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73章
  更何况大家都承认了陈克的领导地位,人民党领袖陈克的夫人亲自给大家倒水,这种事情在旧时代想都不用想。众人要么肃然起敬,要么觉得浑身不自在。一开始的时候,何颖做倒水工作的时候,大家都非常不习惯,要么行礼,要么谦恭,总之弄得鸡飞狗跳的。陈克于是当众表态,“何颖同学身为生活委员就是管这个的,大家的工作就是好好学习。把学到的东西应用在革命上。我们只有分工的不同,没有地位的不同。”在这样的明确表态下,众人才算是勉强接受了这样的事实。即便如此,当何颖倒水的时候,每个人都按照党校礼貌教育,认真的说了“谢谢。”包括陈克,在妻子给自己倒水之后,他也以身作则,认真的说了“谢谢”。
  休息了一阵之后,陈克继续开课。“生产力决定生产关系。我们人民党在凤台县救灾的同时,已经发展起了新的生产力方式。这点大家有意见么?”
  同志们有些表示赞同,有些同志觉得有些心虚,“校长,咱们不过是组织起更多的人一起劳动,按你前头所说,工具没有发展,生产技术没有发展,这新的生产力只怕有些名不副实吧?”
  “如果名不副实,那这水灾之后,凤台县应该什么模样?应该和周边的那些灾区一样才对。为何我们凤台县就能不同?”陈克反问道。
  “这?”提问的人是路辉天,他一下子就被问住了。可陈克的话怎听都觉得不对头,路辉天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组织生产的方式,也是生产力的一种。生产关系是说人和人在劳动生产中的关系。谁服从谁,谁领导谁。在这点上,我认为凤台县现在生产力有了变化,生产关系也要变化。”陈克解释道。
  路辉天觉得陈克这未免就有些强词夺理了,不过他一点都不反对建立“新生产关系”,所以他干脆也就不再反对了。
  “从现在开始,人民到底是要跟着咱们人民党走,去开创一个全新的制度。还是重新回到老路上,继续过去的日子。这点我想咱们人民党的同志,肯定有共同的想法吧?”陈克问。
  下面的同学们发出了一阵心照不宣的笑声。大家出生入死这么久,到底要不要建立新的社会关系,这根本不用讨论。如果不是为了建立新制度,大家这么玩命干什么。
  “我们现在给人民讲革命是没用的,人民不想听这些虚套。我要强调的还是一件事,人民不是不懂革命,人民也不是不要革命。如果人民不要革命,他们就根本不会在水灾时候跟着咱们走。如果人民真的不要革命,他们就应该在水灾时候和往常一样,听天由命,随波逐流。但是大家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咱们人民党一呼百应,人民跟着咱们干了多少从没有干过的事情?人民反对了么?人民没有反对!人民是在支持咱们的。”
  陈克对这个问题很是在意,自打他提出继续革命的口号之后,同志们当中立刻就有了各种说法。其中的主流之一就是质疑人民是否要革命,人民是否真的懂革命。而到现在为止,大多数同志并不认为人民懂得革命。对人民的革命要求基本是无视的。陈克必须解决这种思想。
  “我们的革命是从中国的角度来看待的,甚至是从世界的角度来看的。这很好。但是,人民革命不是这样的,人民革命要的是让人民知道新的制度是更好的。对人民利益更佳有利的,这就需要我们给人民算一笔账。把新制度的好处给人民算清楚,说清楚。不然的话,光喊着什么革命。人民凭啥给咱们卖命?天下没这个道理的。”
  “校长,你这么说,还不是说人民不懂革命么?”路辉天忍不住再次发言了。
  听了这话,陈克心中忍不住生出一股不满,连眉头都微微皱了皱。但是陈克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革命工作绝不能搞什么个人意气之争。因为这种做法是错误的,大发雷霆绝对不能说服别人,只会引起各种毫无意义的争执。“我们革命的目的是什么?谁来说说。”
  听到陈克的话,何足道毫不迟疑的答道。“革命的目的是为了解放生产力,建立一个让人民能够更好生活的新制度新世界。”
  路辉天本来想说建立一个强大的中国,没想到被何足道抢了话头。何足道这是堂堂正正的用大帽子顶头里,路辉天虽然想反驳,可是他也很清楚,不好反驳。看了何足道一眼,路辉天不再说话了。
  “既然是要发展生产力,我们就必须给人民算账。新制度到底有什么好处。不少同志都是参加过1905年社会调查的,我们就要在凤台县深入调查,土地状况,种植作物,土地所有成分,主要副业,宗族情况,宗教情况,雇工情况,工资情况,佃租,借田,永佃田,商业,手工业,全部调查清楚才能算账。”
  陈克说完,就在黑板上把要调查的内容写了一遍。同志们看到这么庞大的调查范围,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百姓们不是不懂道理,咱们把这些调查清楚了,能给百姓说清楚了。老百姓们没有不跟着咱们走的道理。”陈克斩钉截铁的说道。
  “但是……,但是肯定有人要说些不同的道理。”路辉天终于说出了心里话,既然开了头,他也觉得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咱们这么干,那些地主士绅们不会等着。他们现在就开始四处串联,准备弄些事情出来。他们毕竟是当地人,百姓们只怕信他们更多吧。”
  听了这话,陈克笑了笑,“路辉天同志,我们革命是为了百姓。这首先意味着我们要相信百姓。我们要推行新制度,完全是为了百姓,如果有人要破坏新制度,那就是百姓的敌人。对待敌人我们要怎么做?”
  接话的还是何足道,“对待敌人要想冬天一样寒冷。”
  这杀气腾腾的话一出,教室里头立刻一片静寂。
  “我们不是土匪,我们绝对不会乱杀人。既然要除掉人民的敌人,要除掉革命的敌人,我们要把理由向大家说清楚。而且这个理由是绝对不能咱们自己胡说八道,瞎编乱造出来的。大家担心百姓不跟咱们走,为什么?因为百姓能够说通道理的,不然的话,一边是那些地主士绅,一边是救命恩人,为什么百姓一定要站到地主士绅那里去呢?肯定是百姓觉得地主士绅说的更有道理。我们既然坚信我们没错,那我们的道理怎么可能比不过地主士绅呢?”
  路辉天脸色阴沉,陈克的话很有道理,但是路辉天绝对不愿意轻易认同。因为他觉得陈克的态度未免过于乐观了。这个世界上不讲道理的事情多了去了,凭什么在凤台县就事事都需要道理?
  不过路辉天没有继续说话,他忍不住又看了看何足道。只见何足道正襟危坐,身体笔直,说话的时候看着陈克,脑袋纹丝不动。根本没有看路辉天一眼。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一)
  秋末的凤台县平原上,植物的顶端无一例外的开始枯黄,只是根茎部分有些还保持着绿色。秋风扫过这片斑驳的小平原,发出沙沙的声音。几个垦荒旅的营地在这片萧瑟的秋风中显得稳定又坚实。
  老天爷总算是开了些眼,尽管今天上半年洪水肆虐,但是下半年总算是没有继续闹出什么灾情,总算是得到了抢种的收获。因为有了足够的食物,百姓们的话也明显多起来,愁苦的神色也不知不觉消散很多。食物供应终于稳定之后,加上农活已经基本结束,百姓们原本七日休息一次,现在额外的放了三天假。大伙提心吊胆的担心了这么久,终于能够放松下来之后,垦荒营的营地立刻就显得热闹起来。
  不过营地西南角是不允许喧哗的,垦荒营的学校就设在这里。营地里头要求孩子们都得上学,只要孩子上学,早饭午饭都是保险团供应。在这个水灾的念头,家里头根本没有什么家务可以干。人民党和保险团管规矩大,包括衣服的换洗都是定时的,男子营地按照规矩定时换洗衣服,包括补衣服也是定时有人来负责。男子们对于照顾孩子都没啥兴趣,有人肯替他们照顾,特别是让娃娃们去读书。亲自参观了学校之后,看到娃娃们真的在读书,而且吃的还行,至少没有挨饿。男子们实在是巴不得把这些重负交给学校的先生来管。
  不过这种感受在假期的时候就显得十分不协调了,好不容易能歇口气,想让娃在自己身边,和娃说说话。学校的服装是统一的,都是和保险团一样的蓝色衣服。学校的先生们管得严,这些小子们一个个整天洗的干干净净的,穿着整洁的蓝色衣服,举止都很有规矩的样子,怎么看都让大人心里头高兴。
  原本因为假期是临时制定的,娃娃的学校没有接到通知,今天的课程虽然缩减成上午课程,但是娃娃们中午还是要在学校吃完统一的午饭才会放学。大人们也趁着这个机会在一起晒着太阳聊天。
  “三大爷,我怎么听说你让你家小子回来了?”大家都是乡里相亲的,这些话题是最容易引发大家兴趣的。
  “嗯,我是让那小子回来了,不过那混账小子却想给我变主意。等我见着他,不打断他的狗腿。”被称为三爷的这位姓张,今年五十多岁,是岳张集本地人。水灾前是个殷实户,但是水灾一来,为了护住家当,全家硬是在大水里头坚持了几天都不肯跟着保险团救灾的船走。好歹是保险团没有把他们给忘记了,等又最后一趟过去,张家的房子彻底被泡塌了,家当根本就找不到。如果不是儿子们死活拉住张三爷上船,张三爷肯定要给自己的家当殉葬了。
  张三爷貌似记性非常好,水灾之后一片白地,张三爷每次经过一片地的时候,都要指着那片地说,“那是我家的七亩三分地。”这些日子以来,这话他说了不下上千遍,大伙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可是大伙怎么都看不出来那片地原本是谁家的,张三爷这么说虽然执着,却根本没有什么说服力。而且张三爷为了证明自己没记错,把各家的土地在哪里说的居然八九不离十。这样的努力并没有让众人对张三爷有什么佩服,反倒觉得心里头怪怪的。
  把村里头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并不是什么让众人喜欢的。不过水灾之后,大伙都意气消沉,张三爷的另类活跃也算是能让大伙觉得有个解闷的。所以众人也没有说那么多。
  看着众人根本不接茬,张三爷沉默了片刻就忍不住了。“这保险团现在有粮食,为啥不分给大家,为啥要霸着地,为啥赖着不走?”张三爷闷声闷气的说道,“说什么分地?一群外乡人到咱们这里,肯定不安什么好心。迟早要闹出事情来,咱们别和他们瞎掺和。他们呆不长的,水一退官府就来了,到时候他们走了,我们还是要纳税完粮。”
  众人依旧不吭声,自从深秋的第一次收获开始之后,这样的言论就仿佛逆了时节的小草,突然从各处冒出来。大家虽然有着自己的种种想法与渴望,但是众人都不愿意说话。
  张三爷看着没人吭声,继续絮絮叨叨地说道:“说什么为百姓,我们落到一根毛没有?粮食都让保险团给囤起来,一点都不发给我们。这明年的地怎么种,也没有说一个字。我们劳心劳力开田,是不是都是给保险团的大官们干的啊。这渠道开的方向,不是要把我家土地占了么,这以后可怎么办啊。那片地不能动啊,那是我们张姓的族田啊,动了就麻烦了。”
  有这么一位牢骚满腹的聊天人,气氛登时就变差了很多。不少人已经不耐烦起来,就在此时,突然听到午饭的钟声响起。大家几乎是条件反射的站起身来,“吃饭了,吃饭了。快点去。”在互相的催促下,众人抛下张三爷,向着食堂方向奔去。
  “你们这是赶丧呢?早去又不会给你多吃一口。这帮保险团的人,黑着呢!”一面在嘴里头骂道,张三爷也站起身来,跟在众人后头往食堂去了。
  在供应匮乏的时期,大家饿得早,端起饭碗恨不得连碗都给吃下去。吃完了饭,谁也不肯多说话。保险团管的严,干活很难偷懒。大伙干得多,吃得多,谁也不肯浪费力气在瞎扯淡上头,留口气暖暖肚子是正经。可是这饱饭一吃,又遇到连着休息三天,大伙就不着急了。
  张三爷刚进了食堂,就看到大伙纷纷开始排队。一个个急急忙忙的样子,跟要过大年一样。上次看到这么着急的时候,已经是几个月前分猪肉的那次,那时候规矩还没有这么严,大伙真的是一拥而上,发生了踩踏事件,硬是死了几个人,伤了不少。从那次之后,食堂纪律就被强化了,每次只要队伍稍微一拥挤,立刻就停止发饭,插队的人立刻被拉出来,放到最后领饭。因为伙食供应是一致的,先拿后拿都是一样的份量。经过这么一番整顿,排队倒也成了风气。
  不过这次情况看着就很特别,只见发饭的饭牌上写了几个大字,张三爷识字不多,没有看明白。他连忙拉住旁边的一个后生问道:“那上头写什么?”
  后生被拉住,满心的不满。他急急匆匆地说道:“今天发鸭蛋,一人一个。还有鸭肉吃。”他边说边边挣脱开张三爷的手,拿着自己的碗跑去排队了。听了这么一说,张三爷果然觉得食堂的空气都与往常不同。一种隐隐的香味飘散在空气里头,让人心情大爽。
  吃饭的规矩是领碗的时候按照编号领一个饭牌,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伙食队伍。领饭的时候,收了饭牌插进相对的饭盘位置上,然后领饭。挂饭牌的位置颇为醒目,收牌挂牌都是大家能看的清清楚楚的地方。这是为了提高公信力,最大限度证明没有人多领或者少领。
  现在发碗的饭牌处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来得晚的人没有拿到。警备队也加派了人手,防止上次那种挤踏事件再次发生。张三爷赶紧上去领了自己的饭牌和碗,跑去排了队。大锅掀开了,罩在桌子上的布也掀开了。前头能看清楚的人不由自主的发出了欢呼声。
  虽然还有争抢,但是毕竟吃了这么久的食堂,纪律性总是有了一定习惯。大家好歹都平安守序的分到了自己的饭,鸭子是炖的。鸭蛋大小也勉强一致。刚一坐下,大伙就狼吞虎咽的开始吃起来。特别是鸭汤可以无限吃,不断有人起身去添汤。只要有免费的东西,农民就绝对不会让自己少吃一丁点。吃着香喷喷的鸭蛋,张三爷也顾不得再说保险团的坏话,好久没有这样的感受了。皖北北来就穷,其实就是在水灾前,很多百姓一年不吃一顿肉也不是稀奇事。就是张三爷家也未必经常吃什么鸭蛋。吃下油滋滋的蛋黄,那种满足的感觉实在是久违了。张三爷觉得有些奇怪,其实在自家吃饭,也未必觉得这鸭蛋多好吃,可是吃保险团的鸭蛋,倒觉得十分美味。也说不上到底多好吃,总之就是和家里的味道不同。张三爷吃饭不快,他刚吃完了蛋黄,其他年轻的已经吃完了蛋白,正在用筷子努力把能刮下来的蛋白统统弄出来放进嘴里。
  午饭吃完,大家一个个腆着肚子坐在桌边不愿意动。吃饱吃撑的感觉实在是太好了,张三爷也摸着鼓囊囊的肚子不想动。稍微缓过来点劲,张三爷准备继续开口数落保险团种种不当之事。却见一群娃娃们跑进食堂,学校的午饭已经结束了,孩子们正式放学。于是这群或大或小的娃娃就跑来食堂找自己的家人。三个娃娃瞅见了张三爷,立刻跑了过来。“爷爷,给你吃鸭蛋。”领头的娃娃十一二岁的模样,他边说边把一个鸭蛋递给张三爷。后面的两个年龄更小的娃娃也连忙掏出鸭蛋,“爷爷,给你吃鸭蛋。”这三个孩子都是张三爷的孙子,都在学校上学,看来今天他们的伙食和成年的一样。
  “娃,你们自己吃吧。爷爷我吃过了。”张三爷非常感动。孙子这么懂事,大超他的想象之外。
  “老师说有好吃的要孝敬父母,我们今天吃了鸭子,都吃饱了。老师不让带鸭肉,我们就把鸭蛋带来了。”孩子稚嫩的声音里头没有丝毫的虚伪。听完这话,另外两个娃娃也连忙说道:“爷爷,吃鸭蛋吧。”说着就把鸭蛋塞给爷爷。
  张三爷突然间鼻子一酸,“娃,你们吃吧。爷爷真的不饿。”边说,张三爷觉得许久没有流出的眼泪突然间就夺眶而出。看着懂事的孙子们,老头子再也说不出话,只是把孩子们搂在自己的怀里,竟然老泪纵横了。
  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张三爷终于劝着孙子们分别把鸭蛋剥开自己吃,看他们把鸭蛋吃的干干净净。他这才起身带着娃娃们往住宿的地方去了。看着娃娃们整齐的蓝色校服,有规矩的跟着自己。张三爷只觉得原本扎眼的这种蓝色衣服也顺眼了不少。本来想继续抨击保险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张三爷下了决心,自己那个不肯回来的儿子暂且不管他,只要保险团真的能按照以前的约定分地,这日子暂且这么过也不是不可以。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对保险团有所改观,就在张三爷饭足汤饱,带着孙子们在营地玩耍的时候,两支极小的队伍正奔向状告保险团的路途中。
  这都是当地地主派出的亲信,自从保险团开始第一次收获之后,地主们的真的被震动了。张有良已经被保险团给干掉了,大地主胡行至根本是闭门谢客,一言不发。其他的地主们有些如同任启莹等人,干脆投奔了保险团,其他的也根本不敢吭声。但是这不过是表面的现象,心里头的不满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消失殆尽。更别说地主们被逼着拿出了两年的土地使用权给保险团,对很多地主来说,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但是能混上地主的,都不是白痴。当时保险团打了张有良,正是气焰嚣张的时候,大家不肯触了这个霉头。而且地主们并不认为人民党和保险团真的能救灾成功。自从大清朝立朝这几百年,就从来没听说过遇到这么大的水灾还能靠本地救灾成功的例子。
  地主们很是矛盾,若是保险团救灾失败,没有粮食的这些匪徒肯定不会放过他们。但是这样的话,保险团至少会离开凤台县,到其他地方去找吃的。而保险团能够救灾成功,地主们现在的家产倒是能保住,不过他们肯定不可能放过地主的土地。这种两相为难的情况让地主们一个个时时刻刻打探着外头的消息,同时在家严防死守,生怕保险团闯进来抢夺他们的家产。
  收获的消息一传来,地主们一方面安了心,另一方面坐卧不宁。不管保险团的那些匪徒到底怎么种出那么多粮食的,但是按照现在的形势发展下去,自家的地肯定是保不住了。地主们不傻,保险团说是借地,但是这地一旦真的被分光,再从百姓手中要回来,那是想都不用想。保险团从那么小的一个势力膨胀到近万人,加上组建的垦荒旅,这可是六万多人的规模。地主们加起来才多少人?真的玩硬的,地主们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现在的最好办法无外物借用官府的力量把保险团的这些土匪给撵走。虽然地主们多数不表态,不过总有敢于铤而走险的。例如胡有道和张成贤两位地主就达成了公式。张成贤在凤阳府有熟人,他派人去凤阳府投状子,告发保险团意图谋反。而胡有道就派人去距离凤台县五十多里的寿州去告官。虽然知道如果事情泄露的话,这两家人就肯定要倒霉。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地主们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两位地主还算计了一下,到凤阳府比较远,于是张家的人先走,力图让状子能够同时到达凤阳府和寿州。
  不过很多事情都不太能预料,例如张成贤地主就没有料到,自家的亲信居然在半路上病倒了。因为保险团垄断了最近淮河上的船队,所以张成贤派的两个侄子不敢走水路,而是步行前去凤阳府。因为不敢声张,所以这位青年是晚上走的。因为最近大家的饮用水都是自来水,而自来水对县城的供应不是那么充足,所以青年没有能够携带足量的水。而在水灾之后,各处的水井基本都被填死了。寻找水源不足,急着赶路很是消耗水份,于是引用了野地里看上去还算是干净的水之后没多久,张成贤的侄子们就不幸感觉肠胃开始不适。习惯了自来水的肠胃对于野地的水源来说太脆弱了。也不知道是细菌,或者别的什么。这两位青年很快就倒在离家一天多距离的地上开始抽搐。
  胡有道的侄子胡从简就幸运不少,不过他必须面对一个首要问题,在没有船的情况下,得怎么渡过淮河。年轻人毕竟胆子大,大家都是在水边,也算是懂些水性。青年干脆就夜里头游过了淮河。到了白天,终于赶到了寿州城。
  隋文帝杨坚为伐陈军事需要于开皇八年(588年),在寿春置淮南行台省,翌年,平陈后撤行台省,置寿州总管府。治寿春。唐武德三年(620年)改为寿州,州治设寿春。而清朝时期,凤台县曾经和寿州共处一城,雍正10年(公元1732年)两总督尹继善呈奏清廷批准,与寿州分设一县,添知县一员,典史一员分疆而理,因县北有凤凰山而得凤台县名。于雍正11年正式分置,与寿州同城治理(县衙设在今寿县城东北角)。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冬移县治于下蔡,下蔡遂改名为凤台,隶属凤阳府管辖。到了1906年,凤台县真正独立出寿州不过是43年前的事情。
  寿州位于淮河边,一千多年来饱经水患。这次安徽大水对于寿州城的影响显而易见,城墙上被大水长期浸泡的水线痕迹清晰可见,但是这座千年古城却岿然不动,洪水包围着的古城,是怎样的令人心悸。但无论怎样的洪水围困,古城坚决如铁,不曾倒下。
  凤台县那残破低矮的城墙与寿州高大巍峨的城墙一比根本不算什么。因为凤台县是新城,与寿州的繁华程度更不能相提并论。但是那只是以前,现在的寿州城下几乎是毫无人烟。大白天的就城门半闭,很是有些警戒的意思在里头。与寿州相比,凤台县县城倒是充满了各种灾民,加上保险团组织生产,维持生活,反倒看着“生机勃勃”了。
  胡从简来过寿州很多次,到了城门处,连守门的门丁都脸熟。门丁也没有拦他,胡从简就进了寿州城。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二)
  寿州在农业时代是个很重要的军事据点,它扼住淮河,地势颇为险要,是屯兵的要点。安徽新军虽然也算是北洋成编制较早的部队,但是安徽毕竟远离北洋所属的直隶地区,旧有的编制哪怕是名存实亡,但是至少编制还在。按照1906年的编制,寿春镇总兵统辖镇标二营,兼辖六安等营。镇标中营、右营,六安营,颍州营,泗州营,庐州营,亳州营,龙山营。集结了淮河沿岸几个州府的军事主官所在。
  如果寿州所辖的满清部队都是绿营,按照满清的军制,绿营少则二三百,多则六七百,满编的情况下,寿春镇总兵可以使用超过三千人的部队。也算是一股比较大的军事力量。不过清末武备松弛,寿州城内连带衙役在内,能拉出来的人总共也不超过一千。但是在凤台县绝大多数地主眼中,这样数量的清军已经是非常强大,不可抵抗的武装力量。
  地主胡有道和他的侄子胡从简就是如此认为的。他们并不知道保险团的实际人数超过了上万人,这不仅仅是凤台县、凤阳府、甚至在整个安徽也是数一数二的强大军力。即便是他们知道这些,胡地主一家依然会坚信,面对清军,再多的兵力也不值一提。
  寿州现在的最高官员是驻扎在这里的凤阳府通判沈曾植,胡有道地主是绝对不可能接触到如此级别的官员。凤台县的地主们顶多认识一些低级官员,但是既然要玩命,胡地主也就不在乎那么多了。按照胡有道地主的交代,胡从简直接到了寿州通判衙门前,虽然门两边的官兵衙役看着都懒洋洋的,虽然伯父反复强调,如果这次事情不成,胡家的土地肯定全部完蛋。但是胡从简想想自己要做的事情,还是觉得腿肚子发软,无精打采的官兵衙役们看上去也是非常可怕。不过毕竟胡从简也知道这事情关系到家族的命运,他终于狠狠心,咬咬牙,在心里头给自己鼓了劲,然后大步走到衙门口,咕咚往哪里一跪,直着脖子高喊道:“大人,有人要在凤台县造反!”
  与胡从简想象的完全不同,官兵衙役们听到这话并没有如临大敌,然后冲上来拽起胡从简威逼询问。相反,这些官兵奇怪的看着门前的胡从简,眼睛中都是疑惑和厌恶的神色。胡从简只觉得他们看自己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傻瓜一样。但是既然自己都做到了这个程度,也没有什么退路了,他又直着脖子高喊道:“大人,有人要在凤台县造反!”
  “你吃饱了撑的?没事在这里瞎吵吵什么?惊扰了通判大人你该当何罪?快滚!”终于有衙役边往这里走边喊道。衙役们见过的事情多了,若是胡从简一看就很是怯懦,那或许还有敲诈一下的可能。可是胡从简看上去就态度强硬,很有种光棍的味道。加上喊的内容也颇为骇人,居然是造反。明显上去敲诈也没什么油水。对于这种人,衙役根本没有什么兴趣,就是把他抓了,这种人也只会乱喊乱叫,引出不少事情来。最好的处理办法莫过于直接撵走。
  看到有人搭理自己,胡从简立刻跟捞到救命稻草一样,“大人,凤台县有保险团匪首陈克,他聚众数万,图谋不轨,意图造反。我要来告官。”说着,胡从简从怀里掏出了状纸,“我有状纸。我有状纸!”
  衙役看到胡从简还认了真,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寿州离凤台县几十里,我们怎么不知道有人要造反?”这年头来告官的都是往大了说,以前衙役就见过一个案子,一位地主因为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去学什么西学,为了让儿子老老实实,干脆逼儿子吸大烟。儿子当然不肯,结果当地主的老爹居然跑来衙门告儿子杵逆。这种人肯定是没事找事。
  衙役正骂骂咧咧的准备拎着棍子过来撵人,后面突然有人问道:“你说保险团要造反,他们要怎么造反?”
  “他们聚众数万人,一个个剪了辫子,这不是造反这是什么?”胡从简大声说道。
  “滚,我家亲戚就在凤台县,前几天我还见到他,他怎么就没剪辫子。”发话的也是个衙役。
  “这……,凤台县有个保险团。那里头的人都剪了辫子。”胡从简连忙解释道。
  “我亲戚就在保险团,怎么没见他剪辫子?”说话的衙役歪着头问道。
  听到这话,胡从简急了。他梗着脖子喊道:“那,那他肯定是在骗人。他们就是要造反啊。”
  在衙役兵丁发出的一阵哄笑声中,方才说话的那个衙役登时变了脸色,“放屁!你说我大哥造反?你这是找死啊。”说完,衙役拎着棍子就冲了过来,没等胡从简反应过来,衙役的大棒已经劈头打下。
  胡从简没想到自己忠心耿耿的来报官,居然会是这样的待遇。躲避不及,连着挨了几棍。好在衙役也没下狠手,疼虽然疼,却没有真的受多大伤。挨了几棍,胡从简激动之下哭诉道:“这帮保险团的人逼着凤台县地主把地借出去两年,给凤台县的那些人种。这就是要我们命,这就是要造反啊。”
  听了这话,动手的衙役啐了一口,“这灾年,你知道那是你们家的地?不种地大家都饿死不成?你这是要看着大伙饿死?混账东西!”
  胡从简万万想不到衙门的人居然不站在地主这边,而是站在凤台县百姓那边。他的心刷得就变得冰凉。其实陈克要不要造反,无论是胡从简还是他伯父胡有道其实都不知道。就算是那分地的协议也是官府领头签署的。至少手续上是合理合法,胡有道可是在上头签字画押按了手印的。但是保险团真的救灾成功,聚集起数万百姓,他们现在看着客气,但是一旦以后准备翻脸,张有良那种家门的都顷刻覆灭,胡家可绝对不是对手。抱着誓死一拼的念头,胡家才来告官。胡从简甚至做好了被拖走严刑拷打的思想准备。却没想到自己的报官不仅大门都没进去,连衙门里头的人都不支持地主。
  他此时是万念俱灰,连躲避抵挡棍棒的想法也不再有。他突然间跪在那里万念俱灰,被打的地方火辣辣的疼,胡从简突然间放声大哭。
  人真情流露,总有一种莫名的感染力。看到胡从简哭的如此伤心,衙役倒也不想再打。有亲戚在保险团的那个衙役上去踹了胡从简一脚,“快滚,别在这里赖着不走。”没想到胡从简只是顺势倒在地上,继续不顾一切的大哭起来。胡从简是真的心疼,哪怕保险团以后真的要把土地两年后还给地主,这两年的收成自然不用再想。而且土地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胡从简也想象不出来。自家的地被别人平白占了,这跟挖了胡从简的心一样。倒在衙门前的青石板地上,冰凉的地面让胡从简感觉自己冷的如同在冰窟中一般。
  正在此时,却听到一阵脚步声。然后衙役们立刻离开了胡从简身边。从歪斜的角度看过去,之间来的那支队伍头里打着一面龙旗,所有人都是军装。胡从简心中一喜,看来来的是大官。他连忙爬起来,准备前去喊冤。可是等他支起身子,却看到为首的那个人有些眼熟,仔细一看,居然是安徽新军的那个副协统。
  蒲观水一个月前的到来几乎摧毁了所有凤台县地主们抵抗的意志,保险团的首领陈克自称是北洋水师学堂总教习严复的弟子,对这个说法地主们将信将疑。不过凤台县县令肯定屈居陈克之下的。当地主们亲眼看到堂堂安徽新君副协统也率先向陈克敬礼之后,他们当中的绝大多数都放弃了与陈克敌对的心思。上有官场的诸多关系,下有数千之众的保险团战士,与陈克敌对想获胜毫无希望。胡有道地主和胡从简算是地主里头极为敢于行动的人,他们这才斗胆来告官。可亲眼看到蒲观水出现在凤阳府通判衙门前,胡从简吓得三魂出窍,他心里头一片绝望,看来蒲观水是亲自来抓自己的。落到蒲观水会有什么下场,胡从简连想都不敢想。
  胡从简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蒲观水根本不知道有人来寿州告官,他虽然在陈克强行把地主们拉来迎接的欢迎会上见过众多地主,不过这些人的长相根本就没有往蒲观水心里头去。见过地主之后,蒲观水就把他们的相貌统统忘到脑后去了。更别说被挤在后头的连面都没有照过的胡从简。
  今天他是奉人民党军委的命令,前来拜见一下寿州的诸位官员。水上支队在各处破围子的行动暂时告一段落。部队士气高涨,信心十足。而且经历过这么连番的战斗,水上支队也选拔出了忠诚可靠的战士。军委终于定下了新一步的作战计划,拔掉寿州这个满清据点。而蒲观水的这次拜访就势在必行了。
  一年前,如果不是因为有尚远在凤台县当县令,而且有蒲观水在安徽新军的策应,陈克还未必能有什么大的计划。凤台县不是什么好的根据地,首先地理位置上,凤台县地处平原边缘,又在淮河旁边。方便调兵,而寿州作为重要的军事据点,距离凤台县不过几十里地。满清的兵力十足。凤台县稍微有些风吹草动,寿州官军就能出动。人民党在凤台县人生地不熟,有官军的围剿,没有群众基础,革命形势非常艰难。
  所以保险团一开始的时候行动非常低调,就是怕过激的行动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可是1906年的洪水就彻底解决了这个问题。凤台县的百姓别无选择,除了人民党,谁也救不了他们。而寿州城是千年古城,有着丰富的抗水灾自保的经验。其结果就是水灾期间,他们必然会闭门自守,不会出动。虽然寿州和凤台县近在咫尺,但是陈克坚信,在凤台县革命蓬勃发展的初期,绝对不会受到寿州的军事威胁。
  陈克在水灾爆发的初期,就召开了人民党的全体会议,讨论革命形势的问题。陈克身为历史下游的人物,知道不少历史。1906年是清末而不是民国。如果是国民党的兵,他们肯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水灾之后,只要能够自由行动,这些国民党“遭殃军”绝对要外出四处疯抢。辛亥革命与中国历史上其他革命不同,满清时代虽然十分暮气,但是财政上并未全面崩溃。官员们更不可能到国民党那种自视土匪的程度。这年头好歹粮库里头有些粮食,满清的官员体系还没有到国民党那种不要脸皮胡作非为的程度。
  水灾发生之后,大多数同志觉得自顾不暇,认为自己能不能活过水灾都是一个大问题。至于寿州城的军事威胁,已经完全不是重点。陈克与他的铁杆们同志们跟亡命之徒一样亲自带队开始救灾。其他同志也有些自暴自弃的开始跟着行动。所以没有任何争论,同志们默认了陈克的这种预测。即便是到了洪水退了之后,同志们再也不提寿州的事情。平心而论,与其说他们是对陈克的预测有着充分的信心,还不如说是因为缺乏斗争经验,同志们希望事情的发展如同陈克的预料。
  但是事情的进展完全如同陈克的预料,几个月来寿州方向一点动静都没有。保险团的行动完全自由自在。保险团开始在淮河沿岸破围子的时候,因为凤台县地处寿州下游,保险团的行动绝不靠向寿州方向。保险团水上支队的兵锋甚至抵达了洪泽湖畔,寿州依然跟睁眼瞎一样,毫无动静。陈克强有力的预判能力,让同志们由衷的佩服。所以,当陈克把水上支队里头1200名精锐战士收拢回凤台县,准备解决寿州敌人的时候,军委,党委同样毫无反对的声音。
  蒲观水递了名刺进去,自己就在外头等待。他不是第一次到寿州。到了凤台县之后,蒲观水就来过一次。不过那次他仅仅是礼节性的拜访。寿州虽然也号称是拥有重兵,但是清末武备松弛,好的装备都给了新军,像寿州这种老部队迟早是要裁剪掉的。这是袁世凯提出的新军建设纲领里头明确提出的,既然裁减改编的命运不可避免,寿州的这些旧有军事体系的军官们更不愿意费神整顿军队。
  对于新军副协统蒲观水的到来,寿州这边表面上过得去,看到蒲观水带来的官文里头要求各地守好自己的地盘,蒲观水会协调各地,避免灾民造反。寿州地方的军方上下的态度就非常一致了。他们不愿意出动,反正出了事情之后,有蒲观水承担。大家何苦来费这力气?
  蒲观水知道寿州军方的想法,而这也是他与陈克最希望发生的事情。保险团破围子的战斗全部在寿州军方的管辖范围内。虽然以满清的这个军队能力,他们即便知道了消息也不会真的有什么作战能力。但是他们距离凤台县太近,哪怕是寿州的军队随便出动一下,凤台县也会鸡飞狗跳。
  更重要的是,没有经历过战斗的军队毫无作战能力,特别是战斗意志。如果军队没有大规模的破过围子,如果军队没有明白自己是为何而战的。直接让他们去打寿州,陈克根本不相信自己的部队能够有什么战斗意志。动摇逃跑都是轻的,只怕军队里头不少本地人都会去告密。
  现在经过一系列的破围子战斗,部队得到了锻炼,见过了那么多挣扎在死亡线上的悲惨灾民,战士们明白了要想拯救百姓,按照以往的法子根本就是扯淡。想到那些悲惨的灾民,蒲观水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那些骨瘦如柴的百姓,那些挣扎灾死亡线上的百姓……
  “有大人在这里,你还不快滚!”一声低低的怒喝声打断了蒲观水的思路。他睁眼一看,之间两个衙役正对一个坐在地上的家伙连拉带踹。那家伙任由衙役殴打却不吭声,只是大睁眼睛瞪着自己。
  想到灾区的百姓,蒲观水心中满是悲天悯人的想法。看到有人被打,他忍不住出生劝导:“这两位兄弟,把他撵走就好了。何必动粗呢?”
  衙役没想到蒲观水会出声阻止,连忙转头笑道:“大人,这个人方才到了这里满嘴胡言。我们怕他在胡说八道打搅了大人。这才想赶紧弄走他。”
  “唉!”蒲观水叹了口气,想来这人是受了什么大委屈,这才跑来凤阳府通判衙门来告官。如果不是因为军委已经要解决寿州城的军政体系,蒲观水倒想看看自己能否帮上忙。他扭头看向地上的那个人,却意外的看到,那个年轻人突然发出了一声惨叫,然后爬起来没命的逃走了。
  衙役冲着胡从简逃走的方向啐了一口,然后转头笑道:“大人,你看,那个人就是个疯子。方才满口胡言的时候居然相见我们通判大人,没想到看到大人您,他却跑了。”
  听了这也不知道是不是奉承的话,蒲观水只能苦笑一声,“他方才说什么了?”
  “都是些疯话,他居然说……”衙役陪着笑准备回答蒲观水的问话,却见通判衙门大门缓缓打开了,他们登时就把接下来的话咽回了肚子里头。
  “大人,我们通判大人来迎您了。”说完,衙役连忙退回了自己的位置。却没有能告诉蒲观水方才发生了什么。
  蒲观水转过头,正了正自己的军帽。之间一个留着长须的五十多岁的一个官员在一群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这名官员正是凤阳府通判沈曾植。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三)
  清末,是否剪辫子成了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由于满清的压迫传统,剪辫子就是造反。不过随着新式军队和工业进入中国,新式军队出现了大规模剪辫子的事情。这并非军队已经准备造反,而是因为新式步枪与军帽都是模仿外国的,留着辫子一不方便带军帽,二不方便射击时候瞄准。1905年6月,新编陆军实行改服制,不少官兵穿上新式军服后为便于戴军帽遂将发辫剪去一束;身为北洋新军的军官,蒲观水从德国留学归国,水正式领到了新的军装之后,就和很多军官一样,干脆把辫子整个剪掉了。
  北洋军之所以成为了朝廷很多旧势力憎恨忌惮的对象,与他们率先大规模对辫子下手有很大关系。在清末,剪辫子逐渐成了一个象征,辫子代表着对满清传统的态度。留辫子意味着支持满清旧有秩序,剪辫子成了支持新政甚至革命的表态。
  或许是因为加入了人民党,所以一头短发的蒲观水看到凤阳府通判沈曾植自己留着花白的辫子,带着同样留着辫子的一群官员前来迎接的时候,心里头有着一种说不出的排斥感。因为这些人现在已经是蒲观水要消灭的敌人。这种敌对的心态,让蒲观水下意识的寻找着自己与敌人之间的任何差距。
  很显然,蒲观水的感觉有失公允。凤阳府通判沈曾植对于蒲观水没有辫子的事情并不在意。沈曾植1850年出生,是浙江嘉兴人。字子培,号巽斋,他博古通今,学贯中西,以“硕学通儒”蜚振中外,誉称“中国大儒”。这位大儒绝非因循守旧之人,对于辫子的事情他看的很淡。清末剪辫子成风,出洋考察外国宪政的大臣们也有一半剪了辫子,以示支持新政。在这位大儒眼中,眼前的这位安徽新军副协统是不是剪辫子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蒲协统。这里有礼了。”沈曾植喊了一句,说完,拱了拱手。新军的军制与官员的官制属于两个不同的体系,互不从属,也没有什么可比性。不过蒲观水是客,沈曾植采用了官场上平级间的礼数。
  蒲观水立刻回敬了军礼,“沈大人好。”
  双方礼毕之后,沈曾植笑道:“蒲协统,里面请。”门口不是什么说话的场所,沈曾植能到衙门口去迎接蒲观水已经是给足了面子,没有任何必要在衙门门口寒暄。一面带着蒲观水往里头走,沈曾植一面盘算着这位年轻的安徽新军副协统这次登门拜访到底是为了何事。沈曾植其实知道,这位年轻的协统一直以毗邻寿州的凤台县为自己的基地,这次前来只怕还是与凤台县有关。对于凤台县,沈曾植的感觉是一头雾水,蒲观水为何以凤台县为自己公务的基地,沈曾植很是好奇。
  水灾期间,寿州只是自保,乃至于中断了和很多地方的联系。水灾后寿州虽然依旧只是自保为主,但是也不能说对于周边的情形完全一无所知。至少近在咫尺的凤台县还是有不少消息传入了寿州城。
  不说别的,没有凤台县的灾民逃来寿州城,这件事本身就极为不正常。灾后都是盗匪四起,只要能稳定地方,不闹出乱子来。对于满清的官员来说,就已经足够应付差事了。凤台县归凤阳府管,问题是凤阳府距离凤台县很远,寿州城距离很近。以往的水灾,灾民大多数往寿州城这边跑。而这次水灾规模如此之大,灾后竟然没有什么灾民过来,一开始寿州的官府还甚至以为凤台县的百姓有可能在水灾中全部死了。
  寿州城派了些探子过去,传回来的消息领上下官员十分惊讶。凤台县县令与当地的保险团联手行动,竟然迅速开始组织灾民恢复生产。探子言道,整个凤台县上下一心,居然建起了简陋的营地,把全县上下百姓都给安排进去。百姓们竟然没有出现饿死的情形。包括沈曾植在内的寿州官员真的是大吃一惊,这年头还有如此能干的官员?别的地方遇到这种,官府能够稳住自己的阵脚已经属于非常能干,拯救百姓的事情根本只是一个想法而已。
  有凤台县县令尚远作为邻居,让寿州城的上下官员们颇为放心,寿州城收容本地的灾民已经极为吃力,没有凤台县的灾民前来就食,简直是上天赐给的好运。
  沈曾植作为一名大儒兼官员,并非没有拯救百姓的心思。但是任何事情都不是想如何就能如何的。不说别的,这次大水的时间发生在青黄不接的春末,连续降雨60天。农民不仅仅没有了今年的收成,连明年的收成也完蛋了。寿州城内的存粮根本不够赈济百姓的。而且百姓们蜂拥往坚固的寿州城避难,城内根本容不下这么多百姓,一开始还接收了一些灾民,再后来就只能关了城门,任由百姓自己谋生。沈曾植上过一次城墙,见到城外百姓的流离失所,哀嚎遍地的模样,良心大受刺激。从此再也不敢去城头上。直到有人告知,百姓已经往凤台县去了的消息,后来又得知,凤台县居然在这大灾之年维持住了秩序,再后来竟然得知凤台县居然组织了百姓开始生产自救。沈曾植觉得自己的良心安定了不少。
  当然,杂音也不是没有。保险团攻破了张有良的围子,甚至连县令与保险团联手威逼地主借出土地给百姓耕种。这些事情都已经传入了寿州城。寿州官员们私下说起此事,都觉得未免有些骇人听闻。有官员甚至建议,是否行文通告一下凤阳府。沈曾植阻止了这些议论。
  虽然听说保险团的人很多没有留辫子,行事也颇为凶悍。不过这都是凤台县的事情,尚远县令到底重用了什么人,这些人是留辫子还是留短发,与寿州有何关系?而且官场上的消息本来就很灵通,保险团的首领陈克是严复的弟子。这件事大家都有所耳闻。在北京任上,沈曾植与其弟沈曾桐治珠算,享有盛名。相与交往密切者有文廷式、康有为、梁启超、袁世凯、袁爽秋、朱一新、陶濬宣、杨守敬、汪康年、盛伯熙、黄仲强、徐世昌、王鹏运、梁鼎芬、邹代钧等人。沈曾植与严复虽然见面不多,却对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十分赞赏。既然是严复的弟子,保险团首领陈克表现出如此能力,倒也不太稀奇。官场上的事情都是你方便,我方便。行文通告凤阳府这种事情,以后定然会传到严复耳朵里,到时候严复肯定心怀不满。这又是何必呢?
  况且寿州本来粮食也不多,因为凤台县的安定,寿州附近的灾民都跑去了凤台县找饭吃,极大的缓解了寿州的压力。灾年里头就算是把尚远县令和那个什么保险团给弄掉,结果也只是本来就已经安定下来的灾民们蜂拥到寿州城。这不是没事找不自在么?所以保险团的消息固然很多,但是寿州城里头上上下下的官员采取了睁只眼闭只眼的政策。对于对面位于寿州下游,直线距离30几里的凤台县“安定局面”视而不见了。
  对于这样的情况,凤台县大地主胡行至是知道的,因为他早就派人来探过寿州军政官员的口风。看明白寿州上下官员的心态之后,胡行至根本就没有再做什么其他打算。胡行至见过世面,知道哪怕是自己报官,也不过是走官场的流程。凤台县不归寿州管辖,顶多这边的官员大人们发封信给尚远,询问一下怎么回事。尚远自然有办法搪塞。
  尚远对于寿州可以搪塞,可是胡行至派人告官的消息肯定会被知道。那时候胡行至面对保险团可绝对没有搪塞的方法了。陈克明明白白告诉过胡行至,他就是要造反。那时候胡行至满门定然是活不下去。所以胡行至稍微尝试了一下之后,就放弃了短期内耍什么手段的想法。
  沈曾植引着蒲观水进了客厅,分宾主落座之后,他笑道:“蒲协统年轻有为,最近寿州附近甚是太平,都是蒲协统的功劳。”
  这都是场面话,把话撂倒这里,不过是表示尊重而已。蒲观水听沈曾植这么说,自己也干脆睁着眼睛说起瞎话来,“沈大人谬赞了。在下也没能办到什么,还是大人在这里治理的甚好,民间风气很正,加上储蓄甚多,能安然渡过这个灾年。”
  客厅里面都是些官场老江湖,大家听蒲观水这么胡说八道,就知道蒲观水已经有心回安庆了。果然,就听蒲观水接着说道:“在下这次奉命查看民情,帮着各地防备暴乱。现在寿州这里已经安定,在下准备这几天就回安庆禀报一下。”
  果然如此!不少凤阳府通判衙门的官员脸上都露出了然的表情。蒲观水这是在暗示,希望寿州这边给他写份公文,证明一下蒲观水这些日子以来的辛劳,以及蒲观水的政绩。当然,蒲观水肯定也要在安徽巡抚恩铭那里美言几句。赞扬一番。
  “那蒲协统准备何时去凤阳府?”沈曾植问道。寿州身为军事据点,蒲观水自然要在寿州这边,但是好歹他也要去凤阳府照个面才合了规矩。
  蒲观水笑道:“在下打算过几天就去。不过听说凤阳府那边不是很太平,既然寿州有寿春镇总兵在,在下想着先请大家一起吃个饭,商量一下此事。”
  胆小怕事之徒。凤阳府通判衙门所有人心中都如此给蒲观水下了定义。只要得到了寿春镇总兵的公文赞赏,蒲观水其实就可以回安庆说自己完成了责任。新军的官制既然与文官体系完全不搭边,那么蒲观水就算是亲自去了凤阳府其实也没用的。凤阳府和蒲观水两边对于对方都没有号令权,但是出了任何事情,凤阳府倒是可以把责任推给蒲观水不少。既然寿州这边还算是安定,那蒲观水只要拿到了凤阳府通判衙门与寿春镇总兵的赞扬公文,就大可先回安庆交差。至于以后发生了什么,蒲观水就有了各种推脱责任的借口。
  “那蒲协统可否见了寿春镇总兵?”沈曾植问。
  “还不曾。”蒲观水笑道。
  总算是懂规矩。沈曾植的幕僚们心想。在寿州城里头,沈曾植官位最高,若是蒲观水先去见了寿春镇总兵,那可就是一个大笑话了。他算是得罪了凤阳府通判沈曾植。
  若是按照规矩,蒲观水表态如此诚恳,沈曾植也就该同意了,却没想到,沈曾植听完这话却没有回答。他思量了一阵,开口问道:“不知蒲协统与凤台县保险团的首领陈克有何渊源么?”
第零章
各式各样的波线(四)
  一个人是否有城府,最大的表现之一就是被突然问到一些自己很担心的问题,会不会惊慌失措。蒲观水毕竟年轻,沈曾植问道他与陈克的关系之后,虽然不是惊慌失措,但是他的神色立刻就变得僵硬起来。
  本来通判衙门里头的人都认为蒲观水与陈克关系很不一般,见到年轻的新军协统如此神色,众人都是心中暗笑。对于这种官场上有一定经验的雏,上上下下都放了心,觉得蒲观水相当好对付。
  沈曾植并看着蒲观水的神色先是僵硬,然后是有些无奈,随后变成了释然。这么一套变化他见得多了,很像是被读书偷懒被抓住的小孩子一样。身为著名的儒者,沈曾植对这种表情见得多了。就他的经验,一般到了这时候对方说出来的话大多数是可信的,至少连说瞎话也是很认真的。
  蒲观水此时态度非常认真,应该怎么应对这个问题,他接受过“专业”的培训。凤台县距离寿州这么近,天知道会有什么消息传入寿州。人民党力量有限,与其费了心力去操纵舆论,还不如留了这样的力气去挖一段沟渠。因为这次派蒲观水前来寿州,目的是要把寿州的官员们给请来聚会,然后一网打尽。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怎么顺利完成这个任务。蒲观水是个军人,并不是一个职业外交官。让蒲观水领兵打仗,他还能行。让蒲观水睁着眼睛说着能够糊弄各级官员的瞎话,蒲观水就绝对不行了。
  时间紧任务重,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人民党临时成立了一个模拟部门。这是模仿美帝的转业培训组织成立的临时机构。到今天蒲观水出发前,这个临时部门成立了两天。
  本着“兵教官官教兵”的良好传统,首先是蒲观水和尚远教大家一般的官场规矩,然后学生们学习组成了临时官场会见的模样,模拟蒲观水会进行的各种会谈。目标很简单,要让蒲观水毫无歧义的塑造成一个“来这里应付差事的高级军官”。为了达成这个目标,蒲观水必须在各种不同的对答中,表现出能让对方接受的同一要求。也就是说,“请官员们高抬贵手,给蒲观水个面子,让他能回安庆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