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61章
  “我没什么好建议。文青先生一直对我说,革命本身已经孕育在群众之中,一个革命者不是去创造革命,而是去发现人民所需要的革命,并且把人民的革命愿望变成现实。这话我总觉得很对,可是距离能够抓到要点,又始终差口气。”何足道慢慢的说道。
  “哈哈,要是你都觉得差口气,我可差的十万八千里了。”游缑笑道。
  “游缑姐姐你太客气了。”何足道忍不住客气道。
  “哼!”游缑笑了一声。不远处传来哗哗的水声,那是自来水厂的提灌站,俩人不知不觉之间已经到了县城附近。
  “足道,咱们到那里坐一坐。怎么宣传,我还是没谱。”游缑说道。
  年轻的男女在高高的引水渠下支柱的砖石地基上坐下,却又沉默下来。过了好一阵,何足道才说道:“游缑姐姐,你觉得现在的党员里面,能让文青先生觉得看上眼的有几个。谁能让文青先生觉得是真革命者的?”
  “这个么,你肯定算一个。”游缑答道。
  “我顶多算个革命鹰犬吧,谈不上革命者。文青先生,尚远先生是革命者。这个我倒是能确定。他们两个人有一种我们没有的东西。可是我总是说不出来。”
  何足道的话其实说出了游缑的心里话,她原本就不是为了革命而参加陈克的队伍。即使到了现在,游缑也认为自己是个化学家,而不是革命者。但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定义也未必合理。总之,各种纷繁的事情,在陈克的讲述中是清晰的,可是轮到游缑自己思索的时候,又恢复了一团迷雾的状态。
  又隔了一阵,何足道接着说道:“我们能算是合格的党员,这点我能确定。现在文青先生要发展的也是党员,而不是革命者。对了游缑姐姐,你还记得当年咱们一起搞社会调查的事情么?”
  游缑知道何足道指的是1905年底,人民党和黄浦书社一起搞得那次社会调查。她在黑夜中轻轻点点头。游缑对那次社会调查还记得清楚,但是却感觉那仿佛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事情了。她突然想到,这个黑夜中,自己点头何足道也未必能够看得到,于是“嗯”了一声。
  何足道缓缓地说道:“那次会上,文青先生要我们找的是革命者。游缑姐姐你告诉我们,现在要找的是革命同志,而不是革命者。现在文青先生要我们召集党员,我觉得还是得按照游缑姐姐你说的那样去办。”
  “我说什么了?让你这么办?足道,你还是告诉我该怎么办。”游缑笑道,何足道的话似是而非,游缑不太明白。
  何足道“我们不用召集能够理解人民党纲领的同志,我们要召集愿意跟着人民党纲领走的人。让这些新加入的同志承担起来工作,在工作里面他们就能理解和提高认识。我就是这么过来的,我认为这么干没问题。只要听党的话,肯干活,大家迟早能够明白人民党要做什么。我现在还是不知道文青先生到底要把革命推进到一个什么程度。但是说不出来,却能够感觉到什么叫做人民的子弟兵。什么叫做对人民好。”
  一般来说,以游缑的急性子,她总会说些什么。而这次游缑静静的听着何足道的话,却不置评价。何足道发表完自己的看法,等了好一阵,却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心虚地问道:“游缑姐姐,你怎么看?”
  “足道……”游缑说到这里就停顿下来,或许是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她又沉默了片刻,才说了下去,“足道,你长大了啊。你已经是个真正的革命者了。”
  何足道万万没想到游缑居然会如此评价自己,他的心脏立刻通通的狂跳起来。这句话给何足道无穷的联想,而这混乱朦胧的联想却变成了明确的勇气,正想开口间。却听到游缑接着说道:“我已经知道该怎么招收新党员了。谢谢你足道。你这政工工作干的好。”
  已经冲到嘴边的话被游缑这话给堵住了,何足道连着咽了两口口水,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足道,天晚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这里距离我住的地方不远,你就不用送了。”游缑说完,跳下砖石砌成的支柱地基。
  “……,好吧。”何足道只能说出这句话。
  陈克实在没有想到一件事,距离上次碰头会议之后的第三天,游缑拿了一份八页纸的名单过来,“陈书记,这就是我准备发展的党员。我和她们谈过了,大家都自愿加入人民党,愿意接受党组织的考验。”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还有大概的介绍。陈克翻了翻,居然还是正反两面都写了字。一页纸上至少得有十多人的资料。这八页纸上估计得有一百多人。这意味着游缑每天要发展最少快四十人。这效率未免高的过份。
  没等陈克提出自己的问题,游缑已经解释道:“这上面的同志,不懂什么革命。不懂什么解放。她们就知道四件事,第一,人民党是凤台县的真正领导。第二,人民党是为百姓谋福利的。第三,她们死也不肯回到以前的日子,完全自愿加入人民党的组织。无论多苦多累都行。第四,干得不好,她们就会被开除出党。这些同志都是经过考验的同志,大多数都有公职。我认为她们可以成为预备党员。”
  听游缑一口气说完这些,陈克盯着游缑看了一阵,这才问道:“你不会是把护卫队的人一网打尽了吧?”
  “有四十多人是服装厂的。”游缑做了更详细的说明。
  现在这个阶段,陈克不可能再吹毛求疵了。“吃苦在前,享乐在后。加入人民党的规矩说清楚了吧。”
  “都说清楚了!吃苦她们是不怕的。大家普遍认为能比以前辛苦到哪里去呢?要吃苦也是和同志们一起辛苦,大家能干下来,她们就能干下来。”游缑答道。
  这话其实说的没错,这么个大灾年,谁的日子都不好过。陈克点点头,“既然有了这么多人,党校会开课,这些新同志们每天晚上参加党校培训。”
  看着游缑步履轻快的离开了办公室,陈克忍不住叹口气。不用见这些女性同志,陈克就能想明白,这些女性与其说是革命者,不如说是下定决心转为职业女性的农村女性。
  继游缑之后,何足道拿了一份三百人的名单过来。陈克大概翻了翻,又问问了何足道,对这批同志也下了定义,准备转职为职业军人的农村兵。
  不过等何足道离开之后,陈克突然想明白了,这些同志未必能成为合格的党员,但是好歹拥有能成为干部的潜质。要知道,能下定决心放弃农民身份,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很有先进性的人物了。
  “别说啊,这两个人还挺有想法的。”陈克忍不住暗自赞道。
  既然有了新的思路,陈克立刻召开了七书记常委会议,会议上针对何足道与游缑的工作思路,提出了以选拔“决定通过加入人民党,摆脱农民身份的同志”为核心的选拔标准。
  有了主要方向,各种标准都出来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凡是志愿加入人民党的同志,将自动失去不久后的分地资格。既然决定了放弃农民身份,加入党组织,吃上了公粮,那就完全没有必要再获得属于自己的土地。人民党不是一个谋取自身利益的集团,这点是绝对不允许动摇的。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面,选拔出了将近一千名的预备党员。其实报名的人高达三千人。通过几位书记召开的大会,凤台县百姓得知了人民党的确切存在,想谋个“出身”的人可是多了去了。但是不允许拥有自己的土地这条规定一出,那些农民们立刻就选择了放弃。人民党宣传要在这次收成完成之后,开始分地。大家虽然不是全信,可这总是一个大盼头。加入人民党看着有好处,可这好处都是虚的,分到土地才是实实在在的命根子。对于农民来说,这种帐根本不用去刻意计算。
  只有那些真正愿意放弃当农民,而且真正经过人民党考验,工作中表现的很努力的人才通过了选拔。
  突然之间,一直困扰人民党的人手不足的问题就得到了解决。虽然深知这些预备党员们肯定要被淘汰一大批,可这些人是真心要跟着人民党走,陈克觉得现阶段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了。
  人力资源的丰富,让陈克原本在书面上的计划得到了实现的可能。首先建立的就是公检法系统。至少建立现代公安系统。现代的公安系统不是单纯的警察,而是一个完整的社会管理与服务体系。户籍警也是公安系统之内的一部分。这些本地出身的同志非常了解本地情况,由他们组成公安系统,不仅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而且本地百姓也觉得安心很多。
  在扩大基层干部的这几天,保险团也没有闲着。被抓的那些家伙们组成了一个“劳动营”。在战士看守下与保险团一起工作。这帮人本来就不勤快,保险团没有虐待他们,只是要他们承担与保险团战士一样的工作量。几天下来就把这帮人训的哭爹叫娘的。
  虽然这些人的亲友依然担心这些人的生死,可是看到保险团只是让这帮人干活,很明显没有打杀,倒也放了心。看着平日里的二流子们满脸愁容,累得跟死狗一样,还真的有大快人心的效果。
  党校如期开课,这些预备党员们白天工作,晚上学习。辛苦自然是辛苦了不少,不过他们也发现一件让自己高兴的事情,口粮供应也提高了一些。半饱变成了七分饱,这对于天灾下的百姓来说,比什么奖励都更加实在。原先的对未来不安也随之消退了。毕竟,加入人民党就意味着要给人卖命,即便是对这些有勇气的同志来说,对未来不安的心情自然不可能没有。
  有了足够的人力,外地灾民的安置工作也进行得更加顺利。陈克终于可以腾出手来干些自己想做的事情了。
  蒲观水自然不知道凤台县的情况,他带领着安徽新军的官兵们离开凤台县之后,就完全依照计划开始分散行动。计划里面,保险团的船队沿着水路把官兵在几个集合点放下,然后再次集结,去接一大批早就约定好的物资回凤台县。
  龙旗与蒲观水的协统旗飘扬在船队上,加上安徽新军的军装,沿途的官府虽然不必害怕新军的协同,可这面子还是要给的。尽管如同保险团提供的资料上那样,沿途关卡林立,船队依然可以继续行进。
  每天都能遇到投水自杀的百姓,每天都能在河上,在岸上看到死去的百姓尸体。虽然已经习惯了这些场面,可蒲观水依然不能接受这些。但是冷酷的现实根本无法改变,如果蒲观水没有能够无限提供粮食的神通,他救不了这些百姓的。
  内心压力是如此之大,蒲观水甚至不愿意再出现在船头。他船舱中关闭了窗户,专心的读着陈克的书,以获得精神上的逃避。
  到了第三天,一声枪响打破了河面上的平静。
第三十七章
  蒲观水是在德国学习军事知识的,德国军队那种往好了说严谨、纪律的传统,往不好了说就是古板、教条的风格。自打蒲观水进了军校之后,就被日复一日的灌输。也许是这种教育的原因,蒲观水在北洋新军里面就是个不受人待见,不被人理解的存在。这次与保险团一同行动,蒲观水的内心当中并不像旁人所想的那样,认为自己应该这支小部队当中理所当然的领导者。相反,既然接受了陈克的命令,蒲观水认为自己在这次行动中,完全是一个负责人的位置。尽管身为安徽新军副协统的高位,在安徽也算是数得上的高官。但是在这次接送新军官兵的行动中,蒲观水认为自己的地位甚至在保险团的指挥官之下。蒲观水要做的,仅仅是把隶属于新军的部队管理好,而不是一把手接过所有的指挥权。
  如果旁人要是能知道蒲观水的真心想法,无论是保险团也好,还是新军官兵也好,只怕都要大吃一惊吧。但是蒲观水并没有想到自己的这种态度或许能称为“品行高洁”,他从没有想过要宣传自己。完全依从了自己的性格,根据当前的实际情况选择了自己的立场,蒲观水就是这么一个人。
  蒲观水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他自己的事情。别人没有义务无条件的去理解或者支持蒲观水。在整个船队上,大家倒是非常尊重蒲观水的。这次船队的领导者是保险团水上支队的支队长章瑜,军衔级别相当于副团长,也算是军队中排名前七位的高级军官。听到枪声之后,在研究这次行动路线和日程的章瑜立刻冲出了船舱观察敌情。
  附近应该没有什么可疑的存在,如果有的话侦察兵早就该来汇报了。实际上在章瑜四处观察的时候,桅杆上的侦察兵也在努力观察。接着,枪声又响了起来,依旧是孤零零的一声。
  “章队长,放枪的应该是在那个土坡后面。”侦察兵确定了方位,向着章瑜喊道。
  章瑜顺着侦察兵的手指方向看过去,那也不能称为土坡了,一道丘陵遮住了他的视线。到现在为止,丘陵的棱线上没有任何人迹,不像是有什么埋伏。如果是平常,章瑜肯定要命令船队加速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不过这次他却有些犹豫,因为计划里面船队向前不到十里,就要放下一大批归家的官兵。章瑜在这条河道上也是行船多次,陈克命令船队要尽可能的弄清河道两边的情况。章瑜想了想,干脆回到船舱里面对着地图确定了一下。果然没错,在响枪的大概地方是有一个名叫刘家铺镇子。镇子那边还有一个围子。既然没有出现伏兵,章瑜估计就是刘家铺出了事情。再翻看了一下行军路程和名册,刘家铺是两位安徽新军士兵的家乡。
  这下,章瑜不能自作主张了。蒲观水一直以来的合作态度很让人满意,但是牵扯到了安徽新军的事情,章瑜认为自己必须和蒲观水沟通一下。一面命令船队保持一级戒备,章瑜一面乘上了小船赶往蒲观水的坐船。
  “章队长准备怎么办?”蒲观水听完了章瑜的介绍之后问道。
  “我想派几个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章瑜的答案十分传统保守。不过这也算是最正常的应对措施。
  “在这附近有个刘家铺,有两个新军的兄弟就在这里下船。既然要派人过去,让他们两个带路如何。”蒲观水问道。
  这几天的共事,让章瑜对蒲观水的了解越来越深。蒲观水完全不是一个老爷类型的人,他每天除了看书就是研究行军路线。平时不多一句嘴,该说话该办事的时候也从来没有让章瑜失望过。单凭这些,章瑜就很尊重蒲观水。保险团的战士们可能不知道人民党最终是要暴力革命,但是章瑜身为高级军官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蒲观水和陈克关系非常“铁”。章瑜一点都不怀疑在未来蒲观水也会成为自己的革命战友。虽然心里面也有些关于地位的想法,但是章瑜觉得能和蒲观水合作是件很不错的事情。既然蒲观水提出了合理的建议,章瑜自然不会反对。
  “我再抽三个人,让他们五个人一起过去吧。船队就暂时停在原地。蒲协统意下如何?”章瑜问道。
  蒲观水想了想,“我觉得船队还是按照计划前进,这里荒山野岭的不好靠岸。部队上上下下也不方便。咱们还是在计划的渡口停泊。如果需要动用大部队,至少也知道路该怎么走,就算是打起仗来也好组织。”
  章瑜其实并不想真的投入战斗,他这次的任务是接送人员,而不是打仗。所以他原本的想法只是查清情况,只要不耽误自己的工作,他就可以全当看不到。可是蒲观水很明显不这么认为。这让章瑜有些意外。
  “章队长,这些天我也在想,天灾之下可不是哪里都有文青这样的人物,能让百姓好歹活下去。百姓也不是哪种宁肯自杀的人。谁不想活下去啊。文青看着在逼迫地主,他已经是够客气的了。真的带着保险团的同志们一家家打过去,凤台县的地主还能比张有良更里还不成?可是其它地方没有文青这样的人,百姓们对地主可不会这么客气的。到了这时候,饿死是肯定要死,破了围子可就未必会死。”蒲观水的声音里面没有丝毫的波动,只是简单的陈述着事实。
  但章瑜可不会怎么听听就罢了,“蒲协统,你的意思难道是要让我们帮着百姓打围子么?”
  “不是帮着百姓打围子,我手下的新军兄弟们家就在那里。如果他们要打,我也不能拦着。”蒲观水回答的很简单。
  章瑜无言以对了。仔细想想,蒲观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如果百姓们要打围子,船队的这点子人根本挡不住。而且这次行动本身就是以接送新军官兵为主的。万万没有不管新军官兵的意愿而去照顾那些毫无瓜葛的地主的道理。可是这么一来,保险团的官兵就不得不投入战斗。这明显与陈克的命令冲突。
  看着章瑜为难的样子,蒲观水笑道:“章队长,你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保险团的兄弟们平白的打仗。而且我也绝对不会让兄弟们协助守围子。他们若是要打围子,我会亲自带着他们打。大家要的是围子里面的粮食,可不是地主们的命。但是打急眼了,死了那么多人,一旦破了围子,那地主们可就要全家死光了。我这也是为地主们考虑。他们若是肯把粮食放出来,自然也就息事宁人。若是真不肯,我带着人把围子破了,地主们至少能保住条性命。”
  蒲观水的话温和平静,但是章瑜却觉得这里面有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压力。蒲观水是朝廷命官,他亲自带着人去破围子,难道就不怕地主们告官么?但是蒲观水的态度明显不是开玩笑。章瑜突然怀疑,蒲观水难道有什么隐瞒自己的不成。
  但是也不能这么干等着,船队没有抛锚,说话之间就在行进,再多说一会儿船队只怕就跑到了不远处的目的地了。“先派人下去看吧。”章瑜说道。
  小船载了五名战士靠岸,看着他们毫不迟疑的爬上了土坡,然后消失在土坡背后。章瑜却始终无法转开目光,他很想能够一眼看透土坡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样才能及早的下达指令。章瑜突然想起军事课上陈克曾经用过的一个词,“战场迷雾”。身为指挥官在得到具体情报之前,可以认为战场上有一层看不透的迷雾。而且因为通讯手段的问题,即便得到了情报,也是过时的情报。所以需要指挥官不仅有着坚决执行命令的决心,还要有预判。
  那时候章瑜觉得陈克这个词实在是太过于文绉绉了,但是看着自己视线绝对不可能穿透的土坡,尽管知道自己的部下在行动,可是他们看到了什么,在他们回来之前章瑜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如果遇到这种情况,就要坚定的把命令执行到底。”章瑜耳边又回响起陈克的话。再扭过头,只见蒲观水并没有激动或者眺望,而是坐回到桌边研究起地图来。完全是陈克说过的坚决执行命令的模样。章瑜突然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和蒲观水相比,至少现在是的确不如的。在章瑜为完全不可知的事情烦恼的时候,蒲观水已经开始通过研究地图这已知的资料来准备接下来的事情。身为军人,蒲观水的确在章瑜之上。
  章瑜本来也想跟着蒲观水一起看地图,但是他转念一想,自己身为船队的指挥官,看地图并不是自己的任务。指挥船队靠岸,离岸。送人,接人,这才是自己的任务。既然蒲观水是统领着安徽新军官兵的指挥官。那么章瑜自己就必须把接送任务做好。他叫过部下,下达了加速行进的命令。通讯兵的旗语从一艘船传递到以下一艘船。随着命令到达,船帆高高拉起,船桨也放入了水中,船队的速度很快就提了上去。
  侦查部队的五个人里面四个是保险团的战士,只有一个是新军的士兵周义生。大家翻过山坡之后立刻就遇到了坡下的糟糕到极点的地面。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地面被水淹了几个月之后,松软的泥土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细沙,砂土根本没有黏合度,也存不住水分,被太阳晒干,灰白色的地面呈现出龟裂的模样。松软的砂土看着有棱有角,可一踩上去就彻底塌掉了。大家深一脚浅一脚的行进在这片沙漠一样的龟裂大地上,虽然很想提高速度,可地面情况太差了,根本走不快。
  而且洪水浸泡了几个月,树木,草丛都被淹死。太阳这些天的暴晒,让死去的植物都变得干枯焦黄,如果没有头上的烈日让人很快就出了一身汗,周围的景色仿佛是初冬那种死亡的原野。没有鸟兽,没有昆虫。静静的令人有些毛骨悚然。
  凤台县早就恢复了耕种,陈克非常有远见的弄来了不少树苗种上,而且指挥部队砍伐了那些死亡的树木。草丛也有专门的恢复。加上广阔原野上生长出来的遍地绿油油的庄稼,凤台县已经是恢复了生机。保险团的战士离开凤台县不过三天,猛地行进在这完全陌生的,一眼望不头的死亡荒野,巨大的反差让他们有种突然间进入了一个不可知世界的感觉。同志们回头瞅了瞅着那条挡住了河流的山坡,仅仅是一道坡,就隔绝出两个世界。
  战士有没有经过系统科学的训练,在行军方面的表现是最明显的。保险团的战士们接受的是陈克制定的训练计划。在陈克学习过的体育锻炼知识中,重体力劳动并不是锻炼。越是重体力劳动者,越需要进行更有针对性和系统性的锻炼。保险团的战士们接受过系统性的训练之后,一个个步履轻快,呼吸也平稳的多。看似走的不快,却能够维持长时间以平均的速度前进。安徽新军的战士周义生一开始还能跟得上,只走了二十几分钟就上气不接下气了。看着其他同志们毫无疲态,他想说点什么,却没说出口。周义生大口的喘着粗气,鼓起劲努力跟上大家的步伐。
  又走了十几分钟,为首的班长说道:“休息五分钟。”小部队停了下来,新军的士兵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再动。保险团的战士们却不是如此,他们先是舒展了一下筋骨,坐下的时候把脚垫高,让脚部的血液能够尽快地回流。不仅如此,大家手也没闲着,重新把绑腿解开重打。一面打绑腿,一面交流着自己的心得。
  所谓五分钟,就是重新整理绑腿的这段时间。大家整理完毕之后,就站起来准备继续前进。周义生还没有缓过劲来,正费力的想站起身,却见两个保险团的战士走过来,架起了他。为首的班长笑道:“再走一段就溜开了,别停。”
  说完,两个人就架着新军士兵走了起来。有人架着,周义生感觉好了很多。走了一阵,终于缓过劲来。呼吸也平稳下来,脚步也没有那么沉重了。“这几位兄弟,你们不用掺着了。我好多了,多谢你们了。”
  保险团的士兵笑了笑,放开周义生的手臂,继续沉默的埋头走路。
  “几位兄弟,你们,你们到底怎么练的?”周义生缓过了劲,就忍不住问道。
  “啥也别想,往前走。”保险团的战士给了一个回答。
  周义生搞不明白,这是在回答自己的问题,还是在告诫自己该如何行军。虽然身体已经能够适应这样的行军速度,可是没人搀着,很快就感到气力不足,他不得不闭上嘴,努力跟上大家的步伐。
  又走了一阵,绕过了前面的山丘,视野就豁然开朗起来。丘陵后面的小平原展开在大家面前。与经过的丘陵地带一样,小平原上也是一样的沙土地,一样的灰白色。树木草丛一概是枯黄,毫无生命的气息。在高高悬挂的太阳下是如此空旷与静寂。但是在那灰白色的大地边缘,却因为有了人迹显得斑驳。
  很多人聚集在那里。
  “怎么办?”保险团的战士询问领队的班长。
  班长则扭头看了看站在那里不停喘息的周义生。大家完全摸不清情况,距离人群太远,也看不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不过这片平地根本没有可以隐蔽的地方,只要再靠近些立刻就会被那群人发现。现在班长需要周义生提供可以作为下一步行动判断的情报。
  “我家就在这边住,我先过去看看。”周义生注意到了班长的视线,他连忙说道。
  “让鲁正平同志和你一起过去。”班长说道,“注意安全,遇到危险马上往回跑。”他又忍不住交待了一句。
  新军和保险团的战士同时应了一声,然后就往人群那边跑去。这两位军人都算是见过“大场面”的。动辄几千人的集合对他们来说司空见惯。对面几百上千号人本不该让他们觉得有多大压力。但是在这个灾年,一切都变得大不相同。两人都是见过百姓惨状的,这么多人集结在这里,一定不是什么庙会这样的事情。
  只走了不多远,人群边缘的人就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如是平常,大家也不会太在意。可是现在大部分的视线都看向两名士兵。他们那整齐的军装,那有力的步伐,让人群警戒起来。一股无形的压力让两名士兵都觉得十分不对劲。不过周义生已经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熟人。他心中一阵轻松,然后高喊道:“三哥,是我啊。我是义生啊。”
  被喊道的人是周义生的三哥,周义正。看到来的人居然是自己的弟弟,周义正也觉得很诧异。特别是弟弟不是走的大路,而是从河边的丘陵地带冒出来,更让周义正摸不着头脑。但是弟弟很快就到了自己面前,两人相对而立的时候,周义正看到弟弟眼圈一红,眼泪已经流了出来。“三哥,你咋瘦成这样了?爹娘还好么?”
  周义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哥哥已经瘦得皮包骨头,或者说他本来是能想到的,这也是周义生为什么要风风火火赶回来的原因。可是亲眼看到的时候,周义生依然是忍不住哭起来。哥哥周义正本肤色比较黑,现在皮肤却变成了一种青黄的颜色。头发如同干枯的野草,没有丝毫的光泽,仿佛一碰就能碎裂般。
  哥哥四肢都显得十分纤细,露在破烂衣服外面的手臂上皮肤皱褶很深,如同枯枝一般。看来是饿了很久。可是周义正的腹部却异样的高高鼓起。这些天周义生沿路之上都是见到的灾民,灾民们大多数都是如同三哥周义正这样,四肢干瘦,却因为吃了消化不了的东西,腹部这样鼓囊囊的。大概是观音土之类的东西。
  周义生原本非常担心家人能否在水灾里面活下来,见到三哥活着,他还真的觉得很庆幸,见到三哥的惨状,周义生更加难过起来。
  “爹妈,哥哥,姐姐,弟弟,妹妹,他们都好么?”周义生连忙问道。
  “老五,真的是你回来了?”周义正拉着弟弟的手不敢相信。“你在安庆啊,离这里上千里地。你,你咋就回来了?”
  周家兄弟沉浸在重逢的激动情绪中,而保险团的鲁正平却远没有那么感动。不知道何时,灾民们已经围了上来。鲁正平突然发现,自己和周义生实在是太显眼了。两个人的气色,装束都很普通。保险团十分注重个人卫生,两人都洗得干干净净。在这群干枯,瘦弱,满身肮脏的灾民之中,简直是耀眼了。
  鲁正平忍不住向周义生那里靠了靠。周围的灾民们虽然很惨,但是和那些已经彻底绝望的灾民不同,这些人的眼睛里面仿佛燃烧着火焰,那亢奋与愤慨的目光,仿佛是千丈的火焰,要把周围的一切都给点燃起来。
  正在此时,周义正突然嚎啕大哭起来,他边哭边喊道:“老五,老五,爹娘都不在了。小妹也不在了。姐姐病的只剩了一口气。大哥和弟弟被水冲走了,人影都见不到。我对不起他们,对不起你啊。”
  周义生完全没想到家里面居然遭到这样的不幸,听了三哥的话,整个人如同雷击一般钉在当地。他只觉得脑子一片混乱,耳朵里面嗡嗡作响,三哥的哭喊声变得遥不可及。周义生嘴下意识的张开又合上,再次张开又合上。像是要说什么,却怎么都说不出来。突然间周义生满面怒容,猛地抓住三哥胸前的衣服。但是那本已破破烂烂的衣服被他这么用力一拽,立刻无声无息的被撕掉了一大块。看来早就被彻底泡朽了。看着三哥随着自己猛烈的动作冲击下枯叶般摇摇欲坠。周义生脸上的怒容顷刻化为悲痛,三哥在村里面也是有名的壮实汉子,秋收时候抗三袋粮食走起路来也是虎虎生风,下地干起农活能让别人看的眼都直了。现在却瘦弱成这般模样。周义生潜意识里面一直觉得家里面不会有什么大事。这并不是他不知道水灾有多可怕,而是对三哥有着莫名的信心。可三哥已经成了这个模样,想来是已经尽力了。
  “爹!娘!”周义生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然后抱着三哥大哭起来。
  人群并没有因为兄弟相逢而有丝毫的激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感动,所有人都如站在原地一声不吭。除了愤怒的眼神,鲁正平再也看不到别的情绪。
  “小五啊!你回来啦!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一位中年人分开了人群走了过来。鲁正平扫了中年人一眼,目光就落在那人的手上。中年人手中拿了一支手枪。
  周义生根本没有回应,只是抱着三哥痛哭。
  中年人抓住周义生的肩头,“小五,别哭了。父老们今天在一块,这就要到去找刘八拼命去。饿死也是死,找刘八拼命也是死。怎么都不能便宜了那个老王八。你是当兵的人,小五,你去不去?”
第三十八章
  周义生听到有人叫自己去攻打刘八的围子,一时完全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他甚至根本没有把这番问话听到心里面去。这次回故乡,周义生的打算只是带上家里面的人一起去凤台躲灾。如果父母兄弟一定要带上什么亲友,他也会把这些人都给带上。得知家里面竟然遭到了这样的惨状,周义生痛不欲生。他现在最想的就是和三哥一起回去看看大姐的病情。保险团的船队上带的有军医,让医生给姐姐看病才是当务之急。至于破刘八的围子也好,还是造反杀人也好。根本就不在刘义生考虑范围。
  但是很明显,别的乡亲并不这么考虑。中年人连着问了几遍,见周义生毫无反应。他干脆拉住了周义生的哥哥周义正。“三娃,我说话小五他不听,你和你弟弟说说。大家现在就要动手,撑不过今天,又要饿死多少人啊。三娃,不是我不体恤你们兄弟。大家把最后的东西都拿出来吃了,到了明天大伙哪里有力气打围子呢?”
  周义正此时也已经停住了哭泣,并不是他不悲伤。而是这几个月以来的饥饿,失去亲人的伤痛已经把周义正折磨得有些麻木了。他接受了这些事实,即便是见到了弟弟,也不可能让周义正更难过。攻打刘八家的围子这是大伙早就定下的事情。周义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来。这真的是种奇怪的心态。弟弟没有回来之前,周义正也是满心愤慨,心中抱着一中破釜沉舟的勇气。他最想要的并非粮食,而是周家的医药。围子里面有个医生,让大夫给病的只剩了一口气的大姐看看病,把姐姐救下来。这才是周义正最急切的想法。
  自从闹了水灾之后,刘八家的围子就大门紧闭,拒绝任何人进入。哀求也好,恳请也好。围子里头的人根本就不闻不问。姐姐生病的时候,周义正在围子外面跪了一上午,喊医生喊得嗓子都哑了,结果与其他恳请的人相同,围子上头巡逻的家丁一声不吭。如果说一定有什么变化的话,就是原本家丁们脸上或多或少还带着些兔死狐悲的怜悯,现在连这种表情都完全没有了。现在挂在家丁脸上的,除了厌恶与不屑之外,再也没有别的东西。
  “三娃,你倒是说话啊。”中年人忍不住用力晃着周义正的肩头。“小五回来了,你是不是觉得你有靠山了?嗯?”
  中年人是村里面的长辈,名叫周兴瑞。看着周义正的神色变化,他已经大概猜到了周义正的想法,周兴瑞忍不住怒斥道:“小五这穿得干干净净的,看来不是走着回来的。和他一起来的人也是这样,你是不是想着小五坐船回来的,你和小五回家带了你姐姐走了拉倒?”
  这话里面透露着焦急,如果是往常的年景日子,谁也不能说周义正这么做不对。可现在是灾年,从青黄不接的春末开始下雨,几个月过去了,家里面本来就没有余粮,种在地里面的粮食被彻底淹死。大伙好不容易熬过了大水,而这灾难根本没有终结。相反,饥饿,疾病,更加凶猛的肆虐着。如果是旱灾的话,大伙好歹还能逃荒去,可是水灾中船只被破坏了。商队再也不肯到灾区来。在一片泥泞的沼泽当中,想逃走也没有可以逃的地方。
  大家挣扎着要活下去,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死去。能活到现在的百姓们已经彻底饥饿着,虚弱着,地面好歹能够行走了,但是想到能有东西吃的地方去也不知道需要走多远。偶尔到这里的外边灾民叙述的是和刘家铺一样的灾情。很多地方已经饿到不吃人肉百姓根本活不下去的地步。
  周兴瑞在这几个村里面一直被认为是个很能干的人,他除了种地之外,也靠走水路吃饭。虽然年纪不太大,却因为辈分高,这刘家铺十里八乡也算是小有名气的人物。灾年老人孩子死亡率极高,现在已经没有什么辈分比周兴瑞高,年龄比周兴瑞大的同乡了。周兴瑞知道,现在这么一个情形,若是让周义正和周义生兄弟与同来的那个人一起走了,乡里乡亲的肯定心就散了。
  周兴瑞灾前也跑水路吃饭,一看周义生和同来的那个保险团战士的穿着,就知道这两人肯定是坐船过来的,那船还绝对小不了。大伙这是活不下去了,才要打围子。若是稍微能看到点活虾的希望,肯定还是不肯冒着被打死的危险去攻打围子的。周家兄弟走了,不少人只怕就想跟着周家兄弟一起去碰碰运气。这人心一散,众人心里面有了想法,哪里会再卖命?刘八家的围子本来就不好打,就算是大伙齐心协力也未必能打下来。更别说人人心里面没有破釜沉舟的念头呢?周兴瑞知道,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周家兄弟选择离开。
  看周义正不吭声,周兴瑞一把拽住周义生的肩头。“小五,你说你太爷爷我平日里对你如何,对你家如何?”周兴瑞虽然年纪比周义生大不了多少,但是辈分高出去很多,“大家的命现在就在你手里呢。你倒是说话啊。”
  周义生现在完全想不明白怎么回事,而且也完全没有想弄明白的念头。他此时已经停住了哭泣,抬起头昏昏沉沉地说道:“太爷,我得先回家看看我姐姐去。我要先去看我姐。”
  “混账东西!”周兴瑞气的一巴掌扇到了周义生脸上,“小五,你姐姐的命是命,大伙的命就不是命了?”
  周兴瑞在村里面一直被认为是个很能干的人,加上有过靠水路吃饭的经验。他很清楚人心散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一时的激愤或许能让众人能够短暂的爆发出力量来。可是这力量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其他想法,就会顷刻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周兴瑞并不是一个热衷于暴力的人。在这刘家铺,对暴力有兴趣的人现在都在刘八手下。刘八招揽打手自然不可能选那些老实巴交的人物。而过于不老实的人物,要么死了,要么跑了。现在能维持住灾民的还真的只有周兴瑞一个人。
  周兴瑞不是没有想过也许周义生同来的人那里带的有粮食,可是他很清楚,那点粮食根本不够吃。乡亲们每天都在死,身体已经越来越弱,靠那点粮食又能管什么用呢?想到这里,周兴瑞忍不住握紧了手枪,如果周义生不肯和大家同生死,哪怕是把周义生和周义正兄弟一起杀死在这里,也要和大家一起去破了刘八的围子。围子里面才有能让几百上千号人熬过灾年,熬到明年重新耕种收获的粮食。
  鲁正平一直冷眼旁观,这倒不是说他就这么傻站着。鲁正平几个月前作为保险团的侦查兵参加了攻打岳张集的战斗。不过没轮上亲自参与攻克张有良围子的战斗。这次接送任务是件大事,所以保险团调集了精兵强将。人数本来就不算多的侦察部队几乎是倾巢出动。鲁正平记得在出动前保险团的动员会上,本该是水上支队的政委来进行战前动员,而临时改成了团政委何足道亲自动员。
  何足道并不是来强调纪律性的,如果仅仅是强调军纪或者是普通的思想动员,根本用不到他这样级别的政委。动员会上,何足道只讲了两个问题。第一,这次外出肯定要看到非常多悲惨的社会现实,同志们要做好思想准备。这个问题实在是令这些侦察兵们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虽然侦察部队是保险团的精锐,但是保险团的活动范围并没有超出凤台县地界太多。周围的情况虽然大家也有些了解,不过1906年这时代的地主们多数有一个特点,很少有地主拥有跨县界的土地。官府和地主们也不是完全沆瀣一气的,即便按照统治阶级的观点看,统治阶级内部依旧矛盾重重。地主们拥有跨县界的土地,意味着要遭到更多官府的管辖。这勒索之事只会更多。而且因为糟糕的基础水利设施限制,跨县的土地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大农场。土地多并不能带来相应的利益。
  保险团以巩固在凤台县的统治为首要目标,所以侦察部队现阶段也仅仅在凤台县范围内活动。既然是在县里面活动,外界的惨状大家并非完全不知道,不过也仅仅是知道些而已。何足道神色严肃的告诉大家,会见到很多惨不忍睹的现状,侦查部队的战士们并没有太多的感官认识。
  而且侦察部队出发的时候,大规模流民还没有涌入凤台县,对这些精干的同志们来说,外界能多苦实在是不能想象。反正保险团的战士们已经觉得现在的日子苦不堪言了。每天除了干活干活,竟然没有别的事情。可以说打小以来,他们就没有这么辛苦过。能在这样的艰苦工作中维持士气的原因之一,就是政委们总会把每一项工作的意义告知大家。修水渠,挖沙,翻耕,平整土地。和1906年的其他农民一样,战士们从来没有在放眼四望如此广阔的土地上耕作过。而那些和他们同样辛苦劳作,令广大战士们服气的干部和政委,总是会告诉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在不久的将来,会展现出让如何一个全新的世界。
  虽然战士们对这些宣传或许不解,或许不信。可是每天吃到的粮食总是实实在在的。每天的工作结果总是真真切切的。既然日子能过下去,大家也就慢慢的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所以看到周义生故乡的惨状,看到那些瘦弱的百姓的惨状,除了眼睛还在转动之外,每个人身上透露出的除了绝望还是绝望。凤台县的工作不可谓不繁重,吃的也很不咋样。但是也没有见谁能饿成这般模样。看着周家兄弟抱头痛哭,家里面七八口人竟然只剩了三个。听那意思,还活着的姐姐也明在旦夕。凤台县在水灾中并非没有人口的损失,但是只要在保险团的势力范围内,人口损失都不算严重。鲁正平家其实也死了一个弟弟。弟弟的死亡是鲁正平忘记不了的景象,在洋溢着石灰水味道的一个房间里面,医生叹了口气,对着焦急围在旁边的鲁正平一家说了一句话,“准备后事吧。”然后去照看别的病人了。
  鲁正平的弟弟高烧不退,苍白的脸色,焦裂的嘴唇。母亲不停的换着用以降温的布条,用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破碗给弟弟喂水。但是弟弟最终还是在亲人们的痛哭声中死掉了。有痛哭,有节俭的发丧。保险团向大家反复讲述着大灾之后有大疫的事实。所以尸体都是统一火化的,骨灰盛在简单的骨灰匣中,存放在公共的灵堂里面。母亲甚至逢七日就可以去吊唁。这样正常的生离死别,在凤台县依旧存在着。
  仅仅是出了凤台县,该有的一切都被彻底颠覆了。鲁正平和周义正并不熟悉,甚至是今天才第一次说了话。所以对周义正的悲伤,鲁正平并没有太多关心。他脸上看似的淡漠,只是震惊的结果。为什么凤台县就能安然无恙,为何距离凤台不过三四天船程的外乡日子竟然如此可怕。在凤台他也见过这样的沙土覆盖的土地,可是几万人不过十几天就让这样的土地变了模样。鲁正平甚至有种幻觉,这片沙土覆盖的土地或许是被诅咒了吧?
  听到那些百姓要去破围子的时候,鲁正平立刻回想起了保险团当年破张有良围子的景象。那可是六七百号壮汉的队伍,那可是人人有武器,少说也有快两百条火器的队伍。炸开张有良围子的炸药造成的巨大缺口,鲁正平在部队的带领下实地见过。他为那种可怕的威力深深震撼了。几丈的厚实高墙被炸开了好大一个口子。不要说没有华雄茂和徐电杀进去抓住了张有良。就是硬攻,张有良的围子也绝对抵抗不了。
  再看看那些瘦弱如同干柴的百姓,鲁正平并不认为这些人能够打下围子。
  而何足道问第二个问题的声音,回响在鲁正平脑海里面。“大家要不要救这些百姓。大家都有怜悯之心,但是怎么才能拯救这些百姓。我希望大家能够好好想想。”
  怎么拯救百姓?把他们接到凤台去,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光这近千号百姓就得多少要多少船只来运输?虽然不知道周围的其他地方具体如何,不过看了这刘家铺一处,鲁正平就知道绝对不会好到哪里去。就算保险团能把这些灾民用船运到凤台县,光这淮河沿岸就有多少百姓要救?如果凤台县真的有这么多粮食,大家肯定自己就能吃的更好。保险团战士也不过七成饱,哪里有粮食供这么多灾民吃?
  而且鲁正平也绝对不想这么做。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的劳作,让这些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灾民吃呢?
  保险团救不了这些百姓,剩下的道路貌似只有一条了。那位自称是周义生太爷爷的中年说要破围子,鲁正平打心里面是赞同的。破了张有良家的围子之后,抄出来的粮食够几万百姓半饥半饱的吃大半个月。如果能破了这个未曾谋面的刘八的围子,哪怕是粮食只有张有良家的一半,甚至更少。也能让众人活到明年去了。自称周义生太爷爷的中年人看事情很透。
  鲁正平突然想到一个以前没有想过的问题,陈克旅长到现在都没有动其他的地主,并不意味着以后不会动,到了危急关头,逼他们拿出粮食来,也能暂解燃眉之急。而且保险团收成在望,大家有个盼头。现在百姓们需要仅仅是粮食而已。保险团现在八千多人的部队,几万拉出来能顶用的百姓,量那些地主们也不敢拒绝。百姓们只要有人带领,那就绝对没人能招惹得起。
  抬头看了看刘家铺那些瘦弱的灾民,鲁正平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或许错了。如果这些百姓们能够在水灾期间就这些组织起来,什么刘八家的围子根本不值一提。但是他们没有。如果水灾后他们能组织起来,或许也有一战之力。可是他们没有。等到现在这些人除了破围子之外毫无他法的时候,他们却已经毫无力量了。
  身为侦察部队的战士,鲁正平接受过大量军事训练。保险团的训练不仅仅是让战士们闷着头作战。他们还要让战士明白该怎么作战。鲁正平觉得不用太多,只要五十名保险团的战士,足够轻而易举的彻底解决这近千号灾民。哪怕是这些灾民有几支枪也无所谓。
  何足道政委询问过大家,怎么才能拯救这些灾民。鲁正平现在已经想出了答案。只要有陈克旅长,有何足道政委,有华雄茂团长,有望山县令。只要能够把凤台县的人民党和保险团的那套照搬过来,百姓就能活下来。陈克旅长把这些人捏成了一团,身处这个集体里面,每个人都变得更有力量。而加入的人越多,这个集体就更有力量。
  鲁正平面前的百姓,却像他脚下的这片沙地。沙粒虽多,但是却不能捏合到一起。随便一踩,就塌掉了。即便这些人能够破了围子,但是他们也绝对不可能像保险团那样去运作,也不可能像现在的凤台县一样,百姓们虽然心里面打小鼓,但是却能在一起共度难关。
  没有一个坚强的领导者,没有一个行之有效的组织。就是暂时吃饱了又能如何?保险团和百姓们在一起到底干了多少农活,鲁正平是亲眼看到的。他现在绝对不相信这些灾民能够做到。就算是破了围子,百姓们把粮食一分,立刻就四散了。想再次把他们聚在一起,基本上不太可能。鲁正平自己很清楚,即便是自己这样对陈克旅长忠心耿耿,对各级领导心服口服的人,面对那沉重的,无穷无尽的工作,自己照样不喜欢。如果不是各级干部们反复讲述这些坚信工作的意义,而且每次都尽力让大家最快的看到成效,而且逐渐积累起大家的信任,这么沉重的劳动是根本无法维持这么久的。
  “如果想拯救百姓的话,那就必须完全照搬凤台县的这套新制度才行。否则的话,百姓们绝对不可能真正得救的。”这是何足道政委最后的话,鲁正平当时还不明白,但是亲眼看到了刘家铺的现实,再回想一下凤台县这半年来发生的种种事情。鲁正平觉得自己明白了。他终于明白了,在陈克旅长带着人民党的同志们到达凤台县开始,在人民党组建起保险团这支军队开始,在陈克旅长告诉大家,保险团是人民的队伍,要为百姓谋福利那一刻开始。凤台县的百姓就被救了。
  只要陈克旅长带着大家把他推行的新制度进行下去,有天灾也好,没天灾也好,百姓们都注定能过上好日子的。虽然鲁正平没有见过陈克旅长和何足道政委说过的好日子到底啥样。但是此刻他却坚信,岳张集附近那幅巨大的,古怪的图画上所绘出来的一望无际的农田,美丽的道路,遍地的水渠,整齐的大房子。人民党的同志们所宣传的那种生活,注定能够实现。
第三十九章
  周义生在周兴瑞的反复逼问下始终不肯吐出一个痛快话。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这位“太爷爷”到底要让自己做什么,恐惧感随之而来。虽然新军的官兵看着威风,可是那不过是吓唬普通百姓或者小商家的时候,遇到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新军官兵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而且作为蒲观水能看上的人,周义生绝非这种兵痞。
  这次回来接新军的家人,是一个详细复杂的计划。蒲观水反复的交代,大家要服从计划,要听指挥。周义生是个很听话的孩子,他突然想起蒲观水在出发前告诉自己的一句话。“如果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就让那些人来找我。你不要自作主张。”
  有蒲观水这样的高级军官撑腰,事情肯定就会好办得多。作为本地人,周义生知道刘八在刘家铺到底有多大势力,自己作为新军一个小兵,刘八根本不会看在眼里面。而且自己也根本不想参加什么破围子的事情。自己好歹也是官兵,安徽新军的副协统蒲观水就在不远处,借给周义生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