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活下去,他们集结在陈克开始组建的这个新政党,新军队的旗帜下。而这个政党与军队,在组建之后,就已经开始展现出国家机器特有的暴力与无情。陈克迈过了这个心理负担,因为历史已经向他证明,“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扫帚不到,灰尘不会自己跑掉。不使用革命的暴力,革命就无法进行下去。不消灭敌人,自己就会被敌人消灭。张有良以及他们的家族现在已经被抓住了,但是纵虎归山是要不得的,张家或许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但是如果让他们自由开始行动,他们是会反扑的。
那么或许应该斩草除根才行了。
陈克刚想到这里,却听见徐电急切的说话了。“陈营长,我们不能把他们都杀了。”或许是感觉自己的声音太大,徐电急忙压低了声音,“咱们不是现在杀不了他们,但是现在把他们都给杀了,别的人怎么想。别人会认为,得罪了咱们的,咱们统统杀光。那只是让别人以为咱们没有容人之量啊。没错,咱们若是放过了张家,他们肯定要闹。但是咱们只要看管住他们家的人,他们好歹也会投鼠忌器,不敢乱动。即便是他们去告了状,我们也有办法压住他们的。绝对可以的。咱们,咱们上头也不是没有人啊。”
徐电一面说,一面看着陈克。方才,陈克脸上的神色已经说不出的冷静,徐电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一种神色,这是曾经让武星辰感到过不寒而栗的神色与姿态。这是一种抛下了自己所有的想法,仅仅阐述出一种道理的神色与姿态。而这种态度实在是令人惊骇,陈克此时根本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而像是被某种东西所附身一般,散发出一种决然的态度。
其他同志都感觉到了一种沉重的气氛,而徐电已经猜出陈克下定了要除掉张家的心思。上午的时候,徐电和华雄茂一起到的张家。他们是从张家杀开血路冲出来,这才幸免于难的。但是徐电并不认为有些事情需要做到那么彻底。
“过犹不及啊,陈营长。虽说乱世用重典,但是杀他们得有理由啊。咱们为了拯救百姓,获得土地,对张家动了手。张家抵抗的时候,咱们杀了就杀了。但是县里面大部分地主根本没有抵抗咱们。咱们把张家除了,那些人怎么想?难道咱们还要把那些人都给杀光了不成?营长,不是咱们不能杀,而是咱们不能没理由的把他们杀光。”
听了徐电的话,陈克轻轻舒了口气。这些话说得很是在理,虽然没有什么更加有操作性的建议,但是陈克接受了这个解释。
“文青,呃,陈营长。我建议,咱们把保险团的总部从县城迁到岳张集吧。这里距离县城也近,有什么风吹草动很快就能知道。另外呢,这里情况也不错,有山有水,是个好地方。张家咱们就先看管起来。以后再决定最后的方案吧。”华雄茂也说道。
陈克点点头,“那就先这样吧。大家先把张家的粮食钱财抄出来。咱们保险团留一半,其他的一半就分给当地的百姓们。那些外地来的,根据家的远近,也给他们分一份。这些人出了不少力,他们回家的时候总不能空着手走啊。”
看陈克已经恢复了以往那种有条有理的情况,事情的分派也合情合理,很有人情味。所有干部们都松了口气。
但是陈克突然朗声说道:“我一直给大家说,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秩序。什么是新秩序,我可以对大家说清楚。从今天开始,在我们人民党所管辖的所有地盘上,只有人民百姓和我们人民党领导的政府。人民党直接领导百姓,带领着大家一起过上好日子。愿耕者有其田,愿劳者有其业。但是想凭借着占有土地,占有工厂,然后给自己发家致富的那些人,再也不会有机会这么做了。”说到这里,陈克笔直的抬起左臂,左手食指直指上方的天空,“同志们,这个天,已经变啦!”
围在陈克身边的同志们中间,只有极少数人能够隐约的理解陈克在这番话当中阐述的经济和政治理念,但是他们都知道陈克已经定下了人民党和保险团的基调。正在此时,一阵疾风从湖面上吹来,现在已经立秋,而且水灾后的气温并不高,大家的衣服都很薄,被这阵风一吹,每个人都是一震。也不知道是感觉也不知道是感到一丝凉意,还是对“天已经变啦!”这句话感到昂扬。
“立秋十八日,寸草结子。明天就开始组织进行抢种。如果今年没有能够种出粮食来,我们保险团和咱们旗下的几万百姓是熬不过这个冬天的。同志们做好准备了么?”陈克大声问道。
“是!”华雄茂率先立正,向陈克敬了一个军礼。一个接一个,军官们都对陈克立正敬礼。
陈克挥了挥手,“大家去抄张家吧。”
莫道前路无知己
第一章
“诸位社会贤达多数都是读过点书的,可知孔圣人说过,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尚远微笑着对会议室里面的人说道。这是保险团在凤台县的军营会议室,房间结构简单明快。木头支柱,梁木结构,草席为墙。针对安徽的情况,还考虑了风的影响。很多地方都留有通风口。其结果就是通风性与透光性极佳。陈克很喜欢在这种宽敞明亮纯天然制品的房间里面工作。尚远也很喜欢。比起狭小的衙门,这种仅有草席为墙的房间宽敞的不是一点半点。给人一种通达大气的感觉。
水灾之后,灾区的地主们大多数还是按照旧有的习惯,纷纷跑去县城避灾。更有钱些的就跑去了府城。因为这次安徽连下了六十天的雨,道路中断。加上凤台县的地主们多数没什么钱,所以凤台县地主们还没有到更远的地方去。剿灭了张有良之后,尚远就把地主们请到了保险团的军营来开会。
“在下读过几句书,看过此话。不知县令大人有何分派。”任启莹姑娘率先问道。
任启莹姑娘是代表任家来开会的,任家的家主最近病倒了,对外宣称是染了风寒。实际上是要表达对女儿一意孤行加入保险团之后整日里抛头露面的强烈不满。而任启莹对于风言风语毫不在意。既然父亲“病倒”,任启莹甚为长女就责无旁贷的承担起了家族的事物。要知道,任启莹性子很是刚烈,自小,她的两个弟弟和两个妹妹若是不听她的话,任启莹可是敢打敢骂的。姐姐出了面,父亲“告病”,任家现在是唯任启莹马首是瞻。
但是任启莹知道父亲的心思,如果自己加入了保险团之后,自己的父亲再掺和进来,那肯定会后患无穷。鸡蛋不能放到一个篮子里面,即便是以后保险团坏了事,任启莹只要出来顶缸,大不了杀个头给个交待,任家至少不会被太大为难。但是现在这个时节,保险团在凤台县气焰弥天,加上大水灾,如果不能紧抱住这棵大树。任家就会失去现在,连现在都没有,就更别提将来了。
所以为了撇清关系,任启莹根本不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外面都说任启莹“胡作非为”气病了父亲的。若是换了别人,早就要百般辩解,而任启莹放任这等流言。而且做起事情来更是“肆无忌惮”。例如,这次尚远县令召集县城的地主们开会,任启莹身为女子,就堂而皇之的参加。这引发了同列地主们的不快,他们看过来的视线里面饱含了厌恶与气恼。
尚远笑道:“任姑娘确实够豪气。本官到了凤台也有快半年了,就本官所知,凤台县的义仓根本没有粮食。各处宗族更是没钱没粮。这次水灾,远不是以往可比。若是这么下去,精壮尚且无能为力,老弱自然更是命在旦夕。眼看着就是一场人间惨剧。本官读过点书,看到记载灾年拆骨而炊,易子而食。光看看这文字,本官就被吓得肝胆俱裂,本官既然身为这丰台县令,若是咱们凤台县真的出了这等事,本官可是万死难赎啊。”
堂堂大义往外一摆,地主们都知道尚远县令这是要开条件了。众人的目光在尚远和旁边的陈克身上来回游动。尚远的意思应该就是陈克的意思。
本地地主们都知道,尚远县令与保险团关系极深,他们不止一次的见到,尚远县令遇到保险团的首领陈克,从来都是主动上前行礼的。虽然不知道陈克是何方神圣,但是官场的规矩是,民给官行礼,尚远县令面对地主的时候虽然不会刻意摆谱,但是这官威从来很足。这让地主们知道,陈克不是他们这些地主能惹得起的。当然,必须说明的是,这天灾期间,掌握了近千之众的保险团也绝不是地主们可以得罪的势力。
“县里面呢已经把灾民移去了岳张集那边居住,这件事情想来大家都知道吧?”尚远问。
这件事情大家当然都知道。这些地主们在此之前所以能够容忍保险团的存在,而没有冒死跑去府城,或者江苏那边,一方面是故土难离,一方面是道路中断,淫雨60余日,山洪暴发,淮、泗、沙、汝、淝等河同时并涨,平地水深数尺,上下千余里,尽成泽国。保险团为了救周边百姓,征集了所有船只。没船地主们也跑不了。更重要的是,凤台县的治安,灾后反倒比灾前强出去不少。
自从闹水灾开始,保险团就把灾民和流民统统给管了起来。建了一个叫什么“百姓之家”的地方。集中营提供食宿,灾民们自然就跟去了“人民之家”。保险团把这些人都给安置起来之后,又强力出击,把县里面那些地痞流氓们给轻扫一空,这些人都被抓起来强制劳动。虽然是灾年,但是这凤台县的秩序反倒好了很多。地主们最怕的就是灾民起来闹事,地主家才有几个人啊,灾年当中百姓不闹事也是死,闹事反倒可能死的晚点。成千上万的百姓闹起来,地主们根本抵挡不住。既然有人肯出面来管理这些事情,地主们反倒觉得开心。
当然,保险团就靠了这个“百姓之家”,大肆征募人力,网络爪牙。若是以往,提供如此的物资,自然是耗费巨大。普通势力根本承担不了,他们只有向地主们借钱借粮。而地主们也正好可以趁机和这些势力达成各种妥协。没想到保险团完全不这么做,自从建成了“人民之家”后,保险团对于地主们主动的示好全然不顾。他们一方面隔绝“百姓之家”内外的联系,另一方面靠自己的力量来提供集中营的衣食钱粮。从不向地主们索要一点财物。县令尚远同样没有趁着天灾勒索地主。
对这样的异常情况,地主们虽然觉得奇怪,但是既然没有自己遭到损失,在这大灾之年就是极为幸运的事情了。至少在座的大部分地主们是如此想的。除了任启莹态度明确的要求加入保险团之外,其他地主们都是认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选择了沉默的自保策略。
“尚远大人,您到底有何吩咐呢?”说话的是张平贵地主。他虽然知道现在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沉默。但是张平贵和张有良还是本家,属于三四竿子绝对能打着的亲戚。得知张有良的覆灭之后他就很是惶恐不安了。张有良手下的武装力量在凤台县也算是有名的,结果保险团的这些年轻人说翻脸就翻脸,半天就解决了张有良。张家的人再也没有音讯。如果保险团再出手,和张有良有关系的人自然是受当其冲。为了避免这种命运降临到自己头上,张平贵地主就必须据理力争。
在保险团开始大量转移灾民去岳张集的时候,地主们还没有得到张有良覆灭的消息。对于灾民的转移,地主们私下里面是额手称庆的。保险团把那些人给管的很严,地主们也不知道“百姓之家”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根据往常的经验,灾年距离灾民越远,就越安全。保险团把灾民都移到了别的地方去,县城的地主们自然是安全多了。
而没几天,张有良覆灭的消息就传到了县城,地主们这才知道大事不妙。地主们不是没有听说过张有良吆喝着要对保险团出手的事情。他们私下里面还猜度过,两边若是真的打起来,谁能赢。没想到保险团的那群年轻人说出手就出手,竟然抢险灭了张有良。张有良的覆灭尚且如此轻松,若是保险团对其他地主出手,谁能顶得住?
没等他们来得及串联,保险团的部队就带了县令尚远的口信上了门。说是要大家开一次会。那些以前的穷人现在可远没有以前那么客气,通报之后,不管地主们愿意不愿意,立刻就强行带人。众人在保险团的兵营里面聚集在一起。这明显就是“鸿门宴”。
虽然尚远明显和保险团穿一条裤子,但是好歹尚远也是官员,总得讲点道理吧。所以张平贵赶紧回话,生怕自己沉默不语,尚远觉得和地主们说不通道里,放手不管。若是陈克出来说话,他开出的价码绝对要比尚远高得多。
“县里面决定把灾民都给移到岳张集去,已经开始抢种抢收。灾民们要种地,岳张集那地方的土地不够,为了养活这几万人,本官觉得还得向大家再借点地才成。”尚远很平静的说道。
听完这话,屋子里面鸦雀无声。地主们一个个极为震惊。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身为县令的尚远居然能说出这等话来。这些人从来没有听说过居然有“借地”这么一说。他们搞不懂尚远的意思,也不敢乱说话。
尚远自然没有让大家瞎猜的打算。他本来也是要仔细说明的。“本官在京城待了很久,上到王爷,下到普通的官员,本官也有些交情。诸位可知现在京城最热门的事情是哪般么?”
“请县令大人告知。”任启莹声音清脆的问道。少女好听的声音不仅没有让与会地主们产生什么好心情,反倒引来了愤怒的视线。
任启莹毫不在乎,不仅不在乎,她还冷笑一声,“诸位长辈,大家的心思我知道。就是不敢说话,怕说错了之后得罪人,还怕被勒索太多东西。不过丫头我是觉得,咱们不妨把话说明了。保险团连张伯伯都敢打,咱们更不是个。这次让咱们来,摆明了就是鸿门宴。说不定陈克先生拿个茶碗一摔,立刻外面就冲进几十人,对着咱们动刀动枪的。与其弄到这个地步,还不如把话说明了。大家论个清楚。就是最后谈不拢,咱们死也死得明白。诸位长辈,你们见多识广,大家觉得丫头我说的是不是有点道理呢?”
与会的地主们本来都有个“拖”的心思,哪里肯这么直截了当的摊牌。任启莹这话说完,大部分地主们都面露极度不快的神色。只有一人听完这话哈哈大笑起来。众人一看,发笑的却是陈克。
“任姑娘这话说得有趣。我给大家先表个态,这次请大家来,一定要谈出个结果来。谈不出结果,谁都别想回去。”陈克笑道。
这番表态清楚明白,地主们最后希望唬弄过关的念头都落了空。没等他们发言,就听陈克继续说道:“茶碗很贵的。摔一个不少钱,我心疼。从外面叫几十个拿刀动枪的进来,我喊一声就行,不用摔茶碗的。”
这种赤裸裸的威胁真的挺管用,地主们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回了肚子里面。
陈克继续说道:“大家先听尚远县令说完么,着什么急啊。时间长着呢。我们这边给大家都备好了住处,什么时候谈完,我们什么时候自然就让大家走。尚县令,请继续。”
尚远也不管地主们一个个面色如土,他继续说道:“北京最近的风头,讲的是立宪。说白了,就是大家一起制定个法律,以后谁都得遵守这个法律。上到太后王爷,下到官员小吏,大家都觉得应该这么办。现在是水灾时期,下官觉得呢,首先咱们得救灾。但是救灾的这个章程,我们一家说了,要么是百姓不乐意,要么是地主们不乐意。所以,我觉得咱们不妨就得按照北京那边的意思,立个宪。咱们商量着制定一个法律。不管是本官,还是保险团,还是诸位,还是百姓,都按照这个法律来走。这件事情本官说了不能算,所以才把诸位请来,一起讨论这个立宪立法该怎么走。”
这番话一说完,地主们立刻就糊涂了。本来以为尚远和陈克是要夺取地主的土地,没想到居然变成了什么立宪。凤台县消息不怎么闭塞,有些地主们是知道“立宪”这个词,据说也在北京闹得很大。但是立宪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们也不清楚。这是太后与王爷们商量的大事,地主们自忖着自己没资格参与这等大事。尚远把这话一说出来,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正迷惑间,却听任启莹笑道:“县令大人,你这意思是说,要救灾,要借我们地主们的土地,你要我们商量一个章程,让我们地主们和你们商量怎么借我们的地。是这样不是?”
“正是如此。”尚远答道。
地主们这下才听明白了,大家个个胸中涌上一股怒气。这摆明了是要地主们被卖了,还要帮尚远数钱。这可也欺人太甚了。
“县令大人,你这话可没有道理。”王平贵说话了,“借我们的地给百姓种,这已经是闻所未闻。你让我们商量怎么分自己的家产给别人,这不是耍我们么?”到了这个时候,王平贵把“拖字诀”抛到了九霄云外。如果被人这么公开当猴耍,他可绝对不会这么认了。这话一出,其他地主们也纷纷点头。很明显,王平贵说出了他们的心里话。
尚远面对很是有些态度一致的地主们,他眉头微皱,用一种稍带困惑的神色瞅着众人。如果尚远横眉立目,大发雷霆,地主们可能反倒不会害怕。可尚远这等简直是带着同情和怜悯的神色,弄得地主们莫名其妙,心中不安起来。
看完了所有的地主一圈,尚远这才说道:“大家跑来县城,有些还准备跑去府城,省城。为什么?不就是怕灾民闹事么?灾民为什么闹事?不就是因为活不下去了么?本官所知每次水灾之后,都会因为划地,闹出无数官司,闹出不少人命案。每次水灾之后,都有灾民不管谁家的地,能种的地上,他们都会种些粮食,只盼能够好歹有点收成,渡过灾年。然后这些事情纠缠不休,几年都扯不清楚。更会结下诸多私怨。与其如此,不如现在咱们就干脆划出个道道来,省得以后再打起官司。那时候大家为了官司闹得鸡犬不宁。大家告状的时候总是要上下打点。本官不爱钱,自然不会收什么贿赂。可是大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钱白白的花出去,肥了官差,大家不心疼么?”
尚远这话一说完,地主们也都觉得有些道理了。虽然方才他们还有些同仇敌忾的意思,但是尚远一提到地主们因为土地划分引发的内部矛盾,不少人立刻就想起了不少旧事。
“张平贵先生,我听说你和吕有连先生家还是亲家,结果两家因为一块地打了快十年官司。换了两任县令都没有把事情理清。好好的亲家竟然平日里如同仇敌。我且不说别的事情,这次水灾之后,田间地垄什么的统统没有了,你们两家到底是准备和好呢?还是准备为了那块地继续争下去?”这次会议前,陈克他们吸取了攻打张有良经验,很是做了大批的准备和预案。务求能够在计划上不出现巨大的漏洞。而针对各个地主之间的矛盾,人民党就做了详细的调查。
果然如同原先的预期,这话一出,张平贵立刻脸色极为难看。吕有连地主也参与了这次会议。因为这些旧怨,他与张平贵坐得远远的。听尚远说完,吕有连只是冷哼了一声,却不说话。气氛立刻就有些变得异样起来。
“所以说,诸位,咱们不制定一个章程,行么?”尚远继续带着同情的神色问道。
第二章
如果说地主们和普通百姓之间是因为阶级立场而矛盾尖锐的话,地主阶级之间同样存在着深刻的矛盾。陈克坚信这点。只要外部的压力一消失,地主内部的斗争就会尖锐深刻起来。中国的地主阶级并没有一种阶级自觉,他们就不可能有一种真正的政治共识。当然,即便他们有什么政治共识,也限于生产力水平而不可能形成什么真正的力量。
袁大头死后,中国陷入了军阀混战的局面。地主阶级顶多欺压一下百姓,军阀们也能够随意的割宰地主。所以有了自己的武装力量之后,陈克并不太在意地主的反对。之所以现在没有直接翻脸,而是采用分化说服的方式,仅仅是因为还有满清这个更强大的敌人存在而以。“统一战线”就是最大限度的团结可以团结的力量,努力让敌人内部的各个派系在斗争中最大的选择中立立场,这样才能通过“打击顽固”来实现采用最小的代价获得最大的利益。
事实也如陈克所料,尚远一抛出地主们之间的矛盾来,与会的地主们就不再团结了。张平贵于吕有连的矛盾情绪就被激化了。虽然张平贵对于尚远挑拨的意图很清楚,但是发自内心的那种敌对情绪依然无法克服。而吕有连同样没有什么好态度对待张平贵。就算是张平贵想缓和敌对情绪,也没有办法。
尚远趁热打铁地说道:“诸位之间的冲突已经这样,如果没有一个章程。大家想想那几万没吃没喝的百姓闹起来,又会是什么局面呢?我把话说头里,本官在丰台乡是要保境安民,若是诸位想让本官镇压马上要饿死的百姓,那是想都别想。咱们做事总要讲讲阴德。能救了几万人,这份阴德保诸位平安,保诸位子孙平安那肯定是没问题的。但是若是饿死了人,以后大家死后见了阎王,阎王问起来,大家怎么交代?”
尚远根本不信什么阎王小鬼,但是这些地主们大多数都信。更重要的是,现在形式比人强,就算是尚远现在不为百姓说话,但是保险团明摆着不会替地主说话。
所谓“红脸白脸”,这是引导局面的常用手段。任启莹分配的就是红脸的任务,看似站在地主的角度说事,实际上完全是在推波助澜而以。尚远说到这里,任启莹自然知道该怎么说下去,“县令大人,你是官,我们是民。俗话说,民不与官斗。怎么斗都是我们输。而且陈克先生现在手里有几千兵,我们也是斗不过的。您说要立宪,我们不信啊。”
其实地主们最大的特点就是面对强权会妥协,任启莹这么一说,说出了地主们的根本心思。在中国,根本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证地主的利益。官府和地主们也不是一条心的。
“县令大人,陈克先生。我们现在就是这么点子人,你们要么有权,要么有兵。我们根本敌不过你们,所以你们说什么,我们好像只有听什么。所以你们要是强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不过想让我们服气,光这么说说可不行。”发言的是刘进学,他小名四狗子,读过些书,但没有考上秀才。人民党的调查报告中,此君对于仕途十分热衷。总是想投机钻营。
根据调查资料,尚远大概能够猜出刘进学的意思,“什么叫做立宪,就是大家一起商量大家的事情。我的意思是,咱们搞一个人民代表大会。选出来代表来商量大事。这个大会呢,让大家一起来选。”
“县令大人,你这就是开玩笑呢。现在百姓都跟着保险团走了,让大家选,选出来肯定都是保险团的人。我们根本选不上啊。这不行,这不行。”刘进学连忙说道。地主们听完这话,纷纷点头,虽然对刘进学刘四狗平日里钻营的作风很不待见,不过现在说起了定秩序的事情,刘四狗倒是很有见地。
“对啊,对啊。现在选什么代表,肯定选上的都是保险团的人。我们一个都选不上,那还不如不选。”地主们纷纷应合。
刘进学听大家的支持,心里面十分欢喜。自打懂事起,他就从没有得到过这么多“有名望”的地主们如此支持,虽然这是事情紧急下,地主们不得不支持自己,但是这位小名四狗的刘进学地主心里面如同吃了蜜糖,脸上也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那大家的意思是,你们若是不能在这个人民代表大会里面话事,你们是肯定不同意了?”尚远问道。
“这个……”刘进学有些接不下去了。虽然地主们的确是这个意思,无论是立宪也好,人民代表大会也好,他们必须得有发言权和领导权。但是刘进学好歹是钻营了这么久,也知道这么想想可以,真的希望这等事情能够实现,那就是梦话。听尚远把这话撂出来之后,刘进学知道自己肯定不能这么回答。
看着尚远和陈克面带讥诮的神色,刘进学知道不能得罪。但是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主们用一种热切的神色看着自己,刘进学突然感觉自己被逼到了一个很是尴尬的地步了。他这么说本来就是想给自己谋个出身,有些不由自主地说出这话。虽然不知道这个“人民代表”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刘进学直觉的知道这是一个有权力的地位,而且这个地位不用官府任命,现在就可以捞到。可前有尚远与陈克,后有地主们,他发现自己根本就如同跳梁小丑一样无能为力。
正在刘进学正觉得左右为难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地主刘翼瑄说话了,“县令大人,若是选代表,总得有个规矩,到底谁能选,谁不能选。您得说出来个道理。让我们先听听吧。”
刘翼瑄和刘进学地主一样,一直对于能够混个官府的差事十分热衷,看刘进学跳了出来,刘翼瑄也忍耐不住说话了。
尚远微微一笑,终于有人上钩了,这是好事。保险团本来让交待任启莹的任务就是充当这种“红脸”,把会议往人民党规定的路程上引,没想到有人自告奋勇,反倒是更加轻松了。尚远忍不住瞅了陈克一眼,在这次会议前,陈克就告知尚远,皖北的风气当中,希望能够“当官”是一个重要风气,只要把“许官”的诱饵抛出来,肯定有人会跳出来。尚远其实不信,没想到还真的被陈克料中了。这份先见之明让尚远很是佩服。
既然有人自愿跳出来,尚远自然就按照人民党当前说过的方案推进了,“俗话说天罡三十六,我觉得得选出三十六名人民代表比较合适。地上工农兵学商,加上这官府,我觉得各行各业选出六名代表。大家觉得如何。”
这个方案一出,与会的地主们都是大吃一惊,他们实在没想到尚远居然如此敢放权。“工”就是作坊,“农”就是种地的,兵不用说,肯定是保险团了,“学”就是读书人,“商”就是做买卖的。至于官府,肯定是县令尚远安排的人了。这么粗略一算,地主们当中开作坊的,种地的,读书的,做买卖的都有人参与。顶多“农”“兵”“官府”被尚远和保险团他们给垄占了,其他三者地主们很有选出自己人来的自信。
就在地主们觉得自己很是有可能有优势的情况下,尚远再次抛出了“重磅炸弹”,“既然刘进学和刘翼瑄先生深明大义,我们官府也不方便占六个人数,只要大家同意建立人民代表大会,我们官府就拿出两个位置,给刘进学先生与翼瑄先生。”
这话一说完,会议室里面立刻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刘进学与翼瑄惊喜交集,只是因为附和了尚远的话,就能在未来的这个“人民代表大会”里面谋到两个位置,这是何等的机遇啊。其他地主们更是想不到尚远居然能够如此“开明”,也都动了心。
“诸位贤达,本官要为诸位考虑啊。现在天灾如此猛烈,咱们肯定是无能为力。但是外面就是几万的饥民,这些人朝不保夕,闹起来,咱们能顶住么?组建了这个人民代表大会,有了话事的人,有了规矩,本官也好向这些百姓交待。陈克先生也好向百姓交待不是?”尚远继续着自己的说服工作。
“县令大人,你所图的无非是我们的地,这个人民代表大会建起来也好,建不起来也好,我们的地你们是肯定要用的。丫头我只想问一件事,这个地到底借给谁。是借给官府,还是借给百姓。或者是借给保险团的陈先生呢?这个事情说不清,丫头可不敢妄图什么人民代表。若是祖传的地都没有了,丫头若是死了,怎么向地下的祖宗交待呢?”任启莹说话了。这话如同一桶冷水,浇在了地主们火热的心头,让他们冷静下来。
“任姑娘说得好,本官也不敢妄自作主,本官倒想问问,诸位希望把这个地借给谁呢?”尚远朗声问道。
地主们面面相觑,这是个大问题。到底是借给谁,这可是个问题。没等他们说话,就听陈克说道:“诸位把这个地借给谁,我本人没什么意见。借给我们保险团最好。如果没有借给我们保险团,借给官府也好,借给人民代表代会也好,但是我得先说明,我们保险团必须来负责分派土地。以后有什么事情,必须让我们保险团来出面。若是诸位不能同意我的这个条件,其他的没得谈。”
听陈克如此强硬的态度,地主们立刻没有了主意。刘翼瑄壮着胆子问道:“陈克先生,这地若是借出去的话,你们可否还我们。你若是不还,该是如何?”
“刘先生,我们保险团要你们的地是用来干什么的?你能告诉我么?”陈克皱着眉头,用一种不解的神态问道。
“这……,你们保险团说,借了我们的地给百姓种。”刘翼瑄小心翼翼的答道。
陈克一排桌子,用一种稍带委屈的声音说道:“对啊。我们不要你们的地啊。我们保险团给百姓说,拿了地,是给百姓们种,种出来的粮食给百姓吃。我们现在不是光拿了你们的地,我们要把所有的地都拿过来,用以应付天灾。可不光是你们的地被借走,百姓的地也被借走了。我们保险团要你们的地做甚?若是想夺了你们的地,我们何必这么大动干戈呢?我们骗了百姓支持我们,结果我们抢了你们的地,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我们这么做,百姓们是支持你们这些本地人?还是支持我们这些外地人?肯定是支持你们本地人啊。我们若是背信弃义,百姓们绝对不认啊。这点你们可得想明白才行。”
听陈克这么说,地主们这才明白,保险团不是要只拿地主的地,连农民的地也都要拿走。了解了这个事实,地主们终于松了口气。若是这样,如果保险团背信弃义,那不仅会被地主们反对,百姓们绝对不会饶了保险团的。地主们一个个如释重负,大家左看右看。虽然不能完全放心,但是总算是不再觉得要遭遇灭顶之灾了。
“既然陈克先生这么说,丫头我姑且信了。”任启莹笑道,“不过丫头也知道点尊卑,丫头我愿意把地借给官府,让尚远县令大人来主持此事。可以么?”
第三章
人民党的会多,现在是每周三次例会。而且重大行动之前,还有必然的会议。所以尚远和陈克都是“久经会场”,但是地主们完全没有这种经验。没有政党就没有会议,地主们虽然被强行聚集在一起,但是这些地主们各怀疑心,面对强大的压力,他们会暂时有点出于阶级本能的“共识”,当压力一变小,各自的追求目标有了不同的时候,地主们立刻就完全呈现离心离德的情况。
“诸位贤达,本官暂且有事,得一个时辰才能回来。诸位先聊,把这次人民代表大会的事情说说清楚。本官一个时辰之后就回来。”尚远说道。说完,他也不多礼,与陈克一起起身离开了。把一群目瞪口呆的地主们留在会议室里面。
地主们完全不知道尚远和陈克这是闹得哪般玄虚,他们目送尚远与陈克离开会议室,然后听到陈克在外面说道:“天这么热,把席子卷起来。”
随着这声命令,充当墙壁的草席被卷了起来。只见在会议室外面站了几十多号保险团的战士。夏日的阳光从木框中透射进来,原本就明亮的会议室里面更加明亮起来。地主们一个个瞠目结舌,任启莹曾经说过陈克有可能“摔碗为号”,冲进几十号人对地主们动刀动枪。陈克也说过“自己喊一声,就能冲进来几十号人。”但是地主们说真的并不相信,直到亲眼看到外面的这几十号战士们卷起了草席,露出了身影,他们才知道“摔碗为号”所言非虚。战士们卷起了席子之后就纷纷离开了会议室周围,各自回到了岗位。把一群地主抛在屋里面无人理睬。
挑动敌人矛盾的重要技巧之一,“要大胆的让敌人串连”。合作固然是在交流中达成的,矛盾同样是在交流中产生的。现在陈克他们已经成功的在地主们中间种下了很多东西,现在需要让地主们自己去发酵,去争执。陈克和尚远可以暂时退场了。
“文青,你觉得这的确没有问题么?若是地主们最后商量不出一个结果的话,我们岂不是又要多费些力气?”尚远对于让地主们自由讨论还是不太有信心。
“望山兄,我们已经派人去圈地了。地主们讨论的结果完全没有意义。咱们把他们留在这里其实只是为了做事方便。”陈克笑道。反正大规模抢种强收已经开始,地主们无论同意或者不同意,保险团都不会和地主们进行任何讨论。
两人没有留在保险团的军营,而是直接往县衙门方向去了。两地之间相隔不过几百米,走起来也没多远。
“文青,这就是革命么?夺取旧有的权力,由新政府来执掌?”尚远有些不是很自信。
“望山兄,你要知道一件事,我们以工业化的模式来搞农业,农民们的劳动强度,劳动的总量可远不是以前那种懒懒散散的样子。远比以前辛苦得多呢。”陈克说的是心里话,所以神色中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这怎么讲?”尚远很不解的问道。这些日子以来,尚远在行政工作上表现出很出众的表现。但是尚远毕竟是农业社会出来的,还是无法理解工业化时代的农业特点。
“得多大的地主才能修个灌溉系统呢?而且地主们修的灌溉系统出不了村。出了村就是别人家的地,你觉得他们肯平白的便宜了给别人不成?”陈克不想说的那么明白,现在他需要的是能够理解自己的同志,发号施令看似容易,实际操作起来的话,就要面对各种麻烦事。只有能够理解陈克的思路的同志才能够独当一面。陈克现在努力要找出能够这样的同志。
“也是有道理。文青,我家虽然也有几亩地,几千亩吧,不过让我家修水利,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地主们之间就是争夺水源,争夺已经存在的好地。若是平白的去建设新地,那是想都不用想。绝对不干啊。”尚远真的是明白人,说的话完全对路。
陈克很是高兴,他兴奋地说道:“所以说,这次我们不能让地主们领导此事。不是他们不愿意干,而是他们根本干不了。现在这么大的地盘,十几万亩地,哪个地主能把这些地整体的考虑起来?而且,他们有这个胆量把这些地经营好么?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把十几万亩经营好,那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来吃一口。哼哼。咱们人民党,咱们保险团要把这些地整理好,而且这些地,谁都别想染指一分一毫。”
“嗯!”尚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很昂扬的点点头。这年代的地主们,你能有个几千亩地,就是各种势力眼中的“肥肉”,谁都想来你这里割一刀。倒不是地主们是如何对仕途有着多高的热情。若是没有官员出身的子弟来撑门面,大地主们的日子并不好过。而且出身地主的子孙,尚远也很想真的尝试一下经营十几万亩土地的滋味。说真的,尚远真没想过从这十几万亩的土地中得到一丝一毫的收益。只要能亲自来操作这样规模的营运,尚远就觉得心满意足了。
陈克对尚远的想法很能理解,他在二十一世纪有一个朋友,是山东牟家的传人。山东牟家的牟氏庄园是目前中国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封建地主庄园之一,它始建于清朝雍正元年,拥有房产五千五百多件,土地六万亩,山峦十二万亩,现保存厅堂楼阁四百八十多间,占地两万多平方米。牟氏庄园历史文化沉积丰厚。而这位朋友曾经和陈克讨论过牟家的兴盛原因,就因为牟家历代出过上百位进士,在朝廷里面始终有足够的势力与影响力。这才能够历经几百年不衰。
牟家在解放后把土地都捐给了政府,他们家族的首领很能看清楚形式。面对党这样的超级强权,他们根本没有丝毫抵抗的念头。但是尚远家很明显没有这等规模,他很期待能够亲自来操作十几万亩地的大农场,虽然嘴里面不说,但是在神色中充斥的那种兴奋,已经透露出了他的心思。
“望山兄,你可知工业国与农业国的区别么?”陈克问道。
“文青你讲过,就是机械的使用程度的问题。”尚远答道。陈克在人民党的会议中多次提到过建立工业国的意义何在。这不是陈克先知先觉,而是陈克的不少“毛派”朋友曾经作过的总结。自从新中国建立之后,农村就处于一种劳动力持续“失血”的情况。虽然伴随着人均寿命的提高,农村劳动力看似在头三十年“不断膨胀”。而与农村的人口增长相比,城市的人口更是飞速增加。这增加的人口可不是靠城市人口自行繁衍的结果。而是城市从农村不断“抽血”,大量的安排劳动力进城的结果。
特别是共和国后三十年,随着劳动力教育水平大幅度提高,劳动力素质飞速提升,农村劳动力进城之后并不太难找到工作。哪怕是在“血汗”工厂里面,依然有足够的就业机会。而二十一世纪的血汗工厂,与二十世纪的“血肉工厂”相比,那已经是天堂一样的存在了。
机械设备和农业技术的普及,极大地提高了农村的生产效率,减少了对“绝对劳动力人数”的需求。而农村的劳动总量是提高了很多倍的。
不过现在是1906年,虽然陈克深知农业的变化,但是他无法凭空变出这些机械设备来。更不用说相配套的农业技术,陈克能够采用的只有头三十年的模式,那就是被宣传过无数次的“水利万人大会战”“水利是万人大会战”。
“那么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呢?最紧要的是什么?”尚远问道。自从见到陈克之后,尚远就感觉到陈克拥有着自己无法企及的“远见卓识”。尚远不是一个野心很大的人,和同时代的其他官僚一样,尚远并不认为跟随“明主”有什么丢人。跟随强者,全心全意为建设强大中国而奋斗,是尚远这类知识份子官僚们的普遍想法。这些官僚们对于“革命”的敌对情绪说起来很简单,因为到现在为止,“革命家”当中还没有一个能让这些官僚们看上眼的“明主”。遇到陈克,看了陈克的书,听了陈克讲述未来“工业化中国”的蓝图之后,尚远觉得自己已经遇到了值得为之效忠的“明主”。如果不是这样的心态,让三十多岁的尚远屈居二十多岁的陈克之下,那是想都别想的事情。
陈克没有太多的去考虑尚远的心理活动,他现在满心都是自己的思路,“望山兄,咱们现在必须求助于一个人,就是在安庆的卜观水。要搞农业就要修建水利设施,这十几万亩地,现在水灾刚过。排水系统必须要搞,而且以后的灌溉系统也要搞。搞这些就必须有测绘。弄不明白地势哪里高,哪里低,建出来的灌溉系统肯定是一个大玩笑的。我已经派人去安庆,请卜观水同志尽快带着相关技术人员来咱们凤台县。而且我们不尽要让卜观水同志带人来,而且我们还要组织自己的测绘队伍,赶紧选出足够的人力来学习测绘。这对于行军打仗也是必须的。”
“咱们自己搞测绘的人从哪里找来呢?这就得让那些有些文化根基的人来承担了。地主们虽然可以选人民代表,但是老家伙们没什么前途,我们得从那些小家伙们当中选出人来。那些年轻人们可未必喜欢他们老子的生活模式。把他们拉进我们的队伍,也能够让地主们不太敢和咱们作对。好歹他们的孩子跟了我们,一方面让他们觉得咱们不会对他们下狠手。而且地主也未必肯大义灭亲不是。”陈克笑道。
听了这话,尚远点点头。尚远本质上根本不是什么“扶危救困”的人。身为地主官僚,人民死了就死了,尚远连同情都没有几分。尚远忠于的是“人民党的政府”,而人民党政府的政策是要救百姓,尚远才竭尽全力的去救百姓。在尚远心目中,首先是人民党的利益,其次才有其他考虑。
两人进了县衙,在这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等着两人了。见尚远和陈克进来,几个人都站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县令大人,您来了。”
尚远和陈克在上座坐下,然后尚远让几个落座。接着就问道:“说吧,你们到底想好了没有。”
第四章
在屋子里面等待尚远的是县里面的几个主要的“吏”。跟准确地说,是三名还没有被尚远除掉的“吏”。尚远自从到了凤台县之后,就开始用人民党的党员来接替县里面主要的“吏”。首先是“衙役”。满清时代,衙役本身不仅仅是要承担各种治安工作,还要承担很多其他的任务,收税,征发民夫。反正算是很万能的职业。
按照满清的制度,通过科举选拔出来的是“官员”,他们充当各地的行政一把手,但是靠官员一个人是没有办法治理地方,而国家自然不可能去征召大量的人力充当基层行政人员,所以地方官可以任命“吏”。例如,尚远本人是举人,可以出任地方官。不过在尚远之下的“吏”不是通过科举产生的,而是要么本地世袭,要么“。同时身为地主和官僚的尚远坚决支持陈克荡平小吏的计划。
这几个小吏也是县里面有些地位的人出身,虽然尚远勒令他们自行辞退,不过到了现在,他们依然没有惶恐。相反,这几个人看着倒是很想和尚远“打打擂台”的。
“县令大人,小人不知道到底做错了什么。县令大人要如此对待小人。”管钱粮收支的柳文书问道。柳文书今年三十多岁,是继承了父亲的文书工作。
“码头的柳三说,你要求他想方设法的不让保险团的船停靠码头。本官觉得在这个非常时期,本该上下一心救灾。你这么做不觉得亏良心么?”尚远厉声问道。
柳三是柳文书的亲戚,霸占着凤台县的码头买卖。保险团救灾期间征集船只,而且还买到了大船运输粮食,柳三一直很是不忿。不过保险团始终没有给柳三机会,现在尚远提出这个话题,柳文书虽然的确出过一些主意,但是他觉得既然柳三没有真的行动,这个罪名自然不成立。
“县令大人,你这是罗织罪名啊。”柳文书知道尚远绝对不会和自己善罢甘休,索性把方才恭敬的神色抛在一边,厉声说道。
“罗织罪名?本官就罗织你罪名了,你准备怎么办?”尚远冷笑道。
“你!”柳文书没想到平日里看着很是文气的尚远县令蛮横起来竟然如此不讲理。但是他也实在没有办法去辩驳。
“你敢说你没有勾结柳三么?”尚远大笑着说道,他目光冷酷,紧紧地盯着柳文书。
“我,我敢说!”既然如此,柳文书干脆就强硬到底。
“把柳三带进来。”尚远喊道。外面保险团的战士应了一声,没多久,一个肤色白生生的男子被拖了进来。三位小吏一看来人都是莫名惊诧,柳三本来是个黑瘦汉子,现在整个人变得白嫩丰满。仔细分辨才看出是柳三。
陈克看到众人的诧异神色,几乎要笑出声来。这柳三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面泡了一天,整个人都被泡“发”了。自然是又“白”又“胖”。读书人的好处是见多识广,陈克在网络上的见识更多。克格勃积累了长期的拷问经验,他们得出的结果就是,拷问仅仅是得到刑讯官希望听到的结果。而陈克根本没有想让柳三说出什么“实情”。所以他抓到柳三之后,就采取了不那么血腥的水刑。
刑讯制造痛苦和绝望的手段之一,就是不能让犯人习惯某种痛苦。你得花样翻新,从不同的角度来制造痛苦才行。于是先是倒吊窒息,一次把柳三给倒吊入水中一分半钟。在没有任何人询问的情况下,把柳三反复入水,持续了半个小时。柳三就哀号着反复表示让干什么都行。
刑讯官就问刘三关于柳文书勾结柳三试图破坏保险团运输的事情,柳三起先不招。于是刑讯官就采用了来俊臣“请君入瓮”的法子。凤台县不缺煤,找个大瓮把柳三捆好放进去,下面烧起煤来。柳三吃热往外拱,刑讯官就往柳三鼻子里面灌醋。一通灌下去,柳三就彻底屈服了。
刑讯官让他说什么,他就说什么。让签字画押,他就签字画押。为了巩固“说服效果”,刑讯官按照陈克的意思,把柳三捆的动弹不得。特别是固定了头部,让柳三除了眼睛之外,别的地方根本无法动弹。然后放进没有光线的密闭水牢泡了一天。不能动弹就无法疏解压力,暗无天日的水牢能够极大地摧残人的精神。美国人就在关塔那摩搞过这套,陈克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汲取民主的拷问经验。
把柳三拖出来之后,效果真得如同美军的效果那样,柳三整个人都崩溃了。除了“美白”之外,柳三身上毫无伤痕。
“柳三,到底是谁指使你给保险团的船队捣乱的。”陈克问道。
柳三木然的看了几个人一眼,然后指着柳文书。“是他。”虽然泡了一天,但是柳三本人却口干舌燥,嗓子干哑。听着如同上年纪的老人一样。
“你这是锻炼成狱!”柳文书气急败坏的喊道。
“柳三,把上衣脱了,让他们看看有没有打你。”陈克问道。
柳三身子一震,却没有动弹。
“不怕,我请你喝茶水。”陈克安慰的说道。
一听到“水”,柳三身子一震,几乎要哭出声来。他哀求的看着陈克,陈克冲他微微一笑,“不怕,有县令在,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的。”
柳三胆战心惊的看着陈克,又看了周围几个人,却见陈克拿起茶碗呼呼啦啦的喝了一口。柳三手忙脚乱的脱下了上衣,又意犹未尽的把裤子也脱了。果然身上除了“白胖”,一个伤痕都没有。
“柳三,我们有没有打你?”陈克问。
柳三连忙摇头,用干哑的声音不断说道:“没有,没有。没有打我。”
尚远也不管柳三的惨状,他厉声问道:“柳文书,现在人证有了。你还有什么好说的。本官不想弄得大家下不了台,你非得让本官把物证也拿出来不成。若是人证物证俱全,本官可就不是让你自己体面的辞退。本官那可就要定你的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