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庆国带领大部队返回根据地做最后出兵的准备,庞梓却带领五十人的小分队离开根据地,前往河北以及太行山地区与各地豪杰们协商共同出兵做这一票。
“老三,这次出兵你一定要听话。可别自作主张了。”柴庆国对庞梓说道。庞梓的不老实是众所周知的。除了敢打敢拼,而且也懂得撤退之外。庞梓的革命觉悟实在是令人无法评价。造满清的反,庞梓是义无反顾。可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这也就是武星辰与柴庆国等人在这里压着阵,武星辰就公开评价过庞梓,“他就是五指山下的孙猴子。”可是孙猴子也有孙猴子的优点,去联络河北与太行山的各路“地方豪杰”,山东根据地还真没有比庞梓更合适的人选。
庞梓听了柴庆国的话,却一点都没有所谓“孙猴子”的烧燥劲。他的语气很是淡然,“能完成任务就不错了,我自作主张个屁啊。”
这种沉稳的态度有着实事求者特有的劲头,没亲自干过,哪知道办事的艰辛。这也是为什么军委能够同意庞梓去发动“地方豪杰”的真正原因。
庞梓根本不在乎柴庆国赞许的目光,他上嘴唇收进,下嘴唇稍稍前伸,冲着自己鼻孔吹了口气,这才说道:“老柴,我还是那话。我能把那些豪杰们带出来就不错了,你不用指望他们有什么《三大记律八项注意》的。闹出来事情,你们可不能说我不尽力。”
“放心吧,咱们当年一起闯江湖的,谁不知这回事啊。”柴庆国答道。不过接下来柴庆国的语气就变得严厉起来,“他们注意不注意,我们不能说,可是你不能借着这个机会,自己跟野马一样放纵起来。这是我担心的。”
“切,没意思。”庞梓冷哼一声,“就这么说吧,你要是放得下心,我现在就走。”
“行,老三,你去吧。一路上小心。”柴庆国说道。就方才庞梓的这个表现,柴庆国有九成九的把握,庞梓要在河北胡作非为一番。“这混账东西别弄的太过,把自己搭进去就行了。”柴庆国很泄气的想到。
五十名骑兵以及备用马匹的队伍规模可不小,庞梓前冲的时候吹起了咬在口里的呼哨。“山东响马”之所以叫做响马,就是他们进攻前会放响箭,也会吹动这种特制的呼哨。
而另一边,人民党的骑兵大队则井然有序的调转马头,秩序井然的向着军委指定的集结地隆隆而去。
慈禧于光绪死后,尽管清廷“确立了”新君,可天下的局面从混乱向着更加混乱狂奔而去。
第四十章
错综(五)
陈克主席最近好像有心事,自从写了《杀慈禧书》后,陈克主席每天都经常沉思,即便写了些什么,却也写完就烧掉。平素里陈主席虽然策划大事前总是有类似的样子,可是这次的策划也未免时间太久了。整整一周,陈主席都是这种的模样。由于中央的干部大多数都到了外省工作,剩下的几个也都在地方。而留在凤台县的都是办事人员,所以这种情况并没有引起更多的猜疑。
当陈克开始召集安徽省内主要领导干部回凤台县的时候,工作人员看出了端倪。这根据地一定要出大事了。
事实也是如此,齐会深、严复、宇文拔都这些仅仅够表决的中央委员集结起来之后,大家惊奇的发现,现在公务员体系内一个中级干部冯煦也列席了会议。等大家坐下,陈克直接撂了一个大炸弹在同志面前。“我准备与北洋再谈一次。”
这并不多稀奇,人民党与北洋的第一次合作效果很好,十几万吨钢铁,以及汉阳钢铁厂出品的金属制品可是极大满足了根据地的海量需求。而陈克接下来的一段叙述之后,会场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三分钟的鸦雀无声,让警卫员忍不住扭头往会场里头看了看。之间所有人都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良久,章瑜才用一种可以说不怀好意的声音问道:“陈主席,你的意思是我们费了这么大力气,就是要把袁世凯扶上台?”
“不是把袁世凯扶上台,而是让袁世凯面对现实。”陈克立刻给予了章瑜有力的还击。
“可是这结果明显是袁世凯当了一把手。”章瑜把这个结果强调了一遍。
“不仅仅是现在,如果这个计划成功了,在未来,袁世凯北洋还会占据中央的地位。”陈克一点都不避讳这个问题。
“那我们大家辛辛苦苦,拼死拼活,到最后给袁世凯做锅菜?”章瑜的对抗情绪越来越高涨。
陈克也少见的针锋相对,“我们现在搞革命,搞革命就是打倒反动派的过程。但是反动派只是个统称,每一股反动派都有其自身的特点与立场。在不同的历史时期,我们主要敌人也并不相同。物质世界是一个动态,而不是一成不变的静态。在不同时期,推动革命并不只有一种做法。并不是我们人民党自始至终掌握着政权,就是说明革命道路是正确的。更何况我们人民党到现在为止都没有掌握中国全国政权。”
这场会议开了三天,冯煦作为旁听者没有说话的权力。可即便是倾听,已经让老头子精疲力竭。他原本以为人民党只是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小伙子起来造反,经过这三天,冯煦才明白什么叫做“庙算”。与这帮小伙子相比,冯煦认为自己这辈子在官府所做过的一切政策设计,都如同小孩子过家家般简单幼稚。
在会议的最后一天,表决过程极为艰辛。冯煦看得出,所有参与投票的人民党同志都对讨论的内容没有信心。冯煦设想自己假如有权投票的话,他的感受与这些人只怕是完全相同的。陈克的计划合情合理到匪夷所思的地步。所以没有一个人真的相信这种事情真的会按照陈克的预计进行。
在投票前,章瑜精神疲惫神色凝重的发言了,“陈主席,我这次投票并不是因为支持你的计划。我只是相信以前你从没有预测错过。我会服从党组织的决议,不过我个人要保留意见。”
陈克的精力看着比其他同志要充沛些,他平静地答道:“即便这个方案在党委会上通过,还得看袁世凯是否接受。如果袁世凯不接受,那就没有必要执行这个计划。那时候我们还会按照现在的方法继续革命下去。”
或许是这个表态最终说服了疲惫至极的同志们,他们松了口气,纷纷开始投票。出乎冯煦的意料之外,陈克的建议居然以全票得到了通过。
陈克不是出于拉拢的目的让冯煦来旁听的,投票结束之后,冯煦作为使者的决议也通过投票得到了通过。散会之后,陈克与疲惫的冯煦开始谈话。
“冯先生,你觉得袁世凯会有多大可能接受这个内容?”
毕竟年纪大了,疲惫很难短时间内消除掉,冯煦说话都有些喘气,“不知道。我只能按照规定,把可以告诉袁世凯的东西告诉他。不过,这已经有太多东西可以讲了。”
陈克微微嘘了口气,冯煦看得出陈克并不是失望,这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与自我放松的动作。冯煦问道:“陈主席,我有一事不解。为什么要这时候选择这么一个策略?”
“我们虽然在革命,革命的过程固然是要打倒一切反动派。但是中国的元气,能保留就保留一分。”陈克答道。
冯煦深有感悟的点了点头,这个会议中,陈克不止一次的强调这个问题。革命战争固然可以摧毁敌人,可是重建需要太多太大的力量,而摧毁必然让重建变得更加艰难些。
见冯煦接受了自己的解释,陈克一面觉得安心了些,一面又觉得自己实在是无奈。党的历史艰苦卓绝,陈克是仰慕的很。不过仰慕并不等于可以照抄,现在的革命局面绝不可能把人民党逼到那个地步。如果想让人民党的党员们拥有当年党所拥有的党员的辉煌水准,那就必须利用现在这个时代的特点。
陈克花费几天苦思冥想,就是试图运用毛爷爷传授的方法来找到这么一条路。陈克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可是与其他同志一样,陈克的理性被陈克自己说服了,可是感性完全没有被说服。
“陈主席,你是想让我当使者,还是让我当说客?”冯煦问道。
“区别何在?”陈克听出了两个词的不同。
冯煦答道:“使者么,告诉袁世凯有这么一回事,并且极力说服袁世凯。说客呢,就是让北洋接受这个事情。”
陈克并没有对冯煦的说法提出自己的判断,他问道:“冯先生为何对此事如此有热情?”
“天下百姓能少受些刀兵之苦,这是最好的。”冯煦情绪饱满的答道。
让人民少受些苦?陈克几乎是本能的感到了警觉。历史上每当自诩以天下为己任的清流们试图“让人民少受些苦”,那血流成河的日子大概就迫在眉睫了。袁世凯这种秉性的人更是不可能吃这套说辞。
陈克顿了顿才答道:“冯先生也听了我们的会议,我希望,或者说我幻想袁世凯能看清事实,看清局面,做出正确的选择。我们两边若是能达成共识,才有人民少受些苦的可能。不过若是大家觉得自己的利益得不到满足,其他的一切免谈。我们人民党自然是要斗争到底,袁世凯号称民屠。冯先生您志向高远,我是信得过的。可是以让人民少受苦的想法去说服两边,只怕都是没多大用处的。”
听了这话,冯煦不仅没有恼怒,反倒连连点头。“说道好。是我妄言了。”
陈克不知冯煦这是真心还是其他的想法,却听冯煦说道:“会上陈主席说过,以斗争求和平则和平存,以妥协求和平则和平亡。我会牢记这个态度。”
听冯煦有了这等认识,陈克倒也放了心。经过陈克、严复、冯煦三人几天的准备,冯煦终于踏上了北上的道路。
河南巡抚袁世凯最近比较烦。他一度认为陈克会摆出表面死拼,实际上按兵不动的样子。所以袁世凯把一些他想摆脱掉的麻烦送去了前线,希望陈克把这帮家伙一网打尽。
结果一系列的消息证明袁世凯的预测全部落空。人民党一改以往的作战风格,这次党根本就不出现在北洋军面前。被送上前线的那帮人本来就胆战心惊,畏敌如虎。无论袁世凯怎么催促,都不肯深入人民党的控制区。所以他们到现在还都幸存着。
若是仅有这些事情倒也罢了,或许可以解释说人民党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结果九月底,却传来了大股人民党部队进入湖北武汉地区开始救灾的消息。袁世凯知道人民党在安徽就是靠救灾起家的,湖北大水,人民党介入湖北的目的已经毋庸置疑。
正不明白人民党面对数万北洋军,哪里来的这种胆子。段祺瑞攻克杭州,俘获女匪首秋瑾的消息让袁世凯很是欢喜。
而紧随这消息的,却是大股土匪出现在河北,他们也不攻城略地,却是大肆抢掠直隶的皇庄,以及王公大臣的庄园。土匪的前锋甚至抵达北京城下开始抢掠。与此同时,几股马匪在山东大肆打破军营,抢掠军火库。由于不少驻扎山东的北洋部队南下,兵营此时正是空虚的时候。
不用任何求证,袁世凯就知道这绝对是人民党搞出来的把戏。北洋军在山东杀得土匪人头滚滚,山东土匪根本不敢接近北洋军营,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去抢掠北洋军营。至于能抢掠成功,袁世凯知道山东根本没有有这等好汉。
陈克一面进兵湖北,一面这是在直隶要搞“围魏救赵”?或者说,人民党在安徽根本就没什么兵力,只是唱了出空城计?可恨的是,天知道安徽现在是怎么个局面,北洋军的探子一进安徽,就如同泥牛入海般没了信息。袁世凯完全打听不到安徽的虚实。
北洋内部已经对此吵成了一团,主张回兵直隶的有,主张南下进攻安徽的有。还有些奇葩甚至认为偷偷乘火车直奔汉口,突袭在湖北的人民党部队。人民党要是这么容易被偷袭,王士珍这么谨慎细致的谋士,段祺瑞这么果断的将领,早就把人民党给灭了。
就在此时,有人通禀冯煦前来拜见,袁世凯觉得有些眉目了。陈克定然策划了什么天大的阴谋,让冯煦这个老俘虏来诓骗自己。
“陈文青,你叔我就好好看看你有啥把戏!”想到这里,袁世凯命道,“带冯煦进来。”
冯煦态度坦然,很有当说客的风范。他先把陈克的信交给袁世凯。袁世凯也没打开看,就问道:“冯先生,陈文青派你来有何见教。”
看了看一屋子北洋的将领,冯煦问道:“袁公,可以让这些人一起听么?”
“但说无妨。”袁世凯坦然说道。屋里头的都是袁世凯的铁杆,袁世凯对这些人有信心。
冯煦看袁世凯如此作派,也就坦然讲述起陈克的建议来。
陈克认为现在天下可分为三类人,革命党、维新派、死硬的极端保皇派。死硬保皇派的特点就要要求维持满清的君主独裁体制,他们已经是过街老鼠,被革命党与维新派唾弃。而袁世凯虽然效忠满清,可是袁世凯本人却是维新派的代表人物。陈克认为在这个时期,身为革命党最大力量的人民党与维新代表北洋派联起手来,把死硬保皇党干掉,对两派都是有重大实际利益的。
在操作手法上,陈克建议由人民党在直隶猛烈袭击京城外的皇庄,逼迫死硬保守派的最后军事力量出击。然后在野战中将其击破。并且出兵袭击慈禧的陵墓修建地。将死硬保守派实力虚弱的现实充分暴露出来。
而在此时,袁世凯可以联合各省督抚,达成了一个“立宪联省自治”的共识。死硬保守派本来就在各省毫无根基,加上京城被这么骚扰,更不可能给袁世凯制造什么真正的麻烦。一旦袁世凯与各省督抚达成了协议,人民党会配合袁世凯回京,撤回在直隶的所有兵力。本来这宣统小皇帝上台就不清不楚,袁世凯挟了各省督抚的支持或者默许,加上以兵力为后盾,自可采取立宪体制,确立袁世凯的政治主导权。
无论是坐太师椅也好,坐沙发也好,或者坐在其他地方,袁世凯什么时候都是正襟危坐,风骨严谨。而且袁世凯也不是个小心眼,正常的说话很难激怒他。听着冯煦条理清楚,词汇浅显的把建议说的清清楚楚。袁世凯只得这太师椅上好像长了牙齿,让他想立刻站起身来,然后命人把冯煦老匹夫给打出去。
怪不得陈克写了本书,慈禧看完就死了。如果敌人这么条理清楚的指出对自己最有利的道路,谁都受不了啊。最重要的是,人民党是先干后说。袭击直隶的军火库与皇庄,人民党已经干得热火朝天。估计现在慈禧陵墓修建地,也已经被袭击了。
老太后生前被陈克气死,死后被陈克弄得连按时下葬都完成不了,这死硬保皇党们的面子已经被削的一点都不剩了吧?可是……,为何想到京城那帮宗室的王八蛋们惶恐焦虑的脸,袁世凯觉得心里头有一种快意呢?
由于准备充分,冯煦言简意赅。很快就说道了“立宪联省自治”。这个体制说白了就是把满清现实局面以法律的形势给确立下来。各省都建立议会,确立自己的省宪法,以及本省的法律。至于中央,每年议会开开会,商量一下各省给中央缴纳的财政数额。议员们商量一下立法的事情,然后他们就可以滚蛋回家了。议会对中央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控制权。
“袁公,由于各省自治。只要北洋不进我们人民党的地盘,你们北洋打到哪里去,控制哪些省份,我们人民党一声不吭,视而不见。只要北洋控制的省份多,您当总统也好,内阁总理也好,那自然是顺理成章。那时候北洋的这些将军们在各省当了都督,大权在握,袁公居中统领,对北洋来说可是好事。”冯煦抛出了陈克给袁世凯的承诺。
听到这个关键内容,北洋将领们一个个忍不住眼睛放光。真的能有这个局面的话,这帮忠于袁世凯的将领绝对可以各领一省之地。那时候大家可就不是一个军职,而是军政一把抓。未来的前景可是美好的令人目眩神迷。
“冯先生,你这胡话说完了么?”袁世凯终于开口问道。
冯煦笑道:“这可不是胡话。当今天下大势已成,官府也好,士绅也好,读书人也好,大家都要维新立宪。与这么多人相比,彻底反对维新立宪的,就是那么极少一小撮人。袁公忠心于太后,大家都知道。现在太后不在了。打击那一小撮人的工作,我们人民党来干。袁公只许顺应大势即可。这话怎么谈得上胡话呢?”
看袁世凯依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神色,冯煦说道:“袁公,天予弗取反受其咎。你就是为了自己的名声不愿意承担这责任,你也要为北洋一系追随袁公的这些人想想吧。”
听到这话,袁世凯的神色终于有了点变化。
第四十一章
错综(六)
“来人,把他给我带出去!”袁世凯喝道。
立刻有亲兵冲进来,冯煦也不用人拉,只是坦然的跟着亲兵走了。北洋将领们看着冯煦走了,想劝却又不敢劝袁世凯。屋里面的气氛很快就陷入了尴尬的局面,好在袁世凯接着喝道:“你们也都给我出去。”
将领们立刻鱼贯而出,袁世凯瞟了一眼窗外,却见王士珍向着亲兵带走冯煦的方向去了,这才舒了口气。等屋内屋外再也没人,袁世凯拿起陈克给他的信。信封很大,掂量起来里头很是有不少东西。打开一看,果然,厚厚的一叠纸。
最上头的一张上是陈克的信,内容很是客气,内容无外冯煦方才说的那些东西。信尾说后面的部分是陈克写的文章,请袁世凯斧正一下。
这别是《袁世凯的这一生》吧?虽然心里头知道这明显不可能,但是袁世凯心里头还是担心了一下。这内容果然与袁世凯本人无关,而是关于联省自治的政治设计。
陈克所在的论坛对袁世凯评价并不算差,大家认为袁世凯并不懂民主政治,由于袁世凯的经历,他对于民主政治保持着极为深刻的警惕。而北洋政府的一大“悲剧”是,因为不懂民主议会制度,所以北洋最后居然搞出了一个最不合适北洋的议会制。议会那帮傻缺议员都是半名士兼职业“政闹”。由于北洋政府的议会每项法案都得由那群傻缺议员们来审议。所以这帮抱持着“有权不用过期作废”的议员,就拼命刁难。以袁世凯为首的北洋军头们为了对付这群傻缺议员可是万分恼火。
有了这种认知,陈克才提出了“联省自治”的建议。“联省自治”说白了就是美国的那套。美国是当年叛乱各州组建起来的,所以自打建立开始,就反对强势中央。除了联邦宪法之外,各州还有自己的一整套法律。这局面与现在的中国极为类似。
与袁世凯讲什么伟大情操,什么万世英名根本就没用。陈克身为袁世凯眼中的叛匪,袁世凯不认为陈克有任何道义上的优势。之所以双方看似对等,完全是建立在军事力量基础上。那么陈克就只谈军事。这反倒符合了袁世凯的胃口。
陈克明确提出,联省自治看似前途似锦,实际操作起来却千辛万苦,当今中国能够有实力主导这局面的只有袁世凯一人,他请求袁世凯为了自己,为了中国,要敢于天下先,勇敢的承担起这个责任来。
整篇文章看完,袁世凯甚至微微点头。这才是干事人说出的话,对事情操作过程中的艰辛毫不回避。而且把握住了诸多节点。就算是袁世凯坚信陈克包藏祸心,可是场面上的东西依旧说的清楚。
其实王士珍觉得冯煦今天的做法有点二,谈判规矩从来是下头主事的人才会敞开谈,袁世凯可以当面说说“直言无妨”,但是冯煦不能这么竹筒倒豆子啊。冯煦又不是毛头小伙子,王士珍作为袁世凯的“龙目”,肯定要承担谈判的责任。既然早晚都要谈,王士珍觉得干脆现在就把事情与冯煦谈清楚。
“冯兄,今天你说话可太直白了。”王士珍上来就开门见山。
“王提督,联省自治的事情说起来容易,办起来那可是千头万绪,我若不说的直白,袁公不会听我的。”冯煦回答的坦然自若。
王士珍也是个实干派,听了这话立刻心有戚戚焉。他素来反对革命,倒也不是说王士珍敌视革命,而是那帮革命党们口沫横飞的描述未来,作为一个实干派,王士珍觉得革命党们说的完全不合实际操作。
王士珍敌视人民党的理由却不是因为人民党是革命党,而是人民党实实在在的反朝廷,反北洋。对人民党的纲领,王士珍倒是一贯有兴趣。
“那人民党到底有何想法。”王士珍问。
“王提督,你北洋到底有什么想法?”冯煦反问。
这么单刀直入的话让王士珍有点难以应付。一个多月前,还是在王士珍极力游说下,北洋才派遣段祺瑞进攻浙江。效果那是相当的好,占据了浙江之后,北洋得到了河南与浙江两块地盘,加上直隶等地的势力,北洋局面算是有所打开。袁世凯的本意是想接着观望下去。但急剧变化的朝廷与地方上情况让整个局面混乱无比,所以莫说袁世凯,连王士珍都把握不住局面会向哪里发展。
思前想后,王士珍说了实话,“我等的确不知这局面到底会怎么变化。人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件事上还望冯兄指教。”
“陈主席爱说,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朋友,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在现阶段,我们的敌人就是满清顽固派。人民党与满清顽固派之间根本没有任何可以调和的可能。不是人民党灭亡,就是满清顽固派灭亡。在于满清顽固派之间,我们要最大限度的团结朋友,以孤立敌人。这就是现在天下的局面。”冯煦全程听了这次党中央的会议,对这大势了解的很是透彻。
“天下么?”王士珍话里头有些嘲笑的意味。
“没错,就是天下。”冯煦回答的斩钉截铁,“其他省份以及满清朝廷势力特点何在?就是他们根本没有军队的投放能力。没有军队的投放能力,他们没有实力没有资格参与到主导天下局面的事情中来。现在的中国,拥有这样投放能力的无外乎两家,一家是北洋,一家是人民党。其他势力嘴上怎么喊,他们也只能窝在自己老窝里头被动挨打。”
王士珍听说过冯煦这位光绪十二年货真价实的正牌一甲三名进士的出身,在各种风闻中,冯煦是个有德操又能干的财政官员,同时也是有名的才子。却没想到冯煦居然展现出了“懂军事”的见识。单单“投放能力”一词,王士珍就找不出更形象的军事描述词汇。
以这个角度去看待当前的局面,精通军务的王士珍就豁然开朗了。
“冯兄,按你这么说,人民党已经做好了靠军事夺取天下的准备了?”王士珍也直入主题。
“人民党现在没有做好这个全面准备。争夺主导权或许还有能力,但是一统天下的准备远远不足。”冯煦依照陈克的指示,完全实话实说。
“那陈文青怎么看我们北洋?”王士珍想确定这个核心问题。
“不是人民党怎么看北洋,而是北洋自己准备怎么办。当今天下已经到了这个局面,我们怎么想一点都不重要,而是北洋自己准备站到哪里去。北洋是准备把自己看成满清的一部分?还是准备自己起来维护自己的利益?我这次奉命而来,就是想知道北洋到底准备怎么选择?北洋是决定自己谋取自己的利益,从此和满清一刀两断,虚与委蛇。还是决定继续绑到满清的站车上这么走下去。王提督,这是先有了北洋的立场,才有人民党的看法。而不是人民党自以为是的想象出一个局面来,然后按照这个幻想出来的局面去安排未来工作。”
听冯煦说完,王士珍心中一凛。王士珍自己从来都是这么办事的,可是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直白的话把这个道理挑明。王士珍大有知己之感的同时,却猛然生出一种与当前事情毫无关系的感叹。严复也好,冯煦也好,甚至北洋现在著名的“叛将”蒲观水,怎么这么多有能耐的人投靠人民党去了?
若是这几个人现在站在北洋的旗下,用自己的智慧出谋划策,袁世凯和王士珍哪里会孤单单的为将来局势变化发愁?
“冯兄,你既然奉命而来,想来有些事情你知道,但是你不能说。冯兄你不妨把知道也能说的东西坦言相告,兄弟我这里先谢了。”王士珍诚恳的说道。这个问题直指人民党的真正底牌,王士珍非常想弄明白。
冯煦其实并没有当过说客,虽然很喜欢《三国演义》中诸葛亮出使东吴舌战群儒的戏码,但是冯煦本人一直觉得说客都是说瞎话的人。直到这次亲自参与了人民党的中央会议之后,冯煦第一次发现,实话其实远比瞎话更有力,所以他到了北洋这里之后,自始至终保持着一种坦率的态度,对王士珍探底的言辞,冯煦坦然答道:“王提督,我要说的其实都说的很清楚的。袁公与王提督你都是明白人,和两位说瞎话没意义。人民党已经下定决心,一定要彻底打倒满清顽固派。想打倒满清顽固派,就绝对不可能绕过北洋。而北洋现在和满清顽固派又不是一路人,双方还是有机会合作的。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我们也要拿出百分百的诚意来争取。这也就是我前来的目的。”
“也就是说,人民党要我们北洋背叛朝廷了?”王士珍指出了这个要点。
冯煦看王士珍终于明白了这点,心里面也颇为轻松,他点头微笑道:“正是。袁公带领的北洋愿意自立,那么我们就可以继续谈。若是袁公不同意,那我现在就走。”
“若是袁公不同意,那人民党就要与我北洋一决高下么?”王士珍忍不住接着问道。
“这个就是我不知道所以也不能说的问题了。”冯煦借用了方才王士珍的话。
“冯兄如此坦承,在下谢过了。”王士珍用这话给这次谈话做了结尾。
从冯煦屋里出来,王士珍就见袁世凯的亲兵在大门口外候着。一见王士珍,亲兵立刻上前行礼,“王提督,袁大人有请。”
看来袁世凯也在等王士珍与冯煦讨论的结果,所以亲兵才会这么老老实实不进去通禀。到了袁世凯那里,王士珍把这次会谈结果全部与袁世凯说了。
“冯煦是个人才。”袁世凯并没评价冯煦的建议,反倒生出了与王士珍同样的感叹。清末提起名士,自然是“北袁南岑”。冯煦一介书生,根本就排不上号。但是听冯煦这么一番话,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尖锐深刻,不纠缠枝节,直指核心问题。单论对朝廷的了解,袁世凯自然是远在冯煦之上。可是对现状的分析,袁世凯却没有冯煦的这种认识角度。这也不由得袁世凯不佩服一下。
“袁公,要不要把冯煦扣下来?”王士珍问。
“聘卿,当年你被陈克俘虏,你怕过死么?”袁世凯问道。
听了这话,王士珍已经明白袁世凯的意思。冯煦敢来,自然已经想过生死之事。身为说客的冯煦能认识到这些天下的局面,那人民党更不可能不知道。用冯煦的生命威胁人民党,那根本没用。
想通了这个关节,王士珍就一言不发的坐在椅子上,袁世凯也坐椅子上一言不发。北洋的两位主心骨都是极有修养的人,保持沉默对两人太容易了。两人想着心事,任由时间就这么逐渐流逝。
打破寂静的是亲兵,“袁大人,北京电报。”
袁世凯展开电报一看,内容是摄政王载沣急令袁世凯挥军南下剿灭安徽乱党。电报语气十分强硬。袁世凯自然不怕载沣,从电报中,袁世凯已经猜得出北京城下绝对被马匪们弄得惨不忍睹了。
放下电报,袁世凯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让王士珍出谋划策。现在北京那点子破事根本没意义。冯煦虽然说的客气,背后的意思却十分强硬。人民党现在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袁世凯决定与北京站在一起,或者准备袖手旁观,看人民党与满清顽固派斗争。那么人民党就要与袁世凯决一死战了。按照王士珍描述的那个“军事投放能力”的词汇,人民党只要把满清旗下唯一有战斗力的北洋军彻底击破,满清朝廷的覆灭就仅仅是个时间问题。
而现在的战略局势上,人民党暂时控制了汉阳,尽管暂时没有吞并湖北。可汉阳武器库中四五万条枪,以及上百万发子弹肯定落入人民党手中。来自湖北的情报说,进入武汉的人民党有七八万人之多。由于手段合理,通过赈济灾民,已经逐渐恢复了灾区的秩序。即便人民党把这几万人调离湖北,湖北一年半载之中,也绝不可能对安徽用兵。
这几万人的去向不用考虑,绝对是调到北洋军正面。能够赈济湖北灾民的人民党绝对不缺粮。七八万人面对四万北洋新军,袁世凯并不认为自己能够轻松大破人民党。即便是惨胜,那又有何意义呢?就如同冯煦所言,在这个千载难逢的重大机遇面前,袁世凯的北洋没了可以投放的兵力,那就失去了主导局面的可能。
人民党与北洋军两败俱伤,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人民党发誓一定要打倒的“满清顽固派”。而这帮“满清顽固派”,不仅仅是人民党的敌人,同样也是袁世凯的敌人。
如果单从利益上看,袁世凯不仅没有理由与人民党同归于尽。还有大把的理由与人民党合作才是。
但是,这就是袁世凯怎么都迈不出的一步。在他的内心深处,无论怎么想夺取满清朝廷的主导权,怎么想彻底压制满人集团。可这都建立在袁世凯本人是满清臣子这个立场上的,让北洋独立,袁世凯完全没有做好这个思想准备。
不仅袁世凯知道自己的这个想法,他知道王士珍的态度与自己也是相同的。王士珍或许会同意袁世凯进京“勤王”甚至“清君侧”。可是王士珍不会真心赞同袁世凯取满清而代之。“权臣”与“叛逆”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但是对面的人民党却虎视眈眈,他们的立场也表明的极为清楚了。要么满清灭亡,要么就是满清与袁世凯一起灭亡。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谁是我们的朋友,谁是我们的敌人,这是革命的首要问题。”袁世凯默念着这句话,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陈克这个年轻人真的是不一样,袁世凯带着羡慕的心情想,自己即便是认清了敌友,却未必能够选择真正的敌友。陈克认清了敌友之后,那是敢于选择的。
人民党与北洋联手,满清顽固派立刻死无葬身之地。为了尽快促进敌人的灭亡,陈克就能与现在兵戎相见的北洋军和谈。那么满清顽固派灭亡之后,陈克下一个敌人到底是谁呢?是不是就是该轮到袁世凯了?
可为什么即便是知道了有这种可能,袁世凯竟然丝毫没有对陈克的恨意呢?袁世凯很想知道,如果有那么一天,陈克到底会用什么理由来证明陈克与袁世凯的战争中,陈克是有着道德优势的那方呢?
想到这里,袁世凯对满脸疑惑的王士珍笑着说道:“聘卿,你去带冯煦过来,我要和他谈谈。”
第四十二章
错综(七)
袁世凯比较尊重文人,冯煦既然是江南才子,他也自然高看一眼。双方的这次会谈是极为开诚布公的。当所有问题都集中到一个矛盾焦点上的时候,任何欺骗都没有意义。袁世凯认为这次会面无论冯煦说出什么样的结果,他都能够接受。
面对袁世凯的问题,“假如北洋与人民党合作,在顽固派被消灭后,事情会向哪个方向发展。”冯煦表示,基于北洋与人民党都会谋求中国政权的主导权,双方的矛盾将一直存在。
王士珍一点都不希望人民党与北洋达成协议,哪怕明知道“满清顽固派”与袁世凯之间的矛盾不可避免,王士珍依旧不希望袁世凯沦为“叛逆”。无论如何,背叛旧主并不是一件光彩事。冯煦把北洋与人民党之间的矛盾解释的如此清楚,王士珍觉得心里头生出一种希望,他希望袁世凯不会与人民党这个大敌站到一起。
一面抱着希望,王士珍一面看向听了这话的袁世凯。袁世凯脸上露出了完全可以理解王士珍说法的微笑。不仅微笑,袁世凯还在微微点头称赞。这称赞自然是针对冯煦的坦率,以及对未来局面的正确判断。
看到这里,王士珍突然插了一句,“冯先生,太后驾崩时,人民党可否欢庆起来?”
冯煦听了一笑,“太后驾崩时,人民党正在加紧练兵。大家都是办事的人,哪里有那么多闲心管这些。倒是我和沈曾植沈兄摆了香案祭奠了皇帝与太后。”
“哦?”王士珍半惊讶,半讽刺的应了一声。
难得王士珍给了这么一个机会,冯煦就把之后沈曾植与陈克的争吵叙述了一遍,包括杨宝贵最后怒斥沈曾植的话,冯煦也说得清清楚楚。
袁世凯听的认真,他知道冯煦这是在很巧妙的劝说自己。这天下,忠于慈禧的人是有的,例如他袁世凯。忠于光绪的人也是有的,例如康有为梁启超。但是这普天之下,发自内心忠于宣统和摄政王载沣的可以说一个都没有。沈曾植有些话说的是对的,失了道义之后,现在的满清顽固派拥有的只有满清这套“法统”,而“法统”这玩意,是被别人认同之后才有用的。人民党就从不认同满清的法统,所以人民党绝对不会认为反清是背叛,他们反倒觉得反清是自己无上的光荣。
既然有了这个机会,冯煦就继续开始劝说。人民党不仅在北京散发了《慈禧的这一生》,在周边好多省份都散发了这份文稿。可以说,经过慈禧死前的决定,让满清的法统都遇到了重大危机。现在满清顽固派们非常希望能够得到各督抚实权派的公开支持,以维系其摇摇欲坠的法统和地位。所以人民党这才派兵猛烈袭击直隶,将满清的虚弱彻底暴露在各督抚面前。
“袁公,您肯定很清楚,天下督抚绝大多数都是支持维新的。不管谁在地方上干,开设新式学堂,架设电报,办制造局。这已经是风气。不用说太久,三十年前,李鸿章大人在的时候,谁这么干,谁就是被人打压的洋务派。现在呢,以前反对洋务派的,只怕做事比当时的洋务派还要洋务派些。推动中国建设工业,袁公你可是出了大力的。”冯煦说起了历史。
袁世凯听到这个,不禁莞尔。
“当时执政的太后,不管怎么评论洋务派,不管她怎么打压想借着洋务运动夺取权力的人,太后可是没有打压洋务运动本身。”冯煦巧妙的把话题转入了真正的要点。其实这也是《慈禧的这一生》中阐述的内容。参与这本书编辑的冯煦,对这些内容极为熟悉,并且完全赞同陈克的观点。
见袁世凯微微点头,冯煦接着说道:“袁公,现在立宪运动又成了新的洋务运动,并且得到了很多省份的支持。在这件事上,太后依旧没有打压过立宪运动。她只是打压试图用立宪运动获取权力的人。太后几个月前还颁布了《钦定立宪大纲》,甚至允许江苏先按照这钦定立宪大纲,搞个试行议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