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57章
  而陈克的“革命路程”,更是让尚远大开眼界。从表面上看,陈克只是努力的做着各种准备。集结人力,囤积物资,培训干部。靠了手上的人力物力,遇到水灾就救灾。一面救灾,一面整合凤台县的百姓。救灾结束之后,实力猛烈扩大的保险团就有了能力压制凤台县的地主,展开生产自救。在生产自救当中,陈克又有了机会将自己制定的新秩序在凤台县推行。
  陈克教授给同志们的唯物辩证法认为,事物是辩证统一的。世界是流动的,而不是静止的。任何事情同事都是起因和结果,陈克解决现有问题的同时,也是为下一步做准备。这种做法是最高明的。踏上了时代潮流的步点。
  “求人不如求己。”百姓们现在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天灾人祸无情的逼迫着他们,既然如此,那就革命吧。既然都是要活下去,百姓不可能只有对同样身处天灾下的凤台百姓痛下杀手。如果让百姓知道,高高在上的官府们本身根本不可能拯救百姓。如果让百姓知道,打破官府,打破支撑官府的旧体制,打破官府大利支撑的旧体制,就能让他们活下去。如果让百姓知道,旧制度必然会让他们颠沛流离,凄惨活着,凄惨死去。尚远相信人民是会跟着人民党去革命的。
  但是这个念头刚一起,尚远又有些迟疑了。他扪心自问的话,并不希望革命变成“造反”。干掉张有良这样的地主,尚远心里面毫无压力。逼迫凤台县的地主,尚远身为县令,也能够挥洒自如。好歹自己也是一地县令,百里侯。在自己的地盘上,想做事情自然是容易的。
  可是一旦把革命推向凤台县之外,那就将是一场真正的“造反”。原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和平解决的事情,现在就必须依靠武力为背景进行推动。那样的兵祸,那样的杀戮……,尚远突然觉得自己没有足够的信心。
  或者先这么撑着,等蒲观水运物资进来?这个念头立刻就冒了出来。但是片刻后,尚远就把这个想法否定了。俗话说,坐吃山空。凤台县有多少粮食,尚远十分清楚。陈克要蒲观水运输的东西,机械设备倒占了大多数。即便那些船都运的是粮食,依然远远不够。以满清的效率,这救灾的粮食和钱粮到了灾区,也得半年靠后了。
  那么靠自己,能行么?尚远对于人民党和保险团的情况极为了解。这次灾民进入凤台的时机是如此之差,陈克刚刚把工作铺开,原先的积累已经耗尽,收益还没有看到。别看保险团现在闹得欢,实际上却是最虚脱的时候。现在保险团有两个选择,第一收缩现有的摊子。力保核心要点。但是俗话说拿起容易放下难。好不容易弄起这么大的摊子,可不是你说放下就能放下的。这意味着整体的崩盘。
  思前想后,尚远觉得除了危机,还是危机。就没有一条道路可以比较稳妥的解决这些问题。
  他常常的舒了口气,希望能够调节自己的心情。“文青,你真的能够想出办法么?能够做到必胜么?”尚远很是担心。
  就在这样的烦恼焦急中,尚远突然想起了陈克的一句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第二十五章
  灾民开始向凤台县运动,这么大的事情人民党不可能置之不理。在尚远布置把灾民安置到原先的“百姓之家”集中营的时候,开会通知已经到了。而且这次会议算是死命令,所有人民党党员无论手头有什么工作,都必须参加。
  知道实际情况的同志自然是要参加,不知道实际情况的同志们也知道肯定是出了大事。在陈克进入会场之前,所有党员都已经集结完毕。
  尚远是因为特殊的身份与冷静的个性,大家不太敢和他打交道。游缑身为女性,大家也不怎么愿意和她说太多。并不是因为对游缑有什么不满,而是觉得瓜田李下的,不方便。
  看到这两位面色凝重的模样,加上一些小道消息,大家基本都知道了灾民大批涌向凤台县的消息。一开始还是私下的交谈,每个人听到这个消息都是脸色大变。随着消息的扩散,会议室从嗡嗡作响变成了人声鼎沸。
  党员之中也有不少不知道厉害的,“灾民又能如何?咱们不也扛过了水灾么?”有人如此说道。
  但是知道厉害的同志怎么可能被这等幼稚的想法给唬住,“你知道那是多少嘴么?现在来了没几个人,等来几万,十几万人,你就知道厉害了。那可是人啊,咱们这么点家底根本不够吃的。”
  “真的么?”
  随着交流的深入,同志们的情绪越来越低。性急的军事干部已经有人吵吵着要带兵去堵截灾民。
  胆小的则手足无措,要么哑口无言,要么一个劲地问;“这该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应该早点做准备,不让别地方的灾民跑咱们这次才对啊。”这等抱怨也出现了。
  还有些人彻底懵了,语无伦次,甚至有人开始质疑陈克为什么不出现。
  尚远本来心里面就烦,听到嘈杂的声音,情绪更加不稳定。他正准备起来维持一下秩序,却见到游缑已经先一步起身,一声怒吼,“都给我静静!”
  游缑是老党员,众人都知道。而且游缑平日里面承担的工作比其他大多数男同志只多不少,众人对此还是很佩服的。游缑突然发怒,嘈杂的会议室里面立刻安静下来。游缑也不管众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她大踏步走上了主席的位置上,一把拉开主席位置后的那个凳子,接着扫视了人民党的党员一圈。
  现在人民党的党员数量已经到达了180多名。会场的模式是中间两张四方桌拼成的“大桌子”,在外围,同志们的桌子凳子一圈圈围绕着中心的会议桌。能够坐在中心桌子上的除了七位书记之外,还有书记员。靠中心的那圈桌子后面坐的是政治局委员们,再往外围,就是其他没有党内职务的同志。
  游缑突然发怒,然后居然走到了已经被公认是陈克专用的主席位置后,同志们还真的被吓了一条。大家一时忘记了灾民带来的沉重压力,都弄不清游缑这是闹得哪一处。
  “看看你们的样子,遇到这么点事情就怕了。吵吵什么!”游缑依旧是怒吼。
  同志们被这么一顿训斥,不仅没有安静下来,相反有人已经反弹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着急可能么?”游缑话音一落,已经有人反唇相讥。
  “你凭什么站在陈书记的位置上?”有人干脆就是直接对抗。
  “我凭什么?凭的就是我是党里面的七位书记之一。”听到对自己的质疑,游缑立刻喊道。
  “书记怎么了?你又不是陈书记。”立刻有人与游缑杠上了。
  “游缑书记虽然不是陈书记,但是游缑书记也是书记。中央书记处的书记本身就有纪律检查委员会的权限。游缑书记让你安静,同志们有义务服从这个命令。”清亮的声音在给游缑撑腰。
  质疑游缑的党员是张秀清听到这话,他更是愤怒。但是这声音本身就有一种让张秀清无法对抗的力量,这是习惯造成的。张秀清沸腾着愤怒的大脑突然醒悟到,这是陈克的声音。陈克终于到了会场。扭过头一看,只见陈克在前,华雄茂与何足道跟在后面。三人大踏步地走向中间各自的位置。
  同志们仿佛看到救星一样看着人民党的最高领导者,陈克带领着人民党军事干部第一人华雄茂与政工第一人何足道一起进了会场,所有同志都有了种找到靠山的情况。
  游缑走回自己的位置,方才她之所以站起来发怒,并非完全是对同志们的惊慌失措不满,真正引发游缑怒气的是有些人对陈克的质疑与抱怨。看到陈克终于出现,而且坚定的支持自己,游缑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但是却没有丝毫流泪的感觉。面对严峻的形势,身为人民党的党员,书记,游缑自己必须坚定。
  陈克没有落座,他笑着对大家说道:“同志们都听到大概情况了吧。已经有灾民往咱们凤台县来了。”
  没有人回答,这样的话对于解决问题毫无作用。大家希望陈克拿出解决灾民问题的办法来。
  华雄茂与何足道也没有落座,他们忙着在陈克身后的黑板上挂了一幅安徽地图。挂好之后,他们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要我说的话,这件事证明了一件事,同志们,咱们在凤台县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虽然咱们凤台县也是灾区中心,但是咱们就能够让百姓有吃有喝。在别的地方百姓不逃荒都无法活下去的今天,咱们做的很不错。大家不该惊慌失措,首先应该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感到满意才对。”陈克微笑着说。
  尚远对陈克的这番开场白十分惊讶,他万万想不到陈克居然还有心思和大家开玩笑。可仔细看着陈克安然自若的神态,这话并不像是装作平静大度。如果不是尚远心中焦虑不安,他会坚信陈克真的是在夸奖大家。
  即便如此,这出人意料的话依旧让同志们感到一阵轻松。陈克没有说什么瞎话,大话,他阐述的恰恰是根据地的事实。在这样的灾年中,凤台县的情况的确是卓然不群。
  “陈书记,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性急的同志接着问道。
  “是啊,就算我们搞的再好,凤台县一个地方也养不了这么多的灾民。万一来了几万灾民,一下子就把我们给冲垮了。”
  “同志们,遇到问题,首先要知道问题是怎么发生的。不管你喜欢不喜欢,都要实事求是的面对问题,分析问题。大家知道灾民是怎么形成的么?”
  “本地没吃的,自然就要出去找吃的。这就有了灾民。”有人答道。
  陈克问道:“那为什么灾民不往别的地方去,而往咱们凤台来呢?”
  “这……”说话的人被问住了。
  “因为他们知道咱们凤台县有吃的。”其他同志补充道。
  对这个问题,陈克问道:“灾民是怎么知道的?谁告诉这些灾民的?”
  “这个……”说话的人又被问住了。
  其他人在这样的问答中,发现自己对于灾民向凤台县移动的原因其实并不了解。原先的盲目恐慌心态立刻就少了不少。
  陈克拍了拍桌子,朗声说道:“同志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遇到问题,不要光看表面,然后自己就想当然。想当然是不行的。人家说,没有两片一样的树叶,任何事情都有其规律性,也有其独特性。光在这里瞎想是没用的。”
  张秀清刚才得罪了游缑,也受到了陈克的批评。听了陈克这番话,他心中此时也安定了下来,羞愧感随即油然而生。想将功补过的念头立刻就冒了出来。他连忙起身说道:“我申请现在就去了解灾民是怎么知道凤台县有粮的。”
  “不用着急。灾民的事情,不是件小事,你这么贸然去只是去逼供,百姓也未必和你说实话。咱们先把灾民问题研究透,弄清楚问题才能有的放矢。这么慌慌张张的,只怕问题没有解决,反倒生出些新的事端。”
  听了陈克的话,张秀清觉得很不解。他怀疑陈克故意削自己面子,作为对自己方才失态的报复。人民党的纪律里面,有问题要当面说,张秀清忍不住问道:“陈书记,我去问个问题就能闹出事端?这怎么讲?”
  “你准备去怎么问?要做什么准备?”陈克毫不客气地问道。
  “这要做什么准备?嗯,我不会找很多人同时问。而是一个一个问。准备的话,我需要一批战士和我一起去。”张秀清答道。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声冷笑,张秀清顺着笑声一看,却是游缑。却见游缑扭过头说道:“陈书记刚才也说了,现在得堵住凤台县有粮食的消息。你好歹也把灾民的住所封锁了再说。万一你这一问,把有些人给吓跑了。这不是摆明了让消息走漏得更快么?”
  这话“打脸”打得“啪啪”的,张秀清的脸色不仅仅是变白,而是变得铁青了。
  陈克看到张秀清脸色大变,他说道:“张秀清同志,你不要觉得是我要针对你,也不要觉得游缑同志针对你。我们首先要分析清楚问题的起因。这样才能拿出行之有效的方法来。所以不要着急着行动。先把事情的起因弄清楚。现在专心的去听。如果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你要及时提醒我。”
  说完,陈克也不管那么多,开始讲述灾民的问题。灾民的形成与扩散,就是一个恶性循环,重灾区冲击轻灾区,轻灾区被吃垮之后,灾民继续扩散开来。这个道理虽然简单,但是同志们从来没有真的如此考虑过。陈克把这些讲完之后,除了尚远等少数人之外,大多数人都有恍然大悟的表情。
  陈克看大家基本明白了灾民的基本规律,又回答了几个问题。看没有人继续提问,这才说道:“安徽这个地方,特别是凤阳这个地方,素称十年倒有九年荒。安徽有逃荒的传统,凤台县绝对不是首选。为什么大批人向咱们凤台县来,肯定是有原因的。一般来说,安徽逃荒是往江浙去。有些北上往河南去,或者往湖北去。这次咱们首先要调查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让灾民开始往咱们凤台来。张秀清同志,愿意不愿意参加这个调查小组呢?”
  张秀清没想到自己居然这么快就被陈克委派了任务,他连忙说道:“我愿意。”
  “很好。我们往后再讨论怎么组建这个小组。”陈克对张秀清鼓励的笑了笑。看到这个笑容,张秀清突然觉得心放到肚子里面了。陈克本来就是个宽容的人,自己方才的莽撞只要被原谅了,张秀清相信自己肯定能通过工作让陈克恢复对自己的信心。
  陈克接着说道:“同志们,我现在想问一个问题。大家觉得凤台县的老百姓该不该饿死?”
  这问题实在是大出其他人意料之外,如果这种和废话一样的问题出自别的同志,与会的人民党党员,特别是现在这些被灾民问题弄得神经高度亢奋的同志肯定要破口大骂了。这不明摆着么?凤台县的百姓为什么要饿死?人民党在凤台县招收了不少本地同志,虽然绝对数量并不算多,但是在人民党的比例可不低。大家自然不认为凤台百姓该饿死。而其他的外地同志在凤台县大半年,为了建设凤台县殚精竭智,流血流汗,对于倾注了自己如此心血的地方,大家自然不认为凤台县的百姓该饿死。
  但是问这个问题的人是陈克,是人民党公认的领袖,大家觉得陈克这话里面肯定有更深的含义。
  陈克接着问道:“谁觉得凤台县百姓该饿死的,请举手。”
  有人举起了手,全场同志惊愕的目光立刻落在那人身上。那位同志看到大家绝非善意的目光,又想了想陈克的话,连忙把手放了下来。他连声喊道:“我听错了,我听错了。我以为是认为不该饿死的举手呢。”
  陈克被气坏了,他强压怒气喊了一声,“保持注意力集中,不要给我想当然。”会场里面没人笑出声,一半以上的人甚至连苦笑的笑容都没有。
  平息了一下怒气,陈克接着问道:“觉得其他地方百姓应该饿死的,举手。”
  听到这话,所有同志脸色都更加凝重了。陈克没有说出的意思不少人已经猜到,既然凤台县的百姓不该饿死,那么其他地方的百姓也没有应该饿死的道理。但是现在的情况是,凤台县根本无法养活那么多百姓。对于同志们来说,如果有什么人一定要死,那么他们宁肯死的是其他地方的百姓。不过这个理虽然是如此,但是没有人敢举手。这样缺德的事情,逼不得已可以做,但是绝对不能说。
  有人试着想把事情分成两个方面来讲,“陈书记……”他们刚开口,陈克一脸严峻的表情,直接打断了他们的话,“如果有什么意见,举手表示。不用给我讲什么不得已的道理。”
  大家就这么僵持着,整整五分钟,无论同志们脸上是如何阴晴不定,虽然有些人的手臂来回挪动位置,却没有一个人举手。
  “同志们,我们这个政党叫什么名字?”
  “中国人民党。”游缑答道。
  “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因为我们代表的是中国人民的利益,代表的是中国人民追求革命和正义的先锋队。”还是游缑清朗的声音在会议场中回荡。
  “这一次,为什么没有一个同志询问为什么不通过尚远同志向官府求助,请他们给咱们调拨粮食?”陈克接着问。
  没有人说话,有些人虽然眼睛一亮,却很快就黯淡下来。大家都知道,官府根本不可能救助百姓。如果能救助的话,救灾的粮食早就该给凤台县运来了。
  “我们人民党是个革命党,党章里面是对咱们人民党怎么定义的?”陈克接着问道。
  背诵党章是党员的基本义务,不少人心头已经浮现了党章里面的话,“中国人民党以全面解放中国所有人民为自己唯一目标。”
  陈克一字一句背诵着,“中国人民党以全面解放中国所有人民为自己唯一目标。”这是他亲自参与草拟的党章。
  “我们现在在凤台县,但是并不等于我们以后就永远在凤台县这一个地方。要解放全中国的人民,我们就要走遍中国。现在面对周边地区的灾民来我们这里讨生活,我们如果不管不问,任他们死活。甚至靠武力去阻止灾民活下去。等这次水灾彻底过去了,等我们有了粮食可以向外面去了。那时候在凤台县周边的地区,我们敢对百姓们说,我们是来解放你们的么。如果被咱们拒之门外的百姓没有饿死,他们听了咱们要解放他们的话,然后一口吐在咱们脸上,咱们敢去擦么?就算是把脸上的唾沫擦净了,咱们心里头敢说问心无愧么?”
  这话说得很重,却没有人表示丝毫的不满。因为陈克没有说错。
  “同志们,刚来到凤台县的时候,咱们人民党,还有保险团大多数是外地人。等咱们咱们打张有良的时候,保险团的战士大多数都是本地人。可是到现在,有没有人说咱们是外地人挑动本地人打本地人?有没有?”
  听了陈克的话,依然没有人回答。
  “咱们逼着凤台县的地主把地借出来,有没有保险团的战士和当地百姓说咱们这些外地人要在凤台县捞一把,给自己弄地?有没有?”
  会场里面依旧是沉默,如果是一个外人看不到会场里面坐满了人,他甚至会以为这里空无一人。
  “百姓们不傻,百姓们知道咱们大都是外地人,百姓们知道咱们是靠了百姓的支持才能压制住当地曾经不可一世的人。但是百姓们没有出来反对我们。为什么?不是因为百姓不知道那些地主是他们的乡里乡亲。是因为百姓知道谁对他们好。百姓知道咱们真的是为了百姓谋幸福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现在凤台县的的确确苦不堪言。”陈克说完,举起了自己的手掌,这些天的劳动让陈克手上磨出了茧子和血泡。血泡已经差不多下去了,紫黑色的印记却没有完全消失。不少同志却看向了自己的手掌,这些日子以来,除了工作原因实在无法参与劳动的同志之外,每个人手上都磨出了老茧。会场里面终于有了点动静。
  看同志们都在看自己的手掌,陈克接着说道:“我这不是要说我陈克自己多辛苦。和同志们一比,我这些天下地不多,干活也没有同志们多。同志们更辛苦,手上的泡更多。我还记得柴庆国同志那时候到了我这里,让我看了他手上的泡,说当兵吃粮天经地义,现在天天累死累活的干活,手上都起泡了。咱们保险团的兵,都是手上起泡的兵。都是泡兵。我当时还给柴庆国同志说,泡起的不够,再起几层,泡就没有了。那时候我是为了给大家鼓舞士气。其实我知道大家辛苦。很辛苦。就是大家的辛苦,凤台县才能有今天,我要说,大家干得好。”说到这里,陈克眼中忍不住闪动着泪光。
  陈克的话是发自他内心的,同志们能够听得出来。想起自己的辛劳,不少同志眼中也泛起了泪花。
  “我们能在凤台县站住脚,不是靠我们人多。和凤台县的百姓一比,咱们这点人什么都不算。不是靠咱们读过书,百姓们不认这个。我们靠的是实实在在的干活。靠的是党员干部们在第一线带着大家干活。而且干得多,干得好。百姓看我们这么努力,而且有些成效。这才相信我们真的是要把凤台县搞好。如果我们一个个出门都坐着轿子,轿子里面带着姨太太,拎着大烟枪。一边搂着,一边抽着。隔着轿帘给百姓说话。大家说,百姓能跟着咱们干吗?估计早就把咱们给撵走了吧。”
  “扑哧”,不少同志忍不住笑出声来,甚至有人是含着眼泪笑出声来的。会场里面终于有了些气氛。
  “大家吃不饱,每天白天日头晒,晚上蚊子叮。好不容易挖了水渠,地也都基本开了。而且新一批的粮食过一阵子也要运到。这日子总算是有好转的迹象。大家都觉得能喘口气了。如果我们人民党不是一个革命党,不是要解放整个中国。这种想法也能理解,甚至是可以这么做的。但是我们人民党不是要老死在凤台县的政党,我们人民党是以解放全中国为我们唯一目标的政党。那我们就不能对其他百姓见死不救。如果我们对百姓见死不救,我们就不是人民党。我们就不配叫人民党。”陈克说道最后,神色重新变成了凝重。
  “我们为什么能在凤台县办成现在的事情,让大家能吃上饭。为什么现在没有一个同志提出向满清官府要救济?同志们为什么。谁能回答我?”
  同志们互相交流着目光。的确,没有一个人相信官府的救济能指望。但是没有官府的救济,人民党为何能够开创这样的局面?有一个大家都觉得在心里面能够隐约抓住的答案,可是这答案却是如此模糊,以至于不注意的时候能够隐约感到,但是仔细去想的时候反而找不到了。
  “因为官府靠不住。百姓是能靠得住的。”游缑朗声说道。这是她的心里话,在她哥哥想对游缑动粗的时候,挺身出来保护游缑的就是这些百姓出身的战士。在游缑废寝忘食工作的时候,能够始终跟随她的也是这些百姓出身的战士。无论在什么时候,百姓无论看着有多少缺点和不足,但是当你真心为百姓谋福利的时候,百姓总是能靠得住的。
第二十六章
  “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这时毛爷爷的教导。陈克对此深以为然,他认为一个革命者,绝对不能也不可能去创造“革命”。革命本来就已经孕育在社会矛盾之中,存在于阶级压迫之中。人民之所以看不透这些只是因为他们被各种纷繁的社会表象所蒙蔽了,被旧制度刻意营捏造出来的扭曲解释给蒙蔽了。陈克之所以成为共产主义者,因为马列和毛爷爷的思想向他指出了社会真实的现状。告诉陈克如何从纷繁的表象中看到核心矛盾,而且能够有效地解决这种矛盾。
  得知灾民开始涌入凤台县的新情况,陈克整个下午进行田间工作的时候一言不发。对他而言,到底该怎么做并不难以确定。灾区的百姓涌入凤台县,哪怕是总数达到了二十万,只要能上下一心,撑到第一批粮食收获也不是太大问题。而且能逃荒到这里的,青壮年居多。八千人的保险团就能逼得凤台县地主们乖乖把土地都交出来了。如果有五万之众,其他地区的地主们只怕内裤都得给交出来。
  现在的难点是如何让人民党的同志们真心认同陈克选择的道路。反复思量之后,陈克觉得必须让同志们完全确定,只有百姓才是真正靠得住的力量。只要合理操作政策与方法,灾民不仅不是负担,还是革命最大的财富。
  但是这首先就需要让同志们坚信,只有人民才靠得住。这就需要人民党的党员必须站在劳动大众的立场上。既然自诩毛爷爷的信徒,一个社会主义革命的革命者。陈克不会一厢情愿的认为人民党的党员们真的能有这种觉悟。觉悟都是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逼出来的。现阶段,人民党与其说是一个革命党,到不如说是以陈克为核心的一个小集团。
  党员们的先进性程度,其实是对陈克个人的忠诚心的强弱。就如华雄茂、何足道等表现十分出色的同志,他们仅仅是对陈克充满了信任与忠诚。然后贯彻了陈克希望他们要做到的事情。而且不少党员仅仅是因为水灾期间走投无路,为了活命不得不玩命干。水灾后又因为对凤台县的革命倾注了巨大的心血,觉得平白投入这么多心血,这么离开就亏了。而且凤台县革命形势的突飞猛进,让这些同志看到了盼头。但是陈克很清楚,这些人与旧时代那些剥削者的最大区别仅仅是他们干了太多的工作,已经习惯了工作状态而以。
  无论如何,在这次“灾民涌入根据地”的挑战面前,陈克绝对不允许在这个关键时刻有人站到了剥削阶层去,特别是不允许人民党以新的权力者,新的剥削阶级自居。人民党必须站到普通劳动者的立场上去。这也是陈克为什么要让党员们承担如此辛苦工作的原因。所谓大浪淘沙,革命所必需的辛苦劳动会将不坚定者统统淘汰出去。而经过革命工作淘洗剩下来的都将是金子。
  果然如陈克所料,最早认为百姓可靠的就是游缑。游缑一直承担着辛苦的工作,就陈克所知的情况。游缑始坚持了党员的带头作用。陈克一直很器重游缑,在游缑身上有着“战士”的自觉。只要交给游缑一项工作,那么游缑就如同过河卒,有进无退。人就是如此,在没有丝毫退缩的情况下,他们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完成使命。没有人天生什么都会,只要态度认真,发挥出主观能动性,一个人就会飞快的进步和觉悟。游缑就是如此。
  当游缑当众表示官府靠不住的时候,人民党的同志们都觉得很对。但是游缑表示“人民靠得住”。陈克看到不少人的神色中有着不同的意见。
  “没错,百姓才是唯一靠得住的力量。”何足道接着发言了。他的发言让不少同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何足道心里面仰慕游缑这件事,知道的人很不少。这不仅仅在日常生活中的细节表现,在党会上,何足道第一个支持的就是陈克,第二个支持的就是游缑。大家看在眼里,心里面也是透亮。
  当然这只能说是偏见,何足道的发言并非是要支持游缑。作为现在军队政治工作的一把手,何足道真心认为百姓才是靠得住的。
  “同志们是不是觉得领着人民劳动很辛苦,所以一肚子怨气?”陈克笑着问道,“大伙想想看,自己是干了很多东西。但是没有百姓,没有群众,咱们靠咱们自己这么点人,能在凤台县办成这么大的事情么?同志们,绝大多数工作不是咱们自己做的。是百姓们做的。人民靠不住,谁能靠得住?”
  陈克的话有着无法反驳的现实基础,至少凤台县当地的党员们都深以为然。自己的乡亲们干了多少活他们都是知道的。这些人能当上人民党党员,无一例外都是在工作中表现出色。其他党员们虽然未必服气这个说法,但是陈克话都说到这个程度了,党员们已经明白了陈克的意思。再也没有人有反对的意思。
  陈克看到大家情愿或者不情愿的接受了自己的态度,这才接着说道:“我们必须保持现在的工作方式,党员必须带头。不这么做,我们的党,我们的革命是没有前途的。”
  看没有人反对,但是不少人有着不以为然的神色,陈克笑道:“光说这些事情,大家肯定觉得很虚。我来告诉大家我的设想。怎么解决这次的粮食问题。”
  陈克的计划不复杂。无外乎筹粮筹钱开地抢种。但是第一项方案就让同志们吃了一惊。“在灾区不是没有粮食,凤台县周边的围子多的是。哪个围子里面没有三年粮。咱们打了张有良,剿出来多少粮食。灾民既然想活命,那就得带着他们打回去。光靠咱们凤台县肯定不行。”
  “陈书记,咱们打回去?当地官府如果出动了怎么办?咱们保险团不是土匪啊。”有人急忙问道。
  “不是咱们打过去,是百姓要打回去,要请咱们帮忙。等我先把事情说完。”
  “第二,筹钱和筹粮不太一样。一方面打下了围子就有粮食也会有些钱。但是筹钱,就需要让官府出力了。尚远同志会出面向官府要钱,官府没粮,但是钱不会没有。有了钱,咱们可以去外地买粮。”
  “至于开地抢种,凤台县外面的地这么多,只要现在就赶去开地,肯定能够抢种出来些结果。把咱们在凤台县做的事情在外县再做一遍就行。这就是我的大概计划。”
  同志们听了之后,军事干部们都摩拳擦掌。破围子,抢钱、抢粮,这些事情他们最热衷。有了张有良的例子,大家对于获得作战胜利非常有信心。
  但是民政方面的干部们都面露苦色,现在的工作已经如此辛苦,在把外县也干起来,那工作量要增加到什么样的程度呢?
  陈克笑道:“同志们,这是辛苦的事情,我知道。军队要面临流血牺牲。民政要更加辛苦。我现在就可以告诉大家,大家以后只会比现在更加辛苦。但是,我们为什么要这么做?人民党的同志们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因为我们有解放全中国的理想。刚走出凤台县就叫苦不迭,这算什么?”
  “我们不怕辛苦。”华雄茂站起身来。作为军队的第一人,华雄茂对于能够充分打仗十分高兴。军队党员都坐在华雄茂这边,见华雄茂站起身来,柴庆国立刻跟着站了起来。“破围子,打大户。我愿意打头阵。”跟着陈克这么久,柴庆国终于等到了大规模作战。虽然不是他习惯的骑兵战,但是柴庆国依旧昂扬的要命。
  看着热情洋溢的军队干部,其他同志们也无话可说了。
  “那么大家就针对我的计划来进行讨论吧。”陈克趁热打铁的说道。
  人民党的党史中,将1906年9月7日到9月9日之间召开的会议称为“岳张集会议”。这是一个有重大纪念意义的事件,在这次会议中,人民党第一次在党内正式达成“通过武装斗争解放全中国”的纲领。由于人民党特别注意资料的保存和管理,所以会议的资料非常丰富,会议资料解密之后,历史研究者们得以一窥当时会议的内容。
  党史研究者们很容易就发现,这次会议虽然确立了军事斗争的路线,但是军事部分并不算多。相对的,确立人民革命立场的教育与培训占了极大的篇幅。丰富的会议记录里面,研究者看到那些威名赫赫的前辈们,在加入人民党的初期并没有太高的革命觉悟。
  委婉的说,早期的党员们大多数都是希望通过革命达成自己人生价值。不委婉的说,大家都希望通过加入革命,通过革命胜利获得地位声望。
  而作为人民党领袖的陈克完全把握住了大家的心态,他重点强调“人民革命”。人民党是革命的先锋队,要为中国劳动人民创明天。要为劳动人民服务。人民是国家的主人,人民党是人民的公仆,而不是人民的老爷。
  至于革命的武装力量保险团,首先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旧式军队,而是一支新式军队。党是军队的领导者。而保险团是人民的子弟兵。在这次“岳张集会议中”陈克提出将保险团改名为“中华革命军”。这个提议得到了与会同志的一致同意。
  会议详细讨论了陈克的计划,对其进行了细分。第一阶段,首先是调查灾民情况。而且尽快把这些灾民组织起来,在附近进行开荒,恢复农业生产。与此同时,派出侦查部队对周边地区进行全面调查。
  第二阶段,要迅速扩大恢复生产的地区。团结当地百姓,对于顽固反对者进行打击。
  第三阶段,准备到了明年解放凤阳府。而且最大限度的渗透入淮南平原。
  “岳张集会议”只开了三天,但是这次会议确定了人民党未来半年的行动计划。所以被普遍认为是人民党正式革命的开端。虽然正式的革命还没有真刀真枪的展开,但是革命的星星之火已经在1906年哀鸿遍野的安徽燃烧起来了。
第二十七章
  “陈旅长,这是最新的资料。”何足道边说边把厚厚的一叠文件放在陈克面前。陈克拿起文件飞速的看了起来。这是灾民调查报告,字很丑,文笔啰里啰唆。在陈克看来,完全采用了白话文的标准问题模式,才是这些文稿的最大优势。
  这些灾民调查报告的文学价值基本没有,可是在实用意义上真的是无价之宝。调查报告罗列的二十几个问题分为四大类,第一类,灾民的出身。第二类,灾民的家庭情况。第三类,灾民曾经向谁乞求过帮助。第四类,灾民为什么要到凤台县来。
  调查小组的组长本来是张秀清,在这个危机的关头,陈克也不得不大胆的开始提拔使用干部了。张秀清既然自告奋勇来承担调查小组的工作,陈克就把工作交给张秀清来负责。结果果然如陈克所料,张秀清提出的方案根本就没有能够抓住重点。在张秀清看来,调查清楚灾民怎么想起到凤台县来才是关键。不仅如此,张秀清居然针对不同人等制定出了多套询问策略。针对壮年,就温和些。针对老人,少年,女性,态度就严厉些。
  这套方案拿给陈克看完,陈克的评价就俩字,“扯淡!”
  张秀清不服气,他先是把问陈克,在会议上陈克主要提出的是调查清楚灾民为什么要来凤台县,而且坚持认为卡住灾民通信渠道,避免更多灾民前来凤台县不是当务之急么?
  陈克差点要骂出来,自己在会上说了那么多,张秀清就记住了这几句么?但是陈克忍住了,现在不是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重新阐述会议记录这等事情上。他派人把何足道叫来,让何足道来写一套问卷。
  何足道比张秀清还小上几岁,接到这个任务之后,思索片刻,他就写了一份新的问卷。除了没有考虑到灾民向谁乞求过帮助这个大类之外,其他的三项都如陈克所想。陈克把自己的意见说明完。张秀清一脸茫然的样子,而何足道二话不说,直接把陈克提出的这条给添上,甚至具体细节也给完善了。乞求帮助的对象为,邻居、宗族、地主、大户、官府。这五类。陈克唯一的补充内容就是寺院。于是这套问卷基本就完成了。
  何足道工作非常繁忙,看问卷完成。何足道就问道,自己是不是可以离开了。整个过程中,何足道没有一句多余的问题。陈克实在不放心让张秀清负责此事,他干脆让何足道暂时负责领导问卷工作。先干一天,给张秀清作个榜样。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何足道就拿了厚厚的一叠问卷回来。陈克浏览完毕,问道:“足道,让张秀清同志对问卷进行汇总,你觉得他能胜任么?”
  “应该……,应该……。可能不太行。”何足道的回答十分迟疑。如果是今天之前,何足道对张秀清应该还有信心的。可张秀清今天的表现却让何足道大失所望。虽然何足道一直告诉张秀清,态度要和气,但是张秀清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怎么说都改不了。灾民们现在多数是凤台周边地区的,所以青壮与老弱妇女各占了一半。何足道不管问话对象是谁,都只问问卷的问题。说得少,听得多。只有灾民们情绪过于激动的时候,何足道这才根据对方的情绪进行安抚。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得到问卷结果。
  张秀清问话当中,也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的。要以恩人的身份压灾民一头的那种味道实在是太过于露骨了。灾民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所以表面还算是配合,但是抵触情绪已经非常明显。不少灾民以为张秀清这是要把灾民赶走,有些人被吓的一个劲地乞求。而张秀清面对灾民的乞求,貌似非常享受的模样。甚至有些故意要让灾民向他乞求地倾向,这样的做法让问卷调查反而无法顺利的进行。
  哪怕何足道命令张秀清光念无论是眼神还是语气,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始终无法消除。这样的做法对调查组的风气也起了很坏的带头作用。
  所以陈克问张秀清能否对问卷进行汇总的时候,一向极为宽容厚道的何足道都没了信心。一天的问卷的确很累。何足道这样精力旺盛得青年都有些承受不了。而张秀清的做法,让张秀清的情绪在上午就比较亢奋,到了下午,过于亢奋的情绪又引发了相当疲惫。张秀清已经蔫了。这虽然是好事,至少他已经拿着问卷干巴巴的读,那种气焰倒是少了很多。可是这直接导致了工作态度很不认真。很多该详细追究的问题张秀清也不提了。到了傍晚,调查告一段落的时候,张秀清已经哈欠连天。何足道亲自拿着文件前来向陈克汇报。张秀清已经回去休息了。
  如果让张秀清连夜对情报进行汇总,何足道实在是没有信心。陈克在会议上,说得明白,调查工作是人民党马上要进行的对外扩张的重要资料。张秀清在询问上本来就有问题,如果对汇总工作再不用心,整套数据就会有重大的偏差。何足道实在是不敢让张秀清再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