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72章
  所以现在华雄茂着急敢去见陈克,目的就是要把最近不少胡乱说话的事情和陈克说清楚。人民党和保险团之所以有了声望,就是他们绝不轻易许诺,而对于许诺来说,人民党和保险团尽可能是做到了再说的。
  如果以前华雄茂还觉得陈克到了安徽之后,反而还不如在上海。那时候陈克虽然也是谨慎,不过好歹还敢说说关于革命的道理。到了安徽,特别是水灾时期,陈克反复强调的就是“人民党是人民的先锋队”“保险团是人民的队伍”“埋头干活”。什么革命,什么理想,他再也不提。华雄茂现在是明白了陈克的苦衷。如果身为最高领导者的陈克当时满嘴大话,下头的人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现在刚看到能够领着大家活到明年的机会,下头不少以前还算是努力干活的同志就开始胡说八道起来。这种趋势无论如何都要制止。
  陈克以前在上海的时候,就讲过一件事。革命一定要做到消灭旧文化的工作。其中一个重要的方面就是“官本位”。下头的战士虽然知道人民党里头拿主意的是陈克,但是大家认为那些人民党的“大官”们说的话也是人民党的意思。但是实际上,这些人现在说的话不仅仅不是人民党的意思,这些话在党会上都没有真正讨论过。
  华雄茂总不能当众说,那些人的话都是他们自己在胡扯。这样说的话那就是把破坏党内团结。而且战士们一听,肯定会想,其他当“大官”的都胡说八道,那你华雄茂旅长有没有胡说八道。那对于纪律是毁灭性的打击。所以无论如何,华雄茂都希望能够召开一次回忆,把此事好好说说。以前救灾时期,陈克反复强调,党的纪律之一,就是对人民说的话必须统一,不能出现个人的自主说法。当时大家也能理解,也算是做到了,可现在心气一松,不少同志这嘴就不把门了。这种风气无论如何都要刹住。
  一路上,华雄茂把听到的各种说法在心里头理顺了一遍。都是谁说了什么,在战士当中都有什么样的谣传,最近的工作都进行到了什么程度。虽然路程不短,不过满脑子都是事情,反倒显得没多少路程。刚刚理顺了汇报内容,华雄茂就已经赶到了县城。
  看到保险团的军营,华雄茂突然想起一个问题,自己这算不算是打小报告啊?华雄茂性子直爽,虽然行走江湖的时候,也知道那些小伎俩,不过华雄茂也只是防人,而没有想过害人。如果是在以前,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着急的跑去把别人的不当行径进行汇报的。
  不过虽然有了这样的想法,华雄茂却觉得良心上没有丝毫的动摇。这种事情如果不尽早对党组织,对陈克说清楚,以后只怕要出大乱子的。华雄茂只是后悔,自己还是大意了,其实从最早出现一些不适当谣传的时候,他就该向陈克汇报的。现在的汇报绝对是晚了。华雄茂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会对这些“小时”视而不见。
  在保险团军营门口的岗哨处登记,哨兵笑着问道:“华旅长,这次过来是找谁。”
  “我找陈书记。”
  “陈书记去码头接人了。听说今天来了一个大船队,里头有很多新同志。”哨兵说道。
  “哦?那我先不进去了,我也去看看。”华雄茂说完转身就走。
  现在县城里外都有很多新的营地,外地流民大量涌入凤台县,让这里的人口猛增。虽然人民党也提供了大量的工作机会,不过大家都担心一旦放了灾民到田里头工作,只怕就会有大规模的抢粮问题。所以工作也多数在县城,所以这里头人很多。为了维护治安,新建的警察也大量出现在各处的灾民之中。
  穿过各处都在人群,果然,远远就看到码头上灯火通明。华雄茂视力很好,他赶到码头附近,突然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在码头上,一个是陈克,一个竟然是久违的齐会深。
第七十一章
  凤台县码头在县城南边,靠着淮河。1906年初的时候是一个很普通的石质小码头,而齐会深在1906年10月底随着大船队达到凤台县的时候,他已经不太能看不出这个码头的原貌了。码头被扩大了一倍,大块青砖与石块用水泥浆砌成的新部分看着浑厚结实。光看上去就给人一种非常可靠的感觉。虽然码头这里颇为繁忙,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但是地面却很干净。
  在往来的信件中,齐会深早就知道陈克他们在凤台县搞的风生水起。不过齐会深也是经历过1905年社会调查的,他生长在上海,已经习惯了那么多人的环境。与上海一比,周边的乡镇农村,包括周边的城市人口都很少。所以船队靠岸之后,齐会深实在没有想到,凤台县的码头和上海比不算大,但是会如此气派整洁。而码头上人的密度也不比上海小。
  船队一接近码头,很多杆子上已经挂起了红绿两色的灯。这真把齐会深吓了一跳,这样的规范化处理,比起上海码头也绝不显得落后。
  “这是怎么回事?”齐会深问身边的信号员。自从乘坐上这艘船进入保险团水上势力范围之后,信号员们就开始频繁的派上了用场。与陆地和水上的信号通讯,这些信号员总是能拿出在齐会深看起来千奇百怪的方法出来。
  “齐先生,每个杆子上头的那一横排灯,是说明那是几号停泊位置。下头一竖列的灯,是告诉每个停泊位能停几艘船。我们不久前派出去的小船是引水员。他们已经把我们的船队数量,规模都告诉了码头。这些灯就是告诉我们到底能停多少船的。马上就会有小船过来告诉我们该怎么停泊。”
  “按次序停船不就行了?”齐会深好奇的问。
  “这还牵扯一些卸货的问题。有些泊位可以卸货,有些泊位只是专门用来停船的。这个可得安排好?不然就乱了。”信号员很认真的解释道。
  原来还有这么复杂的一套管理,齐会深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觉,他笑道:“谢谢你,赵同志。你这一说,我才明白。”
  “齐先生,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信号员非常认真的应道。
  齐会深听得出,信号员的声音里头很是有些骄傲的感觉。他也能理解,信号员早就被告知,齐会深是人民党的大人物,是从上海过来的,第一次到凤台县。而这样一套复杂的水上管理系统的确有值得信号员感到骄傲的地方。
  果然如信号员所言,两只小船从码头那里靠向船队。却没有完全靠近。小船上亮起了红绿两色的灯,灯火不断变化着。每条船上的信号员也都用齐会深完全不明白的信号进行着沟通。没有号子,没有大喊大叫,只有船桨划动时击打水面发出的水声。船队在信号员的指挥下井然有序的进入了各自的泊位。
  “下船的同志,请大家带好自己的东西,快点下船。”船队一靠岸,泊位上已经有人开始用话筒喊起话来。早在船只靠岸前一个小时,船队上的人已经通知了这件事情。王启年和自己的叔叔王粤龙连忙提起自己的皮箱,跟着背包袱的人流上了岸。
  “启年,这人民党看着还真的是那么一回事啊。”王粤龙赞道,“光看着码头的规矩,马尼拉那边的码头也不过如此。”
  “叔叔,陈克先生的确不是一般人。到现在,上海那边的药在南洋不照样没有仿制者么?”王启年笑着说道。
  王粤龙很明显对自己侄子的选择很满意,他也笑道:“洋鬼子染花柳的多,一年前我还以为这药的配方一公布,欧洲的洋药就要大量进入南洋。实在没想到,这一年了,欧洲的洋药不仅没有进入南洋,倒是我做转手生意,把药卖去欧洲和印度,反倒是赚了不少。”
  王启年对叔叔的表扬不是很在意,他向四处看着,突然他指着码头上那群接待的人说道:“叔叔,你看。码头上那个高个子就是陈克陈先生。”
  王粤龙顺着侄子的手指方向看去,只是看到些高高矮矮的人在码头上,没等分辨出哪个是侄子说的陈克。因为呈现仰视角度的原因,他甚至分辨不出哪个是最高的那个。却见到齐会深已经快步上前,而码头上一个高个男子也快步迎了上来,两人双手紧紧相握。王粤龙知道齐会深是人民党上海支部的最高领导者,想来对面的那个短发高个青年就是侄子一直十分推崇的陈克了。
  相别将近一年,齐会深再次看到陈克的时候,再次见到这个曾经带领着同志们发誓要创造一个全新中国的同伴,内心的激动无以复加。自从陈克走后,齐会深在上海领着党支部努力工作,费尽心思。安徽水灾之后,双方的通信一度中断。但是此时已经有不少安徽灾民进入江浙逃难。齐会深专门找灾民进行过调查,这些灾民讲起亲自经历的水灾,那真的是泣血。死亡,死亡,死亡,除了各种饥饿与死亡之外,灾民叙述的竟然完全没有别的内容。听了这场可怕灾难的第一手资料,让齐会深感到寒彻骨髓。能跑到安徽的,已经不算是重灾区的灾民了。而身处灾区核心的凤台县会是如何模样,齐会深根本想象不出。
  就在齐会深心急如焚却又无法可想的时候,他终于接到了陈克派来的小队伍。陈克的信里头没有丝毫诉苦的文字,反倒是不断讲述着革命如何顽强的推进。他要求上海方面提供船只与物资,这支船队将带着这些救命的物资回到凤台县去。
  除了人民党的同志在陈克带领下奋力救灾之外,这支队伍带来的消息大致与灾民说的一样。齐会深知道陈克的个性,这个平日里看着温和的青年骨子里头有种说不出的狠劲,只要陈克下了决心的事情,那就一定要干到底。虽然知道水灾的可怕,但是齐会深也不再多说任何能动摇军心的话。他只是按照陈克的安排,用尽了上海支部同志所有的关系,甚至动用了严复和复旦公学校长马相伯以及他们相识的士绅的力量,凑到了陈克需要的船只与物资,确定了船队最大限度的不受刁难。在送船队离开的时候,齐会深甚至能笑着送同志们上船。而实际上,齐会深心里头是万分焦虑的。
  之后的这几个月,双方的通信始终勉强维持着。一面是船队带来的各种根据地蒸蒸日上的消息,一面是更多灾民带来的更加可怕的灾区情形。齐会深竟然弄不明白到底那边说的才是真话。
  今天他亲自见到了凤台县的码头,见到了陈克,他终于相信,自己面前的这个人民党的创建者,这个人民党最高领导人,实现了在信中所说建立起新根据地的话。不用说别的,在灾年还能有余力新修码头,已经足够证明根据地的实力了。
  “文青,文青……”齐会深满腔话语,到了嘴边却不知道该如何说出口。他只有紧紧握着陈克的手,用力晃动着。
  “会深,欢迎你来凤台县根据地。”陈克并没有齐会深那么激动。和一年前相比,齐会深变化很大。原本齐会深虽然很是有革命年轻的冲劲,但是毕竟出身有钱家族,受了很多教育,整体上还是颇为儒雅。但是分别近一年,齐会深的气质上有了不小的变化,领导上海支部的工作,还要筹备各种物资,齐会深的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也变得成熟了很多。不过看得出,齐会深这些日子很是操心,在他的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阴暗感觉。那是整日里担心焦虑的人才会有那种样子。
  而齐会深看着陈克的目光里头,只有一半是高兴,另外的情绪是混合着一种不敢相信眼前事实的担心。
  “文青,大家都好吧。”齐会深终于憋出了第一句问话。
  “都好,正岚,足道,大家都好。你那边也好吧。英国人没有继续找咱们麻烦吧?”陈克笑道。
  “上海没出什么事情。我就是担心你这边,安徽这次这么大水灾,很多灾民到了上海,天天都有饿死人的事情。我每天都担心的不行。”齐会深说着说着,眼圈一红,竟然忍不住哽咽起来。
  陈克能想到齐会深这些日子是如何的焦虑,只要看到一点,就是每次去上海接到的新船队和新物资,都是最大限度的数量,就能知道齐会深到底使了多大精力。想到这里,陈克忍不住说道:“会深,对于你和上海支部同志的工作,组织上感谢你。你是救了人民,救了党。”
  齐会深万万想不到陈克居然憋出这么一句来,这种半公半私的话虽然不伦不类,但是听起来一点都不觉得假,他忍不住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齐会深问道:“正岚他们来了么?”
  “正岚在岳张集保险团驻地,那边工作忙,我暂时没有通知他们。”陈克也笑道。正说话间,却突然看到齐会深的视线落在自己身后,然后就听齐会深惊喜地问道:“后头那个不就是正岚么?”
  陈克扭过头,就见华雄茂正挤过人群,大踏步从自己后面赶过来。虽然不知道华雄茂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陈克却笑道:“说曹操曹操到。正岚来了。”
  正说话间,华雄茂已经到了跟前,他和齐会深紧紧握手,“会深,想死我了。”
  大家虽然都是久别重逢,不过毕竟这么近一年来都干了不少大事,虽然心情激动,却都知道该把当前要做的事情给办好。这次船队不仅运来了大批的物资机械,更重要的是很多北京和上海的同志终于赶来。齐会深连忙带了陈克去见大家。
  北京支部的秦佟仁、徐二八、这些蜂窝场的技术人员,上海的王启年、谢明弦等人,还有不少在上海发展的新党员都已经下了船。大家简单的见了面,就由陈克带队,带着这些新同志向着保险团的军营方向去了。
  新来的同志里头都是第一次来凤台县,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到安徽。对于这次水灾,大家都已经知之甚详,虽然听说陈克等人在凤台县打下了好大的局面,甚至能战胜水灾。不过没有亲眼见到之前,大家也都不太信。现在亲眼见到了码头这个秩序,不少人就相信陈克他们真的开创了真正的局面。可是跟着陈克他们往军营去的时候,一路上见到不少灾民的营地,大家又对陈克已经战胜水灾的话不太相信起来。
  已经是晚上了,也不可能大排筵宴。齐会深已经把这次来人的名册给了陈克,后勤部门划分了宿舍。众人先是在操场上列队点名,确定所有人都没丢失。然后就由后勤部门的同志把大家带去自己的宿舍。放下了行李,铺好了床铺。众人又被集中起来去认了食堂,水房,澡堂,厕所。接着就开饭。
  以土豆为主的食物让这些远途来的同志填了肚子,众人就被赶去洗澡。接着就被安排去宿舍休息。
  由于暂时按照地域划分的宿舍,秦佟仁、许二八等人就被安排到了一个宿舍。一间屋子里头塞进去八个人。大伙不少人都没有睡过双层的床铺,草席也不是那么舒服。加上北方人坐船不是很习惯,许二八在上铺睡不着,干脆就打开了话匣子。“秦先生,您觉得这凤台县现在如何。我觉得不像是说的那样已经平息了灾情啊。”
  “哼,文青的能耐可很是不小。你别乱说话。”秦佟仁平静的答道。
  “为啥这么说?”许二八觉得很是不解。
  不仅仅是许二八,其他同来的北方同志也很有些疑惑。加上不少同志晕船之后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虽然头昏脑胀,却没有睡意,听平日里不太喜欢说话的秦佟仁秦先生开了腔,屋里面好几个人干脆坐起身来,“秦先生,您给说说。为什么说陈先生能耐不小。”这些人以前和陈克在北京的蜂窝煤场有过合作,虽然知道陈克有能耐,不过总感觉陈克也没有能厉害到什么程度。
  秦佟仁其实也感觉不太舒服,并没有太多睡意。而且他很有眼光,已经注意到不少这些同行的同事们没有注意到的细节。虽然不是很想逞能,但是他转念一想,如果自己不好好的向这些同事们把道理说清楚,万一他们胡说八道起来,只会被人小看。他也干脆坐起身来解释道,“大家洗澡的时候,注意到水的味道了么?”
  洗澡的淋浴那种一拧开关就能流水的设备,这些搞机械的同志一看就知道用的是什么原理。北方租界其实有了自来水,铁质的水龙头与安徽这种竹子制成的货一比,还是强出去不少的。大家倒也没有太在意。但是提到水的味道,大家觉得没什么印象。
  “水没啥味道啊。”有人说道。
  “没错,就是因为没啥味道,才说明文青这个人了不起。这是自来水。”秦佟仁解释道。
  “自来水?”众人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凤台县就在水边,怎么也不会缺水啊。”
  秦佟仁对于这些没有基本观察能力的同伴们很是失望,“咱们一路上坐船,大家整天闻到的味道如何。腥味很重吧。这自来水是处理过的水,一点腥味都没有。建水厂,处理水。光这一条,就得花多大的力量?这可是灾区,又不是北京、天津这样的城市。一个小小的凤台县居然有自来水,而北京天津用上自来水的能有几个人?那都是有钱人。咱们用水尚且是用井水,而这里是军营,已经用上了自来水。你们若是说文青没有能耐,让明白人听到了,岂不是要笑掉大牙么?”
  大伙儿想了一阵,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过许二八有些不信,“这自来水那么贵,陈先生这么用,那得浪费多少银子啊?”
  秦佟仁听了这话觉得很无语,对这种榆木脑袋他也懒得去解释。秦佟仁接着讲述了自己对这短短的一路看到情景的观点。
  虽然凤台县灾民不少,却没有那种卖儿卖女,更没有那种哭天抹泪,死者遍地的情形。灾民们只是好奇的打量着这些举着火把行进的大队人马。秦佟仁观察到,除了自己的大队之外,还有不少穿着与陈克差不多样式衣服的人五人一队,也举着火把在那些灾民的聚集区进行巡逻。虽然有着一种十分警戒的态势,但是好歹没有任何骚乱。就这个治安情形,虽然谈不上什么安居乐业,至少也能宣誓秩序井然。能把一个灾区治理成这般模样,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讲了自己观察到的东西之后,众人这才回想起这些细节。大家反复品味着秦佟仁的话,才觉得大有道理。而且秦先生竟然能看出这么多东西,大家的敬仰之情立刻是滔滔不绝起来。
  看大家都已经接受了自己的观点,秦佟仁这才往下说道:“这凤台县隶属凤阳府。凤阳花鼓唱到,自从出了朱元璋,十年倒有九年荒。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富裕的地方。文青来了这里,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加上这次大水灾。按那凤阳花鼓所说,就是没有水灾,也是灾荒遍地的模样。绝对比不了江南富裕的地方。现在这里遇了大灾,反倒秩序井然。而且咱们吃的饭菜虽然不怎么好吃,但是给咱们吃的东西也能吃饱。若是文青只管自己人吃饱,外头的灾民没有饭吃,你说他们能这么安静么?”
  众人已经不再多话,只是在黑暗中默默点头。
  “文青能把这灾区弄到这个程度,我觉得他肯定还有很多东西没让我们看到。大家赶紧休息吧,明天开始就会有更多事情要做。切不可耽误了休息,明天一个个哈欠连天。只是让人小看了咱们。”秦佟仁说完,率先躺下睡了。
  众人也不敢再去打搅秦先生的睡眠,不管能不能睡着。也都静静的躺下。过了一阵,众人也都慢慢进入了梦乡。
第七十二章
  早上五点五十分,清晨的薄雾还笼罩在凤台县军营的时候,悠扬的起床号已经被站在操场中央的号手吹响。系在军号上的红布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在黎明天际红色霞光的映衬下,号手笔挺身姿的剪影看上去庄重又孤单。
  没过多久,步伐声,军官的呼喊声,就在军营中开始越来越多的响起。这些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了隆隆的声音。每天的晨操是惯例,包括陈克在内的所有官兵都起床。军队,警察部队,按照各自的部队单位列成方阵。嘈杂声很快平息下来,在军营中回响着各个部队点名的声音。
  点名工作很快结束了。负责训练的军官一声令下,军营的大门随之洞开,警察部队按照部队单位先后启动,他们整齐的列队踏着整齐的步点,一队接一队的从大门中鱼贯而出。绕城一周的晨操跑步正式开始。
  这是对纪律的训练,对于组织性的训练,对于体力的训练。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展现力量的方式。数百人整齐的队列将沿着几条主要的道路前进,路过过灾民的主要营地。在这个初步解决问题的时候,危险不仅没有比水灾最绝望的时期更小,相反,本地百姓生计确保的同时,进入凤台县的灾民生计依旧没有能够得到保障,甚至没有在灾民当中建成初步的管理系统,人民党对于灾民的影响力完全维系在能够勉强不让灾民饿死的基础上。矛盾爆发的可能不仅没有降低,反而有着全面冲突的可能性。在解决这件事情之前,采取足够的高压手段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陈克并没有参加晨跑,昨天晚上,先是华雄茂谈了最近部队中的各种流传的说法,以及不少党员们自行发表的意见。华雄茂大大抱怨了一番党员们几乎是“目无党纪”的胡言乱语。陈克也没有立刻进行回复,他表示知道了这些情况,然后就让华雄茂赶紧回去保险团在岳张集的旅部。
  接下来,陈克与齐会深一直谈到早上四点多,齐会深是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陈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把精力放在解决具体问题的方面上,偏偏齐会深的问题里头牵扯诸多革命理论的问题,这可是把陈克给难为住了。齐会深提到的不少问题陈克也不是没有想过,但在现在天灾的情况下,也没有那个精力去深刻研究。
  齐会深终于精疲力竭的睡下了。陈克根本没敢睡,为了不耽误事情,他干脆就开始处理文件。到了晨操开始,陈克也参加了点名,然后就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头搭了一张简易的草铺,两张长条凳上架了块门板,铺了草席。齐会深盖了条薄被子,躺在上面呼呼大睡。外头的动静根本没有能够惊醒他。
  “真是个幸福的人啊。”已经习惯了辛苦的陈克无奈的叹口气。对于同志们,陈克真的是发自内心的羡慕。自己身处历史的下游,虽然可以看到无限的成功可能性,但是在陈克眼中看到的更多的,则是失败的可能性。
  坐在桌边,陈克随手翻了翻文件。华雄茂昨天急匆匆来汇报的那些东西,其实只是一小部分而已。根据各方面收集的情报,伴随着根据地情况的好转,各种暗流已经开始浮动了。和这些问题相比,党内的问题也未必能称得上多么凶险。
  想到这里,陈克忍不住摇摇头,自己的想法还是想当然的把问题给简化。任何事情都远没有想象的那么复杂,但是也远没有想象的那么简单。
  保险团现在没有椅子,都是凳子,没有靠背的感觉实在是不舒服。陈克双肘撑在桌子上,双手十指交叉,撑住自己的下巴。现在的问题说复杂也不算复杂,水灾给群众造成的压力被这次收获缓解之后,曾经被生存危机全面压倒的各种矛盾立刻就浮现出来了。最大的问题就在于,不少人已经提出了分粮食的话题。
  就陈克与人民党同志的讨论结果,这批粮食是绝对不能够分的。且不说根据地的对外扩大需要粮食,稳定新开拓的地区需要粮食。这批粮食能够生产出来,人民党与保险团到底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流了多少汗水。光这份付出,就没有百姓对这批粮食指手画脚的道理。
  但是这个道理绝对不能这么说,如果这么说的话,只是把党领导的势力与人民对立起来而已。这种简单粗暴的做法历史上不是没有前例,斯大林同志就曾经搞过颗粒归仓。不能说他这么做不对,但是政策执行过程当中的实际操作手段以及结果,绝对不能说是最好的。
  一个政策不仅仅要在纸面上看着完美无缺,符合了理论与理想中的操作。更重要的是,这项政策的实际操作中,要最大限度的符合实际。但是就现在陈克手里头的资源,是绝对不可能弄出完美的结果出来。这次的事情注定不会以完美收场的。陈克叹了口气,“希望别弄成斯大林同志在乌克兰搞出的那种结果就好。”
  也许是因为定了自己的底线,精神上的压力得到了疏散。一夜没睡的陈克就这么笔直的坐在桌边,下巴架在双手支成的架子上,突然就陷入了睡眠状态。
  “到底是怎么回事?”何足道的神色凝重。359旅二团的基层政委们也是一脸为难的神色。这是第一次出现大批战士集体要求脱离保险团。自从保险团建立以来,都是人数越来越多,虽然陈克不是没有在近期告诫过何足道,有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但是真的遇到这种事情,政委们也觉得十分惊愕。
  “这些战士到底是怎么说的?”何足道定了定神,然后问道。他今天一大早就听华雄茂说上海的同志们已经赶到了凤台县,他是准备上午完成了工作之后,就抽空去县城的。可是一上来就遇到了几十名战士联名要求脱离保险团回家的报告。本来想去县城见见许久不见的这些同志,何足道已经有些心浮气躁了。再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平常也算是很能沉住气的何足道也觉得受不了了。
  虽然脸上还尽力保持镇定,但是何足道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牙齿也咬得紧紧的。水灾时候大家为了活命,还算是勉强维持了秩序,日子稍微一好过,人心立刻就开始散了。何足道看到面前的其他政委们一个个瞅着自己,神色都有些诧异。他很快就感觉到自己的失态,送开了紧紧咬在一起的牙齿,松开了紧握着的拳头。但是这样的动作并没有让何足道感觉轻松。他只觉得呼吸都有写发烫,因为激动而有些混乱的脑海里头蹦出一个词来,“忘恩负义”。
  “让我先冷静一下,大家也先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过几分钟后再开会。”何足道说完,拿了一个沙漏放到了桌上,自从能够生产玻璃之后,除了彩色的玻璃灯罩之外,陈克特别要求生产了一小批沙漏。根据地生产不了手表,更没钱买什么手表。沙漏虽然粗糙,但是好歹也能当个计时工具。根本不看细沙通过上头的两个锥形中间的细孔漏下来,何足道转身看向窗外。深秋的安徽天空一片蔚蓝,只是这里或者那里点缀了几朵白云而已。一望无际的天空应该让人心情愉悦而已。但是在何足道眼中,这片天空未免太清冷了。虽然大规模收获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可要不了多久,冬天就会来临。想到这里,何足道莫名的感觉到一丝凉意。
  一度有些失措的情绪顷刻被这股发自内心的凉意给平息了,到了冬天怎么都要抱团取暖吧。身为高层,何足道知道人民党正在筹措棉衣等过冬物资。而且陈克说了可能会出现大规模的退伍要求之后,并没有像何足道这样惊慌失措。何足道记得很清楚,面对满脸诧异的何足道,陈克平静地说道:“谁想走,就让他们走。强扭的瓜不甜。”
  何足道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按照自己的习惯,何足道询问陈克为什么会这么想。陈克微微沉思了一阵,给出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或许是我想的太多,你也不用太往心里头去。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何足道自己观察着陈克的神色,他没有看到愤怒或者不满,陈克依然是往常的那种坚定与沉着。而且这话本来也有些过于突兀,何足道觉得或许是真的想多了,于是也没有再问下去。
  和以往一样,陈克已经预先想到了会发生的事情。回想起陈克那种镇定自若的神色,何足道立刻觉得有了信心。既然陈克都不认为这种事情是多大的问题,何足道觉得放心多了。终于平复了心情,何足道转过头,沙漏的上半部里面还有大概三分之一的细沙没有漏完。
  其他的各级政委们看到方才还有些激动的何政委现在气定神闲,然后就听何足道说道:“大家再去把这些同志要求离开的理由问清楚。然后告诉他们,三天后组织上给他们通知。”
  “何政委,真的要让他们走不成?”
  “如果他们走了,可能不少人都会要走。”
  政委们万万没想到何政委居然是这样的态度,他们纷纷说道。
  何足道挥了挥手,拦住了众人七嘴八舌的发言:“我不是要批评大家。这件事大家有责任,但是责任不在这些战士要走。”说完这些,何足道目光亲切的扫视了政委们一圈,“同志们,我觉得大家首先要明白这些战士为什么要走。”
  画出了这么一个标准,不少政委们脸色立刻就变得难看起来。这么一大批战士要走,大家立刻就慌了,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阻止,大家根本没想到要把事情给弄个水落石出。
  从众人的脸色中,何足道看出自己说到了点子上,他笑道:“既然人家要走,这就说明这些战士心不在咱们这里了。强留着他们,不过是他们不高兴,咱们看到他们也不高兴。这何必呢?但是,走要走的明明白白。人可以走,但是咱们总得明白这是为啥。大伙就回去问清楚,为什么战士要走。是他们自己要走,还是有别人的压力。这些战士毕竟和咱们相处了这么久,让他们说实话总是可以的吧。”
  看到政委们纷纷点头,脸上露出了有了目标的那种坚定表情。何足道连忙跟了一句,“一定要讲方法,让大家说实话,可不是逼着大家说话。你逼着人说话,人家又不想说。那肯定要说些瞎话出来。对待同志,要想春天一样的温暖,你首先要考虑一下这些战士的苦衷。别光想着咱们自己多么为难……”
  针对这个问题,何足道又开了一个小会,总算是平息了大家焦虑不满的情绪。看着众位政委们总算是恢复了平静,何足道这才宣布散会。
  看着众人的背影,何足道忍不住想,冬天马上就要来了,这些想离开的战士真的认为,脱离了组织就能顺利熬过这个冬天么?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这些人真的想不通?何足道感觉十分不解。
  正在考虑这件事,却见华雄茂满脸怒容的走了进来,何足道笑道:“正岚,你不是为了一团有战士要求回家来找我的吧?”
  听到这话华雄茂一惊,他盯着何足道不解地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足道指了指办公室里头那堆空凳子,“坐。咱们先别说这个,我来给你说说我的想法。”
  “文青,醒醒!”有人边说边在陈克肩头轻轻晃了几下。这种坐着睡着需要的微妙稳定状态顷刻就被破坏了。陈克的下巴从手背上顷刻滑落,脑袋猛地向下一顿,顷刻就醒了过来。抬起头睡眼惺忪的一看,屋子里面已经有了不少人,还有人正蹑手蹑脚的走进来。晃醒陈克的是尚远,他带着一幅理所应当的神色去拉自己的凳子,根本没有其他同志那种照顾陈克休息的打算。而齐会深不知何时已经醒来,他用一种不好意思的神色对其他同志道歉,“不好意思,是我昨天拉着文青说的太晚,耽误了文青休息。”
  陈克捂着嘴,把又翻上来的哈欠咽回肚子里头。眼看着几个主要的干部都已经到了,陈克说道:“这次来了好多新同志,来自五湖四海,南北都有。有些同志大家以前认识,有些同志大家完全不认识。这么多同志来到凤台县都是为了革命。对于这些新同志,我们要欢迎。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做好接待工作,要针对这些同志各自的特点,特长,安排好他们的工作。让有志于革命的同志都能够发挥出自己的能力来。”
  这都是在定调,陈克表明了态度。
  “那么这么多同志马上就安排工作么?”尚远问道。
  “先把他们组织起来,一半时间上课学习,一半时间参加劳动。”陈克毫不犹豫的说道。
  这个建议大出所有人意料之外,所有人都盯着陈克。不过没有人反对,在座的所有人都有过亲自参加劳动的经验,劳动强度还很是不低。如果新来的人直接被安排到领导岗位上,在座的人反倒会不满意起来。
  陈克也不管大家的视线,他继续说了下去,“现在革命已经到了一个关口,今年年初,我们到凤台县的时候,百姓们都不知道咱们是谁,咱们有多大能耐。现在百姓们已经知道咱们人民党是谁,咱们人民党到底有多大能耐。现在的问题,说白了很简单。就是一句话,群众们要不要跟着咱们走。”
  说到这里的时候,陈克神色已经相当的严肃。同志们和陈克都相处了很久,知道陈克出现这样的表情,那是要动真格的了。每个人都在认真的听着陈克接下来要说出的具体办法。
  “不少同志肯定有一个疑问,为啥我这么一段时间以来,不怎么讲理论了。大家除了讨论怎么干活之外,对于革命谈得少了。我现在是可以对大家说说真正原因。第一,如果光说些大道理,大家肯定觉得事情很容易。就跟那些读了四书五经之后去考了科举的那些人一样,你不能说这些四书五经里头说的不在理。但是,光认点字,背了么些大段的话,有什么用。不能用道理来指导自己的行动,根本没用。”
  陈克这话很不客气,在做的同志们大多数都读过四书五经,但是大家并没有什么反对的意思。这么久辛苦工作,在水灾里头挣扎求存,大家真的体会到了以前学过的道理在这些时候根本没用。这种时候,会读四书五经,还真不如会划个船来的实在。
  “我讲过《矛盾论》,任何时候都有主要矛盾次要矛盾之分。水灾时候的主要矛盾是什么?百姓要活下去!所以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的,他们就跟随。咱们人民党能领着百姓活下去,百姓们就跟着咱们走。但是,这不是革命。对于百姓来说,推翻现有的制度,建立一个新的制度,对他们来说根本排不到前头去。我之所以不对大家说那么多革命道理,很简单,大家知道的道理越多,反倒容易想的多。如果在水灾时候,不能把全部精力用于解决当前的矛盾,而是做事情总想着未来,把建立新制度当成了主要矛盾来对待,那肯定要出事情的。”
  齐会深看着陈克对着同志们侃侃而谈,他觉得现在的陈克十分陌生。以前的时候,陈克虽然也有这种态度,不过那时候只是在上海,对着为数不多的同志,所以神色固然冷峻,可实际上态度还是包容的。齐会深听着陈克现在的话,只觉得背后有点冒凉气的感觉。现在的陈克已经完全没有以往的包容,这个人民党的领导者已经有了一种好像是本质的变化,那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坚定,有着一种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要把问题彻底解决的决绝。
  齐会深再转头看向其他同志,大家都非常认真的听着,没有人要反驳,至少从便面上看,大家都能理解陈克的这些话。而齐会深扪心自问,陈可现在的话他能听明白,却不能完全理解。看着这些跟着陈克在凤台县的同志们,齐会深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微微的妒忌。自己和陈克之间曾经合作无间的关系,现在已经有了很大的距离,而这些远比自己更晚追随陈克的同志现在已经距离陈克更近了。
  “既然水灾已经初步平定,曾经的主要矛盾,水灾也就消失了。一个主要矛盾消失,意味着别的矛盾现在就成为了主要矛盾。就我的感觉,现在的主要矛盾已经是要不要革命的矛盾。凤台县人民已经能够活下去了,活下去的办法很多。在我们看来,人民跟着我们人民党走是最好的办法。但是在别人一些人看来,如果能把咱们人民党撵走,却是最好的办法。对百姓来说,如果恢复了旧有的那一套,也是很不错的选择。我认为,未来的日子要怎么走,就是现在最大的矛盾。各方的利益,想法甚至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
  所有同志都阴沉着脸,不少同志听完这话,眼中都露出赞许的目光。就连平常始终非常镇定的尚远县令也忍不住微微点头。
  陈克不管大家的表情,他接着说道:“在这个阶段,我们一方面要解决百姓的问题,但是同时我们自己必须加强理论建设。我们自己首先得知道,我们到底要建立一个什么样的新制度。要知道为什么要建立这么一个新制度。咱们自己都不清楚,怎么能对百姓说明白呢?所以我要求大家,在这个时候谁都不允许乱说话。不能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百姓不是咱们自己的同志,你说的话他们现在不懂,他们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解释你的话。咱们自己不说话,还有各种谣言四处流窜。如果咱们自己说错了话,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么?对外的时候,只能说当当让你说的话,让这是党的纪律,无论谁都得贯彻到底。”
  说完这些,陈克目光灼灼的从那些开始管不住自己嘴的同志脸上扫了一圈。这些人知道陈克为什么要说这些,为什么要看自己。不少人都是脸上一红。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么?”陈克扫视完众人之后才问道。
  没有人有反对意见,陈克这才接着说道:“那么我们就进入下一个部分,开始讨论怎么把这些给落实。”
  这就是真刀真枪的革命么?齐会深忍不住想。陈克表现出的这种咄咄逼逼的态度,这种几乎是不容分说的作风,实在是让他大开眼界。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会议上,齐会深并没有感觉压抑,相反,陈克的这种作风却让齐会深感到一种真正的昂扬。
  他接着听到陈克说:“现在既然已经开了党校,所有党员干部都得进入党校培训。把理论知识弄清楚。上海北京的同志已经来了,我已经派人去通知陈天华和武星辰同志。他们回来之后,等党校培训课程一结束,我们就召开人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
第七十三章
  人民党党校的课堂上,陈克写下了“劳动创造人本身”这句话之后,转身面对众人。党课进行了好几天了,不仅仅是陈克已经精疲力竭,下头的同志们同样感觉十分难受。
  在这个问题之前,陈克刚讲完了人类的生物性与社会性。社会性尚且好说,中国文化里头,人类的社会性研究水平其实很不低。但是人类的生物性这个问题,就牵扯到人的生物进化问题。对于21世纪的陈克来说,进化论本身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诸多天经地义的基本科学理论之一罢了。新中国的教育体系早就完成了对这些知识的灌输。用进化论看待世界,仅仅是中国人习以为常的一种世界观罢了。
  马克思理论体系几大支点就是现代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地理等知识。这些知识实际上是如何看待世界的角度与立场。在漫长的学习过程中,听课,做作业,参加考试,中国应试教育体系在这样漫长的过程当中,早就通过各种手段把这些世界观缓慢但是有效的灌输给了新中国的青年们。即便是那些长大之后还去信“神创论”的二货,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未必真的从理论上反对进化论的。
  对于1906年的这些党员而言,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所谓三观“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排第一的就是世界观,虽然聚集在人民党的旗帜下,可是基于现代科学知识的世界观,陈克的世界观与同志们的世界观可以说完全不同。这不仅仅是一个世纪的时间差距,更是整个人类社会积累了几个世纪知识差距。在这次党校培训上,陈克终于深刻的体会到了这点。
  世界观是你怎么看待这个世界的基本观点,人民党党校的课程并没有给大家拨云见日的感觉,相反,倒是把不少同志带进了一种幽暗神秘的情绪之中。而且必须说明的是,这批听课的党员们都算是中高级干部,很多都是有着在1906年不错的科学知识底子,陈克这才敢讲述如此程度的理论知识。
  “大家有什么问题一定要问,一定要问!”陈克再次强调。这是悲惨的教师经历给陈克的体会之一。一开始的时候,陈克觉得自己的课程十分简单轻松,关于地球是什么这个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问题,他就讲了些极为简单的几个基本要点。下头的学生们鸦雀无声的听着,陈克觉得大家应该是听明白了。就继续往下讲,结果他很快就发现,每个党校的同学都好像故意和自己做对一样,陈克毕竟是理工科出身的,面对这种情况,他笔下的各种方程式忍不住就接二连三的往黑板上写,为了证明一个问题,陈克往往就拿出三四个新的理论来解释,于是同学们崩溃了。他们看陈克的眼神如同看道士画符一样充满了对神秘主义的那种惊诧与不解。
  还算是陈克以前有过讲课经验,他马上幡然悔悟,从头开始细细梳理。结果启发性的提问,反复的交流之后,下头的同志们终于说出了他们共有的疑惑。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个大家勉强能够想象,但是为啥地球和太阳都能虚空悬浮,无论如何大家都不能建立起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概念出来。有些领悟力比较深刻的同志,甚至问到了一个更加复杂的体系,月亮怎么绕着地球转,而这个地月体系又怎么绕着太阳转的。
  陈克是看过这方面文献的,不过他也仅仅是看过而已。那复杂的方程式,他自己就算是认真研读的时候也没有能读懂,更别说系统的讲述了。而且没有基本的物理学知识,特别是没有物理学与数学的概念,下头的同学们根本不可能听明白的。陈克当年可是用了整整16年的时间来学习科学体系,而下头的这些同学党课时间不过是30天。而且陈克各个学习阶段,都有着知识水平远超陈克的老师们来讲述各种知识。这些党校同学更没有这样的环境。
  从这时候开始,陈克就放弃了在这次党校教育中培训出一大批世界观与自己完全一样的革命同志的妄想。他已经把这次党课当成了一次科普加唯物主义强制洗脑课程了。
  “劳动创造人本身。我们人类与动物的不同,在于我们能创造性的劳动。”说完这话,陈克脑海里头忍不住想起了几个现代科学证明一些动物也有能够使用工具的案例,不过他再也没有把“全面的知识”教给同志们的冲动。陈克是应试教育中杀出重围的那批人里头的一个,老师们反复强调的就是“知识点”,从高二开始积累起来的垒起来几米高的考试题也在强化这些“知识点”教育。以前陈克对这种方法没有什么评价,现在陈克已经是“知识点”教学最坚定的拥护者。这种教学模式的最大优点就在于,他能够有效的把最关键的世界观要点灌输给学生。虽然看着不那么全面,也绝不温柔,不过却是最好的方式了。至少掌握了知识点之后,不会犯理论性错误。
  下头的党校同学们自然不知道陈克校长脑子里在想什么,而且就算是他们真的知道了,也无法理解的。大家的思维都被引导到了“创造性劳动”这个新概念上。
  “推动人类社会的进步,就是生产力的发展。最早的时候,结绳记事,祭祀们对于过往的大事口口相传。直到传说中仓颉造字,鬼神夜哭。因为创造出了文字,以及文字的使用与普及,能够记载下来更加丰富的知识。掌握知识的就从祭祀,变成了能够读懂文字,书写文字的这些人。而这书写工具,也从在鼎上头铸金文,变成了竹简,大家用刻刀在竹简上刻字。后来有了毛笔,大家开始用毛笔在竹简上写字。再后来有了纸,文字书写就更加方便了。甚至在纸笔的基础上发展出了书法这种艺术。”
  听课的都是有文化的人,这些历史掌故大家都是知道的。看着同志们脸上浮现出能够理解这些知识带来的表情,陈克深深感谢中国深厚的文化的伟大。中国的史书把这些“生产力”发展的过程,甚至细节都能够详细记述下来。
  “当年刀耕火种,后来有了冶炼技术,各种生产工具随之发展起来。有了我们现在的农业技术。”
  听着陈克侃侃而谈,引用了包括“刀耕火种”这样的成语。大家其实都知道这些成语,不过在陈克的讲述中,这些成语竟然突然在众人脑海中活灵活现的勾画出一幅幅古代先人使用着简陋的工具,战天斗地,努力工作的影像出来。这些读书人当中不少人竟然心生出一种强烈的感动情绪。特别是参加过救灾的这些党员们,有着更加深刻的体会。面对滔天洪水,大家就是用着能够弄到的一切工具进行着自救。而战胜洪水之后,这些经历过考验,用尽了体力和智力的同志都感觉自己看待世界有着极大的不同,哪怕是一把草,一根不起眼的木头,大家都觉得不再是毫无用处的。他们能够清楚的想到,在很多危机关头时候,这些平日里微不足道的东西能起到多么重要的作用。
  “我们现在的一切,都是在劳动中不断积累起来的。劳动创造出了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人创造出中国的文字,典章,科技,艺术,乃至于创造出我们这个中华文明出来。我们中国人之所以是中国人,我们对待世界的看法,我们赖以为生的这个中国,都是这片土地上的祖先们几千年不断劳动的成果。”说道中国祖先们的辛劳,陈克也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思厥先祖父暴霜露、斩荆棘以有尺寸之地。就是劳动创造了人本身。中国如此,外国也是如此。普天之下这个道理都是一样的。现在的中国为什么比不上外国,因为咱们的的确确生产力比不了外国。咱们必须实事求是的看到这个问题。你可以说,外国那些人都是白皮猪,这个我觉得只是个人喜好问题。但是,我们必须面对事实,他们为什么现在比咱们强,肯定是生产力水平比咱们高。”
  来参加人民党的同志绝大多数都是反对外国人的。听到陈克说外国人是“白皮猪”的戏谑,不少人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是这还真的是善意的笑声,经过陈克的讲述,大家能够明白中外差距的真正所在,原本那一腔怨恨反倒减轻了很多很多。
  “先到这里吧,暂时休息一会儿、先歇会儿。”陈克只觉的口干舌燥,他对同学们说道。大家也觉得到很是疲惫,听了这么多课,固然有很大收获,可精神上的消耗也是很大的。众人听到下课,便随着自己的喜好放松下来。
  何颖从教室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站起身来。每个学员的都带了自己的碗,何颖开始一个个给大家倒上水。让何颖来听课,是陈克唯一利用了自己地位特权办到的事情。大家对此毫无异议。众人都知道何颖是陈克的妻子,这年头即便是革命党这些开明的人,支持男女平等这个口号的也不过是一半一半,能让自己老婆与自己一同上课的,绝非多数。
  党校采用了21世纪的学校方式,也就是说,有班长,学习委员,纪律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组织结构十分完整。何颖是生活委员,分发各种用品,照顾大家的学习生活,包括倒水这个工作。这种新式的组织模式下,所有人都各司其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