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若是这么说了,以后谁还能看得起我?”周凤祥这次是真的豁出去了。
吴辽被这话给弄得勃然大怒,因为过于愤怒,吴辽反倒没有直接发火,他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周凤祥,“你本来就不是咱们人民党选出来的参选人员,让你说个实话你还有什么意见?你是不是不愿意在人民党这边继续干了?”
周凤祥心里头不肯丢面子的想法本来就完全占了上风,听吴辽这么一说,他也知道自己这次在人民党里头也没了什么前途。到了此时,周凤祥觉得一股子意气上涌,他大声说道:“不干就不干,我这次就是要参选。”
吴辽被噎住了,不过这种失态不过是持续了几秒钟,他抬起手指着门口,只说了一个字,“滚。”
听到这字,周凤祥突然觉得浑身一阵轻松,他昂起头大踏步的往外就走。在他就要走出大门之前,吴辽又喊了一句,“等等。”
“啥事!”周凤祥再也没有丝毫下属的感觉,他大大咧咧的扭过头,心里想着无论吴辽说什么,他都不会再给人民党干了。
吴辽脸上混合着怒气与诧异,不过他说的话与这两者都无关系,“你走之前,把工作给我交接完。”说完,吴辽打开隔壁房门,向县委办公室的同志交代了交接工作的命令。
不仅仅是吴辽所在的五河县,根据地的每个县都遇到了这种事情。地方上的同志其实都想参选村长和镇长,违反规定的情况居然有三十多件。其中数量最多的是路辉天担任书记的阜阳县。阜阳县是个新解放区,又紧挨着河南,不仅仅有民政工作,还要防备在河南的清军,军事工作也颇为繁重。路辉天地方工作经验比较多,他自己也希望能够与陈克一样有着军政两方面的经验,所以他才选择了阜阳。
陈克把路辉天的汇报给看了一遍,又把人民内务委员会的汇报看了一遍,路辉天至少没有在出问题的干部数量上闹什么隐瞒。仅这一点,陈克就觉得很满意。他一点都不想追究所谓“责任”。人民党现在最缺乏的不是人,也不是军队,而是干部。路辉天到了那里不过半年,阜阳这地方也不小,路辉天根本没有足够的时间选拔出足够的干部。能让下头的工作基本不走样就已经证明路辉天的能力,所以出问题多也在清理之中。
又看了看汇报,这些违反纪律的干部里头,将近一半的人选择了脱离组织,剩下的一半也暂停了工作。看来不少人同志还是没有把组织纪律放在眼里。人民党也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组织。他们以为“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在陈克看来这实在是错的离谱的想法。
何足道坐在陈克对面,他从陈克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可以确定的情绪,这次的情况是人民党内部第一次大规模的内部矛盾爆发,陈克若是说不生气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哪怕这些主动脱离的干部们数量不算大,不过在选举前,人民党内部爆发了如此激烈的矛盾,让群众看到了毕竟不是好事。
想到这里,何足道忍不住劝道:“陈主席,我建议还是再找这些同志谈谈吧。大家或许只是意气之争。”
“足道,这些人都是逃兵啊。”陈克笑着应了一句。
何足道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战场上出了逃兵,指挥官可以立刻执行战场纪律。也就是就地枪决。陈克居然拿这个当作例子,这里头的杀气也未免太盛了。他一时不敢回答。
陈可看着何足道那小心的神色,忍不住笑了,“我倒没有说要把他们枪毙的意思,我只是习惯用逃兵这个次来形容这些遇到些困难撒丫子就跑的人。这些人不过是为了个人的权位么。他们里头不少觉得加入了政府组织之后就不是一般人了,别人能当官,凭什么他们就不行,都是这么个想法而已。其实他们走了反倒是好事,早早的摆脱了这种害群之马,以后真的遇到更大的压力,我还更能放心呢。”
何足道知道陈克素来看得开,不过万万没想到陈克对于脱离的同志竟然是这么一个看法。但是转念一想,陈克也没说错。若是这些人遇到了压力更大的局面,天知道他们会干出什么来。
“足道,这次部队的同志们表现的很不错。你们政委干的很好。”陈克赞道。这次闹出来的这些事情,都是部队的战士们宣传新选举规定时候发现的问题。部队的同志很明显比地方上的干部们更加遵守纪律。陈克对这点很满意。
何足道没有一味的高兴,这次部队和地方上算是有了冲突。政委们的工作会议上,有同志提出了这个看法。地方上的监督工作本来不归军队管,但是百姓向军队一投诉,结果就能起到效果,百姓们之中难免会有种军队地位在地方政府之上的想法。地方政府对百姓的这种想法肯定会不高兴。不过何足道也没有向陈克诉苦的打算,陈克已经忙成这样,没有任何必要让陈克为这些人事斗争烦心。
“陈主席,你准备怎么办?”何足道最终忍不住问道。
陈克被何足道这话给逗乐了,他笑道:“不怎么办。我们已经安排过工作了,大家都有事情干。选举的工作刚开始,我能怎么办?我就得在这里看着工作继续进行。”
瞅着何足道那为难的神色,陈克反倒得先让何足道宽心,“足道,任何事情都会遇到问题。别说这第一次搞的选举工作,就是干十次二十次,每次也都遇到新问题。出问题不奇怪,不出问题才奇怪。只要大家没有停步不前,或者欺上瞒下,而是努力向着解决问题的方向走,我有什么可说的呢?我现在发话,反倒是让大家心理上受影响。这会儿最该闭嘴不言的,反倒是我了。”
何足道大概能理解陈克所要陈述的道理,不过他心里头却不能接受。既然事情没有能够按照会议布置的发展,而是一开始就自己内部出了乱子,且不说陈克,何足道觉得是有必要出手纠正的。
看了何足道的表情,陈克正色说道,“何足道同志,你们有自己的工作,专心给我干好自己的工作。选举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束,现在只是刚开始。所以我不许你对此有任何评论。而且你回去之后,召开政委们的会议,政工系统不得对此有任何公开的评论。个人评论也只允许在政工会议上提出,对外必须保持沉默。何足道同志,政工系统你给我看好了,不许说出任何影响选举工作的胡话出来。”
陈克如此严肃的提出了要求,何足道知道没什么讨论的余地,他用力点点头。“陈主席,我知道了。”
几乎是在同时,宇文拔都也召开了凤台县委工作会议,陈克现在还留在合肥。凤台县的工作完全由宇文拔都负责。他正色说道:“所有人都不许评价其他县和区的选举工作,更不许背后幸灾乐祸,胡说八道。”
任启莹静静的听着宇文拔都强调着组织纪律,这不是她给宇文拔都出的主意,而是宇文拔都自己的认识。宇文拔都的理论水平不高,说话的技巧也有限。任启莹心中有点遗憾,如果这段话是由自己起草的,那肯定要更有条理,更有说服力的多。其实任启莹并没有注意到她心中的遗憾更深层的原因。这些日子的工作里头,任启莹某种程度上有些小看宇文拔都的意思。她本以为需要自己去告诉宇文拔都如何对待选举工作中的问题,但是没有任启莹的情况下,宇文拔都依旧做出了即为正确的选择。这让任启莹有种极大的失落感。
强调完了组织纪律,宇文拔都接着说道:“现在让任启莹同志讲一下组建生产队的事情。”
任启莹站起身来,这几天来她先是把家里头的户口都给转移到县里头,然后办了土地归属权的转移。这两件大事情办完之后,她才开始了生产队的调研工作。站到讲台上之后,任启莹自然不能把这些给说出来,她直奔调查的初步结果而去。“同志们,我这几天做了一些调查,组建生产队的事情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容易。”
大家没想到任启莹上来就这么说,都吃了一惊。
“由于农会与合作社的普及,普通家庭里头基本都有了新式铁农具。生产效率普遍提高。根据我的调查,现在农民们最大的困难在于没有大牲口。在一人三亩地的情况下,能够不误农时,保质保量的把自己的土地耕种完,除了家里头壮劳力比较多的家庭之外,大多数家庭就现在而言已经到了一个极限。所以想组建生产队,让生产队有利可图,就得解决大牲口问题。只有继续提高了生产效率之后,百姓们才有余力生产队。”
人民党的党员和政府干部们都知道,是陈克主席提出了组建生产队的想法。人民党里头不是没人敢和陈克唱反调,但是这样有理有据的认为陈克提出的政策有问题的,至少在凤台县里头任启莹还是第一个人。但是任启莹与陈克一样,都是用事实来说话的。与会的干部们也不知道该是支持还是反对。
过了半晌,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何亚卿问道:“任主任,那组建生产队的事情就这么停住么?我们既然都已经宣传过建议组建生产队,没了下文可未必好吧。大牲口的事情也未必不能解决,如果从军队农场和国营农场匀一匀的话,应该能够有些剩余。”
何亚卿今年三十三岁,在人民党里头也算是年纪比较大的,大家本以为他应该能当上县委办公室的主任,不过任启莹除了年纪比何亚卿小很多之外,资历与能力反倒一点都不落下风。加上陈克主席的提拔,县委办公室倒成了年幼的女性领导年长男性的局面。即便是人民党与新政府这么开明的组织里头,这种组合也让不少人背后笑话。加上何亚卿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不少男性同志几乎是下意识的点头认同何亚卿。
任启莹根本不为所动,她说道:“就今年的耕种而言,军队农场和国营农场已经最大限度的平均使用了牲口。但是还是有不少的土地是靠人力犁的地。周边根本没有什么牲口可以买,咱们的饲养场的小牛犊倒是生了一些,等它们能派上用场怎么都得后年了。所以生产队的事情我觉得到明年再搞也来得及。”
“明年?”有些比较敏锐的同志发现了任启莹提出时间表中的一个怪异之处。牛犊们长到两岁之后才能用,那怎么都是后年。为何任启莹说到明年就有可以推行生产队呢?
任启莹看着下头同志们或者茫然或者不解的神色,心里头忍不住一阵得意。她现在终于体会到了知识的力量所在。这几天除了在下头调查询问之外,任启莹又读了陈克写的一些文案,幸亏这些文案都编辑的有关键字索引。任启莹也真的不怕劳烦,她学着陈克熬夜工作,硬是把所有索引给看了一遍。结果在她完全不理解的机械类文
献里头,任启莹看到了“农业机械”四个字的索引。调出文献一看,居然看到了拖拉机的内容。陈克在其中直言拖拉机必将替代耕牛,彻底解放农业生产力。这让任启莹如获至宝。
任启莹的父亲任玉刚现在在严复手下工作,根据地都知道严复是懂机械的大行家。任启莹就借出了文献跑去找严复请教。严复与国防科工委关系莫逆。他看了资料之后,又建议任启莹去国防科工委询问。任启莹没去找与严复关系亲密的秦佟仁,而是找了同为人民党妇女联合会成员的国防科工委总负责人游缑。
游缑已经指挥爆破了南淝河里头的拦河障碍物,刚回来没两天。看了任启莹拿来的拖拉机的资料,她对任启莹这个女同志的敏感十分赞赏,破天荒的向任启莹透露了一个消息。根据地弄来的不仅仅有煤气内燃机,同时流入的资料里头还有“热球机”的资料。这份资料交给陈克之后,陈克当时竟然有恍然大悟的表现,而且立刻指示根据地把发动机的方向分为两种,一个继续研究煤气内燃机,另外一个方向开始热球机的研发。而这种热球机是可以当作拖拉机的动力的。
经过游缑的解释,虽然还是不懂热球机的原理和生产,但是任启莹知道根据地准备明年努力成产出热球机来。这让任启莹有了底气。
面对质疑,任启莹对县委的同志们大声说道:“农业以后不仅仅要畜力化,更要机械化。这才是我们未来的方向。这也是陈主席所努力推进的方向。”
第五十七章
陀螺
“知识就是力量!”且不管说这句话的培根这人的人品到底有多么低劣。但是这句话本身也指出了一部分道理与真实。
任启莹不知道培根的个人私事,当她站在台子上向下面的同志们讲述几乎是全盘从陈克的文献以及游缑提供的说法混合而成的未来预期的时候,看着下头听的目瞪口呆的同志,任启莹真的感觉到一种虚妄的强大力量。
陈克的文献虽然也有些描述性的内容,不过就陈克当时的心态而言,这些描述都是冰冷的。不过这仅仅是陈克自己的看法,如果他看到任启莹用一种几乎是“神圣”的态度讲述拖拉机只需要维修,但是无论刮风下雨,无论严寒酷暑都可以工作。陈克估计会感到啼笑皆非吧也说不定。
拖拉机替代大牲口并不仅仅是因为拖拉机的功率,机械设备的维护其实比饲养大牲口更加简单。拖拉机也会出问题,比起大牲口的复杂病症与饲养来说来反倒是更容易解决的。陈克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心里头生出的仅仅是一种工科生对实际应用的感受。但是用过大牲口的干部们则是觉得眼前展开了一个荒诞离奇的美丽新新世界。
在根据地里头一个干部提出的建议能否得到大家的支持,很大程度上是看这个干部能否把陈克主席的意思变成能够让众人听明白的话。任启莹并没有真正理解为什么根据地最终会弄成这个样子,但是她直觉的感受到了这种模式。果不其然,在得知了“机械化”是陈克的想法之后,开始支持任启莹的同志多了起来。
宇文拔都看着这一切,他心里头的滋味实在是不太好。其实宇文拔都是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效果。在传统的政治组织模式里头,位居最上位的人其实都是实事干的最少,主要是负责体系营运工作的。宇文拔都能有如此高深的认识,并不是因为他对政治有这样的认识程度,而是他身为九常委之一,能够参加最高级别的会议与培训,这些都是陈克讲过的内容。
提到现在的根据地建设的时候,陈克指出人民党与其他政治力量的不同之处。人民党的官员体系,或者说官僚体系是一个“事务官体系”,也就是说,人民党的官员与其说是“官”,不如说是“吏”。都是从具体工作提拔起来的官员,执行各种具体工作。充当其他政治力量中“政务官”角色的,则是“党员”。党员们不是靠读四书五经,不是通过科举产生的。党员们是通过学习“革命理论”,而且切切实实的自愿入党,通过革命考验之后选拔出来的同志。
与满清现在的体系相比,满清的“官”代表了统治阶级集团的利益,人民党的党员则是革命的先锋队,代表了中国人民大众的利益。满清的“吏”是统治阶级的下层狗腿子,人民党的“官员”则是为人民服务的政府正式雇员,或者称为“公务员”。从组织性,纪律性,正规化的角度,人民党的组织模式全面胜过满清,甚至在世界上也能称为最先进之一。
以宇文拔都的认识能力与认识水平,他只是勉强能够听懂这些。他对陈克所说的这些党政与政府组织的认识角度比较“群众化”,也就是说他认识到陈克推行的一切“科学、民主、解放”,切切实实的发展了生产力,减轻了劳动强度,提高了劳动效率,让更多人有效的投入社会劳动。于是根据地的生活就这么焕然一新了。
在宇文拔都看来,整个根据地像是一个陀螺,不管上头有多大,真正的支点只有那么小小的一个尖锥,锥尖无疑就是陈克主席,向上一层则是九常委,再向上就是党员,党员之上就是干部和军队,这个锥体的上方则是承担着圆柱形的陀螺主题,这个主体无疑就是整个根据地的百姓。不管这个主体多么庞大,没有位于最下面的小小尖锥,不管这个主体有多么庞大,它都是绝对没有办法立起来的。
有了这样的认知之后,宇文拔都对于革命也有了自己的想法。没有高速旋转的话,陀螺也是不可能站起来的。推动人民党与根据地运行的“高速旋转”就是陈克所说的“革命”。人民需要更好的生活,需要得到自身的解放与尊严,这就是陀螺旋转的原动力。在陈克领导这包括宇文拔都在内的人民党到达安徽之前,人民这个主体没有能够靠某个政治力量作为支点站起来,于是这庞大的主体被风吹雨打,被自然灾害肆虐,被贪官污吏蹂躏,无助的滚动着,哀鸣着。直到陈克带领着人民党作为支点把人民撑起来,根据地的人民才摆脱了以往的痛苦生活,向着有希望,有未来,有尊严的生活前进了。
能够身承担了人民利益的“人民党”成员,特别是作为“陀螺”中紧挨着陈克主席的最下层“九常委”的一员,宇文拔都自觉的认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并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利益,而是承担着人民沉重的“希望”。宇文拔都就感到一种惶恐,他担心自己会做错情,会让陈克主席与人民感到失望,会让这蒸蒸日上的生活受到损失。这就是宇文拔都平日里最担心的事情。
每次完成了一件工作,还算是正常的了结了一件事情之后,这种惶恐心情就会暂时的消散,这时候洋溢在宇文拔都心头的是一种真正的自豪。所以宇文拔都逐渐发现了一件事,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是一个嫉妒心极强的人。和他地位一样的九常委以及其他的政治局二十五人团的成员且不说,每次看到有地位在他之下的同志表现出优秀才干的时候,宇文拔都心中就有一种强烈的酸气冒上来。他极度渴望能够拥有凌驾这些同志之上的才干,他自己虽然能够自觉自愿的屈居陈克主席之下,跟随着仰望着陈克主席,但是宇文拔都不希望去仰望别人。
根据地里头都知道,陈克主席是不说大话的。所以看了陈克写的文献,又从游缑那里得到了“消息”之后,任启莹习惯性就把这未知的事情当成建立自己政策的基础了。而机械化的前景是如此美妙,不仅仅是任启莹,连游缑提及此事的时候情绪也异乎寻常的激动,她向任启莹大讲机械的好处,甚至带着任启莹去看了煤气内燃机。
煤气内那庞大的钢铁身躯,以及运行中的发出的隆隆声音让任启莹有着畏惧的感觉,这台煤气内燃机驱动的是人民党自来水厂的提水系统。随着凤台县定居人口越来越多,自来水网的供应覆盖范围自然是越来越大,原先的供水动力远远不够用了。煤气内燃机就先被用到了自来水厂里头。任启莹已经习惯了使用清洁方便的自来水,不过是一年多的时间,她已经不再能习惯农村的挑水方式。这也是她愿意家里人放弃农村的土地,进入城市生活的诸多原因之一。
游缑也是如此,虽然凤台县现在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安徽县城,但是人均使用的机械动力水平比起上海也相差不多,不少方面甚至还在上海之上。游缑不是享乐主义者,不过她也绝对不会拒绝更加轻松的生活。游缑坚信机械化必须加快推行,而且成功的把这个观念灌输给了任启莹。让任启莹心潮澎湃,热血沸腾起来。
听了何亚卿询问热球机明年能否确定大量生产,情绪始终比较激动的任启莹才算是恢复了一些冷静,她意识到自己所有的预期其实都是建立在对陈克的绝对信赖上。根据地能否完成热球机的制造,真正能指望的上的只有陈克。任启莹以前都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她总是把自己摆在陈克之下的位置上,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当任启莹第一次试图推行自己的政策的时候,她才猛然发现自己错了。陈克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只有面对危险和困难的时候,陈克才会出现在行列的最前面。在平常的时候,陈克永远都是在最下面,所有人希望获得更好的方法,更好的工具,就能从陈克这里得到支持与帮助。如果任启莹想推行机械化,除了陈克之外,根据地里头没有任何人能给任启莹真正的支持。
突然发现根据地的营运模式竟然不是传统的上而下的模式,却是完全相反的由下而上的模式,任启莹被自己的这个发现惊呆了。她张口结舌的站在台子上,完全不知所措。她脑海里头千百个念头与回忆在这种新认识下迅速的被引导与重新组合。然后得出了一个明确的结果。现在根据地的一切变化,无不来自陈克一个人,所有的科学与新的方法,无一不是陈克提供,至少也是陈克引导的。
失神的状态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任启莹同志,你没事吧?”惊讶的呼喊声把任启莹的思绪唤回了现实。她看到下面的同志们愕然的看着自己,任启莹知道自己失神了,不过新的认识如同巨大的洪流,让任启莹心中再也没办法容下别的思路。她勉强说道:“同志们,我这会儿思路有些乱。请允许我离开一下。”说完之后,也没有经大家同意,任启莹快步走出了会议室。她只想静静的理顺自己的思路,于是她快步冲向县委院子里头的宿舍。一进了门,她就把门关紧,然后用被单紧紧蒙自己。
当任启莹试图展开自己的双翼,向着她自以为存在的陈克的身影飞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她原本就站在陈克的肩头,她原本所看到的那个高大的身影不过是一个自己想象出的幻想,所谓的飞翔只是跃入一无所有的虚空中的时候。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任启莹感到一种恐慌和窒息。此时在任启莹脑海里头的不仅仅是理论上的总结,同样有现实的考量。她想推行农业机械化,那就必须有人提供机械化。任启莹想在明年推行,这个人就必须保证明年前能够提供机械。如果这个人是任启莹的下属,任启莹就可以要求,就可以命令。而这个人恰恰不是任启莹的下属,这个人是根据地最高的领导者陈克。于是任启莹发现自己错了,而且错的离谱。她是没有任何权力与理由去要求陈克必须完成任务的。
这种想法的错误给任启莹带来了极大的惶恐感,她知道陈克不是一个小肚鸡肠的人。即便是陈克知道了这件事,任启莹也能想象的出,陈克会露出非常单纯笑容,然后说:“任启莹同志,有些事情不是我想办成就能办成的。”对于属下的过分要求,陈克从来都是很宽容的。这种应对任启莹不是只见过一次两次而已。
想到陈克的宽容,任启莹心里头觉得轻松了不少。另一个念头随即出现在她的脑海里头,“实现自己目标的做法是向下而不是向上么?”
任启莹的父亲任玉刚很喜欢老子《道德经》里头的一句话,“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这也是任玉刚的为人之道,同样也是任玉刚教育任启莹的道德标准之一。
对于这样高深的道德水平,任启莹其实是颇有腹诽的。她从不认为真的能遇到这等人,即便是她的父亲任玉刚,任启莹也觉得父亲未必达成了这个道德境界。直到经历了这件事,任启莹认识到了什么是真正的“居下”。任启莹现在所得到的一切,都不是现在这一瞬才突然得到的,一切都是之前的积累与准备。如果没有父亲自幼的教育,如果没有在人民党的学习与历练。任启莹现在绝对理解不到现在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积累之上的。任何任启莹现在使用的东西,都是来自她的父亲,来自陈克,来自走在最前头的那些人的积累。
任启莹之所以觉得这些人“没有居下”,只是因为她所看到的是这些人优越的地位。现在看来,这些不过是些表面的幻象而已。因为这些地位并非他们自封的,而是别人给予和认同的。就如同现在人民党没有人敢挑战陈克的地位一样,即便是任启莹也是心甘情愿的选举陈克当作党主席。任启莹现在就算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封为人民党党主席,会有人认同么?
为什么大家愿意给予陈克这种地位?因为陈克把自己的一切都给了大家,通过人民党同志的努力工作,这些力量改变了根据地人民的生活。只要是劳动者,都能靠自己得到更好的生活,所以大家心甘情愿的追随陈克,追随人民党的领导。
“人民党真的是群不可救药的傻瓜啊。”任启莹忍不住笑出声来。因为躺在那里,泪水顺着眼角划下了脸颊。
为别人的幸福生活而如此辛苦,本来该是傻瓜们才会做的事情,为何心里头却一点都不觉得荒谬呢?为什么觉得很开心呢?任启莹用被单胡乱的擦了擦泪水。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冤枉呢?难道是因为有人比自己更辛苦,更努力,更不追求报偿么?
任启莹不是为了拯救别人而参加革命的,她只是直觉的感觉到人民党是可以打交道的。在洪水中,也只有这么一群人可以依靠可以合作。所以为了自己的父母弟妹,她只能选择站出来牺牲自己。或许当时自己决定选择人民党的原因就是所谓的“臭味相投”吧?
抱着为家族牺牲自己想法的任启莹就和另一群决定为了这个国家牺牲自己的人走在一起。任启莹从没有想过脱离这个队伍,她自己觉得很奇怪。想在想来,包括任启莹在内的同志们都跟在那个最大的傻瓜背后。是不是因为有那个最傻的家伙走在这个队伍的最前列,所觉得能够一起走下去么?
虽然还是不理解“解放全中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任启莹已经能够感受到,包括自己在内的这么一群大傻瓜们,不管出于什么目的,都是靠了为了别人的幸福与利益服务,才能有了今天的一切。正因为大家沉在最下面,所以试图从洪水中挣脱出来的人民才有了支撑点和落脚点。而位于这些傻瓜们最下面的那个,就是陈克这个最大的傻瓜。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任启莹觉得吸入的空气里头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盐分味道,那是她眼泪的气味。“我想追随这个人。”任启莹想。到了现在,她才明白为什么像游缑、像尚远、像华雄茂、像何足道这样,远比游缑更年长,更聪明,更有力量的人会和陈克在一起。因为大家知道陈克是在为别人服务的,所以大家才会自觉或者不自觉的去相信陈克,相信陈克所要创造的那个未知的新世界一定能够降临。
“我也想追随这个人。”任启莹下定了决心。
第五十八章
合肥的生活
陈克主席居然也会心神不安,这让他身边的工作人员,特别是陈克的夫人何颖感到很是意外。何颖这一年多来负责绘图工作,为了避免麻烦,陈克不敢把他的徒步旅行地图册让同志们看到。夫妻就这点好,陈克在这点上就能信任何颖。以来完成了保密工作,二来也给何颖找份工作。
这次合肥战役开始的时候,何颖作为绘图部门的干部也到了合肥。战役结束之后,何颖就留在了合肥。绘图部门制定留在合肥人员的时候,理所当然的把何颖分派在合肥。何颖上班很是按时,下班也很准备。同志们对此一言不发,若是何颖跟着他们一起加班的话,这些人才会真的感到意外吧。
与这个时代的大家闺秀差不多,何颖虽然年轻却不太爱说话,这也是陈克要娶一个大家闺秀的原因。他祖上曾经盛赞阎锡山家的门风,偌大的一个家族平日里听不到什么声音,几十口子人的大家族,甚至比几口人的小家小户更安静。这种森严的门风虽然听起来很是严苛,在陈克看来却并非如此。
如果一个人能当了自己的主人,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有了自己必须要认真完成的工作,光工作上与人交流就已经费尽口舌,为了完成工作就费劲了心力,哪里有闲工夫回了家还扯闲篇。家庭的温馨就是这个家庭成员都知道这个家是自己休息的地方,家里的亲人是和自己共同度过人生的最亲近的人。在外头不得不讲道理,在家里头哪里有什么道理可讲。承担起自己在家里头的工作,能让家庭成员一起开心就行了。这就是家庭生活。
何颖就是这样的女孩子,她不多话,该说的一句也不少。例如和陈克一起洗菜做饭的时候两人也会为了怎么做饭交流,但是吃饭的时候都是一声不吭埋头吃饭。家务没有做完的时候,何颖就和陈克一起做家务。家务做完了之后,她也总是和陈克腻在一起,夫妻生活也好,一起洗澡冲凉也好,她也从不忸怩作态。总之,就是这么一个看似简简单单,却又从不敷衍了事的女性。
陈克有些想不明白,他的老岳父何汝明看着其实并不咋样,教育出来的闺女倒这么出色。这实在是用遗传学无法解释的事情。陈克与何颖都不爱积攒什么“家当”。从北京到上海的时候,走的急,何颖本来就没有带多余的东西。随身的衣服行李就已经不多。到了安徽之后,何颖更是没有买过什么衣服,一身深蓝军装看着干净朴素。夫妻两人家里头除了几件随身的东西,简单的衣物被褥之外,竟然别无长物。陈克曾经笑谈过如果有小偷跑到这里来偷东西,就会失望而归。何颖硬是没有明白这个笑话有什么好笑的。她漂亮的大眼睛疑惑的看着陈克,想弄明白陈克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陈克从此再也不敢在家里头开这种无聊玩笑。
不仅仅是不爱积攒家当,何颖也从不在乎所谓的面子。她出门从来都是一身军装,和别人毫无二致。何颖在外头从来都是服饰严谨,不管多热的天气风纪扣始终扣的紧紧的,宁肯带着袖头,也不会挽起衣袖。外人绝对想不到她的贴身衣物都是用她带来的衣服改成的。什么绫罗绸缎,该剪的剪该裁的裁。完全追求自身的舒适。这种生活态度让陈克极度赞美。结果他把赞美的话说出来之后,何颖出于礼貌微微笑了笑。陈克看得出自己的马屁绝对没有拍对地方,从此他再也不敢在家说些无意义的废话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何颖对家庭生活没有热情,至少何颖在家里头是能够真正的放松下来的。她靠在陈克身上的时候,也从来会选择自己感觉最舒服的姿势。如果厌倦了一个依偎的姿势,她也会换个方式靠在一起。总之两人就这么几乎是平淡的生活着,仿佛这种生活就是永恒。
陈克知道,这样的平淡是建立在何等自律与极高素质之上的。绝大部分人都会追求外来的刺激,眼好见五色,耳好闻五声,口好尝五味,如果不能通过自身的修养,让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那么就会注定成为欲望的奴隶。这是一场根本毫不留情的自我战争。在自律方面,陈克都不敢说自己能够超过何颖,这也是陈克极为喜欢何颖的原因。何颖不仅仅是陈克的妻子,人生的伴侣,同样是陈克的一面镜子,陈克觉得能从何颖身上学到很多他以前一直想做到,却没能注意到的地方。
所以当两人静静的依偎在一起的时候,何颖居然破天荒的询问陈克是不是在为什么烦心,陈克第一反应不是觉得可以有人倾诉了,他的稍微有点不安的挪动了一下身体,“能看出来么?很明显么?”
“嗯。”何颖应了一声,却没有追问。
陈克根本不提自己的烦心事,只是说了一句,“看来我的修行还不到。”
何颖沉默了一阵,最后平静地说道:“只要你觉得能安心就好。”
陈克没有回应妻子的话,他的确觉得很不安心。却又找不到让自己安心的方法来。
合肥附近,更准确的说是在巢湖地区附近有硫铁矿与磁铁矿,陈克甚至大概知道其位置在哪里。他在21世纪的时候很喜欢外出拜访朋友,也去过合肥。大家也谈起过各地的工业发展等问题,在合肥的朋友正好谈及过此事。对现在的陈克而言,如果不知道此事或许感觉会好些。
中国缺乏探矿人员,陈克能够想象探矿的难度。在这个问题上,他已经做了自己最大的努力。早在上海时代,陈克就依托了上海仁心医学院帮助建设了一个探矿学校这个专业的负责人是姚宏业。
姚宏业是湖南益阳下梅塘人。历史上这位兄台1904年赴日留学,设路矿学校,首倡保护路矿主权,1905年加入同盟会,1906年因抗议日本文部省颁布的旨在禁止中国留学生活动的《清国留学生取缔规则》而回国,在上海与秋瑾、于右任租屋开学,创办中国公学,开民间自办新学之先河。后因经费、校舍困难,加上诽谤流言,遂于清明日(3月7日)陈天华灵柩抵达上海之后于黄浦江投江而殁。
对这等不著名的小人物,陈克自然不知道这些掌故。他只知道陈天华加入了人民党后自然不会再有自杀的问题。历史也随之改变了,这位姚宏业同学也没有走历史上的旧路,他于1905年12月回到上海。此时陈克与陈天华都在北京活动,姚宏业先是与秋瑾一起参加了人民党发动的社会调查活动。在社会调查活动中他极力游说齐会深出资兴办一所矿业大学。齐会深对他的计划很有兴趣,但是这等大事齐会深自然不方便做决定。等陈克从北京回到上海之后,姚宏业亲自见到了陈克,就继续游说陈克开办这所学校。陈克的回复很简单,想开办学校自然是可以,但是这所学校的主校必须设在安徽。上海只能开办一所分校。
姚宏业满腔的热情被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他本来是想在上海这地方开设学校的。陈克要把他们带到安徽那穷乡僻壤,他当然不能接受。不过形势比人强,姚宏业最后答应了陈克的要求。计划赶不上变化,陈克没想到到了安徽之后居然遇到洪水,探矿学校搬到安徽的计划也彻底泡汤,姚宏业如愿以偿的在上海办起了矿业学校。
现在就是看看这所矿业学校能否帮助新生的人民党完成铁矿勘探工作的时候。早在合肥战役进行前,陈克已经派人统治上海党支部,迅速组织矿业学校的学生到合肥。陈克也不愿意在凤台县与合肥之间来回跑,合肥是新解放区,陈克坐镇合肥正好也能照看当地的根据地建设。
硫铁矿是提供三酸中硫酸制取的重要原材料。脱硫之后的矿渣可以用作冶铁的原材料。磁铁矿的主要成分是四氧化三铁,是冶铁炼钢的上佳材料。根据地现在没有大规模冶铁炼钢的能力,哪怕是一百万吨规模的铁矿,以估算出来的根据地冶炼能力,最少能让整个根据地开采好几年。更何况陈克在安徽的朋友说过,庐江地区是个大型的矿脉区,能提供的矿石绝非就这么一点。
这是陈克第一次面对自己完全不了解的领域,必须把工作交给别人来承担。这也让陈克心里头很是不安。一旦探矿成功,根据地就可以彻底摆脱对外部钢铁的需求。这将是一个巨大的改变,有了钢铁就可以开始自造很多机械设备,这对未来意味着什么根本不用再去强调。
对于怎么和姚宏文这等人打交道,陈克经验不多。他不知道姚宏文能有多大的能耐,更不相信此人能真的玩命探矿。姚宏文这等人就是传统的小资产阶级,他们的所作所为随意性极大,或许有莽撞去死的激情,却没有忍耐长久辛苦工作的毅力。面对艰苦的时候,这等人绝对是第一批逃兵。对于小资产阶级,陈克素来敬而远之。这不仅仅是陈克的认知,陈克自己以前就是这等大混蛋,干过的混账事虽然不能说罄竹难书,但是陈克回想自己的过去,竟然没发现过几件他能够问心无愧的事情。
老百姓的淳朴是因为他们把全部精力投注在生活上尚且不能保证温饱,大资产阶级和大地主的专注是因为他们家大业大,如果玩起什么无聊的虚套,他们的家业肯定会败亡。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则是他们不太用在乎生活,所以他们也就完全不关心生活,只是一味追求以“建功立业”为名号的追求欲望的行动里头。一个人如果根本不讲生活,那什么邪乎事都干的出来。面对一群极有可能和自己一样的混蛋,还要把如此重要的探矿工作交给这些人,陈克一点都不放心。可近期也没有丝毫别的办法。他手里的确没有可以信赖的人。
“睡吧。”陈克说道。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如果不能好好休息哪里谈得上好好工作。
“嗯。”何颖应了一声,两人先是脱下衣服,整齐的放到床头旁边的凳子上。又看了看屋里面没有需要特别关注的东西,吹熄了蜡烛就睡下了。
事实果然没有让陈克失望。到了八月底,姚宏文带着十几个学生到了根据地,见面之后姚宏文大谈对陈克的敬仰,什么连败清军,威名赫赫。陈克要是以前还真的比较在乎这种废话,现在他听见这废话就一阵心烦。陈克让姚宏文来根据地,目的是为了探矿,不是来听姚宏文喋喋不休的谈革命的。
强忍着不快,陈克把话题往探矿上引,“姚先生,我们以前达成办学校的协议。现在可就是姚先生出力的时候了。”
“放心吧,陈先生。我绝对能探出大矿、好矿来。”姚宏文本来说的热血沸腾,听陈克说起了学校的事情,更是洋洋得意。立刻前三年后五载的把他办学校的辛苦给陈克倾诉了一番。陈克本来还心里极为不高兴,听了一阵之后心情竟然开朗起来,他和姚宏文一起哈哈大笑。
这倒不是陈克认同了姚宏文的做法,陈克一开始听这话怎么听怎么别扭。后来才发现,姚宏文先生说的话就是陈克以前最爱的话,内容空洞无物,整个核心除了证明自己如何劳苦功高,而且有意无意的在话里头反复强调自己如何比别人强,如何比别人更能干。
“原来我以前就是这种货色啊。”发现了这个事实的时候,正好姚宏文说的他自己为的“妙处”,心中得意,陈克本来就有些忍俊不禁,看姚宏文此时也想得意的笑,干脆趁此机会哈哈大笑出来。两人都是大笑,陈克是发自内心的笑,笑声极为开心极为单纯。而姚宏文的笑声里头完全是自以为是的感情。和陈克的笑声一比,那种忸怩作态的感觉显露无遗。
同来的十几个学生基本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少年,大多数人完全不理解陈克与他们的校长到底在笑什么。陈克的目光非常随意的扫了过去,就看到其中有两个少年与众不同。其中一个脸上堆出了敷衍性的笑容,不过目光里头满是一种担忧。另外一个少年一点都没笑,他只是抬头看着陈克,目光中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陈克很满意,至少这两人不该是碌碌无为的样子。收住笑容之后,陈克开始询问他真正关心的事情。首先就是学校的教材与教程,陈克不能接受姚宏文在根据地当校长。这等毫无专业精神的家伙当了校长,这学风就不可能有什么正气。所以陈克一定要把教材与教程给弄到手。
姚宏文完全不理解陈克的意思,他一面说自己都带了,一面大吹这些教程是如何的先进,弄到这些教程是如何的辛苦。
陈克平静的点点头,接着询问矿石标本都带了么,听到这话,姚宏文更是得意。他谈起了这次路上的艰辛,装矿石标本的箱子还曾经掉进水里头一次。亏得大家赶紧下水去救,不然就要糟糕了。
说到去捞矿石标本的时候,姚宏文的声音稍微顿了一下。陈克看到十几个学生中有几个人的视线看向了方才的那两个与众不同的学生。陈克没有把自己的视线投向那两个学生,他笑着说道:“姚先生教出来的学生就是不一般。难得,难得。”
姚宏文极为兴奋,他回身指着那个脸上堆起虚假笑容的那个学生,“这是我的学生成须虎,就是他带头下水捞的箱子。”说完了这话,姚宏文这才指了另外一个若有所思的学生,“这是我的学生令狐光,他也帮了不少忙。”
“两位同学好。”陈克这才对两人笑着说道。
听陈克向他们说话,成须虎与令狐光同时站起身来,不卑不亢的先后说道:“陈主席好。”听口音成须虎竟然是皖南的口音,而令狐家族几乎都聚集在山西,果然是一口山西太原话。
陈克挥手让他们坐下,又问起了学校的实地考察课程。与陈克想的一样,学校到现在根本没有进行过实地考察科目。原本陈克对姚宏文很是失望,不过看到这两个有可能不错的学生,陈克虽然没有改变自己对姚宏文的看法,不过心中的厌恶之情却也消退了不少。
在陈克准备让矿业学校的学生到根据地之前,陈克为了了解学校的情况,曾经专门写信给齐会深。齐会深把学校的情况以及自己的感观回给了陈克,里头对姚宏文的评价只有四个字,“尚可一用”。由于厌恶感减轻了不少,陈克的心态也恢复了平日里的程度,他觉得不管姚宏文有多少问题,这开创之功却不能抹杀。陈克不满的真正原因只是姚宏文没有达到陈克的期望而已。该编写的教程姚宏文也编写了,该收集的矿石标本姚宏文也准备了一些,作为一名1907年的中国矿业学校校长,姚宏文不能说不合格。
想到这里,陈克松了口气。姚宏文虽然不可能成为以后根据地矿业学院的院长,但是他至少能继续留在上海当矿业学校的校长。
交谈完工作,陈克让接待人员接待了这一行人。等学生们先出去之后,姚宏文突然露出承担了重大使命的诡异神色对陈克说道:“陈先生,我还有件事想和你说。”
“什么事?”陈克觉得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在日本留学的同学受孙逸仙先生所托,让我给您送封信。”姚宏说完就从怀里掏出封信,满脸激动的神情证明,他认为这封信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陈克接过信,没有打开看,他问道:“姚先生准备回去的时候把我的回信带去么?”
姚宏文看陈克神色很是温和,他连忙说道:“是的,我在日本的同学给我的信里头说,孙先生极为佩服陈先生您的革命壮举,想和您联手推动革命事业。一旦您写了回信,我想能尽快给我的同学回音。”
陈克笑道:“这等大事,咱们先不谈了。先去吃饭,我晚上会专门看这封信。”
姚宏文看陈克的话里头把孙中山的事情称为大事,心里头也是高兴。“好,好。吃饭吃饭。”
招待安顿完姚宏文一行,陈克回到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晚。他事先给何颖打了招呼,自己不回去吃饭。何颖则表示既然如此,她就去食堂吃饭。等陈克回到家,何颖已经在家了。陈克坐下就开始看信,看完了之后他又回头把信里头的关键地方又看了几遍。随手将信纸扔在桌上,陈克开始琢磨信里头的内容。
何颖很自然的走过来,把信纸收整齐,放在陈克左手边。接着问道:“洗衣服么?”今天是洗衣日,按照习惯,陈克的军装需要洗洗。他把军装脱下来,何颖拿着就走了。竟然对陈克的公务不置一词。
“我还是失态了。”陈克自己在心里头做了自我批评。生气没用,除了泄露出自己的情绪之外,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他告诫自己,以后看完信一定要把信很认真的放到左边去。哪怕这信满篇都是胡说八道,自己也不能扰乱了情绪。做完了自我批评,陈克觉得情绪恢复了不少,他继续开始考虑信里头的内容。
孙中山的信很客气,先是给陈克带了几顶高帽,然后又说起陈天华与同盟会的渊源。最后他邀请陈克加入同盟会,共襄革命大事。毛爷爷从来没有和人“共襄”过什么大事。他素来主张“以我为主”,陈克对这种态度是极为赞美的。
就陈克的情报网提供的消息,现在同盟会内部已经出了大问题。光复会与同盟会的矛盾几乎彻底公开化了。甚至有消息认为,光复会会退出同盟会。人民党素来与同盟会领导层没有瓜葛,安徽的岳王会倒是自称加入了同盟会,不过这种所谓的“加入”毫无实际意义。人民党倒是与光复会有多次合作,既然光复会已经要和同盟会闹翻,陈克原本就没有与同盟会合作的意向,此时更不会让光复会对人民党心生不满。
对孙中山的邀请该怎么办已经不用多想,随便写封吹捧对方,但是又不能有丝毫实质性意义的信回去就行了。但是转念一想,以会党的那个德行,给他们任何机会和口实都会被会党往死里利用。千万别自己只是为了示好,结果闹出别的事情来。现在陈克自己在合肥,他可以自己处置对同盟会的“对外事务”,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不过若是闹出什么幺蛾子来,陈克也没办法向同志们交代。
要么就不回信?陈克想。但是这个办法明显也不行,陈克没必要把事情搞的这么僵。怎么才能让各方都能平衡?陈克觉得自己处理的方法明显欠妥。陈克拿起一张纸,在上按照“主要矛盾,次要矛盾,谁是敌人,谁是朋友。”在纸上把各方利益一划分,陈克已经明白自己原先的错误在哪里了。
从人民党的利益角度来划分的话,人民党与同盟会处于实际上的半敌意状态,人民党与光复会则是半合作状态。而实际情况中,同盟会与光复会则是半敌意状态。那么陈克抛开光复会单独与同盟会联系怎么都不对。
想到这里,陈克已经有了最终的想法。首先就是写一封满篇空洞无物的礼节性信件给同盟会。不给同盟会回信是不行的,既然同盟会已经开始注意人民党,那他们也是不会仅仅被一次拒绝就放弃的。所幸让他们表现一下。
与此同时,写封信给光复会,把同盟会来信的这件事通知光复会一下。而且邀请光复会来根据地商谈二次反围剿的事宜。
第三,把这个安排以及理由向几个主要干部写信说明。
想好了解决方法,陈克心里头轻松下来。至于给同盟会的信件谁来送。那就等这两天看看姚宏文此人到底有没有实地探矿的能力,如果没有就可以让姚宏文送信。这么办的两个好处就是,一来满足了姚宏文想充当人民党与同盟会之间联络者的心愿。二来,正好把姚宏文与矿业学校的学生分离开,陈克就可以用比较科学的方法来指挥这些学生探矿。
确定了大概的步骤,陈克又把各方利益又考虑了一遍,觉得自己没有弄出什么根本性的错误,他就开始打起了给各方信件的腹稿。
此时,何颖却已经洗完了衣服回来了。陈克知道何颖没什么洗衣服的经验,不过这么快回来也未免有些太快了。他瞅了何颖一眼,却没说什么。何颖知道陈克的意思,她本不想说什么,但最后为了让陈克放心,她说道:“如果洗的不够干净,我们下次把洗衣服之间的间隔减少一天试试看。”
对自己夫人的这种态度,陈克实在是服气了。既然陈克不能保证自己洗衣服,他知道自己就绝对不能指责何颖。于是陈克点点头,“辛苦了。”说完之后,陈克就开始写信。
第五十九章
铁矿
姚宏文果然没有选择留在根据地。当陈克询问姚宏文想继续探矿还是想作为信使时候,姚宏文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把信交给同盟会的任务。他是很真诚的希望能够干办送信这件“大事”。既然姚宏文宁肯当“邮差”,陈克也不去强求姚宏文。这种心态陈克也有过,自以为参与了某件“大事”,承担了其中的一个“环节”,然后就自鸣得意。其实老老实实的干矿业学校的本职工作,无论从长远和短期内都是更有前途的工作,甚至可以说是极为体面的工作。可陈克年轻的时候总是会选择看似“光辉万丈”,其实毫无意义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心态的变化,陈克其实也想不起来当年为什么那么愚不可及。或许是因为他已经不再是原先的那个陈克,所以根本无法重塑当年的思维模式。唯一还能记得的,就是陈克自己那时候懒,刻苦的钻研太耗费时间,陈克想做的就是站在那虚无缥缈的光芒里头,绝对不肯脚踏实地的干事情。
在送走姚宏文之前,陈克已经派遣情报员送了另一封信给光复会。与情报员同时出发的,还有给根据地各个要害部门高级干部们的通报信件。处理完了这一切,陈克才开始处理探矿问题。
陈克没有接触过探矿,他知道的只是从新闻和人物介绍上看到的一些消息。中国的探矿工作者给陈克留下的印象就是两个字“辛苦”。整天在外头跑,成年累月的不回
家。陈克家里认识两位李四光的学生,这两位终生未婚,把一切都献给了探矿事业。作为探矿工作的高级专家,结果弄到终生未婚,其工作辛苦程度可见一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