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足道本来就是个非常正直温和的青年,让他在背后说人坏话,他也实在干不出来。
陈克对何足道实在是太了解了,何足道可以说是陈克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在这一年多中,亲眼看着何足道成长起来。陈克觉得十分欣慰。在陈克非常看好的同志当中,华雄茂、齐会深、游缑,这些人是天性就热情,做事非常叫真。他们能有现在的成长更多的是靠他们自己。陈天华、尚远更是在遇到陈克之前就有了足够的成就,他们能够独当一面更是顺理成章。而一年多前,何足道只是一个文弱的青年,看不出能有多大成就的模样。现在已经隐然成为人民党政委中的第一人,陈克在何足道身上花费了不少的心力。看着何足道的成长,陈克不仅从何足道的成长中学到了很多经验,而且更有一种满足感。如同质朴的老农看着自己精心种植的庄稼茁壮成长时感受到的那种欣喜与期待。
何足道性子弱些,对于同志不敢评价,这是他的缺点。连何足道都不敢替张秀清打包票,可见张秀清真的是不行。陈克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足道,今天你观察谁能领起调查组的任务。你工作忙,我只能给你明天一天时间,你给我好好观察一天。谁能领起这个队伍来,谁能干基本工作。而且今天晚上你也别干别的,把你觉得能够把这个工作的同志选出来。明天一早就把这些人给调到你那里去。”
“陈旅长,这不好吧。”何足道有些迟疑。
“有什么不好的。你不用怕张秀清同志生气。咱们现在是干工作。他干不好这个工作,咱们就给他换一个能胜任的工作。这没什么可生气的,这又不是针对张秀清背后搞什么手脚。你大胆选人。”陈克说道。
听了陈克这话,何足道的心理面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如果能和那个人一起工作的话,工作绝对能做好,而且何足道会感觉非常开心。
看着何足道脸上那忍不住浮现出的憧憬和期待的神色,陈克忍不住笑起来,“你别打你游缑姐姐的主意,她那边的工作绝对走不开。”
被陈克说破了心事,何足道的脸登时变得通红。瞅着何足道手足无措的模样,陈克忍不住大笑起来。“足道啊,要不这样,等明年年底,咱们这边有了发展。我抽个机会,给你游缑姐姐说说去。”
“不要,不要。千万不要。”何足道窘迫的连连摆手,“我可配不上游缑姐姐。”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赶紧给我选人。”陈克催促道。
何足道想了想,问道:“有些战士能做,但是他们认的字少,做记录只怕还不行。”
“这不是问题,让那些能做记录的给这些战士打下手。问话不行,做记录总行吧。要是做记录都做不好,统统给我种地去。”陈克正色说道,“这件事情就交给足道你安排。总之,调查工作一定要做好。信息必须准确。这件事做不完,你不能回去干别的。”
听了陈克的话,何足道一点都没有着急的神色。他很认真地点点头,“我会努力的。”
陈克知道何足道现在的工作忙,但是面对调查这种非常棘手的工作,何足道根本没有用其它工作搪塞的表现。相反,他全身心都要把这件工作做好。陈克对此非常满意,他站起来拍了拍何足道的肩头,“足道,我和你一样大的时候,可是远不如你。保持现在的这种状态,好好干。”
何足道点点头,“陈旅长,还有别的事情么?”
“没有了,你去忙吧。”陈克答道。
何足道向陈克敬了个军礼,等陈克回礼之后,何足道转身出门去了。
真是个好孩子啊。陈克想。但是几秒钟后,陈克突然又想到一件事,现在是1906年,按照那个年代的正常寿命,陈克出生的时候,何足道已经去世了。这“好孩子”一说,真的是有点不伦不类。
陈克坐回自己的凳子上。这才发现,面前堆着方才的那堆文件。何足道还是犯了错误,忘记把这堆文件拿走了。叹了口气,陈克思索片刻,让人把梅川上义叫来。现在饲养厂工作也不是太忙。梅川同志可以暂时借调过来做些文书工作。
果然如同陈克所想,梅川上义听完了陈克的交待,二话不说拉了张凳子,坐在陈克对面就开始工作起来。
本来就足够紧张的人民党和新建的中华工农革命军,以更加高速和高效开始运作的时候,很多原本还可以承担一定工作的同志就显出了疲态,而另外一部分同志则开始显露出光彩,而更多原本没有机会承担更多更重要工作的同志也面临了新的机会。
这样的变化导致的结果,除了陈克以及少数人之外,大多数人都没有料到未来的结果。可以说整个中国最有组织,最有纪律的政治团体,人民党正在延着自己的轨道行进着。
第二十八章
巴有工自从来了凤台县开始,就感觉这个地方充满了一种令他无论如何都生不出好感的气氛。最令巴有工感到厌恶的就是每天的士兵生活会议。
自从陈克结束了与地主的土地谈判,就转到了保险团的旅部。士兵生活会议也恢复了常态。安徽新军的官兵们被分配到保险团的工兵部队当教官。灾区的住宿条件自然不会很好,新军的官兵能理解却不太能接受。岳张集倒是有房子住,不过现在里面被女人和孩子占据了。连保险团的旅部都是草棚的屋子,无论是旅长、团长、营长、连长、排长、班长。这些军官的住宿与普通战士和百姓毫无区别。安徽新军的官兵们也没有别的话好说。
“巴教官,我是笨些,不过我真的想尽早学会您的手艺,您要骂我的话,尽管骂。但是您别骂完了之后不再教我。求您了。”战士朱存瑞很认真地说道。在保险团当中,军官绝对不允许打骂战士。不过工兵营的战士早就被私下反复教育,安徽新军的这些人是来当先生的,他们不是保险团的人,保险团的规矩不适合这些人。
朱存瑞还记得华雄茂当时的发言,“大家若是觉得不服气,想少挨骂,没问题。赶紧把人家的东西学会。”
巴有工没有回应朱存瑞的问题,他经常骂人,特别是最近两天。自家事自家清,巴有工并不是恨铁不成钢,相反,保险团战士们那种热切的学习态度已经学习热情把把巴有工给吓住了。工兵是一个技术兵种,能够被选入工兵营的都是文化素质拔尖的战士。这不仅是说在文化上他们都认识了五百个字,熟记九九乘法表,能够进行五位数的加减乘除运算。不少人甚至开始学习几何与物理。陈克对技术兵种的要求是,“必须有对科学的热情。有探求知识的渴望。”
经过选拔出来的工兵营战士,正是因为有了这种素质,有了这种热情,才能够在半年多的时间里面掌握这么多知识。当然,与陈克接受过的系统教育相比,这些战士们掌握的知识未免偏科严重。而且这些知识的实用性目的过于强烈,陈克根本没有打算让这些人成为研究者,而是仅仅希望他们能够成为使用者。
即便如此,巴有工依然被这些战士们的学习能力所震惊了。经过观察,巴有工发现战士们特别喜欢开会。大家在工作闲暇时候根本不像新军那样聚集起来喝酒,吹牛,互相炫耀,或者偷偷的出去玩女人,或者聚众赌博。保险团的战士们在一起,除了讨论学到的东西之外,极少谈论别的内容。怎么样才能更好的使用学到的测绘技能,在学习中遇到了什么问题需要解决。在学习过程中,想明白了以前没弄明白的知识。战士们最爱的就是交流这些。
巴有工已经下定了决心,不再把自己的知识教给保险团的战士了。原本已经算是应付差事教授了对于仪器的使用,他本以为这些使用原理的教授需要很久,可他实在没想到,保险团居然有人专门教授这些理论知识。这些土包子们需要的恰恰是对现有仪器的使用知识。对于没有能够料到这点,巴有工是痛心疾首。
对于旧上层来说,垄断知识是他们安身立命的诀窍。即便是新军强化教育,也是同样如。教授的知识仅仅让士兵能够听从命令就够了,全面教育并不是新军的本意。保险团这样最大限度普及知识的军队,巴有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保险团不仅仅是强化普及知识教育,在日常生活中更是离经叛道。
大家都有日常生活。在保险团,这些事物都是要拿出来公开讨论的。伙食分配的问题,甚至包括军饷发放的问题。这些本来应该是军官们作主的事情,现在统统由士兵们来决定。军官们仅仅是对这些决议进行执行,对人员进行分配。
安徽新军虽然管理严格,不过毕竟还是一支旧军队。虽然力图消灭旧有的军队痼疾,不过军官们总是能找出别的法子来曲线解决。例如发军饷固然不能明面克扣,不过军官就拉着士兵们出去喝酒,买春。自然有“聪明”的士兵去孝敬。识相的士兵就能够得到轻松的肥差,而不识相的士兵就要承受苛刻的待遇。至于那些敢于反抗的“刺头”,军官正好用他们“正军法”。至于赌博,那就更是捞钱的不二法门。甚至有军官坐庄开赌的事情。
在军官看来,权力就是谋取利益的最大来源。而新军的官兵理所当然的认为,能够少承担工作就是当前的成功,如果能够获得权力去压榨别人,那就是人生的成功。
可是在保险团,这种理所当然的世界就颠倒了。权力仅仅是为了完成工作,而辛辛苦苦所完成的工作,并非是给保险团本身谋福利。相反,这些繁重的工作,却是给百姓们谋福利。
这些天巴有工已经知道,工兵营的工作就是测绘,为未来的凤台县大规模水利建设做准备。保险团固然将得到自己的农场,可是部队已经下了命令,首先测绘的修建的,将是提供给普通百姓的水利工程项目。这种本末倒置的做法让巴有工十分不解。工作已经辛苦到这个程度,但是保险团却要给百姓们先干活。这是图的什么呢?
百姓只交三成租,在这个灾年里面,第一年还不收租。这就意味着保险团除了养活自己之外,还要完全没有收益的为百姓劳作。就算是这些战士们的家人能得到好处,可工兵营的战士满打满算才一千人,按照一家十口人这么高估的数据,也不过一万人。现在凤台县的百姓就有六万多人。为了那五万人白白出力,巴有工自己是绝对不会干的。
他原本以为工兵营的战士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结果私下一问,战士们的表态很简单。“我们测好了土地,其他人还要去开地,耕地。大家都是干活,这有什么区别?”
“你妈要是这样还当兵做啥。”巴有工费了好大劲才把这句怒骂咽回喉咙里。当兵就是要吃粮,如果不是为了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不再汗珠子摔八瓣的干活,谁当兵啊?
巴有工的愤怒之情直接破表。对这群生瓜蛋子再也看不顺眼。他没有考虑过为什么对保险团的士兵如此不满,他胸中沸腾着极度的不满。对待战士的态度是一日不如一日。
这些情况实际上负责政治工作的何足道已经汇报给了陈克,并且询问了陈克的态度。陈克难得的开了一个玩笑,“足道,有人要是坚信太阳是三角形的,你会和这人交朋友么?”
“当然不会。”何足道毫不犹豫地答道。
“你们若是能交朋友,那么必定得有一方彻底改变自己的立场才行。不是你改,就是对方改。现在一定要加强我们自己的立场。绝对不允许有丝毫的放松。既然我们坚信我们自己才是正确的,那就一定要坚持我们自己。”
何足道思索了一阵才问陈克:“陈旅长,你的意思是要我们去感化新军的战士么?”
陈克的本意是让加强部队的思想建设,不要让新军那种腐朽的思想来污染保险团。没想到何足道居然已经想到去感召新军战士了。在陈克的计划中,大规模感化新军是要等到那些新军士兵们带着家人回到凤台县之后才开始进行的。
不过何足道既然有这样的觉悟,陈克也不认为有必要给何足道泼凉水。反正早干晚干都是要干,现在陈克对于党和部队的态度就是让大家放手去做。他自己曾经把大家护的太严实,也该是让大家发挥自己主观能动性的地步了。
“足道同志,放手去做。有什么责任我来承担。”陈克最终给了这样的回复。
何足道这些天来学到的东西是自己的思考能力,他召开了部队里面的党委会。党委会的成员们一开始认为何足道是得到了陈克的某些命令。何政委是陈旅长的亲信,这是公认的事实。陈克在保险团规模尚小的时候几乎是事事亲力亲为,何足道鞍前马后的追随,很有传令兵的意思。所以何足道开会,大家都以为陈克下了什么指示。
听何足道要求大家提出政治工作计划的时候,不少人几乎有散会的冲动。大家也不是没有尝试过自己提出计划,结果这些计划交到陈克那里之后,要么是驳回,要么就被改动的面目全非。尝试过几次之后,没有人再肯丢这个脸了。既然陈克书记总能拿出有效的解决办法,自己何必非得找不痛快呢。
何足道对大家的态度能理解,说真的,他的计划是被批驳的最多的。但是何足道最初遭到挫折的时候,有一个理想在支撑着他,他希望能够成为平等的站在游缑身边的男子。他也希望能够报答陈克的恩情。这两个人把何足道从羞耻的死亡中拯救出来。而何足道某种程度上却在他们两个人面前始终无法摆脱羞愧。正因为如此,失败的挫折反倒对何足道无关紧要了。都已经出过身染花柳病这种大错,其他的错误怎么都不可能更加让何足道感觉羞愧了。
实际上正是这种不怕犯错,敢于承认错误并且努力改正的态度,反倒促成了何足道的进步。承认了自己的不足,以一种虚心的态度学习,才是真正去掌握规律的坦途。每学到一点东西,何足道都觉得自己距离陈克更近了一步,也距离游缑更近了一步。
其他同志希望的都是自己能够成功,所以挫折对他们的打击就显得十分严重。何足道知道无论如何做到任何地步,他在陈克面前都不会成功。为了能和游缑姐姐站齐,何足道必须前进。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何足道只有忘我的工作。
如果从后世的心理学上,这可以说是一种病态。何足道的忘我,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忘记过往的错误。彻底割裂自己与以往的瓜葛,以一个全新的人站在游缑面前。如果何足道遇到的是别人,这种心态只会让他陷入更加悲惨的地步。
而何足道遇到的是与这个时代完全不同的陈克。何足道越是忘我,反而越能从本来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陈克身上学到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东西。这或许是何足道的幸运,而这绝对是陈克的幸运。
面对同志们畏惧困难的表现,何足道并不在意。“同志们,中央已经规划了方略。陈书记现在非常忙,咱们这么大摊子,让他再制定计划是不现实的。”
这是陈克自己的解释,同志们其实本来并不怎么相信。不过人就是如此,虽然自己不信,但是看到其他人坚信,越是意志不坚的人,反倒容易相信了。有时候群众情绪并非看人数,而是看哪一方意志更加坚定。而且大家本来也没有真的自暴自弃。计划在陈克那里未必能够通过,放到何足道这里可就未必不通过。在何足道的主持下,会议终于开始正常进行。
议题就是思想动员。
“我这次有一个想法,想和同志们好好说说。咱们到底要建设一个什么样的新政权。这个新政权的核心到底是什么?”何足道开了头。
“新政权就是人民当家作主?”有人开始背诵语录了。
“人民现在知道自己应该当家作主么?”何足道问。
政治工作部门的同志们听了这话,都是一阵苦笑。是啊,什么叫做当家作主?说真的,在这个时代,接受了陈克领导了这么久,这些同志总算是稍微明白了一点当家作主的意义。对于这时代的主流思想来说,当家作主就是指挥别人,获得特权。更多的是获得。
而人民党的当家作主,就是为自己负责,为别人负责。更多的是付出。
这两者之间已经不是差距,而是完全对立的东西。能从事政治思想工作的干部,都是陈克亲自挑选出来的。这觉悟可不一般。比起其他同志,都算是有觉悟的。即便是这些人,依然觉得这种思想工作十分棘手。至于其他同志,能比老百姓更有些觉悟已经不错了。
“人民现在想当家作主的目的是什么?”何足道接着问。
“为了公平。不被欺负。”有人回答。
“那我们就从这个角度入手吧。”何足道说道。
第二十九章
保险团的粮库可以说是现在凤台县守卫最森严的场所了。陈克在确定粮库位置的时候,就它定义为保险团未来农场粮库。想要直接攻入保险团的粮库,需要歼灭整整一个连的粮库卫队。而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想与粮库卫队交手,就要连穿过两个营的耕种区。中间还要几路哨卡。如果没有通行证,无论你是谁,都不能随便进入保险团359旅的控制区。
入夜,随着保险团的熄灯号吹响,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都睡下了。又过了一阵,在保险团土地外的一个小土丘后站起十几个身影。
“赵大哥,这么去没事吧?”有人低声问。
“没事。保险团不敢杀人。上次抓到的几个,不都放了么。”被称为赵大哥的那位低声说道。这种保证看来其到了效果,其他的人不吭声了。
光听这话就知道,这人对保险团的研究颇深。保险团的确不暴力对待百姓。即使那些打了粮库主意的本地百姓,保险团也不会打骂,仅仅告诉被抓的人,这粮仓里面的粮食不仅仅是保险团自己吃,还要分给凤台县的百姓吃。这些来盗窃粮食的家伙,没有必要糟蹋分给百姓的粮食。然后就把人放了。
“咱们再往前走一段,那些哨兵们也是要换班的。在他们换班的时候,咱们溜过去。”赵大哥低声说道。
一般来说,这些小贼们应该能够潜入到距离粮库很近的地方才是,不过现在是灾年。为了找口吃的,百姓们可不太管这能吃的是已经完全成熟的庄稼,还是刚长出来的庄稼。
保险团沿着自己控制的土地布下了巡逻队,虽然从以前的经验看,盗窃粮库不成,被抓的结果也不是那么坏。但是大家还是觉得小心为上。
普通百姓种植的土地上,水稻占了三成,其他的是土豆和红薯,保险团这边就不同,所有土地上种植的都是土豆和红薯。陈克的算计倒是很精明,保险团自己是可以从外地买到大米和麦子的。但是灾区这边需要的是首先是不饿死人,而不是吃的多么精美。所以保险团自己种植的都是产量大的土豆和红薯。
以赵大哥为首的这些人并不知道这些,他们一个个站起了身,穿过田地往前走。已经没人敢走小路了,被抓的都是走的小路。这些人觉得自己有必要吸收前辈的经验教训。
不过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保险团比他们更加注意吸收经验教训,这帮小贼刚穿过保险团的土地没多远,突然听到有人喊,“口令!”
这班人一怔,他们从没有听过“口令”这个词,完全不明白这个词的意思。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一声警觉的呼喊,“口令!”
小贼们当然给不出口令。保险团的暗哨立刻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得很远。很快,就有巡逻队往这边赶来。
比体力,比对道路的熟悉,这些小贼远不是保险团巡逻队的对手。从他们开始逃跑,到全部被抓,只花了不到十分钟。让这些小贼们感到失算的是,他们挨了保险团的战士们的打。巡逻队的队长怒气冲冲的上来给每个小贼先来了一脚。“你们来偷东西也不走路,你们知道踩坏了多少粮食么?”巡逻队的队长吼道。
“我们饿!”有人哭道。
巡逻队长听完这话,怒火根本没有平息,相反倒加倍的燃烧起来。他上前又给了声称饿的家伙补了一脚。在小贼吃痛的喊叫声中,队长骂道“你踩坏的庄稼够你吃一个冬天了。你还饿?你真饿还有力气做贼?”骂完了依旧不解气,队长又给那个小贼来了一脚。
“队长,这些人怎么办?”
“怎么办?杀了吧。”巡逻队长直接撂下了这句话。如果是前一段,巡逻队长还没有这么大怒气。那时候庄稼种下去不久,巡逻的范围远没有现在这么大。而且那时候保险团都在劳动挖沟,只用干好自己的事情,保卫粮库就好了。
现在的情况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虽然最艰苦的挖沟工作完成了,但是身为巡逻队,巡逻范围却一扩再扩。以前大家只要保护粮库就行,现在还更要保护庄稼。这些小贼们逃命的时候只觉得能逃出去就行,根本不管脚下是什么。方才就是如此。巡逻队长恼怒之下才说出要把小贼杀了的气话。
却没想到旁边有战士迟疑地问道:“杀了之后埋到哪里?”
这句话彻底打开了战士们的思路,大家议论纷纷。
“咱们有纪律不让随便杀人吧?”
“偷偷杀了,谁知道?”
“把他们杀了之后,尸体手里塞把刀,就说他们要行凶。”
“那还不如挖坑埋了,至少能肥肥地。”
各种如何杀,杀了之后推脱责任的讨论蜂拥而出,说的人其实知道自己不可能这么做,可不说说这些狠毒的话,实在是于心不甘。
可听的那些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生命远没有那么危险,一边被绳捆索绑,而传说中不打人的保险团照样打了人。现在听这班人说要怎么杀自己,胆小的盗贼们甚至开始哭泣了,脑子灵活些的盗贼开始求饶。
听着这些的盗贼们哭泣和求饶的声音,巡逻队的心情别提多舒爽了。大家无论如何都不会乱杀人,只是心中有口怨气而已。巡逻队长甚至在考虑,明天干脆就沿着地界通宵行走巡逻好了。虽然辛苦些,不过也辛苦不了太久。到了11月份,粮食总是要收的。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个月。作为保险团的老战士,巡逻队长已经养成了一些保险团的习惯,“甘于吃苦”,“不怕辛苦”。只要能够最大成效的达成目的,保险团的战士就不该怕吃苦。
也就在此时,一个小贼的哭喊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引起了巡逻队长的注意。不过他没有动声色,只是上去随便找了个小贼踹了一脚,“现在求饶晚了。早知道害怕,就别来偷东西。”一边说,一边抓住方才那个说了有趣话的小贼。“走,把他们带回去。”手臂抓住小贼肩头的时候,巡逻队长很明显感觉到小贼的肩头颤动了一下。
华雄茂是被叫醒的时候正是深夜,他知道没有要紧事,保险团里没有人敢在此时叫醒自己,果然巡逻队长带来的消息让华雄茂残存的睡意顷刻间消失了。巡逻队长又带了人证过来,反复询问对比了这几个人的供词,华雄茂大概有了自己的判断。
等盗窃现行犯被带走之后,华雄茂发布了第一道命令,把柴庆国副团长叫过来。
“什么?根据地里面有人勾结外面的土匪,准备打劫咱们?”柴庆国难得的对这个消息有着质疑。在他看来,保险团这么辛苦,根据地的百姓没有感恩戴德就已经是很没有良心的表现了。至于勾结外人袭击保险团,这完全超出了正常的道义范畴。
“我想让庆国你带队解决这件事。”华雄茂说道。
柴庆国认为很有必要来解决这帮小贼。可是转念一想,这件事随便找个连长只怕都能做好,为何要找自己来做?他又开始疑惑起来。
“华团长,让我亲自负责此事,只怕是牛刀杀鸡。”柴庆国说的倒是很婉转。
华雄茂一听这话就知道柴庆国误会了自己的意思,他问道:“陈旅长现在要咱们准备打出去,庆国还记得吧。”
“当然记得。”柴庆国说道。
华雄茂得到了准确的答复,这才说了下去,“我觉得现在需要专门调整部队,有些部队可能要经常打仗。有些部队很可能经常不打仗。把能打仗的都给调集到一个部队里面去。”
柴庆国的近期目标是二团团长,但是他也知道想达成这个目标困难重重。在柴庆国看来,陈克在人民党当中的影响力虽然足够大,但这是建立在多个人民党重量级人物的倾力支持基础上的。但是陈克在保险团当中的力量已经是绝对一言九鼎的地步。军事第一人华雄茂与政治第一人何足道是陈克的铁杆,而陈克在战士当中的威望也超过华雄茂与何足道。军官阶层一直在陈克的亲自领导下工作,也都很服气陈克。如果柴庆国想成为二团团长,那就必须得到陈克的首肯。
现在华雄茂交给了柴庆国任务,如果干得好,不是没有机会成为二团团长。不过柴庆国不是很服气华雄茂。在他看来,华雄茂的军事才能并不出色,至少没有展现出任何令人佩服的地方。
但是保险团讲究的是功绩和出身,华雄茂到现在始终没有犯错。攻打岳张集也好,扩军也好,包括不久前制定安徽新军的返乡任务也好。陈克领军,华雄茂作为团长也算是尽职尽责。工作没有可挑剔的。
虽然担心自己的努力有可能被华雄茂摘了果子,不过柴庆国最终还是表示同意出面负责组建能够进行野战的部队。
既然柴庆国表示同意负责这个工作,华雄茂做了安排。“就把一团一营作为拳头部队来培养吧。”
第三十章
“我不同意调整人员的计划。”何足道很平静的对柴庆国说道。
如果是别人这么说,柴庆国可能会觉得那人是故意和自己作对,但是说这话的是何足道,柴庆国连这个想法都没有。
“为什么?”柴庆国问道。
“因为这种选拔方式选出来的是你认为善战的战士,而不是真正能打仗的战士。所以我不能同意。”
“那何政委你的意思是什么?”柴庆国摸不清楚何足道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简单。我想建议陈旅长,让庆国你担任二团团长。”何足道说这话的时候,态度镇定。柴庆国只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果然,何足道接着说道:“我会申请成为二团的团政委。如果说二团和一团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二团组建时间短,工作时间短。现在再弱化二团,那还不如干脆就把二团裁掉。既然没有裁掉二团的计划,现在就需要尽快提高二团的素质和能力。”
“马上就要打仗了啊?”柴庆国对于何足道绕远路的做法并不理解。直接组建强有力的野战部队不好么?二团训练完毕怎么都需要半年。这半年中二团的基建工作同样繁重。一边打仗,一边种田,铁打的汉子只怕也顶不住。
何足道也很不理解柴庆国的想法,他很奇怪的问道,“柴副团长,打几个土匪,二团干不了么?”
“打土匪肯定没问题,可是以后要打朝廷的军队。新军可不那么好打。”柴庆国答道。
何足道的回答直截了当,“安徽新军又不是北洋新军,咱们保险团也不是义和团。有什么好打不好打的。”
柴庆国想说什么,反倒说不出来。何足道的话没错,安徽新军无论如何都比不过北洋新军,义和团也绝对比不了保险团。不过柴庆国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却说不出问题来。只能如鲠在喉的样子。
何足道并没有想为难柴庆国的意思,看柴庆国红着脸说不出话的样子,何足道身为政委,觉得有必要出来说清楚一些事情。“柴副团长,咱们在这凤台县要站住脚。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让百姓知道,而且支持咱们人民党是这凤台县的领导。按理说,只要咱们主持凤台县分地,就能得到百姓的支持。可是那也得等这一波的粮食种出来才能大规模兴建水利设施。那么我们现在能够维持当前局面靠的是什么?”
柴庆国对于人民党的革命理论研究不是太深,在他的认识当中,人民党党会上反复强调的就是两件事,“分田地,搞水利建设。”对于这样的政策,柴庆国真的没有太多感触。与普通的百姓一样,柴庆国认为这些政策的时间太长。而人民党现在执行的救灾政策,柴庆国认为同样是吃力不讨好的行为。
把自己辛辛苦苦运来的粮食用于赈济百姓,只能保证百姓不饿死。而百姓吃不饱,自然要骂娘。陈克亲自下来压阵之后,特别是士兵委员会运作之后,怨言倒是少了,可是这些怨言全部公开化了。分地,兴修水利,彻底变成了一种承诺。
身为江湖人,柴庆国知道承诺的意义所在。也知道承诺的重要性所在。这种分地的大事,江湖上的兄弟可绝对不敢承诺的。这是关乎人命的事情,江湖上的兄弟们绝对能推就推,即便是真的承诺了,事后也绝对不会真的兑现。
而人民党敢不仅敢承诺,更敢向几万百姓作出承诺。这种事情柴庆国自己就不信,他也知道,凤台县的几万百姓其实也不信的。如果现在不是吃着人民党的,喝着人民党的,只怕早就要闹翻天了。
“何政委,咱们别说这些虚的。把内外勾结的那些王八蛋给干掉才是实的。至少杀一批,百姓就知道厉害了。不然的话,他们还真的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若是以往,柴庆国这些话必然说的凶神恶煞,杀气腾腾。现在,柴庆国说起来真的是平淡似水。并不是他对杀人失去了兴趣。消灭土匪,砍下脑壳来挂在旗杆上示众,本来是很有效的立威手段。问题是人民党提出了分地这样的政策,比较起来,杀人立威的效果根本不足以挽救食言的损失。
何足道没有混过江湖,真的不太理解江湖豪杰的想法,但是柴庆国这样违和的感觉,他绝对能够察觉到,“柴副团长,都是革命同志,你能不能说说真心话。到底你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
柴庆国比何足道年纪大不少,经历的事情更多,听何足道如此讲,他觉得何足道实在是太嫩了。可是毕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现在不给何足道说清楚的话,何足道如果卡住不放,柴庆国的计划也根本无法推行。咬咬牙,柴庆国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何政委,你真的觉得分地这事情能成么?”
“当然了。”
对于何足道的坚持,柴庆国也不再生气了,他笑道:“那你就不想想,分地的时候,到底能引出多少事情?就算咱们头拱地的把水利建好了,地也分了,百姓可不领咱们的情。到时候得有多少官司,你就不想想么?”
柴庆国的想法何足道也不理解,他奇怪地问道:“等到分地的时候,百姓找咱们打起官司,不就证明百姓认为咱们是能够处理官司的人了么?咱们保险团不就是凤台当家作主的人了么?这有什么不对,难道百姓打起官司找满清的衙门去?”
“你就是当衙门,也得有自己的铁杆吧?”柴庆国觉得何足道的幼稚令人发指。
何足道认为柴庆国觉悟太低,“我们是人民的军队,百姓的子弟兵,有啥铁杆不铁杆的?现在人民不信我们,我们就要通过工作让百姓来相信我们。咱们现在组建一堆打手,那咱们和张有良有啥区别呢?”
这话道也算是堂堂正正,柴庆国根本无法反驳,但是他一点都不服气。“说理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要说百姓不想着给自己多弄点,我是不信这个邪了。你说文青不想给自己捞,我信。你何政委不想给自己捞,我信。你说百姓不想给自己多捞点,打死我都不信。”
听了柴庆国的话,何足道已经明白了柴庆国的真实想法,“刀把子谁都不想落到别人手里面。这个没错。如果把刀把子给别人,那叫太阿倒持,授人以柄……”
柴庆国没好气的打断了何足道的话,“我没读过书,别给我说这文绉绉的话。”
何足道也有些生气了,他神色严肃起来,“柴副团长,现在咱们保险团里面的战士干的这个活,有多辛苦?你是知道的。如果百姓们真的不信咱们,不信咱们将来真的会分地,会让大家人人有水浇地,没有将来的盼头,战士们凭什么这么卖命?柴副团长,你现在弄出一堆打手,你敢用这打手去吓唬百姓试试看。保险团立刻就散了。你若是不用这些打手,用这些所谓铁杆去吓唬百姓,那还不如不组建。能不能打仗,拉出去一打就知道了么。好好的训练,打仗前做好准备,这比什么都强。”
说起理论来,柴庆国实在不是何足道的对手,但是柴庆国对于百姓态度并不太相信,这是义和拳运动中给柴庆国留下的深刻印象。虽然柴庆国一度觉得陈克的人民革命“很有搞头”,实际操作中才发现,人民革命居然是自己这些“当官的”要给百姓作出这么多奉献,自己除了吃苦和劳动之外居然一无所得。柴庆国甚至觉得陈克在北京的时候是不是在忽悠啊。
会议不欢而散,出乎柴庆国意料之外,何足道竟然真的找到了陈克,要求自己出任二团的政委,而且建议由柴庆国出任二团团长。陈克当然同意何足道出任二团政委,对于柴庆国的任命就有些不太赞同。但是现在毕竟是让同志们放手工作的阶段,以何足道的声望,柴庆国现在倒也未必敢公开对抗。
军委开了个会,讨论结果是让何足道出任二团政委,柴庆国担任二团的代团长。代团长柴庆国接到的第一项任务就是肃清治安,平息匪患。
何足道不愧是陈克的学生,出任二团政委之后,何足道立刻开始参加二团的士兵生活会议,上任第一天,参加一营一连的士兵生活会议上就直截了当的提出了任务,“同志们,最近针对保险团粮库的偷盗事件越来越多。组织上有了决定,要整肃治安。部队的同志们近期除了日常工作之外,还要负责治安工作。打掉这些匪患。”
柴庆国知道自己干不了政工工作,他干脆就跟着何足道一起参加会议。听何足道这么说了之后,柴庆国只觉得一阵蛋疼。盗窃团伙摆明了是其他几个“垦荒旅”里面的人干的。“垦荒旅”说白了就是难民营,保险团在垦荒旅当中通过食物分发来进行运作。现在主要工作是针对359旅一团这支核心部队进行建设。何足道要来开拓二团工作,这本身就是在玩命了。
二团新兵比例高达95%,虽然纪律方面也算是能过得去,但是柴庆国坚信,这些新入伍不过一个月的战士肯定是支持本地人高过支持人民党的。说真的,二团能维持纪律,在兴建水利的工作中居然能坚持下来,柴庆国真的很有些意外。若是换了义和团的那帮兄弟,造就起来造反几次了。
果然如同柴庆国所想,战士们的神色中没有太多热情。虽然吃惊,却并不意外。
“这些人来偷东西,未必是到了饿死的地步。但是,他们每次来偷东西,都会弄坏不少庄稼。光这些庄稼长成之后,就能多出多少粮食?我也不知道咱们凤台县的百姓们,以前抓到这种人是怎么收拾他们的,这就想来问问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