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妆混进家属队伍的满营军官被识破身份之后,看向工农革命军战士的目光里头有着畏惧,但是转向湖北新军伤兵的时候,立刻就趾高气扬起来。工农革命军的官兵自然不会在意这些,章瑜命令绝对不能在释放俘虏的行动中发生流血冲突。为了避免发生意外,工农革命军严格对家属搜身,收缴违法携带的武器,而且对临时居住营地也进行了严格控制。虽然满营的军官有自己的想法,不过他也没胆子与其他赤手空拳的手下对工农革命军发动攻击。
陈独秀更是严令岳王会的人不许动武,不仅如此,陈独秀更调动岳王会的人站到工农革命军背后。如果工农革命军不动,岳王会也决不会主动行动。常恒芳对此并不赞同,他说道:“大帅,为何如此。”
陈独秀知道短时间根本说不清楚,他反问道:“你这是要违抗军令么?”
岳王会上下自打回到安庆之后就强化纪律,陈独秀这么一问,常恒芳也不敢再说什么,他喊道:“岳王会的同志们列队跟我走。”毕竟是经过一个月的认真训练,部队几乎是习惯性的列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见没人再阻拦自己,满清的管带神色轻松不少,“各位,你们赶紧列队,跟着我们回武汉。”
被释放的新军官兵见到有军官发号施令,正准备靠过去,却被自己的亲人仅仅拽住,“跟着我回家。咱们不当兵了。”
这些新军官兵愣在当场,他们不理解自己的亲人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家属们眼见自己的亲人居然傻乎乎的要跟着军官回武汉,再也顾不了那么多,有人高声喊道,“你们知不知道上一批被放回去的人遭了什么罪么?他们被打死了好多。”
听到这话,所有被释放的官兵都愣住了。
有人带头说出真相,新军家属们自然也不再顾及。更多家属已经拉住自己的亲人喊道:“千万别回新军那里了,赶紧回家。”
见自家亲人如此着急,新军的官兵也知道事情不对。而家属们也开始给他们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批被人民党释放的战俘们自然不会选择投身革命,更不会选择投奔“安徽佬”,他们都选择了返回湖北。这些湖北新军知道,等待他们的自然不会是欢迎。不过他们万万没想到,自觉自愿的回到了湖北之后,湖北方面并没有觉得这些人是忠诚的,相反,湖北军政两方都开始对第一批俘虏开始了大规模的调查。
合肥战役的大败让张之洞感觉极为不满,他身为军机大臣,为国出力的时候居然遭遇惨败。若是人民党把战俘都给杀了,湖北新军还能说个“血战到底,全数尽忠”,偏偏人民党把战俘都给释放了,这种“尽忠”的说法都无法使用。满清历史上杀战俘是传统,既然这些湖北新军没有“尽忠”,那么湖北当局就不得不“弄明白”为何这些湖北新军如此“不忠诚”。
于是第一批回去的战俘可是遭了殃。首先就挺了他们的军饷,接着就是各种审问和拷问。第一批释放了两三千人,这数目甚大。为了审问这些人,可是把湖北方面给累坏了。在审问过程中,湖北方面不得不利用了一些特别的人,那就是“满营”。自打1904年开始,荆州驻防八旗就在湖北新军里头当兵,而且主要集中在第八镇的三十标,他们的统领也是旗人。在1907年年初的第一次安庆战役后,北京方面又派了很多旗人到各地新军。这些人充当的就是“监军”和“密探”的角色。
第八镇统制张彪本来想着把这些新军审问后遣返回家就行了,而这些旗人则认为应该严查到底。张彪虽然没有亲自领兵,但他是湖北新军的总指挥,经此大败,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于是旗营就担当了审问的工作。他们这些人本来就是想通过“查出革命党”来获得功劳。现在可是有了机会,对这些“不忠诚的俘虏”,旗人自然是想尽办法来证明这些人与革命党勾结。一时间,湖北新军里头掀起了腥风血雨。三百多与满营有过过节的被俘官兵成了“乱党”。
让这种行动火上浇油的是,湖北方面把第一批“检举乱党”的电报发到了北京,居然得到了陆军部的大力称赞。而且陆军部给湖北下了通告,凡是检举十名乱党,证据确凿的,可升官一级。陆军部只是在鼓励这种检举乱党的做法。可是这电报公文传到了武汉,下头可就真的要“检举十名乱党”,而且肯定要弄到证据确凿的。
十颗脑袋就能换取升迁一级,这两三千被俘的新军就能让两三百人升迁一级。谁也不可能顶住这等诱惑。满营立刻加班加点的罗织罪名,他们对俘虏们极力诱供,只要得到了“口供”,等俘虏们画了押,他们立刻就把俘虏带走打进死牢,凑够一定的数量之后就集体处决。
等
第八镇统制张彪发现事情不对的时候,已经有七百多被俘的新军死于非命。张彪倒也果断,他立刻带人把被俘新军给统统抢过来,然后以“不忠”的罪名把他们给撵出了新军。张彪也不是全然出于公义,若是让满营这么肆无忌惮的干下去,杀完了被俘归队人员之后,天知道他们还会干出什么来。
听完了家人的叙述,这些受伤被治愈的新军一个个吓得脸色发白。能从湖北跑来安庆迎接亲人的这些家属都不是穷人,见识更多些,这些天他们其实都商讨过,亲属们都明白一件事,这年头提供免费治疗的事情绝不正常,更别说给敌人提供免费治疗了。
人民党治疗湖北新军伤兵,家属们担心人民党在伤兵身上动了什么手脚。就算是人民党真的疗伤救人,那这些伤兵现在就更加说不清楚了。伤兵们现在已经承了人民党天大的恩情,若是没有人民党的治疗,他们活不到现在。在这个时代,官府就是命令新军“去死去死”,官府心里头也清楚,救命之恩比官府的恩情还大。这些伤兵回到湖北之后,绝对不可能幸免。
听家人分说了厉害,不少伤兵们已经吓得浑身颤抖。他们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投靠人民党,但是现在他们的确是百口难辨。“我回家,我回家。我不当兵了。”已经有伤兵吓得连声喊道。
满营的统领根本没想到这些伤兵的家属们居然敢直接说出真相来。但是既然说出了真相,他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把这些伤兵轻易的带回去。统领连忙喊道:“兄弟们,这都是误传。咱们都是新军的兄弟,谁想杀谁啊?回营之后长官问问话不是很正常的么?别说你们打仗之后长官要问话,平日里长官就不问话了么?”
新军官兵倒也觉得这话有理,但是家属们哪里肯让自己的亲人凭白回去送死。立刻有人喊道:“我们不当兵不吃粮了。”
满营统领突然冷笑一声,“我冒着这么大的危险前来迎接诸位,你们反倒要疑我有什么坏心。咱们湖北新军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各家要联保。你们若是不回去,我却也不多说。”
说完之后,满营统领招呼了自己的手下竟然就这么走了。
湖北新军大都是良家子弟,要乡里联保才能当兵吃粮。这本是张之洞为了洗清新军中旧风气采用的手段,但是现在被拿来当作威胁的时候,无论是新军的官兵还是家属,都被吓住了。
工农革命军的官兵见不可能发生什么新军哗变的可能,指挥员带着部队就开始回安庆。陈独秀见工农革命军有了动作,他也不自作主张,带着岳王会的部队一起往城里头撤。
一进安庆,部队立刻就关了城门。而陈独秀则去了市委向章瑜复命。
介绍了情况与听闻之后,陈独秀问道:“章先生,这等好时机你就要这么放过么?”
章瑜知道陈独秀指的是什么,他笑道:“陈先生莫非想去发动这些新军不成?若是你们想去湖北发展,我是没意见的。”
“此时若是振臂一呼,只怕这些湖北官兵为了自家生死也就会起来反对满清。”虽然心里头很想这么干,不过陈独秀已经拿定了主义,人民党都不敢干的事情,他就绝对不干。
看着陈独秀跃跃欲试的样子,章瑜问道:“陈先生,我们要团结的革命同志不能是因为贪生怕死的人。至少也是那些因为不想死而敢于反戈一击的人。就算是咱们现在把那满营的管带给杀了,然后煽动这些湖北新军的人。那又能如何?他们不过是托庇在咱们这里,而且那些人心里头想的可不仅仅是自己的活命,他们真心想的是要咱们去救他们有可能被株连的家人。咱们有这个实力么?”
陈独秀不吭声了,章瑜这话虽然是市侩了些,但是这话的确洞悉了湖北新军的真心想法。若是人民党无力拯救那些投靠了人民党的湖北新军的家人,那这些湖北新军一旦得知家里人遭难的消息,自然是怨怼人民党。现在虽然是眼看着湖北新军去送死,但是好歹湖北新军不会把这一腔怨气转移到人民党头上。
章瑜也不过二十多岁,却能如此不为眼前小利所诱惑,这份坚定冷酷让陈独秀不得不赞叹。“怪不得陈主席会委任章先生做安庆市的市长,我的确是不如。”
对于陈独秀的赞美,章瑜跟没听见一样,他问道:“陈先生,湖北新军要不了多久就要来打安庆,我们有可能会撤退,还希望陈先生提早做准备。”
“撤到哪里去?”陈独秀问道。
“就在这安庆附近。若是湖北新军占据了安庆之后还不知足,要继续进攻根据地,那我们就要和他们打。绝不能让他们继续北上。”
陈独秀知道人民党并不以安庆为意,上一次打下安庆之后人民党说走就走。这次章瑜放弃安庆倒也不算是意外。不过他没想到,章瑜要放弃的仅仅是安庆城而已。陈独秀问道:“章先生,既然放弃了安庆,为何不撤到其他有利于固守的地方?”
章瑜答道:“这是我的任务。绝不能让湖北新军北上。”
见章瑜如此斩钉截铁的回复了自己,虽然还是不明白章瑜的想法,陈独秀问道:“那我有何可以帮忙的?”
“我们如果放弃了安庆,那就需要有其他在地方可以屯兵的据点。陈先生是本地人,我想问问陈先生有没有可以提供的情报。我们也不要坚持太久,一旦湖北新军占据了安庆,我们只要能利用那些地方两个月就行。”
陈独秀被章瑜的这说法给弄糊涂了。
就在此时,有通信员跑了进来,他向章瑜敬礼后说道:“章队长,有几十名湖北新军的官兵想见您。”
章瑜知道肯定会有湖北新军的伤兵们不肯回去,不过他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下定了决心。“带他们领头的过来。”章瑜说道。
工农革命军自然不可能让几十人一起去见章瑜,没多久,三个新军士兵已经到了章瑜面前,他们一个个神色激动,“章大人,我这条命是人民党给救回来的。若是没有陈克主席给我弟弟输血,我弟弟是死定了。现在我们如果回去湖北那是必死无疑。章大人,我还有几十位兄弟请您收留。您能不能写个册子,就说我们没能活过来。这样能保得我们家里人的安全。”
“你们里头有没有重伤不能行动的?”章瑜问道。
“没有,一个都没有。”湖北新军的士兵连忙答道。
章瑜答道:“那就没有你们的名字。我们没有船能运这些不方便行动的人。所以我们只是把他们的名字,以及总数通知了湖北方面,让他们派船来接。至于别的人,我们没有造册。你们若是想装死,我倒是可以替你们隐瞒,但是你们若是让我们专门写信给湖北,那岂不是掩耳盗铃。”
新军的官兵觉得有理,但是却不能完全相信章瑜。旁边的陈独秀看到这些,不得不赞同章瑜对事情的判断的确非常正确。但是他又觉得很可惜,如果能够煽动新军的话,湖北倒也未必那么难以拿下。
陈独秀其实没想错,历史上的武昌起义的确是因为这样比较意外的原因爆发的。
当市民都揣测满清官吏搜捕的性质时,谣言就在市场和兵营里散布步开来。大多数人深信,当局已经掌握了革命党人的花名册,并将慢慢逮捕册上有名的人。有人相信,官吏们正在编制所有汉族士兵的假名册。更加普遍的谣言是:凡是没有留长辫子的,不论何人,都得依法逮捕和杀头。那天早晨刘尧澂等被杀的3人,全都没有长辫,这件事实使这个故事更加可信了。
大风中飞播的谣言,让革命基层组织的领袖们意识到,有必要在当晚再次执行前天已经流产的起义计划。除非迅速行动,否则搜捕最终将会落到自己头上。这样,革命事业甚至自己的生命,都将告终结了。
在谣言纷传的时候,新军中的任何一个汉族士兵,特别是在年初剪辫风潮时期去掉了发辫的人,都容易相信,豁出去投身革命比单纯坐以待毙,危险性更小一些。
事实是,革命在武昌已经成熟。瑞澂下令采取的措施,是经过仔细考虑的,是十分明智的,但是它们阻挡不了滚滚洪流。
对于不了解武昌革命政党规模的士兵和文职人员来说,32人的被捕和3个人的处决,造成了一种大规模且带报复性的恐怖,不管你有罪无罪,都同样受到威胁。10月10日武昌的心情,是恐惧和同情(对于在满清镇压下牺牲的年轻人的同情)的混合物。
第七十四章
老革命对新革命(一)
陈独秀离开章瑜那里往岳王会的新驻地走去,由于这些天返回岳王会人不少,他们原先的驻地已经不太够用。而且安庆在人民党的治理下也逐渐恢复了秩序,百姓们也开始逐渐返回安庆。经过协商,人民党在现在驻扎的军营里头划出一块区域给岳王会驻扎。
一进军营就见到人民党的部队与往常一样忙碌着。由于有押运伤兵的新部队赶到了安庆,人民党正在安排这些战士驻扎进来。军营里头给这些战士居住的房间是早就准备好的,战士们列队分配房间。唯一显得有些准备不足的是这些部队携带的一些装备,为了运输伤兵,部队携带了担架,还有别的一些备用的东西。这些东西得整理之后收藏起来,而且有些伤兵还要换纱布什么的,这次把他们送走之前,给他们最后换了一次纱布,做了包扎整理。而换下来的纱布也需要洗净晒干以备重复使用。
人民党人手不足,雇佣的女性劳动力早就准备停当,她们已经开始自己的工作。烧开的大锅上头弥漫着的腾腾的热气,女性们拿着长杆站在锅边搅动着纱布。煮好的纱布被用长杆挑出来,稍微放凉之后,就开始洗涤。
陈独秀一直非常重视观察人民党,他想弄明白人民党到底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这些日子以来,陈独秀倒也没有看到人民党干了什么惊世骇俗之事。只是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洗衣洗衣,该洗澡洗澡。上街巡逻,搬运物资,各种各样的军事训练与操演。总之,这个组织,这支军队,全部都是非常正常的。每天从早忙到晚。
看了一会儿,陈独秀转而回到了岳王会驻扎的区域,没进大门就听到里头已经是人声嘈杂。人民党虽然人数比岳王会多,但是两边几乎是完全不同。人民党的营地有声音的时候,大多数是在集体行动的时候,平日里反倒不怎么大声说话。特别是军官,陈独秀就从来没见过军官们大声对士兵们叫嚷。这点与岳王会是截然相反,岳王会里头谁的嗓门大,音量足,谁肯定是级别较高的,至少也是自以为级别不低的。
对于人民党的那种安静的作风,岳王会的人很不以为然。他们甚至私下嘲笑人民党“像娘们”。人民党的操场专门晾晒衣服的场地上总是挂满了衣服,虽然紧张时期,例如这次有大量需要洗晒的医用物品的时候,人民党也是雇佣洗衣的人,但是平日里人民党的干部战士都是自己洗衣服。大老爷们自己洗衣服,在这个时代就不多见,更别说上千号大老爷们都这么干。陈独秀就见过章瑜和人民党政府部门的人在傍晚的时候一起洗衣服的景象。
而岳王会就不一样,没人爱亲手干这些小事,即便是有,除了少数几个人能坚持下来之外,其他的也都在同伴们的嘲笑下逐渐不怎么洗了。所以两个营地近在咫尺,空气中的味道却大不相同。
一进营门,就看到岳王会的人东一群西一伙的聚在一起吹牛。内容自然是这次交接的事情,前来迎接伤员的家属近千号,岳王会从没有一次性管理这么多人吃喝拉撒的经历。谈起这些家属,岳王会上下几乎是人人脸上带着高人一等的表情。有些人嘲笑“湖北佬”说话难听,有些人说“湖北佬”比较有钱,有些则是恶毒嘲笑那些死者家属的嚎丧太不合规矩。还有些色迷迷的说起这些家属里头那几个漂亮的小媳妇。
“岳王会好,湖北佬坏!”这就是谈话的核心观点。这点上,岳王会的基层人员倒是挺一致的。
进了会议厅,岳王会的主要干部们都已经聚集在一起。见陈独秀进来,柏文蔚连忙上来,“陈先生,那些投诚的湖北新军怎么说的?”
陈独秀答道:“章市长让他们自己想清楚,是选择留在人民党这里,还是选择自己回家。那些个湖北新军们还在继续考虑。怎么了?”
“陈先生,我们不妨现在去联络一下那些湖北新军吧?他们现在走投无路,不加入革命就根本没有活路,这次咱们肯定能劝说不少湖北新军加入咱们的。”柏文蔚向陈独秀提出了这些高层讨论之后的结果。
陈独秀不是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问柏文蔚:“先不说湖北新军能不能加入咱们,他们加入之后吃什么?咱们没有粮食供他们吃啊。”
人民党向岳王会提供了粮食,但是供应方法是一次供应三天的粮食。这可是按人头计算的,绝不多,也绝不少。现在如果突然增加了湖北新军的粮食,岳王会就得事先向人民党申请。不然的话,岳王会就得出钱自己购买粮食。而在现在的安庆,除了人民党的供销社还能廉价供应粮食之外,那些个粮铺要么早就关门了,要么以极贵的价格出售粮食。
常恒芳立刻就习惯性地说道:“人民党就是心里头提防咱们岳王会。”
若是以前,肯定有人附和常恒芳的说话,但是现在这话说多了,大家早就厌倦了。根本没人搭理常恒芳。石德宽甚至厌恶的看了常恒芳一眼,“陈先生,咱们现在若是想拉人进来,根本没有足够的粮食。”
陈独秀知道石德宽想说什么,他说道:“德宽,湖北新军根本就不会认咱们岳王会的。咱们是湖北新军的手下败将,而人民党现在是胜利者,又救了这些新军的性命。他们要是投奔也是投奔人民党去。不可能投奔咱们岳王会的。”
常恒芳看自己方才的煽动根本就没有得到大家的回应,又听陈独秀把事情说的明白,他自知陈独秀没有说错。这心里头更加不爽,他又开始说着人民党如何不讲道义的话。石德宽根本不理他,他问道:“陈先生,人民党让咱们住在这安庆,也给粮食供应。也让咱们一起做些事情,可是为何就不提和我们合作的事情呢?我也不见陈先生你提这件事。”
陈独秀苦笑一声,“大伙先坐。”他挥了挥手。
岳王会的干部们都依次坐了。陈独秀这才说道:“我不是不想提,这次行军来安庆的时候,大伙在路上都说了,要好好向人民党学。可是这到了安庆之后,有了房子住,有了粮食吃。我看大家立刻就懈怠了。前些日子还自己洗衣服,现在呢?除了出操还算是准时之外,大家还有什么地方向人民党学习了?那出操也不是咱们自己的功劳,每天人民党起床号一吹,咱们自己也跟着动动。叫人起床也不是那么容易,每天总有人不愿意起来。人民党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咱们也学着人家唱这歌,实际上呢?咱们自己真心做到了多少?”
听陈独秀一项一项的分说着具体的工作,岳王会的人一个个低了头不再吭声。
倒是常恒芳反应最快,他抬起头,“陈先生,咱们的纪律的确不行。不过同志们现在总是不打仗,没事做,这士气也没法维持啊。我知道有些人做事不行,可是咱们就这么点子人了,若是把一些人给撵走,咱们还剩什么?若咱们只剩了一二百人,谁还把咱们放在眼里?”
这种话常恒芳说出来后,引发了不少岳王会干部的共鸣。经历了惨痛的教训之后,岳王会已经对“振臂一呼八方皆应”这种事彻底失去了信心。人民并没有应和岳王会发动的革命,应和了岳王会的会党们在大捞一笔之后都跑的无影无踪,现在人民党重夺安庆之后,会党一个都没有出现。而且人民党本身好像对会党也毫无兴趣,根本没有大规模的招兵买马。
岳王会已经没钱了,若是没有人民党的供应,加上给人民党工作赚取些工资,岳王会早就分崩离析了。其实陈独秀对这些同志能够聚集到现在还没有彻底解体感觉很是惊讶的。
石德宽听完这话,也不再反驳常恒芳。他说道:“陈先生,我觉得我们应该正式提出加入人民党。我知道大家原先是想先把队伍整顿起来之后,那时候加入人民党也有底气。现在看,我们自己的整顿如果紧了,下头的同志们不高兴。如果松了,就是现在的样子。我觉得实在不行的话,那就干脆先加入人民党,再说整顿的事情。不知道陈先生意下如何。”
没等陈独秀说话,常恒芳就开口了,“德宽,听你的话,若是陈先生不说加入人民党的事情,你是要自己去投靠人民党了?”
听常恒芳质疑自己的立场,石德宽没有生气,他说道:“若是咱们岳王会还是现在这样,我要自己去投人民党。这明显不是干革命的样子,大家这么苟且,有什么用?到了此时,我觉得咱们也得弄明白,到底是要革命,还是要维持咱们岳王会。若是要革命,咱们不妨跟着人民党轰轰烈烈的革命去。若是诸位只是想维持岳王会,那我就退出。”
若是以前,有人这么说的话,岳王会里头肯定要立刻起了内讧。但是这次石德宽把话说透了,连常恒芳都没有精气神反驳。他只是长长的叹口气,什么也没有继续说下去。陈独秀看干部没有一个人反对,他笑道:“如果大家都没有意见,那我就去和章市长说说这件事。德宽,你和我一起去吧。”
众人都没想到陈独秀这次不让柏文蔚与常恒芳这些岳王会的骨干同去,而是找了年轻的石德宽同去,脸上都露出了惊愕的神色。陈独秀不管那么多,他起身带了石德宽就走了。
两人没有走很快,石德宽看得出陈独秀有话要对自己说,他也放慢了脚步跟在陈独秀身边。
“德宽,你觉得人民党和咱们岳王会到底有什么不同?”陈独秀问。这个问题他想了很久,却一直没有能够拿出一个让自己信服的解释出来。
“看着哪里都一样,可是哪里都不一样。让咱们岳王会干现在人民党干的事情,若是几天或许还行,可是咱们绝对不会这么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干下去。但是人民党给我的感觉是,他们若是决定干一件事,那绝对是要几年甚至一辈子这么干。而且他们还越干越来劲的样子。我这些日子和人民党联系了很多。他们这些人的革命道理居然是以怎么过上好日子为基础的,而且这好日子其实看着比平常的生活反倒更加辛苦。实在是让人不解。”
陈独秀知道石德宽说的是什么,人民党作派之讲究,实在是超出陈独秀的想象太多。士兵所做的每一件事,从保持个人卫生也好,从洗衣做饭采购也好,或者是营运城市发行货币也好。上上下下居然都能把事情给归结到自身身上来。官兵们都认为让自己的生活更有规律,更加干净整齐,这就是革命工作中重要的一部分。
至于打仗方面,从士兵到军官都知道曾经打过的那些仗的目的性。各个讲起来头头是道,但是归根结底都是要消灭“坏人”,给老百姓一个朗朗晴空。一支凡事都能归结到自己身上的军队,偏偏为了人民而打仗。这种思路让陈独秀觉得不可思议。
孔子倒是谈及过这种人,可是那都是君子,人民党的干部战士就没几个人读过《论语》的行事却和孔子一样,这不能不让陈独秀感到一种强烈的不现实感。
“我这次一定要问清楚人民党到底有何不同之处。德宽你却不要多说话。”陈独秀交代道。
石德宽点点头,“我知道了。”
陈独秀一直尽了最大的能力去观察人民党的行动,从执行层面上,陈独秀完全能看懂人民党在干什么。其实不仅是陈独秀,普通的百姓也基本能理解人民党到底在干什么。其实巡逻也好,打扫卫生也好,百姓们日常要做的工作,人民党都在做。但是陈独秀完全不理解人民党为什么要在某个特定的时间干某些特定的事情。陈独秀已经明白这就是人民党能够不断获得胜利的原因,但是他却不能明白人民党是怎么想出这些做事顺序的。
这次战俘的事情陈独秀就很不解,仁义之兵自然要救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强迫别人加入自己的队伍,这也是仁义者本该有的态度。但是,敌人就如同想方设法要配合人民党一样,自己先把事情搞糟。本来根据地释放战俘之后,湖北新军方面得到了一批知道根据地虚实的战士。若是好好组织宣传,本来可以让湖北新军再次面对人民党的时候打得更好。可是湖北新军偏偏要迫害这些被释放的新军官兵。
迫害完第一批之后,若是湖北新军坦坦荡荡的派船来接第二批人,至少不会导致第二批新军起了动荡,好歹还能把这些人运回去慢慢迫害。可湖北新军就硬生生的能把自己的部队给逼得有人向人民党投诚。
陈独秀再次到了市政府的时候,章瑜安排完了那些前来投诚的士兵之后,陈独秀坦承的向章瑜询问人民党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伤兵的事情。
听了陈独秀的问题之后,章瑜有些困惑的看着陈独秀,想了好一阵,章瑜才说道:“陈先生,你和湖北新军都犯了一个毛病,就是想的太多。你们光看到结果,你们光想得到想要的结果,你们从来不关心干一件事有多难。”
被章瑜这么一通批评,陈独秀完全理解不了章瑜到底在说什么。好在章瑜倒也没有故作高深的意思,他接着说道:“陈先生,你光看到湖北新军现在内部不稳,我们能大规模的遣返湖北新军的伤员,那是因为我们治好了这么多伤员。能治好这么多伤员,那是因为我们早早的建设了军医院,才能救下这么多人。建设军医院又是我们两年前就在上海开设了上海仁心医学院,这才有老师,这才有逐渐积累的各种技术和知识。不然的话,就是临时拉来一堆人,他们也不知道该怎么疗伤啊。你不看这些过程,你光看结果有啥用啊。”
陈独秀是个极聪明的人,章瑜这么一说,他已经觉得好像能抓到他以前虽然能感觉到,但是从来没能看到的那条脉络。低着头把章瑜的话反复想了一阵,他恍然大悟地说道:“难道从人民党到安徽的那时候,这胜利就已经注定了么?”
“什么叫做注定?”章瑜此时已经大概能理解陈独秀的想法,“陈主席平常就经常教育我们,一件事如果有一百个步骤,那么这一百个步骤你一个都不能少。问题是你们岳王会也好,满清也好。光知道奔着结果去,只要有你们想要的结果,你们根本就不在乎过程是什么。这就是本末倒置。”
第七十五章
老革命对新革命(二)
自打岳王会与人民党打起交道开始,章瑜就不怎么看得起岳王会。而且对陈独秀,章瑜有种强烈的厌恶感。这不仅仅是章瑜一个人的态度,人民党里头,包括整个根据地里头的政府干部与工作人员,大家的认识逐渐趋于统一。凡是不劳而获者,都可以归于敌人行列。
岳王会自己认为曾经给了人民党“天大的帮助”,但是在人民党干部眼里头,岳王会就是群靠着人民党的力量胡作非为的混蛋。不过大家都很忙,没空去想那么多,而章瑜由于工作的原因不得不与岳王会经常打交道。他不得不去关注自己看不上的岳王会。
章
瑜知道自己并不是什么宽宏大量之辈,哪怕是主动向陈克请缨,而且最终出任安庆市长一职之后,章瑜也不认为自己在同情心方面有丝毫的长进。他没有对岳王会下手,一来是陈克交代过,岳王会好歹是地头蛇,让岳王会存在更有价值。二来陈独秀自打回到安庆之后倒也开始整顿岳王会的作风,虽然那整顿在章瑜看来就是扯淡,不过好歹岳王会不再随便拖人民党后腿了。
现在陈独秀一副虚心请教的神情跑来找章瑜,章瑜发现自己居然没有了训斥陈独秀的想法。这倒不是他对陈独秀或者岳王会的看法有了什么改变,章瑜依旧认为岳王会不成器,陈独秀是个不合格的领导者。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变化的话,章瑜觉得自己居然能够理解陈独秀在内的这些“革命者”。
陈独秀不知道章瑜的真正想法,他只是能够清楚的感受到章瑜那种隐隐的不满。尽管有着这种不满的情绪,章瑜说话的时候却是一种真正的劝告与解释,丝毫没有刁难。这种坦荡的举动让陈独秀对章瑜有些佩服。他说道:“章市长,人民党的功绩我很佩服,我很想希望岳王会能与贵党一样。”
若是以前,章瑜听到这话之后就算是没有立刻骂出来,至少心里头也是暗骂。若是岳王会成功了,那还有人民党什么事情?现在章瑜不仅不想骂,他甚至忍不住笑出声来,“陈先生,你是看中了我们人民做到的事情,若是真的让你把我们做过的事情重来一遍,我个人不太认为你还会有这样的想法。”
陈独秀最想知道的就是人民党具体执行过程,看章瑜有介绍的意思,陈独秀立刻两眼放光。“这可未必。”
章
瑜本来想把人民党这两年的辛苦工作说一说,不过他又觉得这毫无意义。陈独秀若是听了之后,只怕第一想法就是去找个发水灾的地方试试看。其实人民党的崛起过程中,安徽水灾固然起了极大的作用,不过就算是没有这场水灾,陈克和同志们依旧会成功。想到这里,章瑜觉得自己还是犯了错误,他知道自己其实不是想对陈独秀介绍人民党的工作,只是想通过陈述自己辛苦的工作获得心理上的成就感而已。
整了一番思路,章瑜好不容易把自己的想法拉回到现实中来,“陈先生,我现在想问你一件事,你这次来到底是想做什么?如果你只是想听听我们人民党的历史,我可以找个老战士让他给你说。凡是我经历过的,老战士也都经历过。”
陈独秀脸上露出了失望的神色,他的心里头更加失望。即便是决定真心投靠人民党的现在,一旦有了了解人民党经历的机会,陈独秀还是不想放过。这经历里头包含着成功、胜利、荣耀、以及无限的未来。任何有志建功立业的人都不会放过了学习“成功学”的机会。如果陈独秀不是真正认识到岳王会与人民党差距过大,他也不会被迫放弃自己集团的利益。
强行按捺住心情,陈独秀说道:“章市长,我这次来是想谈谈岳王会加入人民党的事情。”
“你有能力让岳王会加入人民党?”章瑜忍不住脱口而出说了实话。
“……”陈独秀一时竟然无话可说,章瑜的实话让陈独秀觉得极为尴尬。章瑜说的是事实,岳王会上上下下都是想学人民党的成功,但是大家根本就不想放弃得到手的东西。
“那章市长有什么看法?”石德宽看情况不对,他插话进来。石德宽是真心想加入人民党,他在岳王会里头级别低,反倒没有那么多顾虑。
章瑜看着石德宽上下干净的衣服,他笑道:“石德宽同志,如果是你的话,我觉得你可以加入我们人民党,还有几个人我觉得也行。不过剩下的绝大部分,我不认为他们可以加入我们我的组织。大家想要的东西不一样。”
听到章瑜对自己的认可,石德宽心里头一阵轻松,他一直觉得人民党很对自己的脾气,却也说不出到底哪里对自己的脾气,石德宽问道:“这区别到底在哪里?”
“你们岳王会革命的理由是什么?”章瑜问。
陈独秀对岳王会的宗旨从没有忘记过,他答道:“盖岳武穆抵抗辽金,至死不变,吾人须继其志,尽力排满。”
章瑜点点头,这时代的革命党都一个熊样,除了“大义”之外他们就什么都没了。章瑜也烦了,身为安庆市长,他的工作每天堆积如山。和陈独秀这么扯淡只是耽误工作而已。
“我这么说吧,陈先生。你们岳王会现在要加入我们人民党,我不能同意。因为你们这帮人是想来当大爷的。让你们收税,你们敢给我玩贪污。让你们干体力活,你们觉得屈了材。让你们干政府部门的工作,你们就要对百姓横加指责。你们做的一切事情,都是为了一个结果,让百姓承认你们能干,承认你们有理想有道德。然后心甘情愿的把你们推上高官的位置……”
陈独秀觉得章瑜未免太刻薄了,正想反驳,章瑜挥抬手阻止了陈独秀说话的想法,“陈先生,你啥也别说。我就问你个问题,你们岳王会想在安庆市承担哪方面的工作?”
“这……”陈独秀也没想好,最近除了看守湖北新军家属的营地之外,岳王会其实没干过什么工作。
“若是没想好,我也觉得要给你们工作机会。安庆市的市政卫生工作我想让你们负责起来。”
“市政卫生?”陈独秀的脸色变得难看了。市政卫生就是打扫街道,运输垃圾,特别是要清理厕所。在陈独秀看来,这是一个相当低贱的工作。若不是人民党的干部战士也亲自做这些工作,陈独秀会当场拒绝章瑜的要求。
“想加入我们人民党,就得经过考验。你觉得打扫卫生,掏粪坑丢人么?在凤台县的时候,陈主席亲自带着我们扫地,掏粪坑。我们人民党上上下下的官员,都扫过地,掏过粪。”
陈独秀用疑惑的眼神看着章瑜,这话的可信度其实不低。虽然没见章瑜亲自掏过粪,但是陈独秀不止一次的见过章瑜亲自带着战士们在街上扫地。只要没有紧急的工作,章瑜都会按时带头清扫安庆市市政府门面的街道。
“干还是不干。”章瑜问。
“若是作为政府人员,我们可以干。”陈独秀划出了最后的底线。若是没有政府人员这重身份,陈独秀知道自己绝对说服不了岳王会的同志干这些“低三下四”的工作。
“那我们安庆政府先雇你们三个月,这三个月是考察期。你们要是能通过这三个月的考察,那就可以长期聘用。若是不合格,那么以后岳王会被辞退的人员我们就不承担任何责任了。”章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他早就想把岳王会的人踢出安庆了,如果岳王会就这么抱团赖在安庆,章瑜还得每天提供粮食给他们,若是他们选择成为政府雇员,那就简单的多,不合格的人就可以让他们滚蛋。
“你们人民党就是这么对待革命同志的?”陈独秀感觉到这个陷阱。
章瑜笑道:“我不要求你们做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我只要求你们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我要求你们把自己当成普通的老百姓,老老实实的工作,生活。陈先生,你是不是觉得认真生活很容易?”
陈独秀的确觉得认真生活很容易,他也干脆点头承认。
“认真生活一点都不容易。”章瑜答道:“生活就是要吃饭,要穿衣。要学习,要劳动,要休息。但是这个时代,想这么生活其实很难很难。要吃饭你得先有地种出粮食来,百姓们本来就没有多少地,加上一亩地只能收个一百多斤。遇到个天灾什么的,百姓们得饿死。要穿衣就得有布,百姓们能买得起布么?要学习就得有学校,现在的中国能提供这些学校么?农村想找个能稳定挣钱的营生可不容易,不是你想工作就能工作的。至于休息,休息的目的是为了更好的工作生活,百姓们手里没活干的时候往那里一坐就开始发愁,明天的饭从哪里来?没有能确保的工作,就根本没有休息……”
“所以我们才要革命……”陈独秀打断了章瑜的话。
“革命?你现在能让老百姓能够吃饭,穿衣,上学,休息,这就是革命。这就是我每天和同志们绞尽脑汁还干不好的事情。陈先生你张嘴就说革命,闭嘴也说革命,只要不牵扯具体的工作,你们什么都能想,什么都能说。一牵扯具体工作,你们就推三拣四,不是头疼就是蛋痒。这就是人民党和岳王会最大的区别。”
“那总得有人打仗啊。”陈独秀最大程度压制着自己的不满,说出了他希望承担的工作。
“你们想从事军事工作?”章瑜问道。
“是。”陈独秀答道。
“可以,但是我话说头里。打仗就要服从纪律听指挥,我让你们打仗的时候,你们可别说我章瑜借刀杀人。”
“一言为定。”陈独秀觉得达成这样的协议,总是能向岳王会的同志交代了。
“不过,就算是你们从事军事工作,你们还得打扫卫生。”章瑜跟着说了一句。
听了这话,陈独秀突然想起,人民党的部队每天还是要打扫卫生,淘厕所。他又想了想,他所见过的人民党部队,貌似没有任何人可以避免这些工作的。这也是岳王会最看不起人民党的地方。
“这样吧,陈先生你回去之后再讨论一下,看看你们肯不肯老老实实的工作生活。你们要是肯老老实实的和我们一样工作生活,那就再谈,要是你们不肯,我们也没法子接纳你们。另外,石德宽同志,你要是愿意到我们人民党这里来,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安排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