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侬这是做啥。”光复会哪里想到人民党的部队如此凶悍,有人居然想拽着柴庆国理论。柴庆国本来就不太懂叽里咕噜的南方话,更没想到会被人拽住理论。而且队伍行军时间紧迫,双方用着完全听不懂的话交流了几句。柴庆国再也忍不住,一把拍开对方拽住自己的手,就要走人。也许是力量太大,对面那人一个趔趄就歪倒在地上。这下可弄恼了光复会的人,立刻就有上来几个人。
幸好陈天华和陶成章早已经看到了摩擦,此时赶了过来,算是没有把事情闹得更大。陈天华只听光复会方才被弄倒的那人喊道:“一个小兵,横什么。”
他连忙解释道:“这可不是小兵,这位是我们人民革命军的柴庆国柴旅长,军职相当于新军混成协的协统。”
听完这话,不仅方才那人不敢吭声,连陶成章都吓了一跳。人民党的部队装束几乎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就是肩章和军装后背上的标志。这么一大队深蓝色的军人过去,不了解人民党军制的光复会成员根本看不出什么区别。
柴庆国根本不想在这里浪费时间,他一声不吭追着队伍跑了。陈天华也不想浪费时间,他让陶成章晚点再指挥光复会进城,自己也跟着柴庆国向着江边跑去。
“陶先生,这么些人都是怎么投奔的人民党。看着比官军还威武啊。”光复会的人已经闹糊涂了。对这个问题,陶成章也完全回答不上来。
部队上船极快,陶成章领着三百人占领了池州府知府衙门之后,再跑到江边。就见岸上只剩了不到两百人正在上船。等他和陈天华一起上了船,江岸上已经空无一人。水兵们喊着号子,奋力划船。船队向下一个目标,安庆府城东的马窝镇驶去。
身在陈克的坐船上,陶成章最大感受就是“干净整洁”。船队根本不像是经历了长途行军,船舱里头几乎是一尘不染。大家上下船踩出的泥脚印居然是陈克亲自领着同志们打扫干净的。这种奇怪的做法让陶成章极为不适应。陈克这是玩的哪一出呢?
而更令他不习惯的是整个船舱里头清一色的深蓝色军装,很明显这些布都不是什么好布,也洗过多次。有些布都已经洗的发白,补丁也不少,可这些样式简单的军装就是这么整齐整洁,配合了清一色的短发,给了陶成章一种极大的压力。
陈克与其他干部都在看地图,没人在意多了一个陶成章出来。陶成章在旁边仔细看了地图,只见地图花花绿绿的,与他见过的官府的地图完全不同,倒像是外国的地图。被当作不存在的人,很令人介意。陶成章城府还算不错,能耐得住寂寞,老老实实的在旁边待着。
傍晚前,船队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令陶成章更加震惊的是,他本以为船队会停泊在江边,没想到船队卸下了物资之后,竟然一艘艘起航顺水而下。他再也忍不住了,拉住陈天华问道:“星台,船队这是到哪里去?回池州么?”
陈天华稍带同情的看了陶成章一眼,“船队这是要回凤阳去。”
“那打完了安庆你们怎么回去?”陶成章立刻想到,人民党这是要霸占安庆不走了。
陈天华是个聪明人,看了陶成章的神色就知道了大概,他笑道:“放心了,焕卿兄,打完安庆我们不会停留,我们会走陆路回去。船队先走倒不是为了别的,打安庆的时候,消息肯定会走漏。这一路上不少水路还是满清控制着,若是船队现在不走,到时候被堵在水路里头,那就根本回不到凤阳去。”
陶成章知道这话有理,而且自己再担心又有何用。他所幸豁达的一笑:“看来人民党这是我破釜沉舟了。”
陈天华没有否定,他只是沉默的点点头。
第零章
新开始(二十七)
马窝镇是长江边的一个小镇,平日里也是船只停泊的地方,居民们万万想不到突然来了这么气派的一支大船队,接着一群群穿着深蓝色衣服的人拿着刀枪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这些人的衣服说起来有点累死新军的新军装,加上组织有序,手里头又有火枪,居民还以为是从没见过的新军。马窝镇毕竟离安庆不过十几里地,新军不敢在安庆眼皮底下进行大规模的行抢的。有着这种合理认知的百姓原本也没有太过于害怕。可没想到的是,这些人先是把镇里头的税吏等官府的人抓了起来,接着那些看着和颜悦色,用皖北口音高喊着“我们是人民革命军,革命啦!我们来打安庆,造反啦!”
村民一听说这些人是来造反打安庆的,又见人人手里有武器,被吓得面如土色,撒开腿就往家跑。一进家门,村民就关门闭户。于是马窝镇很快就落入了人民党手里。
陶成章对于人民党如此草率的处理方法很是不解,不过转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按照陈克的说法,人民党打了安庆之后就走,那人民党根本就不会费力对付这么一个小镇子。果然,小部队占领了几个要点之后,大部队就开始准备行军到安庆城东。
“星台,这就开始打仗了么?”陶成章忍不住问道。光复会也发动过一些起义,规模远无法和眼前的战争规模相比。要么是少数精锐飞蛾扑火一样的战斗,要么是数量比较庞大,内涵上完全属于鼓动百姓“闹事”的形势。那些光复会的骨干们连基本的秩序都维持不了,官军一出动稍微进行镇压之后,百姓们立马哭爹喊娘的一哄而散。眼前这种数千人秩序井然的行军,这对于陶成章是件稀罕事。
“对。”陈天华简单的应了一声,然后继续埋头走路。见陈天华如此,陶成章也不方便再问,他干脆也闭上嘴继续行军。行军途中,陶成章注意观察着四周。如果人民党按照约定,打完了安庆之后就走,那么这次战斗经历就是陶成章极为难得的一次经验,这是可以用在以后革命军事斗争里头的经验。
但是左看右看,陶成章却看不出什么名堂。因为周围的人都是完全一样的深蓝色军装,都以一样的态度闭着嘴埋头行军。除了那些带着白色袖标,帽子上也缝了一圈白色布条的战士在指挥各个纵队的行军之外,竟然没有人说话。陶成章今天穿了身黑色短衣,这是为了方便作战特别准备的,若是放在其他地方并不起眼。但是人民党里头全部是深蓝色军装,可这么一个黑色衣服的人在身穿数千深蓝色军装的战士之中,就显得十分扎眼。就连没有对比角度的陶成章都能感觉出来。
“看来得定制一批自己的军装。”陶成章想。一想到这个,他的思绪立刻就跑到了别的地方。光复会成员虽然都不是穷人,在本地也算是富户。可这些同志们没有一个是本家的家主,即便是有心倾家荡产的投入革命,这些人也做不到。而且革命本身也是要花钱的,这些人得吃得喝,出门联络那些革命同志也需要路费。光复会的革命党人数量极少,也没有什么军事能力,打仗还得雇人,这可是一大笔钱。近年来只是几次起义,就花光了借来的钱。这次陶成章是咬着牙,下了决心,才集结了近千人。第一次带300人来池州,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经费。看看人民党那庞大的船队,面前数千之众,这要花多少钱啊?
陶成章一度以为陈克不是什么真正的革命党,从一年多前见到陈克之后他就这么想。那时候陈克刚跟着徐锡麟到了上海,立刻就抛开加入光复会的可能,埋头开始做生意,生意甚至还做的很大。为了做生意,陶成章与齐会深和游缑这等买办出身的人打得火热,又通过这些买办和英国人勾搭在一起。这也是陶成章根本不愿意继续发展陈克进入光复会的主要原因之一。
现在出现在陶成章面前的数千人的队伍,无疑能够证明陈克是个革命党。陶成章也亲眼见到齐家大少爷齐会深穿着深蓝色军服出现在队伍里头,一度在上海滩上很是出名的游缑小姐一年前跟着陈克一起消失的无影无踪,有不少传言说游缑跟着陈克他们私奔了。想来游缑也已经加入了人民党,正式成为了革命党的一份子。陈克这个人居然能通过做生意来发展党员,赚钱革命两不误。再想想光复会革命同志的窘迫,陶成章突然很想现在就拽住陈克,仔细细问问到底陈克是怎么经营革命的!
陈克根本不知道陶成章在想什么,他甚至连有陶成章这个人在自己队伍里头的事情都给忘记了。一个小时前,陈克已经能够看到安庆城的轮廓,那地平线上细线一样的城墙看着很是低矮,城墙上树立的大旗,看着跟牙签一样纤细。随着行军,安庆城越来越清晰,陈克视力很好,他甚至能够隐约看到城头晃动的小黑点。侦察部队的尖兵早已经派出去了,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战争随时都可能开始。
由于从来没有接受过正规军事训练,陈克自然不可能擅长制定作战计划,特别是制定一个远征千里之外的军事计划。就在战斗要打响之前,陈克不时的抬头看着安庆城,心中猛然生出一种极度的不自信出来。他有一种感觉,或许自己制定的计划可能要遭到极大的挫折。
到现在为止,远征安庆的战役完全在预定计划之中,各个步骤都没有出什么差错。甚至可以说,战争的进程正在完全按照计划在进行。可是历史上无数次军事史上的大笑话不都是这样么?一帆风顺的开始,到了决定最后命运的时候,却因为一个被忽略的因素,战局立刻变得令人瞠目结舌。或许自己也正在重蹈历史上留下千古笑料的覆辙吧?
想到这里,陈克觉得呼吸都无法进行下去,腿上像是被坠上了铅块般沉重,脚步差点迈不开。陈克身边的警卫员敏锐的发现了这些,他连忙关切的低声说道:“陈主席,你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你一点东西都没吃过。”
吃东西?陈克一开始硬是没弄明白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等弄明白这个词的意思之后,陈克怎么也想不起来该怎么吃东西。他早已经忘记上一次真正的吃东西是在什么时候了,大概是在从洪泽湖进入三河之前吧。从那时候开始,陈克整个人就进入了一种紧张的状态里头。在有情报传入的时候,陈克就全神贯注的处理情报,与同志们一起研究作战计划。在没有消息传入的时候,陈克就一遍一遍的把作战计划在心里头梳理,尽可能让作战能完全符合他所知道的军事学常识。在这样紧张忙碌的状态下,陈克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吃过东西。
当思维终于接通了“吃东西”这根神经之后,陈克突然觉得胃里头一阵难受,他立刻紧紧捂住嘴,把干呕的声音压低到最小。陈克是全军的指挥官,他如果突然弯下腰干呕起来,全军上下官兵知道了,会怎么想,怎么看。
尽管身体上不适,陈克的大脑却立刻本能反应的想起了一条常识。自己这是累的虚脱了。虚脱会导致身体机能和思维能力的衰弱,在精神上的表现之一就是瞻前顾后,对自己出现怀疑。看来,《西游记》里头多次出现的老俗话,“皇帝也不差饿兵”不仅仅是有着政治上的意义,还有更实际的常识呢。
不过陈克只让自己的思绪飘逸了片刻,就强行把要发散展开的思维截住了。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陈克已经逐渐恢复清醒的头脑里头确定,自己根本没有资格把思路放到那些毫无意义的事情上去。此事吃饭也未免太影响大家的情绪,陈克迈开步伐,大步的跟上了行军的速度。战斗随时都会爆发,决定安徽未来命运的大幕即将正式拉开。陈克再次抬起头,暮色中安庆城的轮廓已经能够看的相当清晰。
远远的前方,枪声响了!
整个部队仿佛人施展了定身法一样,每个人都是一怔。接下来又是一枪,再想起一枪。众人都是听枪声听惯了的。大概能够判断出,是在安庆城东城门附近。
“跑步前进!”所有的指挥官都喊出了同样的声音。随着命令,数千人一起奔跑时才会形成的隆隆声音越来越响,很快就成了安庆城东最响亮的声音。
战争的胜利者大多数都是最能把握战争进城的一方。至少到现在为止,安庆城内的清军对战争毫无预期。直到枪声想起的时候,很多清军依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傍晚时分,城头的清军就看到了远处人民革命军的大队。可他们并没有感受到威胁,因为这支队伍实在是过于井然有序了。自打太平天国之后,安庆已经有近半个世纪没有经历过战火。甚至连民间的起义都没有发生过。
小规模的民间起义者是绝对不敢进攻安庆的,所以那支秩序森然的大队伍出现在地平线上,安庆城头的士兵猜测的结果是,那是朝廷的部队。不过朝廷的部队为什么要到安庆来?这支自东往西行进的部队到底是谁的部下?城头的士兵和军官也是一头雾水的。他们甚至讨论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有想起向上头汇报。直到负责巡城的一位营官经过的时候,这个问题才得以继续进行下去。营官下令派出一支小马队出城迎住这支队伍,询问一下他们到底是哪支新军。
然后就是交火,然后就是小马队全军覆没,然后那位营官知道了对面这支部队的敌意。城门立刻关闭了,消息也向上禀报。最初的交火里头最滑稽的事情是,安庆新军的值班营官执行正确命令的原因却与正确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这么做的理由并非他已经清楚认识到对面的这支部队是自己的敌人。而是认为对面这支部队极有可能是城里头的新军出了什么乱子,朝廷派兵来抓捕新军一些官员的。出于“武官”而并非军人的本能,这位营官下达了“正确”的命令。在他看来,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些人冲进来抓人。
夜色降临了,在这位营官的视线中,安庆城下的那些人已经越来越分辨不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突然间从墙下爆出一阵火光,接着就是明亮的枪声。子弹在城墙的垛口上打出一片片的砖屑。而几个正守在垛口处的士兵发出惨叫,倒在地上。城头上的所有人都下意识的趴在城墙上。被击中的士兵有几个没立刻被打死,他们惨叫的声音在夜色里头格外的凄厉。
恩铭是被那一阵仿佛鞭炮的声音惊动的,马上就要春节了。放鞭炮的声音并不稀奇,只是这阵“鞭炮声”格外的异样。恩铭倒也没有太在意,片刻之后,亲兵急匆匆的前来禀报,城外出现了一支奇怪的军队,数量超过千人。恩铭对此大惑不解,他根本没有得到文书,说要有这么一支军队从陆路经过安庆。这支军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大人,只怕这就是上次刘世诚所说那支造反的部队。”亲兵心急火燎的说道。
“瞎说!几千人,他们能从地下冒出来?前几日已经放出去了探子,根本没听说有过周围有什么聚众闹事的人。”恩铭忍不住斥责道。
从理论上讲,恩铭按照这个时代的常识推导出来的判断是没错的。如果是这个时代的革命党,绝不可能无声无息的组建起一支数千人的队伍,然后突然出现在安庆城附近。如果有这个实力的话,这些革命党在安庆附近也决不可能默默无闻。
恩铭的亲兵也觉得自己或许太过于紧张,太想立功。他甚至反省,自己是不是该收敛些。自打废除了科举之后,家养奴才们的提拔反倒是容易了不少。旧有的科举存在的时候,恩铭不可能给家养奴才们创造什么好的机会。但是现在科举废了,新的学校系统还没有建立,此时才是最好的随意利用手中权力安插自己人的机会。过了这村就没这店,恩铭的亲兵也想通过新政的机会给自己捞一个官位。他毕竟是庆亲王府出来的人,对于精通官场那套的这位家养奴才而言,他坚信,哪怕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位,自己也能混出个名堂来。
当主仆两人都在基于自己立场上出发点考虑未来的时候,新的通报已经到了。第一通通报比较慢倒不是有人故意要中断信息。而是想把消息通报给巡抚大人实在是要经过太多的手续,经过太多的门卡。而第二个来通报的是一个队官,或许因为已经有人进去通报了,巡抚衙门也有了足够的重视,或许是城外不断响起的奇怪“鞭炮”声的确有效的提高了巡抚衙门通报系统的效率。总之,当这个队官跌跌撞撞冲进来禀报有乱党攻打安庆城的时候,恩铭也终于相信,果然有乱党打来了。
“把新军余大鸿协统请来。”恩铭几乎是浑身颤抖的喊道。
几乎是与此同时,在安庆城西五里地左右的江边,一支部队跳下了船,部队根本没有休息,立刻就开始整顿队伍。
这次攻打安庆的人民革命军共有3000人,编成了三支队伍。除了军医院和后勤部队之外,每支队伍将近900人。华雄茂、柴庆国、章瑜,各领了一支队伍。陈克根本没有留什么预备队。战前的时候陈克已经说的明白,指挥部以及警卫连就是预备队。哪支部队顶不住了,陈克就亲自带队上。实话实说,这种倾全力一击的态势其实让三位指挥官都很赞同,不过三支队伍的指挥官没有一个希望自己成为被“支援”的对象。这种分配方式,某种意义上是将军中三巨头分别拉出来,这仗谁打的好,意味着谁就能有着更高的威望。若是让军委主席陈克亲自带着警卫连“增援”,那下场甚至想都不用再想。
负责攻打城西的是柴庆国与蒲观水。在军委会议上,陈克说的明白。必须解决城西的马炮营,特别是炮营。安庆新军的炮营是不储备炮弹的,炮弹都在城内的军火库里头。一旦让炮营进了安庆城,攻打安庆的计划基本就可以认为失败了。人民党的部队并没有接受过炮战的训练,攻城战的时候,和敌人来一场炮战,那就是一场噩梦。所以行事最果决的柴庆国,与熟悉安徽新军的蒲观水接到了这个任务。因为在人民党的部队里头,柴庆国和蒲观水是见识过炮兵的人。而且柴庆国甚至亲身体会过被大炮轰击的滋味。
部
队一整顿完毕,柴庆国大踏步的走到队伍前头,高声喊道:“我老柴管军事,军政的事情我就不说了。大家若是死在这里,家人自然有咱们人民党生养死葬。我要说的是,谁要说自己不怕死,那我老柴第一个不信。我和北洋打过仗,和洋鬼子打过仗。我也告诉大家,我那时候输了。周围的兄弟死了成千上万。我老柴是怎么活过来的,我早就告诉过大家,我不是不怕死,而是根本就不去想着死。打起仗来,想不死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把对面的敌人给消灭了。那就按照平日里交给大家的办法去战斗,去杀死敌人。”
激昂慷慨的声音传出去极远,900名战士都听得清清楚楚。大家都有过最少三次以上的破围子经验,都不是什么新兵。现在要打安庆这么大的城市,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而柴庆国直截了当的谈到了死亡,更是刺激了众人的神经。
“我们的任务就是打掉安徽新军的马步营,绝对不能让那些大炮进了城。安庆新军现在根本没准备,他们那营地还不如地主老财的围子结实。大家都是打过这么多仗,站在哪里不动弹,就是给人当靶子,必死无疑。大家一鼓作气打进去,打仗,往前冲你可能会死,往后跑你肯定会死。我老柴绝对不会让没卵子的逃兵活下来。但是我们把敌人打死,让他们投降之后,大家就绝对不会死。不想死的,就往前冲。听到了么?”
“听到了!”战士们下意识的喊道。
柴庆国是个猛将,打围子的时候从来不会躲在后头。当然,必须说明的是,人民党的党员干部也从没躲在士兵后头的。在这样的大环境里头能被称为猛将,可是不容易的。这与柴庆国严格执行战场纪律不无关系。
现在这位猛将已经发了话,部队都知道这次绝不是玩笑。光看着安庆城高高的城墙,大家也明白自己面对着什么样的艰苦战斗。
“现在!出发!”柴庆国一声怒吼之后,带头向着目的地,安徽新军马步营开始前进。
第零章
新开始(二十八)
人民革命军进攻马炮营整个队伍中,除了侦察兵之外,柴庆国走在队伍最前头。他比部队的其他同志都更清楚大炮的威力,柴庆国就是在洋鬼子和北洋军的大炮下好不容易逃出的性命。即便已经过了6年,他还能清楚的想起那震天动地的爆炸,还有炮弹落进冲锋的兄弟之中那血肉横飞的惨状。
“老蒲,你确定安庆的炮兵没有炮弹么?”虽然已经问过很多次,柴庆国依旧忍不住又问了走在身边的蒲观水一次。
“军营里头怎么可能储存炮弹?而且这次炮兵营是临时驻扎到了城西的马营营地。现在马上就是新年了,没有水军的船在安庆。他们可是有大炮有炮弹的。咱们运气可不错。”蒲观水边说走。
“可是这夺大炮的功劳却让章瑜给拿走了。”柴庆国对此有些愤愤不平。
无论是蒲观水提供的情报,还有人民党调查的情报都表明,驻扎在安庆的安徽新军驻地分为三块,步兵驻扎在城内军营里,炮兵营的驻地和炮兵阵地在城东的迎江寺,城西是马营的驻地。在最初的计划里头,章瑜的支队负责攻打迎江寺附近的炮营,而柴庆国则负责打城西的马营。华雄茂则负责威胁安庆城。一旦拿下这两个营地之后,人民革命军就呈现东西夹击的姿态。
结果到了池州的时候,却得到最新的消息根,炮兵营的驻地居然移到了城西。原因很特别,今年安徽水灾,百姓死了极多,眼看着春节马上就要到了,恩铭准备让迎江寺的和尚做作三天法事超度水灾中死去的灾民。到时候人来人往的,恩铭怕炮兵的官兵混在其中惹出事来。面对这么热闹的事情,想把这帮军人关在屋里头让他们不让出来根本不可能。恩铭索性命令炮兵暂时住到城西的马营那边去,只留下一些守炮台的士兵,这样倒是能够釜底抽薪的解决问题。至少最新消息里头,调动炮营表面上的理由是这样的。
听着柴庆国对不能亲自攻打新军炮阵地感到不满,蒲观水笑道:“咱们的部队里头还有谁能比你老兄更懂骑兵?”
听了这不算恭维的话,柴庆国并不怎么高兴,“我懂骑兵有个屁用,咱们部队里头有几个是骑过马的。夺了那些马匹也不可能立马就用。”
话到这里也就说尽了,两人都闭了嘴埋头赶路。部队行军速度极快,不到一个小时,就看到前头影绰绰的有座建筑。蒲观水指着那个方向:“马营就在那里。”
柴庆国是骑兵老手,他很清楚黑夜里头马队基本上没办法实施大规模冲锋。只要堵住营地大门不让骑兵们出来,剩下的事情都好办。一声令下,部队立刻就加快了行军速度。
安徽新军马营对急速而来的人民革命军毫无防备,现在整个营地正呈现外松内紧的形势。岳王会到处串联,炮营因为文化程度较高,倾向于革命的人也最多。结果突然被调到了马营驻地,不仅如此,马营里头的那些军官先是把炮营的军官请去喝酒,又把炮营的士兵分散安置居住,让炮营根本不可能有什么举动。
熊成基此时正陪着马营的营官还有其他几个军官一起喝酒。军中虽然不许饮酒,不过那只是“不许军官之外的人自行饮酒”,只要和军官有关,军营里头的条例是可以通融再通融的。大家已经喝了一阵,眼见着马营的那几个营官已经有点酒酣耳热的模样,话也开始多起来。马营的营官举起酒杯,“每逢佳家倍思亲,春节马上就到了,来来来,大家喝了这杯。”
熊成基不爱饮酒,酒量也不算大。但是面对着比自己军阶更高的长官热情敬酒,他也不得不喝。这杯酒下肚之后,他只觉得酒劲上头。
“熊管带,你是读过军校的学问人。我有件事想问问你。”营官放下酒杯,笑嘻嘻的问道,“你觉得这大清的天下还能坐多久?”
熊成基被这话吓了一跳,马营的营官是余大鸿的亲信,怎么都不可能是倾向于革命的。对于这种试探性极为明显的话,熊成基只能低头不语。
看着熊成基的窘迫样子,马营营官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熊管带莫要这样。大家谁不知道现在都在说,这大清的天下是顶不住了。这炮兵营里头的革命党最多。”
对方说的这么直,熊成基不得不说:“大人这是说什么。我吃的朝廷的饭,读的朝廷的学校。怎么可能对朝廷不忠心呢?”
马营营官对这话根本不在意,“熊管带,这朝廷会如何我可不管。但是咱们安徽新军是余协统的队伍,咱们得唯余协统知名是从。这点可不能弄错了。”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熊成基连忙用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连连点头。
马营营官看已经敲打了熊成基,再次豪爽的哈哈大笑。“来,倒酒。”旁边的士兵连忙给几个军官把酒倒上,然后规规矩矩退在一边。看着新军军官们推杯换盏,自吹自擂。这位名叫李师鹏士兵从心里头感到一种厌恶。
李师鹏是跟着蒲观水一起去了根据地的,也是最早加入人民党的新军同志之一。因为负责送信回来,两个月前回到了安庆。因为马营需要人,就把他给留下了,没能回到根据地。现在“荣升”马营统领的跟班。
李师鹏投靠人民党的理由很简单,他知道人民党救了他全家,这份恩德是要报答的。更别说他的家人都在根据地,不管如何都要跟着人民党走了。但是回到安庆这两个月,他越来越怀念在根据地的时光。根据地生活的确很艰苦,可水灾之后谁的生活不艰苦呢?根据地却有着与安徽新军完全不同的地方。
在根据地的时候李师鹏还不明白那种特别的感觉到底是什么,等他回到安徽新军之后,两厢一对比立刻就清楚了。根据地里头拿主意的虽然也是上头的领导,可这些哪件不是为了百姓的利益?兴修水利,抢种抢收,为的不都是让大家能活下去,而且活的更好。破了围子之后,哪次不是立马能救下上千百姓性命的?
而做这些事情的领导们怕大家不理解要如此辛苦工作,任何事情都要和大家说个明白。李师鹏原先还觉得这怎么做未免太矫情。等安庆,李师鹏周边都是这等只为了自己利益的官员。如果没见过人民党的干部,李师鹏也就认了,这世上都是只为自己作威作福的人,在哪里不一样?直到李师鹏亲眼见到陈克等“大官”,因为吃饭的时候去的早了那么一点,他们就帮着食堂的工人抬桌子。这不是收买人心,因为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以及这些“大官”事后根本不声张,老老实实去排队的做法。和眼前这帮让人倒酒的军官一比,实在是天上地下。得知人民党要来打安庆,同志们也接到了行动的命令,李师鹏也是望眼欲穿。可消息不通,他依旧只能在这里给人倒酒。
军官们开着宴席,士兵们可没有这个条件,更没有这个财力。马营门口的士兵们一个个缩着手躲在背风的地方。心里头暗自咒骂,却不敢说出口。这年头你要是骂骂朝廷倒是可以,但是骂了自己的上司,平日里大家看着都兄弟相称,听到的人保不准啥时候就会把事情给你捅出去,那时候就等着穿小鞋吧。
马上就是春节了,这天寒地冻的,士兵们一面避风,一面不时抹着藏在内衣胸口处的钱袋。新军号称薪俸优厚,那是北洋那边的新军。安徽新军就完全没有北洋的财力,收入远比北洋少的多。而且新军里头各种花钱的地方名目繁多,孝敬上司且不说,光新军普通士兵们互相请客吃饭,各种同乡聚会,免不了就要花钱。今天你吃了别人一顿,难道下次你不要请人么?加上安庆这等大城,新鲜玩意多,这些新军年轻人哪里能忍得住那么多诱惑。薪俸是按月发,每到消费的时候,总觉得下个月能有剩余,到了下个月,就觉得下下个月能有剩余,这么来来往往之间,每月的薪俸根本省不了几个。到过年了,想起给家里人寄点钱去,才发现根本剩不了多少钱了。
在新军里头,想多挣钱就得当官。可这年头不打点好上司怎么升官?即便是打点好了上司,上司还有上司,那些当大官的一句话,自己的亲信就提拔了。孝敬上司,能不被刁难就不错了。至少那些颇为得宠的就不会被安排在这大冬天里头守夜。心里头都是埋怨,哪里还有心思好好守夜。柴庆国的大队分三队逼近各处营地大门的时候,竟然没有遇到丝毫的遭遇战。
“这都是什么啊?”素来胆气豪装的柴庆国也有些禁不住担心起来。若是人民革命军的营地,最远的暗哨甚至能放到两里地外。就让自己的大队直接摸到了军营门口,若是人民革命军的营地打仗时候出了这等事……,按柴庆国的性子,他就敢当众枪毙卫兵的。
但是此时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柴庆国绝对不会小看新军。和北洋军的战斗留给柴庆国太深刻的印象了。一挥手,突击队已经冲了上去。这些都是精干的战士,他们端着枪以训练出来的百米冲刺速度直扑大门而去。
“什么人。”直到被人冲到眼前,躲灾避风处的卫兵才来得及喊出声来。没等他们弄明白,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他们,“不要动!动就打死你。”革命军的战士喝道。
看对方是来真的,新军的卫兵也不敢造次,却也不想放下枪。跟上来的战士一把夺下他们的枪,就把这些卫兵按倒在地,用早准备好的麻绳套套住手,把他们给捆了起来。
但是不是每个大门都如此顺利,站岗的也有军官,看到有人来,军官反应比较快,立刻拔枪射击。枪战顷刻就展开了。已经占领了营门的其他部队立刻开始强攻军营,在原先新军战士的带领下,各部队向着马圈、草料场、兵营、武器库等要害地方猛扑而去。战斗打响了。
外头枪声大作,正饮酒的安徽新军马营军官都是一惊。马营的营官是惊讶,熊成基是愕然,李师鹏脸上忍不住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只听外头很快就乱成一团,接着几个士兵已经跑了进来,只见他们一脸惊慌,“大人,外头不知道哪里来了一大队人,已经夺了营门。”
营官知道外头肯定出了大事情,他本来就喝了不少,酒意也上了。听这么一说,营官已经乱了分寸。此时,枪声已经停了,外头乱哄哄的,营官对自己的亲兵喊道:“快,你们出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屋里头的亲兵马弁立刻就出了营房。熊成基也起身准备告辞,营官却冷着脸一把抓住了熊成基的手腕,“熊管带,你暂且等等。”
熊成基片刻之后就明白,原来营官怀疑是自己捣的鬼。他干脆也不反抗,坐回了凳子上。营官看熊成基没有反抗,正想开口说话,却被人从后头猛地勒住了脖子,动手的人却是李师鹏。与此同时,方才进来禀报的四个人已经抽出了手枪,向着在座的几个马营军官开始射击。事起仓促,又是近距离射击。马营的军官们转眼就被手枪打死了。熊成基被这突然的变故吓了一跳,他立刻从凳子上倒跃起来,连退几步站到了墙边。
营官双手抓住勒住自己脖子的手臂,眼睛瞪得跟牛铃一样,那几个士兵也没有停手,一人已经绕到了侧面,一枪就把营官的太阳穴打了个对穿。打死了营官,那人高喊一声,“走!”包括放开营官尸体的李师鹏在内,几个人都冲出门去。熊成基虽然被吓到了,却没有慌乱,他看那几个人没有对自己下手的意思,定了定神,他也跟着冲出了房门。
马营的营地里头已经乱成了一片,四周都是“缴枪不杀!”“缴枪不杀!”的喊声。新军平素都是发枪不发子弹的,除了少数军官之外,士兵们的枪支不过是空枪。更别说这些枪也是锁在武器库中的。由于有投奔人民党的新军官兵带路,进攻部队根本没有混乱,草料场,马圈、武器库已经被夺取了。不少新军就被堵在营房里头,根本出不了。
能出来的那些人有些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营官的亲卫队倒是试图抵抗了,他们刚打了两枪,就被对面的人民革命军一顿排枪打过来,几个人或死或伤。
负隅顽抗的也不是没有,兵营里头已经躺下睡的还算是幸运,只是直接被俘拉倒。不少军官正在领着士兵赌博,见有人打进来。当官的立刻用枪逼着士兵拿着板凳木棍等物冲出去,被一阵排枪就打了回去。
革命军开始拿着大喇叭筒开始劝降,“新军的兄弟们,你们已经被我们围住了,放下武器,赶紧投降吧。我们人民革命军优待俘虏,绝对不会杀俘虏,也不会抢你们的财物。你们不要给那些当官的卖命了。他们啥时候在乎过你们的性命。”
“把当官的抓了,送出来。我们保证你们不会被刁难。”
听到外头的话,军官们一个个又气又怒。有军官站在窗户口骂道:“操你奶奶!我绝不……”
没等投降二字喊出来,一顿枪打进去,立刻把那个倒霉的军官打死了。那个营房里头的士兵见到军官死了,再也不敢抵抗,“我们投降!我们投降!”
“举起双手,一个个的走出来。”革命军喊道。
新军虽然嘴里说投降,但是天知道外头是什么人,没人敢出来。蒲观水拿起大喇叭,“我是安徽新军统领蒲观水,我已经加入革命啦。大家放心,我们不会杀害咱们自己兄弟的。”
屋子里头的新军官兵都能听出蒲观水的口音,但是依旧不敢相信。接着熟悉的口音一个个的自报家门,当他们确定不仅仅是蒲观水,还有其他的兄弟也已经加入了革命军之后,大部分新军营房都投降了。
只有一个营房里头的拒不投降,而且他们还熄了灯火,摆明了要顽抗到底。
在一众俘虏面前,人民革命军的部队展现出了训练的成果,他们不知不觉的绕到了窗口,几颗引燃的手雷就破窗扔了进去。接连几声巨响,窗户被从里头炸的破开来,浓烟从屋内滚滚而出。俘虏们吓得面如土色,如此剧烈的爆炸之下,屋里头的人是别想有什么活口了。
果然,冲进去的革命军战士把里头的人给拖了出来,大部分都被炸的血肉模糊。即便没死的也是或低或高的惨叫着。让那些投降的人恐惧之余又心生一种庆幸。若是不投降,现在地上躺着的就是自己了。
“发信号!”柴庆国志得意满的命令道三个根据地特制的铁皮桶竖了起来,随着砰砰的声音,三枚巨大的绿色烟火在高高的空绽开。
看着约定的信号,总指挥部里头的人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不久之前,章瑜已经轻取了迎江寺的炮兵阵地,俘虏了全部的守军。现在攻克了西城马营意味着安庆失去了最大的机动兵力。不仅如此,城东城西两面夹攻的态势也会让安庆守军首尾难顾。
陶成章知道这是胜利的信号,他一面高兴,一面又有些奇怪,“文青兄,为何不一鼓作气打入城内?若是方才强攻城门的话,想来是可以打进城去的。”
“若是方才打进去,城内的安庆新军必然四处乱窜,我们对城内的道路不熟,反倒容易吃亏。而且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夺取安庆城,我们的目的是彻底端掉安庆省城的几个衙门。若是恩铭他们和一部分新军逃走了,那就是纵虎归山。打安庆,就是要把安庆所有的敌人彻底消灭。现在惊动了安庆城内的官府和新军,他们绝不可能弃城而走,他们觉得在守城,恰恰是给我们歼灭他们的机会。”
“可他们占据着城墙,攻城伤亡只怕太大。”陶成章忍不住说道。
“这么一个城墙,倒也不是太难攻破。”陈克边说边转头想向工兵营营长,现在的爆破队队长慕奉孝。
慕奉孝点点头,“我现在就去准备。”说完,他大踏步走出了指挥部。
陈克脸上平静,心里头却有些失望,如果炮兵阵地上有炮弹就好了。那样,就可以用大炮轰开城门,清军的防线立刻就会被粉碎。
想到这里,陈克心里头立刻纠正自己,“我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他一面自我反省,一面对警卫员说道,“给我拿点干粮。”到了此时,陈克才觉得自己终于有了点胃口。
第零章
新开始(二十九)
人民革命军要进攻安庆城的消息,安庆城中最早知道的是安庆新军。这一大半得归功于岳王会在新军中的游说串联。另一小半则要归功于人民党派出的党员进行的辛苦活动。在恩铭确定一股不知名的武装力量进攻安庆之前,至少六分之一的普通新军官兵已经得知,“有可能一股叫做人民党的革命党要打安庆”。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尽管如此之多的新军官兵知道这个消息,而贵为安庆新军最高指挥官,也就是大清陆军部三十一混成协的协统余大鸿对此完全不知情。茫然不知所措的余大鸿抵达安徽巡抚衙门的时候,只见巡抚衙门已经是戒备森严,进到客厅,立刻看到巡抚恩铭大人正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一见余大鸿进来,恩铭立刻逼近余大鸿,气势汹汹地问道:“余协统,外头的乱党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带了多少兵马?”
余大鸿也是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的,他对城外头的情况一无所知,不过此时对巡抚大人直截了当的说“不知道。”是有不小风险的,余大鸿给了一个官场常见的回答:“大人,现在正在打探消息,一会儿就有人来回报。”
恩铭此时也真的慌了,他居然把余大鸿的推托之词当了真。“余协统,多久之后能够得到回报?”
新军协统余大鸿听了这话心中暗骂,“这等事老子怎么能知道。有这闲工夫赶紧让老子去看看怎么回事!”心里骂归骂,余大鸿还是得和颜悦色的对安徽巡抚说话,“大人,我现在就回兵营去,马上派人前来护住巡抚衙门。”
听余大鸿一说,恩铭立刻接话,“布政使衙门,火药库,都得派人护紧,严防贼人作乱。”
恩铭所说的这些都是余大鸿以前告诉恩铭的。那时候恩铭上任不久,还是肯向人讨教的。他和余大鸿讨论起如何镇压各种作乱时,余大鸿把这些基本的要点告诉了恩铭。余大鸿很有涵养,听着恩铭的这些话,余大鸿他脸上带着一种很赞同的神色答道:“遵命。”仿佛这就是恩铭自己的原创想法一般。
见余大鸿如此表态,恩铭也觉得把余大鸿留在自己这里未免不太合适。他连忙说道:“那余协统赶紧去吧。”
一出了安徽巡抚衙门,只见巡抚衙门口已经等着几个官兵,却是余大鸿的副官。方才余大鸿令他去打探消息,没想到回来的这么快。
副官立刻上前禀报,“大人,贼人已经堵住了城东的枞阳门,大概是夺了迎江寺。城西的金保门,玉虹门,以及同安门都有贼兵的动静。城北的集贤门倒是没有动静。”
“这些贼人是哪里的?”余大鸿更关心这个。
“这个卑职还没有查清楚。不过卑职听贼人在城下聒噪,倒是皖北口音。”
“皖北?”余大鸿有些摸不着头脑,安徽其实可以分为三块,皖北,皖西,皖南。这三地民风与口音可以说是完全不同,互相之间的交流也并不多。得知城下的贼人是皖北人,余大鸿更加不解,皖北的贼人怎么打到安庆来了?
但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弄清楚贼人到底是哪里的,余大鸿说道:“现在马上回去,指派新军。”
工农革命军的部队在前线作战,位于东门部队后方一公里处的指挥部里头看似颇为清闲。现在一无电话,二无电报。全靠通讯兵来传递信息。即便是人民党使用了灯语,通讯速度也远没有那么快。那些非作战部队的党员,例如陈天华和尚远等人都充实到了第一线去,指挥部里头除了陈克与陶成章之外,就剩下了十几个作战参谋和通讯参谋。虽然说是参谋,实际上干的也是实际的工作。
陶成章问道:“文青兄,接下来准备怎么办?就这样等到天亮?”
陈克面色凝重地说道:“我倒是希望城里头的那个新军协统余大鸿是这么想的。”
噗哧一声笑,陶成章被逗乐了。警卫员用不满的眼光瞪了陶成章一眼,整个指挥部里头气氛凝重,陶成章的这声笑未免太突兀了。
如果按照计划,从现在到凌晨三点,革命军必须在突破口埋下炸药。四点钟引爆,接着部队从缺口中一拥而入,一部分部队逼住城墙上的敌人,主力对城内的几个最重要的部门进行攻击。现在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也就是说,剩下的五个半小时内,爆破组一定要把炸药安装完毕。为了配合爆破组的工作,东西两边的部队还要不断的骚扰敌人,吸引敌人的兵力。在这个时间段里头,如果敌人能龟缩在城内不出来,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但是打仗从来不是一厢情愿的好事,陈克可不敢做这等天真的打算。
陶成章本来也是来学习军事的,他问道:“文青兄,按你所说,部队的数量不足,又要防守这么多城门,怎么分配兵力。”
陈克也想让陶成章增加些军事知识,好歹以后安庆就要靠岳王会与光复会维持,若是他们在满清的围攻下一触即溃,对人民党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所以陈克干脆解释道:“晚上的话,就要通过埋设地雷,配备小股兵力进行阻击的方式。让敌人分辨不出外头到底有多少兵力,不敢从大门冲出来。”
正说话间,远处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以及一连串的枪声。却是从北边传来的,陈克知道那是根据地的地雷爆炸的声音。为了攻打安庆的计划能够成功,部队专门携带了在这个时代能以“丧心病狂”来形容的跳雷。
埋伏在北门的部队只有四个排,总共不到60人。尚远自告奋勇参加了这支部队。尚远还记得陈克语重心长地说道:“尚远同志,武器不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唯一条件。你既然以后要到河北工作,那么你必然要面对处于优势的北洋军,如果有了唯武器论的错误想法,那是绝对有害的。”
尚远一开始还不太明白陈克这陈词滥调到底是什么意思。他跟随着部队抹黑在安庆北门外布置了地雷阵,就撤下来准备了狙击阵地。过了没多久,随着城门洞开,一队七八十人的清军队伍举着火把从北门里头跑了出来。没多久,他们就进入了地雷阵,触发了引线。然后地面上先是喷出了一道小火苗,尚远视力不是太好,他并没有看到有一个什么东西被火药推到了半空。那是地雷的爆炸体。尚远能看到的清军的队伍里头突然出现了一道闪光,以及随即穿来的巨响。蹦到地面三四尺高的球体猛烈的炸开,坚硬的陶瓷球体烧制的时候,外面专门留了插铁片的位置。伴随着气浪,金属与非金属的碎片在空中四处飞射。或者深深刺入人体,或者削掉一大块肉,或者干脆就穿透了人体。
清军哪里想得到会遇到这样的袭击,一颗跳雷就炸翻了十几人。被炸死的到安静了,没死的也被吓傻。有些幸运的清兵暂时没受伤,先是被吓得魂飞魄散,接着就没头苍蝇一样乱跑。结果又触发了另一颗跳雷。在巨响之后,部队立刻开始射击。把尚且能站得住的清兵一个个打倒。
在这样突然起来的猛烈打击下,这队七八十人的清军死伤狼藉。尚远看到能跑回去的清兵顶多二十人出头。工农革命军不到60人的部队,配合了两颗跳雷和一顿射击,就解决掉了五十号敌人,这样的战绩让尚远觉得十分震惊。尚远第一念头就是,这仗要是这么打下去,清军根本就不算什么。不过尚远毕竟不是普通的士兵,陈克在战斗前可谓“莫名其妙”的话立刻被尚远想起。陈克反对“唯武器论”的态度绝不是故作高深,尚远很明白陈克的好意。到了河北之后,根本不可能有根据地现在规模的兵工厂,也不可能得到大量的武器支援。陈克是怕尚远被武器的巨大威力给迷惑了。
部队的战士们可没有尚远想的这么多,看到了一气解决了这么多敌人,大家已经欢呼起来。部队的指挥官是名叫许立成的政委,他赶紧命令部队的战士去快速打扫战场。从安庆城里头出来的清军携带的武器是绝对有子弹的。北门的部队认为人数少,任务重,出动的都是精锐。陈克特意选择了使用过安徽新军新式步枪的战士。部队里头只有一半人有枪,大家只要赶紧从被消灭的清军这里收集武器,小部队就可以做到人人有枪,战斗力立刻翻翻。政委快速打扫战场的命令立刻得到了贯彻,战士们通过地雷阵中的安全通道,迅速的收集了一批武器回来。对于重伤的清军,政委的命令就是“让他们自己等死”,轻伤的清军被挑了几个抓回来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