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04章
  炮兵部队立刻转换阵地,按照新的射击诸元调整了参数,就等着湖北水军的大船开始突击。只要能够击沉一艘大船,整条河道就会被彻底堵死。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对这一轮的射击里头,首要目标是大船而不是小船。炮兵部队的官兵们一个个都紧绷着嘴,目光在信号员与炮身上不断巡视着,所有人都等着决定性的命令。只是这次等待的时间未免太久了些。
  “黎元洪请求投降?”严复疑惑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新军水军军官。
  “是的,严先生。黎协统准备投降。”新军的水军军官担心的看着严复,“不过黎协统说了,得请您亲自到我们的船队上,证明您的诚意。还要保障我们的安全,我们就会投降。”
  “可以。”严复想都没想就答道。
  “严先生,您真的敢来么?”
  严复笑道:“今天下午四点前,你们必须投降,如果不投降,我们就会发动进攻。要是我一个人能救这么多人的性命,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们莫觉得我们的海军缺了我不行,哪怕我在你们船上,该进攻的时候,我们的部队还是会进攻的。”
  黎元洪也没想到自己的老师严复这么快就会到了自己的船上,见到自己的老师兼对手,黎元洪有些措手不及的感觉。他此时已经完全不想再打了,陆战的彻底覆灭已经吓破了黎元洪的胆子,现在看到河口远处湖里头那大片的船帆,还有河道上的障碍物,特别是水中那些只露出船桅的沉船,黎元洪知道自己彻底落入了人民党的陷阱。黎元洪现在唯一担心的只是自己的生死存亡,所以他才派小船打着白旗去求见严复。其实黎元洪要的并非严复亲自登船,哪怕是能带回严复保障自己安全的口信,黎元洪也会投降。投降也好,什么都好,只要能摆脱这场地狱一样的战争,黎元洪什么都能接受。
  选择了一阵用词,黎元洪才按照当年在北洋水军学堂的规矩,立正说道:“严教习,我请降了。”
  严复上前拉住黎元洪的手,“宋卿,降了对大家都好。既然到了如此地步,没必要让大家凭白送命了。”
  黎元洪知道严复是个讲信用的人,他着急地说道:“严教习,我们请降之后,一切都交给严教习您了。”
  严复完全按照人民党的规范说道:“我们的军队优待俘虏,不会抢夺大家的随身财物,也不会对大家辱骂殴打。如果你们愿意加入我们人民党,一起参与推翻满清的革命,我们欢迎。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也会释放你们。”
  “释放我们?”黎元洪和他周围的那些军官们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还打生打死,现在投降之后就能获得释放,这天下还有这等好事?更别说严复居然说不没收个人财物。这些人这些日子以来可是从安庆弄了不少好东西,光随身携带的金银加起来数量可也不少了。严复居然放过这么大的一笔财富,这种做法实在是让这些人不敢相信。如果现在是严复落到湖北新军的手上,严复绝对不用想这等待遇。
  黎元洪本来是一心投降的,听到这等条件,他反倒害怕了。“严先生,您这不是开玩笑吧?”黎元洪谨慎的问道。
  “宋卿,我们人民党有我们人民党的军事纪律。我上面所说的都是我们的军事纪律,既然定了这等纪律,我们自然要遵守。而且你们一路前来走的都是水路,没有祸害根据地的百姓,若是你们祸害了百姓,那就不能如此轻松的释放你们。你们得先把欠百姓的债还清了再说。”
  “严先生,我们一路上秋毫无犯,秋毫无犯啊。”黎元洪连忙解释道。
  严复笑道:“放心,我知道。你们一路上行进的如此迅速,我们都看在眼里呢。”
  听了严复的解释,黎元洪终于放心了。湖北水军到了这等地步,虽然有不少人心有不甘,却也不肯再拼命。鼎鼎大名的严复亲自前来谈妥了投降事宜,众人也就不再多话。唯一令他们不解的是,严复要求船队里头的医生马上集合,参与到治疗的行动里头去。“你们的陆军伤亡的人太多,我们的医生不够,船队里头的军医赶紧给我赶去参加治疗,能多救些人就多救些人。”
  虽然不知道严复为何表现的如此“悲天悯人”,但是这个理由怎么看都没办法挑刺。更何况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投降了,更不敢对严复提出什么质疑。当然了,这些人心里头还是很不愿意的,如果不是那些陆军打得如此之烂,他们水军怎么可能会被如此轻易的俘获!水军里头的众人有着一种完全利己主义的愤慨。
  收容俘虏,交接装备。这是个很繁琐工作,到了傍晚才勉强完成。严复先是在收容俘虏的临时营里头安抚了黎元洪等军官一番,然后带着他们赶往设在合肥的总部。
  陈克没有接见黎元洪,歼灭了黎元洪部之后,陈克把下一个目标放到了安庆。湖北新军攻打安庆和池州的时候一共出动了七千人,黎元洪打合肥带出来了五千多人,留在安庆和池州的不足两千人,真正在安庆的湖北新军至多不超过一千五。如此少的守军却看护着大批的武器弹药以及补给物资。哪怕是为了这些物资,陈克也认为有必要二次攻打安庆。
  工农革命军半年前打过一次安庆,再次奇袭打安庆不是问题。问题在于这次打下了安庆之后,到底怎么处理安庆。安庆扼守着长江,是一个非常敏感的城市。如果人民党正式占据安庆,那么就会处于和满清的持续交战状态。满清到现在为止,拥有水军的压倒性优势。加上安庆在武汉的下游,保不准英国人也会插一手。但是不占据安庆的话问题同样很多。
  严复一进会议室,就见一团长杨宝贵和二团政委兼团长熊明杨两人跟斗鸡一样正在争执。杨宝贵满脸黄鼠狼给鸡拜年的诚恳神色,“你们二团这次冲锋已经出力了,而且你们现在还有部队大规模换装问题,这次就让我们一团上吧。”
  熊明杨也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杨团长不用操心我们,换装问题大家都有。你看三团和四团也得换装。部队光靠训练是不行的,得打仗才行。”
  三团长吉百雄和四团长毛太平一听熊明杨在拉统一战线,立刻就表示支持熊明杨。“就是,不就是以前五百新军么?我们两个团过去绝对能打赢。你们二位带部队都辛苦了,我们正好也试试新装备。”
  熊明杨对这两个“吃里爬外”的家伙相当不满,这顺竿爬的功夫也未免太过分。
  吉百雄一点都不为熊明杨不满的眼神所动,“我们部队本来汉阳造就少,这再来回搬运的话,未免浪费太多的人力。我们两个团前往,打了仗正好接收装备。效率高啊。”
  年轻人朝气蓬勃,严复听了这番对白后只是笑了笑。倒是陈克脸色凝重,丝毫不像是打了胜仗的模样。毛太平比较有眼色,他认真的对能够决定谁出兵的陈克说道:“陈主席,我们四团绝对能够完成任务,请把这次安庆战斗交给我们。”
  对这么诚恳的请战,陈克也用同样诚恳的态度回答道:“你们四团只有一营装备步枪了。满打满算不超过一千两百的步枪,守城的湖北新军有一千五百人,只有你们四团去了,毛团长你不觉得伤亡会太大?”
  听了这话,四个团长都知道陈克其实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大家都不敢再说笑,几乎是一起立正。
  陈克说道:“一团和四团去,明天就出发。师属炮兵营和你们一起去。你们两个团一共八千人,一定要快,现在到安庆的速度越快,打得越猛,咱们的损失就越小。”
  “是!”杨宝贵和毛太平同时答道。
  “另外,你们想好谁来守安庆了么?”陈克接着问道。
  “这……”四个团长都不吭声了。他们光想着夺取安庆的战功,完全没有考虑打下安庆之后下一步怎么办。
  “现在我召开这次会议,就是要讨论这件事。不过杨团长和毛团长就不用参加了,你们赶紧去组织部队行军吧。”
第零章
连锁反应(四十八)行军
  二次攻打安庆的战斗序列包括104师一个师部,两个团以及师属炮兵团。半年前大家从安庆走陆路回到了凤台县,这次行军路线选择的上次的道路。长长的行军队列穿行在大别山山麓中,夏日的风景很是美丽,蓝天、白云、山林,凉风,一切都让人觉得很是惬意。
  但是四团的基层干部们全部没有心思看风景,四团是支新部队,入伍不过两个月的战士比比皆是。与老部队相比,这些新同志的基本军事训练很不到位。“要抬腿走路!不要拖着脚走,抬起腿!”基层干部们不得不矫正着同志们那些基本行军动作。
  长途奔袭最讲科学行军,如何最有效的分配体力,如何采取最有效的动作。这都是科学。陈克在21世纪的时候喜欢徒步旅行,他专门请教过不少专家,特别是军队的专家。历史上的解放军被称为铁脚板,这倒不是说那些革命前辈都是些基因改造人,长期的军事斗争中积累起了极大的行军知识。这份来自实践的知识,又毫无保留的传授给了1907年的工农革命军。
  抬起腿走路看似很累,实际上大部分运动都是由肌肉承担,对关节的损耗恰恰比拖着腿走路要小的多。拖着腿走路大部分颠簸都由关节承担了,长时间不正确的行军姿势不仅仅是没有效率,容易疲惫,更重要的是对身体伤害很大。21世纪有句很著名的话“态度决定一切”,陈克自然把这话拿来用。做任何事情都得有一种上进的态度,用大腿的力量行军,姿势看上去充满了活力。陈克觉得这或许就是“向上态度”的表现。
  毛太平身为团长,他不能亲自上去批评战士。军队的最讲不能“越级”,这个“越级”不光是说下级不能越级报告,上级正常情况下也不能“越级”指挥下级部队。所以对中下级军官们的指挥,毛太平仅仅是看着听着,他自己对战士的表现一言不发。
  不吭声不意味着没想法,毛太平也在观察着自己的部队。哪些战士更好的掌握了军事知识与技能,这玩意单靠听汇报是掌握不了实际情况的,看操演也不一定有用。所谓“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所谓的门道恰恰在这种是这种看似枯燥的行军中反倒能最真实的体现出来。
  看了好多部队之后,毛太平最终还是放弃了从中间选出特别人才的想法。不管怎么看,都是老部队的水平远远的超过了新部队。行军动作总是老部队最规范,行军态度也是老部队最端正。陈克在军校中反复强调,“天才的第一声哭喊也绝对不会是一首好诗。”训练不足的话,一切都是白搭。
  四团内部的老部队与新部队之间差距明显,一同行军的一团整体都是老部队,他们大多数都参加过上一次安庆战役,所以在军事基本功的表现上,一团更是胜出一筹。四团不少战士已经累的大口喘气的时候,一团的战士们行军之余依旧有足够的余力。
  “等这次安庆战役结束之后,一定要在团里头加大训练。”看着两支表现迥然不同的部队,毛太平下定了决心。
  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毛太平满心反省的时候,向着安庆出发的队伍里头有另外一群人比四团的战士更加不擅长行军。他们就是岳王会派出的带路部队。合肥战役一结束,岳王会在人民党部队里头的“联络员”们立刻就把全歼湖北新军的消息带回了岳王会。能够留到现在的都是岳王会的骨干,他们不敢相信人民党只用了两天就全歼湖北新军。而常恒芳等机灵的家伙已经想到了人民党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安庆。他们立刻派人向陈克毛遂自荐,请求带路。
  按理说,这些人是岳王会现在仅剩的三百多人里头挑出来的精锐。结果带路的只用了半天时间就从大部队的前头给甩到了队伍最后。这些人也并非不努力,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倒也意气风发。可是工农革命军为了保持行军速度,定时进行休息。岳王会的人头几个小时还能坚持,到了下午,双腿走着走着就跟灌了铅一样卖不动了。眼瞅着一队队的工农革命军的战士就超过了他们,他们的小团队从行军队伍的头里不知不觉就变成了最后。他们越着急越走不快,最早的时候他们还暗笑人民党休息的太多,到了后来他们发现怎么休息都歇不过来。
  石德宽算是里头很能走路的,他之所以被抛到最后倒是因为要和岳王会的同伴们保持团队的一致性。这么长长的队列,一个不小心就会被冲散。看着同伴们实在是走不动了,石德宽连忙拉住一个走在队伍外头的人民党战士。这位战士的肩章是少尉,应该是一名排长。石德宽问道:“同志,咱们什么时候休息。”
  “再走二十里。”排长说道。看着石德宽身后那群歪歪斜斜的队伍,排长忍不住劝道,“你们也互相搀扶一下,有力气的多帮帮别人。不然的话大家都得给扔到后头。”这刚说了几句话,排长发现自己已经从自己排的前头落到了后头。他连忙说道:“互相扶一下,没错。”说完,这位排长一溜小跑的冲回自己队伍的排头位置去了。
  石德宽很认同这位排长的话,他却不敢对身后的这群岳王会的同志这么说。岳王会剩了三百多人的今天,当官的数量比当兵的多。他一个“监察员”远不是能够对着自己的同志发号施令的。石德宽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这次带路的最高指挥官陈独秀身上。
  陈独秀也是气喘吁吁,但是精神却比其他同志更好些。听了排长的话,陈独秀连忙说道:“咱们大家互相搀扶一下。”岳王会的众人都觉得这话不错,他们聚集在一起互相伸出了手。然后就大眼瞪小眼起来。谁搀扶谁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这里头出现了很古怪的事情,那些想去搀扶别人的,大多数是背着更多随身行李,看着更加疲惫的。而等着人搀扶的,不少都是空着手走路,看起来精神倒也不坏。
  若是以前,这种做法岳王会自己也没有太在意,与人民党一起行军的时候,人民党人人都背着行军包,那些不背包裹的都是有级别的军官,而这些军官们在队伍里头跑前跑后,忙的跟狗撒欢一样。他们明显不用人搀扶。陈独秀走了这么长的路,脸色本来就很红润。看到自己的同志如此表现,脸登时就从红润变成了紫红色。没多久陈独秀整个人突然就软了下来,好像要虚脱。岳王会的人立刻上去扶住陈独秀坐下。
  陈独秀歇了好一阵才缓过来这口气,他抬起头,目光里头先是严厉,很快严厉就变成了悲哀。岳王会的众人都参加了行军,他们知道陈独秀这态度到底是什么意思,不少人人以及羞愧的低下了头。
  “同志们,人民党是革命,咱们也是革命。为什么咱们比不上人民党,大家知道了吧?”陈独秀说话的时候声音都是颤抖的。石德宽甚至怀疑陈独秀接下来只怕会哭起来。反正每次把人民党与岳王会相比,石德宽总是想郁闷的想哭。陈独秀到没有石德宽想的那么脆弱,如果不是因为陈独秀自己沉浸在羞愧的情绪里头,他现在是想大发雷霆的。石德宽又看了看其他的干部,柏文蔚、常恒芳、熊成基,这些人一个个同样面如死灰,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人民党这次重夺安庆,岳王会里头虽然不少人都想重让岳王会提执掌安庆的事情,但是好歹这些人也没有那么不要脸。上次在安庆一败涂地,他们都不想重蹈覆辙。陈独秀倒是表现出了领导者的风度,他主动提出组织“带路队”。如果岳王会这次不去了安庆,自己龟缩在合肥,那岳王会绝对不会有什么前途的。什么都不做的话,岳王会连回安庆的借口都没有。
  陈克很大方的同意了岳王会的请求。岳王会的众人这次出发的时候都带着武器,他们自己的打算是要在战斗里头好好表现一下,证明一下自己。常恒芳、熊成基等人都表态,这次哪怕死在安庆,也不能再丢岳王会的人。这些人心里头其实是很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情怀,他们的打算就是一定要冲在前头,哪怕是牺牲了也不怕。若是自己牺牲了,反倒能给岳王会争取到一些分享安庆权力的理由。
  这些人的悲壮心情倒也无可指摘,不过今天的行军已经明白白的显示出一个结果,岳王会行军能力太差。按照现在的情形看,等岳王会的这些人赶到安庆,估计人民党的仗都打完了。岳王会的人也没有不要脸到自己什么都不干,然后空口白牙的向人民党索要安庆的地步。人做到“视死如归”已经是很不容易,但是“视死如归”的心态遇到“求死而不能”事实,难怪陈独秀和岳王会的高级干部们一个个面色惨白了。
  岳王会的人不知道此时还能再说什么,大家都感觉说什么都只是给自己增加更多的耻辱。不过坐在这里也不是个办法,人民党的部队一步没停,各个部队行进速度与刚出发时相差无几。大家步伐稳健轻快,队伍如同一条蜿蜒的长龙,从停在原地不动的岳王会“带路队”身边井然有序的经过。每个人民党官兵都在全神贯注的专心行军,对路边的岳王会人等看都不看。这种近乎漠视的态度让岳王会的众人更加羞愧起来。
  “为什么咱们就搞成这个样子?”陈独秀说了一句。这话其实不是在质问同志,而是在质问自己。
  到了此时,石德宽也不管那么多了,他直言不讳地说道:“因为人民党练过。我和人民党在一起的这几天,我问了不少东西。人民党也不是天生就会,他们告诉我,他们所做的一切只是早就练过。任何一件看着不起眼的小事,他们都练过上百次。”
  石德宽的地位不高,如果不是此时羞愧的想把头埋到地里头,他是不会这么直言不讳的说话。
  常恒芳素来是个强硬派,他最不愿意对人民党低头。听了石德宽的话,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反唇相讥,而是带着哭腔说道:“那人民党怎么知道该练什么?天下可以做的事情这么多,怎么他们练的东西都有用?我们干的一切都没用呢?”
  没有人接这句话,如果一定要解释的话,那只能说人民党的领导者陈克指挥的好。虽然这是事实,却没人愿意当面驳了陈独秀的面子。
  “这是我耽误了大家。”陈独秀接过了话头。
  常恒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连忙说道,“大帅,我不是这个意思。”
  陈独秀站起身拉住满脸羞愧懊恼的常恒芳,“不,恒芳,你的话没错。我也不配叫什么大帅。人民党一个营就有一千多人,他们也只敢叫自己营长。我们只有三百多人,我再叫自己大帅,这也太不知好歹了。”
  陈独秀是安徽有名的才子,大家素来都敬重他,听陈独秀如此消沉,常恒芳恨不得给自己两耳光。自己的嘴怎么就这么不把门呢?
  陈独秀扫视了众人一圈,然后跟放下千斤重担一样的舒了口气,“大伙也别想那么多,咱们走不动了,那就先歇歇。恒芳,你带人把行李给大家分了,没用的行李咱们先不要。大家都带上枪,带上干粮。咱们也学着人民党的那样,迈开腿走路。累了就歇歇,腿部肌肉松弛下来咱们就继续走。就算是咱们带不了路,总不能让人家给扔在最后吃灰吧。”
  在这种人心浮动的时候,若是陈独秀再撂了挑子,自怨自艾起来。那这支队伍立马就是分崩离析。倒是这关键时刻,陈独秀反倒有了领导者的模样。
  常恒芳也不多话,立刻开始分行李。
  等岳王会重整旗鼓,人民党的大队已经过去,留在最后的辎重车过来了。常恒芳也不愿意浪费东西,岳王会众人用不着的行李,他打了几个大包,硬塞到车上。后勤部
队的指挥员哪里敢让他们随便往重要的辎重车上塞东西。不过后勤部队的指挥员也知道这群和自己一起走的家伙们是岳王会的人。又听常恒芳带着一脸破釜沉舟的神色说道:“东西我们送你了,你们不想要就直接扔了。”
  后勤处的都是要和人打交道的,指挥员知道这帮人是背不动这些东西了。他掏出铅笔写了张收条。常恒芳是坚决不要收条,指挥员就直接过来问“谁是岳王会的指挥员?”
  陈独秀连忙答话,“我就是。”
  指挥员把收条递给陈独秀,“我们可以给你们运行李,不过收条你们收好。到了安庆之后,还要凭着这收条把东西给你们呢。大家都是合作,请你们不要让我们为难,到安庆之后一定要到我们这里取行李。我们工农革命军有制度,这多出来的东西没有人拿的话,我可是要背责任的。”
  陈独秀连忙表示了感谢。指挥员也不多话,道了声别就立刻回到自己的队伍里头去了。
  柏文蔚知道常恒芳为什么不高兴,常恒芳不想承人民党的人情。东西不要了,岳王会和人民党那算是两清,但是若是拿了收条。这人情可就是大事。
  看着后勤部队指挥员的身影,陈独秀却叹道:“我只是在读书的时候在书里头看过有这等森严的纪律的部队,有这等通情达理的军人。”
  石德宽一直很尊敬陈独秀,听了这么一说,他问道:“大帅,这等人有什么特别的?”
  “德宽,管辎重的是最克扣的地方。哪怕是东西够了,管辎重的素来都是说物资不够,哪里有人怕物资多出来的?若是他担心东西多出来会被追究责任,那就是说人民党纪律之严明,到了令行禁止的地步。而这等森严纪律之下,大家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是把咱们的行李直接给扔了的也是常见。那人却只是给咱们一个收条,看来很是体谅咱们的难处。这等人物通情达理,我还真没见过。若是按照孔子所说,此人简直就是个君子啊。”
  石德宽年轻,见的人不多,而且结交的多数是那些自诩江湖豪杰的,江湖豪杰们只要讲“道义”的,行事都该如此。石德宽倒不觉得承了人民党的人情是件多大的事情,反倒是那张收条让他觉得有些多余。陈独秀对人民党这位指挥员如此盛赞,实在是令石德宽觉得很是不解。
  但是行李有了着落,大家也重新整顿了心情。岳王会的众人继续行军。一路上众人心里头都憋着一口气,此时已经不是为了壮烈的去死,而是更加现实的目的。为了能够跟上人民党的队伍,一起赶到安庆城去。现在的岳王会队伍里头没有人再想让别人替自己出力,一个个都全心全意的赶路。心里头没有了杂念,脚步倒也仿佛轻快起来。到了晚上休息的时候,他们跟在步兵大队最后,居然没有掉队。
第零章
连锁反应(四十九)受降仪式
  第二次安庆战役进行的比第一次还要轻松,人民党两天走了200多里路,赶到了安庆城附近。早上安庆的城门打开之后,侦查部队就化装成百姓夺取了城门。工农革命军本来就对安庆的城市情况非常熟悉,情报人员又提供了详细的湖北新军驻扎地图。一团进城围剿敌人,四团围攻敌人在城外的据点。把一千多湖北新军给堵在了各个据点里头。
  湖北新军万万没想到黎元洪协统带着五千多新军前去剿灭“叛匪”,而七天后上万叛匪居然“奇袭”了安庆。湖北新军也是有作战经验的,他们参加过一些“剿匪”行动。以往的“剿匪”中他们不是没有遇到过人数占据绝对优势的“土匪”,只要新军拉出来坚定的与“土匪”对射,土匪们被打死些人,立刻就崩溃了。新军随后追击,没有不大获全胜的。
  面对从未见过的工农革命军,有些湖北新军部队按照习惯的方式列队出击。工农革命军没接受过排队对射的军事训练,官兵们依托着各种掩体和湖北新军对射,于是列队对射变成了单方面的屠杀。湖北新军没想到“匪众”居然敢和官军对射,刚交火的时候他们还能坚持。工农革命军的部队开始包抄侧击之后,湖北新军就顶不住了。他们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比那些曾经击败过的“土匪”强到哪里去。当身边的战友被呼啸而来的子弹打倒之后,湖北新军的官兵心里头同样充满了恐惧,在枪林弹雨里头,他们也会经受不住恐惧的压力,转身就跑。工农革命军对湖北新军的溃兵进行追击的时候,那些胆敢出门应战的部队连据点都保不住。
  倒是有军官比较聪明,看着数量巨大的敌人,他们想依托据点负隅顽抗。军官们躲据点里头,背对着数倍与自己的敌人,向着神色惊恐的湖北新军士兵大声说,叛匪玩的是“围魏救赵”的把戏。只要坚持到黎元洪协统大人赶回来,叛匪们就完蛋了。
  工农革命军对此早有准备,这次合肥战役里头抓到的俘虏里头有不少中低级军官,他们本来就在战斗里头被吓破了胆。看到工农革命军在战斗结束之后尽力救治湖北新军受伤的官兵,又知道黎元洪协统都投降了,他们表现出了极大的合作态度。工农革命军向这些军官保证,只要他们帮着劝降安庆里头的湖北新军,打下了安庆之后就会释放他们。有些中低级军官心思比较活络,既然已经乖乖当了俘虏,那也不再讲什么气节了。再说,啥气节都没有被立刻释放更有吸引力。
  湖北新军属于文化教育比较先进的新军部队,官兵们受教育程度普遍比较高。军官们向新军士兵解释战国时期齐国人“围魏救赵”的军事智慧,却没想到工农革命军学的却是楚汉相争时候汉军“四面楚歌”的故技,出去不过六七天的几十名新军中低级军官出现在工农革命军的队伍里头开始劝降。“围魏救赵”的说辞不攻而破。亏了新军受教育程度比较高,这些“降军”组成的“劝降队”拿着写好的稿子向着战友大讲工农革命军的俘虏政策,那也是情真意切有条有理。
  湖北新军虽然比不上工农革命军的战斗意志,不过身为军人,投降总是能引发的羞耻感的。他们虽然没有向荆楚老前辈项羽那样选择玩命突围,却也不肯轻易选择投降的道路。
  为了有效的消除新军羞耻感,工农革命军不得不往湖北新军的据点头开了几炮。于是新军接受了工农革命军要求“谈判”的要求。双方的军事负责人进行了理性和开诚布公的谈判。大家最终达成了两点协议,第一,湖北新军正式向工农革命军投降。并且举行一次投降仪式。第二,投降仪式结束之后,湖北新军立刻携带个随身的非军事用物品离开安庆,工农革命军不得阻止。凡是需要搬运的“所谓个人财物”统统得留下来。工农革命军对此说的清楚,“你们跑来安徽打仗,根本不可能带什么大件。这些大件肯定是你们搜刮当地百姓的财物。我们不追究你们对人民犯下的罪行已经很仁义了,东西你们不能带走。”
  陈独秀他们进了安庆城的时候,工农革命军刚与湖北新军达成了谈判协议。陈独秀对于第二条内容并没有太多的意见,他偷偷询问104师的师长华雄茂,为何第一条就是必须举行投降仪式。华雄茂心情不错,所以回答了这个愚昧的问题,“名不正言不顺啊。”这个回答让陈独秀羞愧的满脸通红。
  受降仪式是陈克规划的,其实就是湖北新军与工农革命军都列队站好,湖北新军的军官交向工农革命军交出军旗,然后士兵们依次把自己的枪给交了。工农革命军已经夺取了长江对岸不到一百人把守的渡口。整个受降过程中,工农革命军保证湖北新军的人身安全和人格尊严不受侵害。受降仪式结束之后,湖北新军的官兵就被工农革命军送过江去,之后湖北新军就可以自行安排以后的事物。
  仪式这种东西看着简单,但是真的搞起来的时候很不轻松。得知自己人身安全和个人财物得到保障后,大部分新军还是真心的松了口气。投降就投降呗,大家总不能白白的送死吧。当两军都列队,湖北新军作为降军排着整齐的队列,在上万胜利者目视下,按照军阶秩序交军旗,交武器的时候。湖北新军里头有一部分性子比较认真的人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感。他们脸色惨白,手臂微微发抖,很多人进行投降仪式的时候眼里头噙着泪水。那是屈辱和痛苦的泪水。
  华雄茂站在首相仪式的前排,他脸上的神色严肃认真,根本看不出有丝毫的情绪。其实心里头的得意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人民党和工农革命军内部从来不讲压迫,也根本不允许各种压迫存在。谁敢在部队里头欺负人,那可是要出大事的。华雄茂每天都为了工作的事情累的半死,他觉得陈克提出的“公仆”这个词是实在是太贴切了。身为干部,每天就是为了大家工作,为了人民的利益和革命事业工作,当官跟当孙子一样。而举行这次受降仪式,以一种有礼有节,不温不火的方式画上了人民党大获全胜的句号。他心里头跟吃了人参果一样,通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展开来,心里头感受到了无与伦比的满足和惬意。
  也就在此时,突然有一个年轻的新军士兵“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个新军士兵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哭声也不是成年人伤心时候的嚎啕,却像是孩子在游戏中失败之后委屈的哭泣。有这孩子一带头,不少新军官兵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湖北新军的一些军官觉得这些士兵丢了脸,由于华雄茂他们早就公开说过,不允许在受降仪式上出现打人骂人的情况,湖北新军的军官们在工农革命军上万人的方阵面前也不敢打骂士兵,只好强忍住怒气开始呵斥。
  华雄茂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着,他身为根据地的高级军官,参观过军队幼儿园和普通的幼儿园。运动能力不强的小不点们傻乎乎的看着年纪大点的在玩耍,稍微有些不高兴就开始尖声大哭。能满地跑的娃娃们则把幼儿园闹得沸反扬天,如同猴山一样。老师不允许打孩子,遇到这情况,只能如同湖北新军的军官一样呵斥。受降仪式本来是军队里头一项非常严肃的事情,现在这么一折腾,倒像是根据地里头幼儿园的味道了。
  不是所有的人都有华雄茂的这份磨练出来的涵养,很多工农革命军的官兵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也有些官兵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严肃起来。华雄茂扭头看了看身边的师政委何足道,何足道就是神色严肃,若有所思。华雄茂知道何足道的想法,因为何足道曾经和华雄茂讨论过投降的事情。何足道认为工农革命军应该允许敌人投降,但是工农革命军自己没有向任何敌人投降的必要。
  华雄茂虽然也有同样的感受,但是他知道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不是你说让干部战士们战斗到最后一息,大家就肯毫无理由的跟着你玩命的。他问何足道有什么看法,何足道答道:“我是这么觉得,工农革命军绝对就不能打没有理由的战斗。每次战斗前必须让官兵们知道自己战斗的理由,而且真心的相信这些理由是为了包围包括大家亲人在内的人民大众的利益。只有这样,每个人在战斗的时候才会只想着怎么完成任务,怎么消灭敌人。情况不利的时候大家也不会消极应对,更不会想到投降。”
  想到这里,华雄茂被湖北新军激发出来的那点子幽默感立刻飞到九霄云外。湖北新军的装备比工农革命军好的多,这点不用深入的调查,光从他们交出来的武器弹药就能看得出。但是这支军队在安庆战役里头根本没有表现出与这样优良武器相匹配的战斗能力和战斗意志。人民党刚到安徽的时候,根本一无所有。那时候大家手里头最精良的武器就是几条枪,最好的手枪是何足道现在配在腰间的那支,那时候这支手枪的主人却是游缑这个女孩子。
  那时候大家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干革命,同志们对于“为人民服务”的概念都不明确。只是水灾危急的情况下,只有选择跟着陈克一起干。但是亲自和人民站在一起,为人民的利益奋斗的过程中,华雄茂原本印象里头“狡狯愚昧”人民,却有着想象不到的通情达理。这些人民只是没有最初的人民党同志的出身和文化,他们在其他方面和这些党员一样,面对天灾大家都想活下去,天灾过后大家都想追求更富裕更有尊严生活,有陈克主席在前头带路,只要不是那种懒到不可救药的人,或者是那种满脑子只想靠着依靠别人,或者只想着靠压迫别人来生活的百姓,没有不尽心竭力的跟着革命走的。现在华雄茂带领着的上万军人,哪一个不是百姓出身,哪一个不曾经对官府畏之如虎。
  现在就是由这么一些普普通通的百姓组成的军队,却能纵横安徽,将曾经不可一世的敌人彻底踩在脚下。让他们乖乖的地头认输,缴枪投降。华雄茂心里头突然生出一种豪情,他只想高呼一声“革命万岁!革命必胜!”
  岳王会也参与了受降仪式,看到上万工农革命军的战士整齐列队,岳王会的人连大气也不敢出。这是他们在无数次憧憬革命,胡吹法螺的时候幻想过的力量。上万军队纪律森严,整齐划一,攻无不取战无不胜。真正的看到这样一支军队的时候,岳王会才知道自己是“叶公好龙”,人民党是岳王会的“友军”。岳王会被自己的友军给吓住了。
  陈独秀是个聪明人,也是学识也颇为可观,比起其他岳王会的同志,陈独秀才真正看到了自己和人民党的差距。人民党的官兵们身上有着一种气质,他们知道自己真正目标所在,也知道自己具体该怎么做。每个人就都有了主心骨。与人民党相比,岳王会的革命就是空中楼阁。人民党考虑的是要做到什么,岳王会考虑的是要借助什么样的有利形势,所以两者的革命有如此天差地别的不同只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就拿这次受降仪式来说,人民党看似站的没什么特别,甚至是彬彬有礼。但是人民党的队形却能能随时镇压有可能的湖北新军闹起来。能有礼有节到这等地步,人民党的指挥官确不是一般人。
  受降仪式里头有着自己感动的不仅是干部,士兵们同样有着自己的深切感动。特别是那些有些文化,为了革命理想投奔人民党的新兵就更加感动了。方声洞、林觉民等人现在是四团的新兵。本来按照计划,这些南方革命青年们必须经过三个月的劳动实习,不过人民党大扩军,他们就被提前调出来安排进了部队,入伍之后就时艰苦的训练。这合肥战役里头最激烈的战斗没有轮到他们参加,之后四团一直是在行军,没想到只是靠了行军,人民党就能大获全胜。这些青年都是第一次参加上万人规模的军事行动,心里头自然有各种浪漫的憧憬,即便是长途行军也没有让他们放弃幻想过的浪漫血腥战场。没想到一枪没放,就来参加受降仪式了。
  这些青年都被打散到各个部队里头,彼此都看不到对方。虽然满腔热血都在沸腾,却因为纪律的原因不能畅所欲言。特别是林觉民,他曾经觉得革命是十分艰苦的事情,万万没想到在人民党的部队里头,他身为一个“文化人”,不仅没有轮到他教育别人,反倒是他被教育了,几个月来学习到的有用东西比他几年学到的都多。那些出身农民的战士,学习热情比起“读过书”的人只高不低。林觉民出身官宦人家,他看得很清楚,农民出身的战士仅仅限于见识不足而已。至于见识不足是不是坏事,却也很难讲。
  这些淳朴的士兵虽然有着一种生活养成的习惯,更注重一些个人的利益,遇到事情习惯大惊小怪。这种习惯同样让他们朴素务实,做事情讲求效率。而且这些淳朴的战士的道德水平与合作精神一点都不比读过书的人差。人民党是最讲合作的,也是最讲合作分配合理性的,反倒是读过书的人更加斤斤计较,更注重虚荣。普通战士们根本不知道那些“虚荣和面子”的存在,他们或许会为了一句直截了当的斥责的话不高兴发脾气,却从来不会因为要辛苦的玩命干活而不满。在这方面,林觉民是自愧不如的。
  林觉民到现在为止的短暂军队生涯里头,他感受到,人民百姓不在乎工作,他们在乎的是不能被欺负。为了一句看似无心的话,他们就绝对不会和你善罢甘休。但是读书人往往能够接受口头上的嘲讽,甚至认为承担了这种嘲讽是有涵养的表现。倒是面对工作的时候,他们就推三阻四,哪怕是嘴里不说,心里头也是不高兴的。当然了,如果能够对工作任劳任怨,又能虚怀若谷自然是最好的。可这种人哪里能轻松的遇到,想达到这种境界更是无比艰辛。林觉民现在有些疑惑了,人民大众的这种不怕劳动,却又斤斤计较的生活,与读书人看似不计较,却不愿居于人下认真劳动的生活,哪种生活方式才是更加有尊严的生活呢?
第零章
连锁反应(五十)第二次反围剿的先端
  自打“丁未政潮”结束以后,袁世凯总算是松了口气。慈禧终于认清了岑春煊这等自称“清流”的伪君子面目,朝廷里头沽名钓誉的清流几乎被一扫而空。而袁世凯上了自辩的折子之后,陈克的事情也算是一把揭过。尽管慈禧对于北洋集团的忌惮几乎是公开的,五个军机大臣里头非北洋的,或者说“反北洋”的占了三个,而且袁世凯也被迫交出了很多兼任的“差事”。对这种变化袁世凯倒是能接受,这不过是历代统治者们的正常表现,任何朝廷里头有了北洋这种强势集团,君权都会本能的进行打压。
  1907年8月1日,袁世凯刚起床,管家就带着古怪的神色进来拜见。袁世凯知道管家肯定有急事,他简单的梳洗了一下,在小客厅里头正襟危坐。袁世凯有这样的习惯,无论是在任何地方,做太师椅也好,坐沙发也好,他从不爱靠在那里,而是脊背笔直的端坐。加上长久历练的气度,即便是在家里头也是威风凛凛。
  管家也不敢说太多,他一面呈上了一张从墙上揭下来的纸,一面谨小慎微地说道:“老爷,今天早上京城里头贴了好多这样的布告。”
  袁世凯打开一开,眼睛立刻就瞪大了。这辈子他见过很多大场面,也见过很多荒诞无稽的事情,更听过很多大言不惭或者狂妄悖乱的胡话。但是到了今天,他才真的知道世界上还有些东西是超出他想象之外的。这份布告的名字一看就很过分,《告满清匪帮公开信》。这是人民党的告示。内容不特别,用的是白话,前半段是告诉全国,满清匪帮狗腿张之洞命令满清匪帮打手黎元洪带领湖北新军进攻人民党根据地,现在七千湖北新军全军覆没。后半段里头人民党宣布这是人民革命的伟大胜利,这种胜利会一个接一个,直到人民革命彻底消灭满清匪帮为止。
  在公告最后,人民党正告满清匪帮女匪首慈禧以及满清匪帮的走狗兼打手袁世凯、满清匪帮走狗张之洞等人,人民革命的胜利是历史的必然,劝告女匪首慈禧认清形势,赶紧投降。人民党会公正公开的审判和清算满清匪帮的罪行,给他们应有的下场。
  这年头骂袁世凯是活曹操的不知道有多少,称呼袁世凯是走狗兼打手的这还是第一次。袁世凯一面觉得惊讶,一面居然理出了人民党称呼的概要。满清政权被人民党称为满清匪帮,满清文官被称为匪帮走狗,满清武官被称为匪帮打手。而袁世凯军政一把抓,就荣幸的兼领了走狗兼打手的殊荣。人民党看来对袁世凯评价极高,居然让袁世凯位列满清匪帮里头的二号人物。仅仅屈居满清匪帮女匪首慈禧之下。
  按照人民党布告里头的说法,张之洞的湖北新军七千人在四天内全部完蛋了?袁世凯对此并不太相信。不久前王士珍倒是曾经做过这样的预言,认为黎元洪不是人民党的对手。但是王士珍和袁世凯都认为这会是一场惨烈的战斗,人民党或许很能打仗,可黎元洪带领的是七千人。双方必将进行一场两败俱伤的惨烈战斗。袁世凯知道湖北新军的实力,这是全国为数极少能和北洋新军一较高低的新军部
队。由于湖北能自造武器装备,湖北新军的装备与训练素是相当可观的。别说是七千人的湖北新军,就是七千头猪也不可能四天内就被杀光吧。
  刚把公告放下,门口的仆役就来禀报,“大人,门口有人来送紧急公文。”袁世凯心里头立刻就生出了一种不祥的感觉。
  公文里头没有提黎元洪的下场,只是说人民党重夺了安庆。湖北新军守安庆的部队投降之后又被放了。袁世凯也是老行伍出身,距离合肥几百里的安庆都被攻下,围魏救赵也不是这么一个打法。黎元洪只怕是凶多吉少。
  放下公文之后,袁世凯命道:“速速派人去查,到底是谁贴的这告示。另外备马,去王士珍那里。”
  贴告示的人其实贴的不算很多,袁世凯最近很不顺,所以袁家对于外头的风吹草动很警觉。王士珍就没有这个闲工夫,他把告示和公文仔细的看了两遍之后才说道:“黎元洪是完了。”
  袁世凯也知道黎元洪肯定完蛋了,一路上他想的却是别的事情,“聘卿,你马上就要赴任江北提督,你觉得局面会变化到何等如此?”
  王士珍短时间内也没办法评估局面,袁世凯虽然着急,王士珍却也不想胡说八道一番,沉吟了好一阵,王士珍才说道:“既然黎元洪已经完了,陈克又占了安庆。他要么去夺取运河,截断漕运。要么就会兵出武汉。不管陈克怎么办,接下来注定不会太平。”
  平日里袁世凯是非常赞同王士珍的见解,可这次他却没有太认同王士珍的见解。或许袁世凯与陈克的身份有些类似的缘故,两人各自统领着一个军政集团,他们考虑问题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的从大局出发。袁世凯问道:“聘卿,你是说陈克要想法解决钱财的问题?”
  北洋把持着直隶的财政,每年的钱花的跟流水一样。陈克在安徽这么一个穷地方,去年还遭了水灾。打仗是个吞金的怪兽,袁世凯能够想象陈克是多么捉襟见肘。
  王士珍不管北洋的财政,对财政问题只是知道而谈不上精通。袁世凯的问题倒让王士珍不敢轻易回答。又思索了一阵,王士珍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袁公,此次湖北新军损兵折将,大人却不可对此事轻易说话。倒是张之洞遭此大败,定然不会善罢甘休。陈克的此文虽然狂妄,却对袁公有利。他对袁公大放厥词,甚为不敬。但是张之洞为了证明自己,必然会对袁公胡说八道。袁公需要小心了。”
  对于张之洞可能的反应袁世凯已经想过,湖北新军几乎折损了一半的兵力。剩下的部队顶多一万人。这一万人守湖北只怕都不够,若是陈克兵出黄陂关,直接就打到了武汉三镇去了。武汉三镇若是丢失,甚至只是在长江北岸的汉阳一丢失,湖北新军的兵工厂就完了。张之洞若是想挽回颓势,要么就联合袁世凯,要么就得把责任推给袁世凯。毕竟袁世凯“识人不明”的事情已经公开了,若是袁世凯早看出严复与陈克都是“反贼”,就不会有今天的结果。
  “我实在是小看了陈克。”袁世凯叹道,“这等人物居然不肯为国家出力。聘卿,既然张之洞的湖北新军靠不住,只怕还是得北洋新军动手平叛。”
  王士珍其实最担心的就是此事,河间秋操的时候他也见识过湖北新军。就是北洋新军也不太可能四天里头把合肥与安庆的七千湖北新军一网打尽。而且北洋新军若是平叛,那是劳师远征,各种不利局面太多。天知道陈克现在把安徽弄成了什么样子。敌情不明的时候谨慎小心才是上策。他答道:“袁公,我马上就去赴任。然后会仔细打探陈克的情况。而且现在朝廷猜忌袁公甚深,袁公想亲自带兵平叛只怕不是那么容易。而且袁公,就算是你亲自带兵,只要小有挫折,那些心怀鬼胎之人定然要大做文章。这点还请袁公小心。”
  袁世凯知道现在有多少人等着袁世凯犯错,哪怕是张之洞也是如此想法。这倒不是张之洞想落井下石,而是袁世凯若是打了败仗,张之洞立刻就有理由辩解。那时候张之洞肯定不会落井下石,而是会“支持”袁世凯一下。那样所谓“法不责众”,张之洞先前的失败也可以轻易的推掉责任。想到这里,袁世凯忍不住苦笑了,大敌当前,他自己身为朝廷重臣,却只能为自己的身家安危操心,这仗没打就已经困难重重了。
  两人谈到这里也就不再多说,袁世凯不是闲人,他必须做好接下来朝局动荡的准备。而且他本来就被猜忌,和王士珍联络太多,对王士珍也不好。
  果然,袁世凯一到了军机处,就见其他四名军机大臣都阴沉着脸等在那里。张之洞先发话了,“袁公,太后命你我觐见。”
  慈禧的脸色极为难看,这位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虽然知道了打败仗的消息,不过她完全没想到自己身为这大清朝的实际掌权者,居然会被人在京城贴了大骂自己是“满清匪帮女匪首”的告示。本来太监们并不敢告诉慈禧这件事,不过慈禧对这帮奴才的了解清楚的很。随便扫一眼她就能从脸上看出这帮奴才的心思。这些人本来就负责打听外头的消息,见负责打探消息的太监们脸色都不大好看,慈禧就知道出了大事。没有人敢拒绝回答慈禧的问话,几下逼问之后,太监胆战心惊谨小慎微的说了实话。在慈禧严令之下,公告被太监战战兢兢的递了上来。随后而来的兵部公文,让慈禧明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袁大人,这陈克到底是何等人才,居然能让袁大人如此看重,亲自做媒。”慈禧的话里头充满了恶意。
  袁世凯本来就是靠了慈禧的信任才爬上现在的位置,听完这话袁世凯紧紧趴伏在地上。与那些只懂得请罪的蠢材不同,袁世凯知道自己不能这么说,他谨慎地答道:“太后老佛爷,陈克是叛党严复的弟子,臣与严复有旧,陈克既然托臣帮忙,臣觉得不能不帮。”
  “哼。”慈禧身为女性,倒也不厌恶不反对替人做媒这等事。她其实也没有相对这件事穷追不舍。不过被陈克骂到京城来,慈禧不吓唬吓唬袁世凯,心里头的郁闷之气也不能轻易消散。
  问完了袁世凯,慈禧又看向张之洞。这位新政的重臣是慈禧现在所倚重的,到现在为止,张之洞以不偏不倚的作风很得慈禧的满意。慈溪本来想让张之洞与袁世凯一起推行立宪这等大事,没想到这两个重臣一个是给大叛逆陈克做了媒,一个是让大叛逆陈克消灭了七千心腹部队。陈克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张大人,湖北新军还能一战么?”慈禧接着问道。
  张之洞就怕慈溪这么问,他若是说能战,以现在的局面,只怕短期内打不了胜仗,若是说不能战,那张之洞到现在为止积累起来的政治信用顷刻就会破产。不过张之洞毕竟是官场老油条,遇到这等情况也没有太过慌张,张之洞答道:“太后老佛爷,若是想剿灭安徽匪患,只靠湖北新军的话未免会旷日持久。此时的上策是调集各路新军一起围剿。北洋新军从南向北打,湖北新军顺江而下,江南提督和江北提督自东向西,三面围剿之下,定可平息安徽匪患。”
  听张之洞说出“只靠湖北新军的话未免会旷日持久”,慈禧心里头就一阵厌烦。这等老油条的话她听的太多了,剿匪一事花费巨大,若是按照张之洞所说,动用北洋新军、湖北新军、江南和江北提督的兵力。今年朝廷的收入只怕一大半都要用在剿灭安徽匪患上。朝廷收入已经是入不敷出,再打耗费如此巨大的仗,慈禧想象就感到头痛。
  对于打仗的事情,慈禧更信赖袁世凯。她转头问道:“袁大人,你怎么看。”
  袁世凯对这等问话早有了腹案,他坦然说道:“剿匪事宜可由兵部全权安排。”
  现在执掌兵部的是宗社的强硬派,虽然他们暂时不能让北洋六镇信服,但是他们至少能让慈禧放心。
  听了袁世凯的回答,慈禧过了好久才答道:“我知道了。”
  不过慈禧对陈克的“大不敬”依旧耿耿于怀,她不是正宫出身,在漫长的宫廷生活中为了保证自己的生命安全,慈禧遭过多少冷言冷语,好不容易执掌了权柄,竟然被人骂为“满清匪帮女匪首”,这口气实在是难以下咽,“抓到陈克之后,定然把他给我押解进京。”
  陈克几天后才从北京送来的情报里头得知有这么一场会面,具体内容也不太详细。至少他不知道慈禧想把自己弄进京城的话。不过必须说一句,陈克在发这篇通告的时候,就知道了慈禧肯定想把自己千刀万剐。但是陈克其实也想对慈禧说一句话,“等你这老娘们死了之后,我要把你从坟墓里头拖出来晒太阳。”
  陈克小的时候看过东陵大盗,他其实对“考古学家孙殿英”的所作所为并不完全否定。陈克其实已经决定,满清的皇帝里头除了雍正之外,其他满清皇族无论男女,他们坟墓都有十分的必要进行“考古发掘”,考完古之后,那些坟包就可以平掉了。留着这些坟头实在是碍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