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爷爷,我不是一个人回来的。我们安徽新军的协同大人就在附近,还有几百位兄弟同来。您有什么要说的,就找我们协统蒲大人说。协统大人亲自送我们回来看家人。蒲大人说了,若是有什么事情,找他说就好。”
“你还带着几百官兵回来了?”周兴瑞瞪大了眼睛。对这个消息他实在是觉得不可思议。“小五,你现在在新军里面到底当了什么大官?”
听了这话,周义生连忙解释道:“太爷爷,我没当官。是我们协统大人知道遭灾的事情,所以这才带着我们回来看家人的。”
“这个协统到底是个什么官?”周兴瑞问道。
“安徽新军里面排第二。见了巡抚都不用跪的。县令的官比协统大人低多了。”周义生连忙解释道。
周兴瑞想了想,他倒是见过县官的轿子,也就是如此而已了。对于官职大小,官位高低,周兴瑞完全没有什么概念。中国的百姓只是知道大官肯定有权。但是这权力到底是怎么运行的,百姓们完全不知情。既然周义生说来了个大官,那么应该是来了个大官。这灾年,能这么气色健康,干干净净的回来,走的肯定是水路。而现在敢走水路的,都不是一般人。
周兴瑞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小五,你说实话。这位大官到底是给谁作主的。”百姓们不关心官员们的官位,他们关心的是官员到底给谁作主。一般来说,官员是从来不给百姓作主的。这是百姓世世代代积累出的经验。而且这经验也绝对没有错过。
“协统大人说了,这次他要给新军的兄弟作主。”周义生说起这个来,理直气壮。蒲观水的确是这么说的。只要自己不卷入破围子的事情,不给协统大人惹麻烦,协统大人肯定要给自己撑腰,那刘八又完全不算什么了。
“那是给你新军做主,可不是给我们百姓做主。”周兴瑞答道。但是听到或许可以借助大官的力量。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动心。
周义生连忙答道:“太爷爷,船队刚才听到有人放枪,协统大人就派我们几个兄弟前来看看,他现在跟着船队在码头等着我回去禀报呢。要不您和我一起去看看。”他这么说的一个重要原因也在于船队上有医生,他着急让医生给自己的姐姐治病。
周兴瑞想了想,却叹了口气,“小五啊,我就不去了。这次我们是一定要打围子的。你不想掺和这件事,我也不勉强你。但是你要是想让乡亲们活下去,就一定不要让官兵们来剿我们。不然小五,你可别说你太爷爷翻脸不认人。”
放了狠话之后,周兴瑞转回头。旁边的乡亲们听到这番对话后,不少人脸上已经有了希望的表情。周兴瑞高声喊道:“乡亲们,你们见过给老百姓说话的官府么?小五刚才也说了,新军的大官是送小五来看他家人的。人家凭什么要给咱们出力?再说了,咱们已经把最后能吃的都给吃了。不打刘八的围子,就算是新军的大官两不相帮,咱们多等一天就是饿死。”
“可是既然有那么多船过来,我们向他们要些吃的……”依旧有百姓有着幻想。
“哈哈,”周兴瑞冷笑一声,“向当官的要粮食?小五是新军的,来的是新军的大官。他们凭什么给我们这些人粮食?水灾这么久,县里面都没人给咱们粮食,咱们还指望远道而来的新军的人给咱们粮食么?你们想什么呢?”
这话顷刻就扑灭了大家的希望。不是没人跑去县城试图要救命粮,可是没有一个人能讨到哪怕一颗粮食。县里面连施粥的都没有。自己的县尚且如此,向远道而来的军人要粮食?军人不祸害百姓就不错了。
周兴瑞看大家暂时摆脱了对新军军官的幻想,他高高的举起手中的手枪,“咱们方才已经在这枪前面发过誓,若是心不诚,天杀我,枪杀我,枪子是有灵有圣有眼睛的啊!咱们走!是男人的,就往前走。你们的婆娘和孩子还等着口救命的饭吃。”
听了这话,鲁正平才知道方才那奇怪的枪响,原来是大伙盟誓的时候放了两枪。根本没有针对船队的意思。
周兴瑞喊完话,也不管后头到底跟上了多少人,他带头走了起来。百姓们纷纷走了起来,大伙有些拿着锄头,叉子,或者干脆拿着枯树枝削成的简陋长矛。有些人抬着梯子,想来是要靠着梯子爬上围子的。百姓们要么埋头跟着周兴瑞走,就算是扭头看了看周义生的百姓,却没有停下脚步。他们衣衫褴褛,瘦弱憔悴。但是没有人停下,没有人再哀求。这么一群百姓毅然决然地为了活命,向着远方的地主围子去了。
百姓除了破衣烂衫和简陋的武器之外已经一无所有,他们马上就要投入浴血厮杀。但这些百姓却没有掠夺近在咫尺的周家兄弟和素不相识的鲁正平。鲁正平看着百姓的背影,心中突然生出一种不忍。身为保险团的战士,鲁正平不认为自己应该让保险团卷入这样的一场战斗,可是他自己却突然很想和这些百姓一起作战。因为这些百姓们所需要的仅仅是活下去。谁也没有任何理由批评这样的要求。
周家兄弟已经互相拉扯着往另外的方向走去,鲁正平伸手拦住了他们,“你们现在马上跟我一起回船队那边去。”
周义生很诧异,鲁正平的声音里面有着非常不友好的态度。这和不久之前鲁正平和另外一个保险团的战士一起搀着自己行军那种友好做法完全不同。
“这位兄弟,我现在要回家看我姐姐。”周义生解释道。
“这么多乡亲马上要白白去送死了,你现在要去看你姐姐?”鲁正平一字一句地问道,“你他妈良心让狗吃了?”
也不管周义生要说什么,鲁正平一把拽住周义生的肩膀,“现在马上和我一起回船队那边去。你哥哥我们带上,马上给我向支队长给我汇报情况去。”
“那我姐姐……”周义生还想说明自己的理由。
“你不就是想给你姐姐看病么?医生在船队那边,你真的想救你姐姐,你现在也给我去找医生啊。”鲁正平已经是在怒斥周义生了。说完,不管周义生想怎么做,鲁正平拽着周家兄弟就往回走。
侦查小队的班长看百姓们已经走了,又见鲁正平生拉硬扯的往回拽人,连忙和其他两位战士一起迎了上来。听鲁正平汇报了情况,班长严肃的看了看义愤填膺的鲁正平,莫名其妙的周义生,还有满脸畏惧的周义正,只是简单的说了一句话,“马上去和大部队会合。”
章瑜看到侦查队的同志安全返回,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不过鲁正平那极有倾向性的发言让章瑜立刻火冒三丈。这次行动是让大家来接人,而不是让大家来打仗的。鲁正平除了没有敢直接说出让保险团出兵帮助乡亲破围子之外,其他暗示煽动性的语言已经非常明确了。一个小小的侦察兵敢这样胡闹,如果不是保险团的制度里面不许打骂士兵,士兵委员会也有足够制衡军官的能力,章瑜几乎就要当众破口大骂起来。即便如此,章瑜依旧没好气的高声说道:“让你汇报情况,你就好好汇报情况,别说些别的没用玩意。”
鲁正平听了这话,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虽然心中年轻人特有的侠义心肠让他很想去帮助那些百姓,但是无论如何,让保险团亲自参与战斗这话他还是说不出来的。沿途之上鲁正平一个劲的加快速度,但是仔细思量攻打围子的事情,鲁正平知道这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
在鲁正平汇报情况的时候,周义生一声不敢吭,虽然这关乎自己的家族,关乎自己的乡亲。作为一名旧军人,他可没有胆量如同保险团这样的新式军队战士一样,勇敢地发表自己的意见。旧军队最讲等级,除了等级,军官们完全没有能够让士兵们服从的大义名份。所以他们更要刻意强调等级的“天经地义”。通过种种等级特权来维持旧军队的营运。而这样的体制,让士兵们他们面对事情的时候,必须服从长官的意志。士兵们根本不敢向长官提出自己的要求。因为他们知道,提出来也是没有用的。
蒲观水静静的听完鲁正平的话,又看着战战兢兢的周义生。他心中觉得十分遗憾。身为一个军人,蒲观水理想中军队应该有的关系是历史记载中李广那种名将和士卒间的关系。而现实是无情的老师,蒲观水的从军经验让他明白,那仅仅是一种传说而已。在德国接受的军事教育,士兵仅仅是用来消耗的作战单位。在中国,即便是北洋新军这样的存在,士兵也不过是这个军事集团里面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棋子。他们只有服从的义务,却没游说话的权力。看着保险团战士那种发自内心的主动性,蒲观水很羡慕陈克能够拥有如此自主的部下。
正思量间,蒲观水见章瑜用一种试探的目光看向自己。他没有对章瑜说什么,而是询问起周义生,“义生,你有什么打算?”
被蒲观水这么一问,周义生连忙说道:“蒲大人,我想让军医给我姐姐看看病。”说完就用哀求的目光看着蒲观水,自家的事情自家最关心。周义生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哪怕是被蒲观水打骂,他也要哀求到蒲观水同意为止。而且蒲协统是个难得的好上司。周义生觉得自己的要求还是能得到蒲观水首肯的。果然,蒲观水点点头,“这个自然,我马上就派军医过去。除了给你姐姐看病,义生还有别的想法么?”
周义生有些弄不明白蒲观水的想法,他有些畏缩地说道:“只要能救了我姐姐,带上我哥哥姐姐回凤台县,我没有别的想法了。请大人千万成全小人。”
“那你那些同乡的百姓去打围子,你就没有别的想法么?”蒲观水用一种温和试探的语气问道。
尽管蒲观水的本意是想让周义生放轻松,如果周义生提出想去帮助同乡打围子,蒲观水是绝对会支持周义生的想法。但这种语气在周义生听来已经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警告。那是蒲观水在用一种温和的方式告诫周义生,不要提出任何别的“过分想法”了。
“大人,小人决不敢给您添麻烦。这次能回来救我家人,小人已经感恩戴德了。”周义生连忙斩钉截铁的答道。真心说,这也不是什么客套话。蒲观水不让周义生回家,周义生就得老老实实听从命令。哪怕是家乡近在咫尺也不行。不然的话,新军严酷的军纪决不会放过周义生。安徽新军号称“新军”,但是和其他老式军队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
听了这话,蒲观水面沉似水眉头微皱,鲁正平绷着嘴,脸上浮现出愠怒之色。倒是章瑜觉得这话听起来很是顺耳。于公于私,章瑜都不想去救人。于公,把船队牵扯进毫无必要的麻烦里面去只会影响部队的计划。大家都是灾区,谁救谁啊?若是这刘家铺和现在的凤台县一样,凤台县的情况如同刘家铺一样,章瑜首先就能肯定,刘家铺绝对不会派船去凤台县接人的。至于拯救凤台的灾民,刘家铺不趁火打劫就不错了。
于私,章瑜认为当兵吃粮虽然天经地义,但是这粮草装备都是当官的筹措来的,当兵既然吃了粮,那就基本上属于当官的财产了,给军官们卖命也是天经地义。军官不吭声,哪里有当兵的自作主张的余地?周义生这种知分寸的态度在章瑜看来可以当作楷模。而鲁正平这种心态就是一种无法无天的模样。
“章队长,我想和新军的兄弟们一起说点事情。”蒲观水对章瑜说道。
章瑜觉看着蒲观水的神色,已经猜道了蒲观水的心思,他正色说道:“蒲协统,我的任务是按时接送大家。你不要让我为难好不好。”见蒲观水没有说话,章瑜就知道自己的话没有打动蒲观水,他接着说道:“蒲协统,制定计划的时候你可是在的。你若是当时就想帮这些灾民,你为何不当时就直说。而且陈旅长若是当时就想帮这些灾民,以他直爽的性子,他当时就会提出来。现在你想起帮这些灾民了,但是计划怎么办?蒲协统,你帮了刘家铺这里的灾民打了围子,要不要帮下一处的灾民?你这一处一处弄下来,这计划还要不要执行了?”
蒲观水沉默的听着章瑜的话,他顷刻间只感到一种极度的无力。章瑜说的没错,若是他一处处的把灾民都给救了,原本得计划根本就来不及执行。更重要的是,蒲观水自己也没有足够的实力来完成这些工作。官府肯定是考不上的,必须借助保险团的力量才行。可现在保险团根本不受蒲观水指挥。指挥权在章瑜手里。章瑜如果不同意,那蒲观水只能靠新军的官兵。新军的官兵们肯不肯卖命的为灾区百姓破围子?蒲观水看了看旁边谨小慎微低着头的周义生,心理面基本不抱任何幻想了。
可即便理智上能够理解当前的情况,蒲观水的胸膛里面却有另外一个声音在对他说着完全不同的话。“为什么不试试看呢?陈克在凤台县就能弄出那么大的事情,甚至眼看着就能战胜天灾。为什么自己就不能拯救新军兄弟们的乡亲呢?沿途能拯救投水自杀的人,就不能拯救这些敢去打围子的百姓么?”
心里面的这些话让蒲观水胸中生出一股火烫的东西,让他坐立不安。素来军容整齐的蒲观水腾的站起身来。手指摸着紧紧扣着的风纪扣,几乎想把它给解开。要从洋人手中把中国救出来,难道首先不应该把这些百姓从死地中救出来么?但是,人呢?枪呢?怎么告诉跟着自己的兄弟们说,“你们要为百姓去战斗,去死?”
章瑜紧紧盯着蒲观水的动作,见蒲观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他也不再逼问。章瑜出身小吏家庭,家庭一直教导他怎么猜度那些身居高位人的心思。到现在为止,只有人民党里面几个身居高位的人他看不透。其他人的心思章瑜还是能猜透的。只要让蒲观水心中的这股冲动消停了,现实总是会让蒲观水安静下来的。那时候蒲观水需要的只是一个说服蒲观水自己的借口而已。而这个借口章瑜已经帮蒲观水想了好几个。到时候看蒲观水的心思,一个个拿出来试,总有一个能让蒲观水找到台阶。接下来,章瑜完全按照计划行事,送人接人就行了。
所以章瑜静静的等着,一声不吭。
“大人!请救救我们乡亲吧。”会场上突然爆发出一声悲鸣。喊出这句话的不是周义生,而是周义生的三哥周义正。他和弟弟被一起带到这里之后,他始终没有敢说话。这群陌生人一个个衣着整洁,气色很好,举手投足之间有着见过大世面那种人的自若。被饥饿折磨了许久的周义正根本不敢插嘴。但是听着这些人说话,竟然有不少人试图救百姓,试图想帮百姓打下围子。虽然不知道蒲观水在这群人当中到底是什么地位,不过应该是很不低。他心中立刻生出了些希望。
看着蒲观水准备有所行动,又被另一个明显是领头的人阻止了。周义正的心又变得冰凉。自从水灾之后,他每天都挣扎在死亡线上,几乎每天都要看到死亡。父母和妹妹因为饥饿而死,姐姐奄奄一息。周围的远亲,近邻,朋友,或者只是见面能打个招呼的同村,同乡一个个死去。周义正心中越来越绝望,自救看来是盼不到了。正因为这样,周义正却越来越渴望有人能来救他们。
而准备来拯救他们的蒲观水脸色越来越难看,周义正的直觉非常敏锐地感受到蒲观水准备放弃了。如果是以前,周义正是绝对不敢来求告的。他素来老实,却从不敢招惹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更别说朝廷的大官了。可在这一刻,周义正再也忍耐不住。他扑上前跪在蒲观水脚下,紧紧地抱住蒲观水的腿,声嘶力竭的喊了起来,“大人!救救乡亲们吧。大人!救救乡亲们吧。”
听到这声呼救,蒲观水的脸色变得铁青,却一动不动。周义正摇晃着蒲观水的腿,想努力找出能够说服蒲观水的话来。却只能一遍遍的重复着,“大人!救救乡亲们吧。大人!救救乡亲们吧。”
章瑜盯着周义正,神色间都是厌恶。但是侦察大队的那些干部战士一个个脸色如同蒲观水一样铁青。大家咬着牙,拳头握得紧紧的。周义生看大哥这么不顾一切的哀求,吓得脸色惨白。
周义正完全看不到众人的神色,他见蒲观水不吭声,只觉得自己的哀求实在是没有说服力,可是让人帮自己办事,周义正完全没有可以酬谢的东西。这条汉子虽然厚道,却一贯是有骨气的。他突然间停顿住了哀求,抬起头,大声说道:“大人,只要您肯救大家,打围子我第一个上,我第一个死。大人,让我第一个死。”
蒲观水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一把抓住周义正的肩头,却对周义生喊道:“周义生!”
听到安徽新军副统领,这个在安徽新军中排名前三的高级居官一声断喝,周义生吓得咕咚跪在地上。“大人……”周义生只觉得自己心脏几乎要停止跳动。抬头看着蒲观水那铁青的脸色,那仿佛燃烧起熊熊火焰的双眼。他嘴唇哆嗦着,脸上肌肉抽动着,已经说不出话来。
“周义生,你出去传令。让新军的兄弟们集合。”蒲观水大声命令道。
周义生从不知道一个愤怒的人居然能够散发出如此猛烈的气息,那怒气让周义生浑身发软,几乎要彻底瘫倒在地上。这个新军的士兵已经习惯了安徽新军的规则,上级的命令就是天,是绝对不能违抗的。他虽然也想服从命令,可身体根本动弹不得。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怖让周义生浑身发麻,整个人僵在那里。
蒲观水也不再搭理自己的部下,他一把拽起跪在地上的周义正。也不知道是激昂的情绪下力气变得异乎寻常的大,或者是长久的饥饿让周义正体重降低的利害。蒲观水只觉得跟拎起一只小鸡一样就拽起了周义正。
“你真的敢给我打头阵么?”蒲观水紧盯着周义正的眼睛问道。
“我敢!我敢!我若是不敢,天诛地灭。”周义正答道。
“很好,跟我来。”蒲观水说完,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周义正看了在原地瑟瑟发抖的五弟,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摇摇晃晃的紧跟着蒲观水走了出去。
形势顷刻间就起了巨变,与章瑜所想的完全背道而驰,章瑜气得脸色铁青。他紧紧盯着蒲观水和周义正的背影。牙齿忍不住咬得咯咯作响。也就在此时,却听背后有人说道:“章队长,我们也开个党员会议吧。”
愤怒的章瑜扭过头,却见说话的是水上支队的政委李照。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在章瑜看来,战士们好像都向着李照靠拢不少。向前走了两步的李照,此时仿佛正带领着干部战士们向章瑜威逼一样。
“同志们,我们的任务不是打围子。”章瑜怒气冲冲的喊道。
没有人回答,干部战士们只是紧盯着章瑜,一言不发。
章瑜也气得不轻,但是他能够当上这个支队长,位居副团级的地位。如果不知道党委会的意义和决定性地位,他是绝对不可能到现在还坐在这个位置上的。
深深叹了口气,章瑜终于应道,“那就开会吧!”
说完,章瑜扭过头狠狠瞪了还跪在地上的周义生一眼,“我们保险团开会,你先给我滚出去。”章瑜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
第四十章
到现在为止,保险团里面最高的决策者是陈克,这是公认的事实。虽然陈克反复强调领导保险团的是人民党,遇到紧急问题,大家一定要召开党委会做出决定。不过到现在为止的党会惯例,都是陈克说,大家听了之后讨论。像今天这样,党员们自主要求召开党委会决定保险团行动的,这还是第一次。
水上支队是老部队,侦查大队更是精锐力量,陈克一直在强化这两支部队的政治化教育。所以这两支部队现在共有600人,党员和预备党员达到了54人的规模。虽然比例不到10%,可现在人民党党员总数刚刚接近300,按照比例而言,已经是非常高的了。
章瑜作为这次行动的指挥官,他并不着急表达自己的观点,先是简单介绍了情况,然后章瑜让政委李照发言。
李照看了看同志们却没有立刻说话,这不是他故弄玄虚,而是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什么来。政委的工作在现阶段其实很尴尬,虽然号称是各级部队的政治委员,实际上他们要说什么,要做什么,都是由上级,或者说陈克与何足道来安排的。各级政委们当中,能把组织上交待的工作做好,就算是非常优秀的人才。让他们自己按照人民党的纲领来决定部队的行动,即便是被公认为军队政治委员第一人的何足道也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更不用说李照这样的新手了。
但是开会总是要说话的,李照胸中原本沸腾着一种正义和激情,当他想把这正义与激情变成自己的话向同志们倾诉,希望让同志们接受的时候,一股莫名的恐惧立刻凌驾在这情绪之上了。李照今年22岁,松江府人,爷爷这一辈家里算是中农。上海开埠以来,靠着贩卖粮食和蔬菜,日子倒也过得去。教会学堂不收学费,李照的爷爷就把李照的父亲送去教会学堂上学,毕业后在码头船厂当了一个技工,和英国人算是搭上了关系。李家的新鲜蔬菜总能卖给英国船队,这就保障了李家的利润。到了李照这一辈,更是能够上了复旦公学。
跟着陈克从上海来到安徽,半年多的艰苦工作,风吹日晒下,这个身高一米六五,有着圆圆脸庞的青年晒得黝黑,身上的书生气已经很是淡薄。可是当他第一次基于自己的认识向同志们宣传的时候,李照仿佛突然回到了当年被老师叫起来回答功课的时光。心里面紧张,嘴里面发干,泛着一股的说不出苦涩味道。他就这样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章瑜看着李照,心里面一阵好笑。比李照大了四岁的章瑜出身河北邯郸的一个小吏家庭,他的家族一直希望自己的孩子当中能够考出来一个有功名的。这样就可以彻底摆脱家族尴尬的地位。章瑜曾经是家族非常看好的一个人,不过在章瑜18岁的时候,面对去天津机械局上班,还是继续读书这两个选择,章瑜把继续读书的机会让给了自己的弟弟,自己背着一个小包裹踏上了去天津机械局的道路。
1900年,也就是章瑜20岁那年,天津机械局在火焰和爆炸中化为灰烬。参与保卫机械局的章瑜身受重伤,好不容易才保住了一条性命。在之后的几年中,章瑜在天津一家私营厂子做工,直到陈克1905年到了北京之后,才在秦佟仁的介绍下去了北京蜂窝煤厂工作。再接下来,他毅然放弃了继续在蜂窝煤厂工作的机会,跟着尚远一起到了上海,又到了安徽。累计功劳成为水上支队的队长。
论社会经验,章瑜比起李照高明的不是一点半点。所以章瑜并不认为李照能够煽动起大家的情绪。就因为有这样的看法,李照冷了场的现在,章瑜不催促,不嘲笑。相反,他用非常认真地目光看着李照。
“同志们,”李照终于说话了,“现在我们党会上要讨论一件事,要不要帮着刘家铺的百姓打围子。”
要讨论的内容大家其实已经心知肚明了,没有人说话,党员和预备党员们静静的等着李照继续说。
“我觉得我们有必要打。咱们保险团是人民的军队,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们饿死。”这本该气势恢宏,掷地有声的话,李照却说的毫无气势可言。
章瑜眼睛都不眨,静静地听。但心里面他已经记下了反驳李照的第一个要点。
“我们既然要解放全中国,刘家铺在将来也必然要解放。现在解放,至少现在就能够得到百姓的支持。将来的工作也必将容易得多。”李照接着说道。不过这话说得稍微有了些激情。
章瑜觉得李照终于找到了些门道,不过这依旧不是要点。在这种动员会上,注重的应该是煽动性,而不是理性或者长远的考虑。这也是章瑜为什么要把周义生赶走的原因。如果周义生痛哭流涕的陈述着自家的悲惨,围子里面地主的无情,好歹能激发出大家的同情心。接着再阐述人民党的正义使命,又能鼓舞起同志们的斗争精神。调动起同志们的情绪之后,接着阐述打围子对革命事业的诸多好处,自然能得到同志们的支持。
陈克在到达凤台县的初期,就是这样鼓动起同志们的斗志,成功地以人民党为核心,建立起了现在的局面。而李照很明显没有学到陈克讲话的精髓。身为军队政治委员第一人的何足道本人已经掌握了这些,而李照还是嫩着呢。
果然如章瑜所想,李照因为抓不到问题本质,他的发言效果有限,大家虽然在认真地听,但是眉头却开始皱了起来。不过李照好歹能爬到这个地位也不是完全吃干饭的。他看到形式不对,也不多讲,干脆结束了讲话。“我先说这么多,现在让章队长说说自己的看法。”
不错不错,章瑜心中暗道。实在不行就立刻把发言权交给对方,看对方的话,有针对性地反驳,也算是一个策略。这是陈克曾经讲述过的策略。
章瑜站起身来,先如同陈克一样环视了四周。目光炯炯,认真仔细地看了每个同志的眼睛。这才开始了自己的话。“同志们,我本来是不支持打围子的,但是我现在有点支持了。但是我想问大家一句话,保险团是谁的武装。保险团就是枪,谁指挥枪?党指挥枪!保险团要听谁的话?保险团要听党的话。我们现在这些党员,才是决定现在咱们这个支队行动的人。”这些话章瑜说起来铿锵有力,谁都不会认为章瑜不相信这些。哪怕是希望现在就出兵的同志们也是如此。
“那么,身为党员,上级党组织上给了我们指挥这支船队的大权。我们不能自作主张,我们得对得起上级党组织。陈克书记代表上级党组织亲自给我们送行,我们得对得起陈克书记。不能让陈克书记,让上级党组织的对我们失望。党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同志们,党组织交给我们的任务到底是什么?”章瑜一面反复的询问,然后一个个的看着党员们的眼睛。在章瑜视线的逼迫下,每个人都在回想着党组织的命令。
看到同志们若有所思地神色,章瑜已经知道自己成功地把同志们的思路带上了自己的轨道上。但是也就是得意了这么一瞬,章瑜的脸色突然变了一下。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一件被他忽略掉的事情。突然间,章瑜明白了上级党组织的真正意图。
失态只是维持了一瞬间,章瑜已经恢复了方才的严肃神态。“要不要打围子,救百姓?党在这次任务之前有没有告诉我们?”
这个问题问得可是十分巧妙的,党组织说了不少话,到底哪句话才是对是否打围子的解释呢?大家一时没有想明白。
章瑜也不让大家多想,他直接公布了答案。“出发前,何政委问了我们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这次外出肯定要看到非常多悲惨的事情,党组织问同志们有没有做好思想准备?第二个问题,同志们要不要救这些百姓。怎么才能救这些百姓?”
党员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少人已经恍然大悟。而有些人还是有些迷惑。章瑜一面兴奋的确信,自己终于把住了上级的想法,另一方面,又在心里面大骂自己的愚蠢。既然已经做了决定,章瑜也不再留什么后劲,不再留一手。他朗声说道:“党组织为什么这么问,为什么不直接命令我们打围子。这是党组织对我们的关心。想救百姓,那就得实打实的拿出粮食来。我们没有这些粮食。想救百姓就得帮百姓们打出这些粮食来。这次送人接人,是一个临时的工作。党组织并不了解具体情况。让我们赈济百姓自然是不行,让我们发动百姓,我们都不知道百姓要不要和围子里面的人拼命。我们自作主张的去打,说不定百姓还觉得我们是群打劫的。反倒坏了事。所以党组织什么都没说,何政委只能把话说到这个地步。”
这话一挑明,同志们恍然大悟。会场上立刻是议论纷纷,有些同志觉得何足道政委花花肠子真多,大部分同志则觉得何政委实在是很体贴的人。但是要不要打围子,已经不再是讨论的焦点。
“同志们,静一静。”章瑜喊道,“既然大家开了这个会,我们就得实事求是地考虑。打围子,我们是和百姓一起打,还是我们单独打。这个仗要怎么打?打起来死了人怎么办,有人受伤怎么办。医生够不够,临时医疗够不够。我们的武器够不够。哦,对了,现在马上就确定吧。听鲁正平同志说,现在乡亲们已经出发去打围子了。我们是现在赶过去,还是马上派人去拦住他们。我们马上就要做出决定。”
听了这话,人民党的党员立刻就开始沉思。这的确是件大事,以前这种事情完全是陈克和军委决定的,大家听命令就好了。而现在要大家作主,大家一时真的想不出来具体办法来。大家的目光忍不住又落在了章瑜身上。
被这么多人用期待和信赖的目光注视,章瑜觉得心中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以前这种目光都是投向陈克,投向那些地位更高的领导的。那些目光中也有章瑜本人的目光。现在章瑜终于能够自己得到这样的注视。他实在是无比的欣喜。看了目瞪口呆的保险团政委李照一眼,章瑜已经知道,自己在现在已经彻底凌驾于李照之上了。众人服气的对象不再是李照,而是他章瑜。
服众这件事,首先就是你自己必须得你心里面有实实在在能够打动众人的态度,能够让大家认可的立场。经历过生死线的章瑜对这点非常清楚。当年他跟着聂士成提督守卫天津机械局,大家就是被聂提督那种正气所感动。甚至不用多说什么,仅仅是聂士成提督的眼神,那简单的语言,就足够让众人知道,拼命的时候到了。
虽然到现在为止,章瑜都没有后悔过当时自己的选择。但是那次之后,章瑜就坚信了一件事,正义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无论你多么正义,你要做的事情如何的能够名垂青史,在这种正义背后都得有与之相配的能力。否则的话,你不过是那些掌握了大义名分的人们填了沟壑而已。章瑜之所以追随了尚远,追随了陈克,是因为这两个人除了拥有正义之心,更有能把自己理想贯彻的力量和计谋。而现在,章瑜极有可能已经踏上了与这两个人能够并肩的道路。虽然章瑜现在的力量还是源自这两个人,但是没有谁天生下来就该拥有“决定正义”的权力。
但是这样小小的得意忘形并没有持续很久,章瑜毕竟是经历过死亡考验的人。他知道想太多只会让自己进退失据。陈克比章瑜高明的地方,就是他知道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对于这点章瑜是心悦诚服的。孔子说过,“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既然陈克现在远胜自己,那么章瑜就该心悦诚服的在陈克手下听命,如果这就是天命,章瑜绝对不会去挑战。
抛下了私心杂念,章瑜简单明确的和同志们讨论了一下,然后就派出了两波人员。
人民党的会议开得是一波三折,却又火花四射。另外一边安徽新军的会议就只能用一潭死水,阴云密布来形容了。
新军的集合远没有保险团来的快捷,虽然人数比保险团的人数少了很多。但是保险团的会议召开了好一阵,新军官兵们才集合完毕。看着蒲观水阴沉的脸,新军官兵们已经吓得不敢吭声。他们也不知道是谁做错了什么,惹得协统大人如此生气。同时,他们还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蒲观水身后那个脸如同活骷髅,四肢瘦得跟麻秆一样,衣衫褴褛,胸口衣服破了一大块的那个脏兮兮的灾民。这么一个人怎么跟在协统大人身边,每个人都觉得很疑惑。
“这个人就是周义生的哥哥,周义正。这个人就事现在安徽的灾民。大家看到他什么样了么?”
蒲观水的话音一落,每个新军官兵的脸色都变的极糟。难道自己的亲人也是如此模样么?这种非常实际的联想让新军官兵的心脏都如坠冰窟。
蒲观水的声音很低沉,“不仅仅是这个人,现在安徽的百姓都是这个样子。方才,几百灾民已经要去破了这刘家铺的围子,找到吃的度过灾年。不过就我看,他们只怕是破不了围子的。”
听到这话,几乎所有新军官兵的脸上都有同情的神色,不过也只有那种兔死狐悲的同情而已。看到这样的神色,蒲观水非常失望。方才保险团那个叫做鲁正平的战士义愤填膺的表情蒲观水记得非常清楚。鲁正平家在凤台县,和这刘家铺的百姓八杆子打不着关系。而且凤台县好歹维持了大伙的生存,想来他家肯定是衣食无忧的。而鲁正平的那种义愤,家在刘家铺的周氏兄弟都远比不上。至于这些本该有着袍泽之谊的新军官兵更加比不了。
新军官兵们呈现的反倒是畏惧,他们仅仅在畏惧身为协统的蒲观水。而保险团的战士们却敢向他们的长官提出意见来。同样是军队,双方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我们要不要去帮周义生?”蒲观水大声问道。
这么一个简单的问题,新军官兵竟然没人敢吭声。过了一阵,终于有人装着胆子问:“蒲大人,这次不就是来帮我们把家人带到凤台去的么?”
“没错,我们就是来帮大家的。那么我们该不该帮刘家铺的灾民?”蒲观水接着问。
这个问题可就没有人敢说话了,在新军官兵们心目中,“自扫本家门前雪,哪管他人屋上霜!”这才是正理。把自己的家人,亲朋救走,这已经是这些官兵心目中善举的极限了。帮那些八杆子打不着的灾民,对官兵本身有什么利益可言?很明显没有。
而且现在的灾年,除了凤台县这种异类才能让百姓都有口饭吃,有粮食的哪个不是大户的围子?打围子那可是要死人的。自己凭什么给素昧平生的人卖命?天下没有这个道理。
不过到底也有脑筋清楚的人,一个管带说道:“蒲大人,你若是让那些围子放粮,只要您亲自去说说,想来无论如何都会给您面子的。我们肯定跟着您。”
听了这话,蒲观水冷笑了一声。
蒲观水不是个傻瓜。对于官场和人情那套他并非一窍不通,蒲观水出身官员家庭,自然不可能不知道这些。只是他根本不喜欢这样的做法,蒲观水一直以来始终认为这些约定俗成的做法是错误的。自己出面讨要粮食的结果蒲观水很清楚,无外乎对方以为自己是打秋风的,要么根本不放自己进围子,然后给自己送上一笔礼金,和新军兄弟们的茶水费。或者胆子很小的,象征性的放够百姓吃几天的粮食。反正都是无用功。围子觉得只要是能够让蒲观水全了面子,这就行了。百姓的死活和那些围子里面的地主何干?
这也就是蒲观水认为自己与这些地主们本质的不同。蒲观水是真心希望能够救中国,救百姓的。如果说以前他只是有这么一个大而化之的概念,自从看了陈克的书之后,蒲观水越来越明白为什么这个世道会如此残酷。虽然他和陈克亲自的交道并不多,仅仅是那套《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就让蒲观水认定,陈克是一个能够拯救中国,拯救天下百姓的人。所以蒲观水才会如此的尊重陈克,愿意加入陈克领导的革命。
看到了凤台县的现实,参加了这次接送新军的行动,更加能够证明陈克正在实践拯救百姓的理想。以天下为己任,这种大话谁都能说,蒲观水见过那么多高官,在中国遭逢外国入侵,内忧外患的这个年代,他们大多数都是把这话挂在嘴边。但是这样的话不过是他们的借口。而仅仅不过是今天一天,蒲观水就看到了几十个意图承担起这个责任的青年。而这些人并不是陈克的死党,他们不过是保险团八千战士当中的一些普通的官兵而已。
就今天一天,蒲观水见到的肯用实际行动来拯救百姓的革命战士,比他这辈子见过的肯为百姓做点实事的人总数都要多得多。
而自己面前这些新军官兵,哪怕是他们的乡亲正在死亡线上挣扎,他们依然不敢有什么表示。他们到底在怕什么呢?
虽然召集新军官兵的时候,蒲观水满腔激情,可是仅仅和新军官兵们说了这么几句话,蒲观水就觉得有些义气消沉。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如果围子里面只给百姓吃几天的粮食,咱们一走,百姓过不了几天照样是饿死。你们觉得这么做有啥用呢?”
新军官兵们面面相觑,这话说得虽然有理,可是新军官兵们能怎么办?
“那咱们总不能破了围子吧?那和土匪又有啥区别?”一个胆大的军官说道。蒲观水一看,那人名叫许庆年,他家就有围子。
是啊,在许庆年看来,破围子就是大逆不道。破围子的人就是土匪。至于饿死的百姓,那就是活该了。蒲观水并不想说许庆年这么说不对。他仔细的看了一圈自己的部下,他们着里面的人要真地说,倒有至少两成人不是家里有围子,就是至少能住在围子里面的。让他们去破围子,那是根本不用想的事情。
我还是虑事不周啊!蒲观水突然感到一种极大的无力。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跑了过来。新军官兵们一个个瞪着来人,蒲观水此时心灰意冷,扭头的劲都不愿费。
“蒲协统,我们支队长有请。”来人喊道。
蒲观水宣布新军现在这里站着,跟着来人到了保险团水上支队的指挥部,却见指挥部里面已经呈现出一种极度的忙碌。一见蒲观水进来,章瑜立刻起身迎过来。“蒲协统,我们已经决定打围子了。新军的兄弟有没有愿意参加的?”
“什么?”蒲观水知道章瑜是不愿意打围子的,对于这么短时间内态度就起了如此大的变化,蒲观水完全被弄糊涂了。
看蒲观水不吭声,章瑜再次问了一句,“蒲协统,新军的兄弟有没有愿意参加打围子的?”
第四十一章
保险团水上支队开始备战后,战地医院的准备速度居然是最快的。这件事让蒲观水大吃一惊。其实这个医院十分简陋。不过是一些简单的担架,止痛用的大烟膏。找到枪子位置的探针,挖出子弹用的一些刀具,还有缝合伤口用的针线。以及包扎用的绷带。保险团的战士士兵标牌上都有血型这项,测试血型的手动离心机,抽血输血用的针管,输送生理盐水用的吊瓶,本来就装在固定的盒子里面。现在拿出来检查一遍就够了。
这次船队里面的随军医生有两个排共24名,对着条例检查完了设备之后。两个排的运输队和军医队组成了战地医院。大家把东西扎好,准备随时出发。
陈克从不认为组建军队医院会打击士气,相反,陈克认为让伤兵在战场上嚎叫才会对士气造成沉重的打击。只有士兵知道自己绝对会接受最尽心尽力的治疗,大家才会放心去战斗。
相对于战地医院,其他部门虽然组建的更快,可准备工作远没有那么迅速。侦察兵一拨一拨的派了出去,参谋们对着图纸进行研究。行军和兵力部署。枪支弹药的安排。这些都是最基本的事。
这次船队上不仅有侦察兵,还有工兵部队。甚至带的有一定量的炸药。作为总指挥的章瑜看到清单上的这些玩意,更加确信了上级的意图。如果不是早就有打围子的打算,带枪支弹药就够了,没有任何必要携带炸药这种危险的玩意。不过这些保险团内部的事情没必要对蒲观水这个外人说得那么清楚。
得知保险团水上支队已经决定出兵,蒲观水感觉十分惭愧。不过蒲观水也不是那种放不下的人,他直截了当的问章瑜,“章队长,你有什么任务要我来做么?”
章瑜其实很想看看蒲观水这个安徽新军的协统到底有多大能耐。如果可能的话,章瑜更希望这位新军协统能够带领新军去冲锋陷阵。但是现在愿望破灭,章瑜也不想多生枝节。“蒲协统,这次就不用你上阵了。但是下次的话,不知道可否劳烦蒲协统先去围子交涉一下。能不打仗,我觉得暂时还是不用打。哪怕是先要出半个月的粮食,让百姓们渡过这些天。我们保险团也好从容调兵和物资过来。不然这枪支弹药补给不上的。”
“这个么,我会想想办法。”蒲观水觉得章瑜的想法很对头,虽然现在保险团相当一部分军火都是蒲观水提供的。但是蒲观水已经不把自己当作新军看待了。
章瑜接着说道:“关键是弹药。甚至弹药都不是问题,关键是复装子弹。”
这其实不是章瑜的见识,在军事会议上,陈克曾经对高级军官们谈及此事。未来保险团即将进入大规模的作战。在这个时代,保险团必须得有现代的军队。听够了同志们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之后,陈克笑着解释了自己的计划,保险团必须建成一个能够自我维修各种缴获枪支,而且能够生产复装子弹的兵工厂。“复装子弹”主要是需要底火、火药、弹头。弹壳可以使用旧有的弹壳。而且还有缴获的敌人子弹弹壳补充。
听了章瑜的话,蒲观水微微皱着眉头。他没想到这位保险团的水上支队支队长居然有如此的见识。章瑜也不更多的解释,最早派出去的侦察队已经把前方五里的行军路线确定好了。看完了草草绘制的路线图,章瑜站起身来,“蒲协统,我们就要出发了。劳烦你把新军的兄弟们看好,和我们的留守人员一起守好船只。行么?”
虽然知道章瑜的要求非常合理,但是自己那么想拯救百姓的姓名,现在却不能上战场,蒲观水只感觉到一阵愧疚。“一定不辱使命。”蒲观水正色答道。
一阵响亮的军号中,保险团的大部队按照配置排好了队列。战士们有些知道要打仗了,却不知道敌人到底是谁。章瑜也不多话,“出发。”他喊道。赤红色的镰刀锤头党旗高高的被旗手举起挥动,接着政委李照领头唱起了军歌。
“向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
脚踏着祖国的大地,
背负着民族的希望,
我们是一支不可战胜的力量。
我们是人民的子弟,
我们是人民的武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