。这点大家都知道吧?”
  “是。”不少同志答道。
  “大家觉得这些百姓该饿死么?嗯。同志们回答我!”
  “不该。”不少人喊道。
  “那些不说话是怎么回事?你们觉得这些人就该饿死么?我再问一遍,你们认为这些百姓就该饿死么?”
  “不该!”这次所有同志都喊道。
  “我知道大家害怕,因为咱们要去打仗啦!打仗就要出人命,不光是敌人要死,咱们也要死人。谁不怕死,那是瞎话。我身为政委,我把话撩前头,我自己就要站在队伍最前面。敌人第一个就能打到我,所以我也怕。”何足道脸色阴沉,这话可不是玩笑。陈克在任命何足道担任政委前,曾经与何足道谈过话。对于作战时候政委在战场上的位置,他明白无误地告诉了何足道。保险团初建,为了树立风气,政委们绝对不允许缩在安全的后面。他们必须在最前沿来鼓动士气。何足道答应了。
  看到灾民们的惨状,原本是为了报答陈克救命之恩才决定加入革命的何足道,现在突然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愤怒。如果没有遇到保险团,这些百姓能在这个大沼泽里面撑到粮食收获,只怕是没有可能。县城里面现在聚集了几万灾民,没有能够得到土地的话,等保险团手里面的粮食吃光,立刻就是一次大惨祸。陈克虽然脸上镇定,但是每次谈到这些,那种焦虑依然无法掩藏。何足道知道,在上海救出自己的同志,陈克还能靠运气。但是在安徽干掉地主,这种运气不可能总是有的。岳张集的张有良手下也有百十号人,靠陈克一个人是无法干掉他们的。
  人民党连党员和其他的积极份子加起来,现在也不过百十号人。里面真的敢作战的根本没有多少。而且身为骨干的齐会深,陈天华,武星辰也不在安徽,所以他必须站出来领导大家作战。如何让保险团的战士们能够有足够的战斗一直是何足道十分为难的事情。在沼泽里面遇到的这些百姓,正好是最好的例子。保险团能够把这480名战士带上战场,靠的是以往积累的威信,靠的是以往对待灾民的救济。而现在必须能够充分抓住任何一个机会来鼓动士气,必须把一个光明的未来告诉大家,才能够保证战斗意志。
  “我们打仗不是为了送死,我们是为了救自己的亲人。咱们保险团从不骗大家,别看现在我们有吃有喝,但是这粮食根本撑不了几个月。如果不能马上开始抢种,几个月后咱们保险团,还有咱们的爹妈姐妹都要饿肚子了。那时候咱们会什么样,看看这些百姓大家都知道了吧。”
  听着何足道的怒吼,刚刚都亲眼看到了这些灾民惨状的战士们统统沉默不语。人就是如此,没有自己落到那个地步的话,所有人都不会认为自己会那么惨。保险团里面的战士们都很年轻,没有见识过如此可怕的灾难。他们还没有饿几天肚子,就参加了保险团。所以对于到底能有多惨,这些人自己并不清楚。他们中间有些人甚至感觉水灾也没有多可怕。直到今天,大家才看到了悲惨的事实。
  “现在,我们要去打张有良。为什么?因为这个人不肯把地拿出来给大家种。他就是要饿死大家,他家有粮,不担心水灾。而且等大家都饿死了,他就可以趁机抢了大家的地。天灾咱们管不了,但是让这些百姓们活活饿死的话,那就是人祸。人祸咱们保险团总是能管吧。”何足道目光锐利,伴随着这些解释,他只觉得胸中突然生出一种正气。一种认为自己代表了正义的认知。而且听完了何足道的这段话,保险团的队伍里面传出了一阵低语。
  “有什么要说的,站出来说。”何足道大声说道。
  “政委,今年是灾年,咱们打张有良就打了。但是明年呢?”一个战士问道。听了这话,队伍里面又是一阵低语。是啊,马上要打仗,自己可能要死,这样的问题是大家关心的。
  “我身为政委,我现在可以向大家说明白,陈克营长是怎么说的。这地是咱们百姓自己的,今年咱们把地抢回来,就会把地分给大家来种。如果有人想抢走分给大家的地,那别说明年啦,往后无论多久,只要咱们手里面还有枪,保险团只要还有一个能拿着枪打仗的人。那谁也别想把地再从咱们手里面抢走。”
  在最后,何足道高声喊道:“而且这些地以后就归咱们保险团来管,咱们保险团只收三成租。除了这三成租之外,保险团永不加税!”
  嗡的一声,队伍里面就爆发了。所有人都兴奋的看着何足道,也互相对看着。拥有自己的地,这是农民的本能。每个人都从其他人眼中看到了喜悦。保险团招收战士的时候,中农都极少。地主富农的子弟一个都不要。对于分了地主的地,大家自然没有什么抵触。而何足道喊出来的只收三成租,永不加税。这个可是极大的刺激了保险团战士们的神经。这年头的地租普遍超过了六成,三成租那就是天堂一样的生活。那就意味着百姓们能够真正的拿到收成的大头。这些农民出身的战士们立刻就来了精神。
  “咱们队伍里面,就算是有同志打仗死了。他的家人一定能分到地,还会分得更多,分得更好。”何足道继续进行着战前动员。
  何足道的这话不仅战士们听得清楚,那些百姓也听到了。那位老者从船上跳了下来,疾步挤进人群,挤到何足道面前。“这位恩人,你说的可是真的?加入你们保险团,打了张有良之后,就能分地。以后这地只收三成租?”
  “老大爷,我在这里给大家说了。我是绝对不会骗大家的。我若是骗了大家,天诛地灭。”何足道大声应道。
  “那我现在就参加咱们的队伍行不行。”老爷子拽住何足道急切的说道。
  “大爷,打仗要死人的。您……”
  “后生,我知道你嫌我老。我打仗死了,我家人能分到地不能?”
  “大爷。您……”
  “后生,我一把老骨头早就该死了。只要我打仗死了,我家人能分到地。我就跟着你们打仗,你方才说你要站在最前头,后生,我别的不行,我站你前头给你当挡箭牌。让他们先打死我。让他们先打死我。”老爷子急切的说道。
  何足道当然不可能答应,对于来路不明的人不能任用。这是陈克对这次作战时候定下的规矩。这种头一开,那可是遗患无穷。他断然拒绝了。
  老爷子不死心,他接着说道:“我去过张家的围子好多次,我知道里面的道道。让我带路,我知道那围子怎么走。”
  听了这话,何足道心中苦笑。张家围子的地形图早就已经画过了。老爷子的消息毫无意义。他让人半劝半拉的把老大爷弄到一边。这才继续喊道:“现在不打,再过三个月,咱们粮食吃光了,那时候是冬天,想种地都种不了。那时候大家真的就要饿死了。反正都是个死,现在死,咱们的亲人就不用死。今年死,往后的几百年,咱们亲人都不会饿死。大家愿不愿意去打仗?”
  “何政委!你说的话,你敢发个誓没骗我们么?”有战士喊道。
  “我当然可以发誓,而且我还敢用陈克营长和我一起发誓。如果我骗了大家,我和陈克营长都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何足道正气凛然的喊道。
  这年头百姓对于这样的重誓还是很相信的,听何足道这么一喊,所有人都相信了何足道所言非虚。每个人都万分兴奋,此时就听何足道喊道:“打下岳张集,大家有地种。”
  口号就是战斗目标,口号就是对未来的展望。这样简明清楚地口号一喊出来,所有的战士都已经明白了一切,所有人都喊了起来,“打下岳张集,大家有地种。”“打下岳张集,大家有地种。”“打下岳张集,大家有地种。”
  在这个灾年里面,在水灾摧毁了旧有社会秩序的日子中,大家不过是为了生存而聚集在了一起。现在这个团体终于告诉战士们,除了现在活下去之外,以后该怎么办。看到了未来方向的同志们完全被这样的明确的道路所吸引,达成了战斗共识。
  看着兴奋的战士们,柴庆国很是受到了鼓舞。他是一脸昂然,高玉杰倒是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若有所思的看着何足道。而吴辽一方面受到了鼓舞,另一方面却想赶紧恢复秩序。因为行军条令里面,不允许喧哗。这几百人的怒吼,如果被岳张集的人听到了可就糟糕了。
  华雄茂此时正在岳张集的围子的墙内,他左臂勒住张有良的脖子,右手上拎着一把刀。听到仿佛从天边传来的隐约的声音,他心中一喜。这些天的军训中,操演时候的口号声他早已经习惯了。只是一听,就能确定是保险团的大部队的声音。
  张有良的下巴已经被华雄茂卸了,他痛苦的脸上肌肉扭曲,但是他也听到了这声音。毕竟是参加过很多战争的人,这声音是几百上千的军人一起怒吼的声音。这是要发起攻击的前兆。
  徐电手里面拎了个杆长枪,他气喘吁吁的站在两人旁边,端出了突刺的架势。在他们面前,几十个家丁和狗腿子们拿刀举枪的。因为两人背对墙壁,这些人就呈半包围的姿态把三人围在中央。但是张有良在华雄茂手里面,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过于靠前。加上徐电会不时向试图靠前的人猛刺一枪,把那人逼得退回去。倒也不好靠近。
  在张有良已经下定决心把两人扣住的时候,华雄茂已经看透了张有良的念头。保险团之所以会派两人前来,本来就是要靠两人的“功名”来吓住张有良。这也是这次为什么不让宇文拔都与华雄茂同来的原因。若是宇文拔都来了,张有良或许不敢动华雄茂,但是对于宇文拔都就不会客气。
  这就是那么一瞬间,华雄茂已经下了决心。在准备营救上海入狱的同志期间,陈克把一些货真价实的“杀人术”毫无保留的教给了大家。没等张有良作出下一步的举动,华雄茂扑了上去。他的目标不是张有良,而是张有良右边的那个人。华雄茂不知道这是张有良的三儿子。之所以目标是这个人,原因很简单。张有良旁边有两个人,其中一个人曾经怒斥华雄茂“放屁”。不过他也就这么怒吼了一次而已。那声音和态度里面有愤怒,也有一种畏惧。这种人的心态华雄茂了解。他倒是真的被华雄茂的武举人身份给镇住了。
  而华雄茂首先要干掉的这个人,自始至终没有丝毫的情绪失控。他也愤怒,而且毫无畏惧。实际情况果然如此,那个人看到华雄茂扑来,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惊慌失措,而是蜷起身准备用脚踹华雄茂的小腹。如果华雄茂仅仅要是抓住他的话,这招倒也不错。不过这个人判断错了。华雄茂的目标仅仅是那人的咽喉。咽喉的软骨被捏碎之后,人不会立刻死,而是会在气管封闭后痛苦的窒息而死。华雄茂要下这样的狠手是有原因的。张有良给华雄茂的感觉太熟悉,他太像华雄茂的父亲了。
  陈克曾经在党会上讨论过阶级斗争的问题,地主们并不是天生的坏蛋。一个人想成功,他们就必须为某个势力效忠服务。革命者们效忠的对象就是自己的国家,而地主们效忠的对象则是自己的家族。大家都不傻,如果一个人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大家是心知肚明的。如果想服众,那么就必须为大家的利益服务。华雄茂深知,如果是自己的父亲一旦下了这样的决心,哪怕扣住有功名的人也不怕,哪怕是对付有组织的武装力量也不怕。那么自己就算是抓了这样的人作为人质的话,他们会喊出的话只有一句,“把我们都杀了。”这样的人是能够作出这样有骨气的决定的。而那个愤怒和畏惧的人因为不敢承担责任,是不会下令要自己老爹的性命的。但是能够忍住气,而且终于家族命运的子弟可就未必不敢下手。
  华雄茂对于自己的身手有信心,捏碎那个危险人物的咽喉之后,他还有足够的时间来制住张有良。所以他出手又快又狠。完全是不在乎挨一脚,也一定要对方的命。他做到了,经过数百上千次训练后的,华雄茂手指捏住了敌人的咽喉。只是一发力,“喀啦”一声就捏碎了那人喉部的软骨。
  而张有良此时也反应过来了,他不仅没有惊慌失措。相反,看到了三儿子咽喉被捏碎,张有良衰老的身体动了,他反而向华雄茂扑了过来。
第七十二章
  “遇到危险场合,第一件事就是解决最危险的人。”陈克曾经在教授杀技术的时候这样说。
  “什么才是危险人物。”华雄茂问。
  “最危险的人,就是那个最能够理解你的人。”陈克答道。
  陈克的回答很笼统,华雄茂很不解,他追问道:“怎么找出这个人?”
  “你看谁和你最像,那个人就是。”陈克继续答道。
  “那岂不是对每个人来说,最危险的人都不一样?”华雄茂觉得陈克这话跟没说一样。
  “敢于承担责任,敢于付出的人才是最危险的。对于一般人来说,首先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利益。所以面对危险的时候,他们就会被种种得失所蒙蔽。自己利益至上的话,做事情就会悖理事情本身的规律。我们革命不是为了自己,所以我们的行动对于这些人是不可能理解的。他们就没什么可怕。”陈克缓缓地说道,“正岚,对于现在的你而言,一般人都不是你的对手。如果有一天你遇到危险,你要记住,所谓一人舍命,百人难敌。倒不是一百人顶不住你一个人,而是他们不肯为了集体的利益去送命。可是如果你的对手里面有一个为了整体利益敢于牺牲自己的人,那么这个人就是你一定要先解决的人。不先解决了这个人,你就一定会死。”
  华雄茂以为自己明白了,他小看了张有良地主,这个快70岁的老头身体明显已经不行了。而且张有良本人也不是什么壮汉,现在的他干瘦,精神虽好,却不像是什么能打的人。所以华雄茂就把第一个攻击对象定为那个感觉上和自己最像的人。满屋子的人都是青壮,只有张有良一个老头子。华雄茂迅猛的捏碎了敌人的喉管之后,其他人都被这样雷霆一击给吓住了,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而这里面最衰弱,最老迈的张有良却动了。他没有逃走,没有躲闪,而是猛地向华雄茂扑了过来。华雄茂躲避不及,被老头子一头给仰天撞倒在地,张有良的身体也压在华雄茂身上。
  “正岚,你记住一件事,你若是要动手,其基础就是长期的训练。根本不用想,本能的就开始有所行动。咱们练武之人就是在千锤百炼之后形成习惯。临阵去想那么多就是自寻死路。”这是陈克给过华雄茂的忠告。华雄茂此时完全没有去想这些,这些日子华雄茂苦练陈克教给的格斗术。被张友良扑倒之后,华雄茂完全是下意识的一拳就打在张有良的太阳穴上。华雄茂毕竟是年轻,反应迅速。张有良太阳穴中拳之后,头立刻就晕了。插向华雄茂眼睛的手指失了准头,只是落在华雄茂的脸上。华雄茂连忙一个翻滚从张有良身下挣脱出来。接着一骨碌起了身。满屋子的精装青壮年到此时还是目瞪口呆的看着这出活剧。居然没有人能够反应过来。
  既然他们没有反应过来,华雄茂自然不会也傻站着。他劈手夺过身边一个家丁手中的长枪,飞起一腿就把家丁给踹到了一边。接着华雄茂回头一枪,张有良的长子下意识的站起身来,但是却大张着嘴傻呆在当地,看来完全没有想明白是该呼救,还是去救自己的爹。还算锋利的铁枪头从张有良长子的左眼里面直插进去,深深地刺入了眼窝,贯穿了头骨,直刺入大脑。他嘴里面发出一声惨叫。他的人生落幕的唯一声音就是这声惨叫。
  华雄茂用力挥动枪杆,张有良长子的尸体竟然被挑飞了出去。身为武举人,华雄茂在枪上面很有功夫。那杆枪一入手就知道这枪杆还不错。果然,承受了一个人的重量,枪杆只是完曲,却没有折断。在尸体飞向自己的时候,后面的家丁才知道事情不对。他们纷纷散开躲避飞过来的尸体。华雄茂顺手把枪头从半空中的尸体上抽出来,一股鲜血从枪头上飞散开来。在对面的白墙上溅出一遛红色梅花。华雄茂抢上一步,把同样呆若木鸡的徐电拽到自己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