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46章
  对于光复会的近期动向,人民党研究小组综合了近期的资料,在陈克带领下终于分析出了阶段性结果。小组成员对此结果即意外又不意外。在满清实际上覆灭之后,政党化的光复会几乎不可避免的要走向人民党的对立面。这是双方失去了共同的敌人之后的必然发展。研究小组里头不少都是高级干部,他们早就知道陈克认为光复会“比较反动”,满清这个最反动的对象被打倒之后,其他各个势力也从“比较进步”向着“比较反动”快速转化了。
  “那么陈主席,你认为最近的局面会怎么转化?”齐会深问道。光复会试图投向袁世凯,至少会试图与袁世凯达成某种政治合作已经不再奇怪。不过他们的具体步骤到底会怎么进行呢?如果能准确判断出这个路线,人民党就能够掌握先机。
  “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蔡元培现在扳不倒陶成章。但是他现在一定会动一个人,那就是徐锡麟。”
  “徐锡麟不也有自己的部队么?”谢明弦问。由于缺乏干部,人民党从上海抽调了相当一批干部回到安徽来工作。谢明弦就是其中之一。
  “徐锡麟固然有部队,但是徐锡麟现在想走的是咱们人民党的路线。这在光复会里头是行不通的。因为除了咱们人民党之外,全国所有的政党与政治力量都在争夺一批人,那就是地主士绅。地主士绅现阶段掌握着地方上的影响力,也就是说他们能够动员起一定的人力。他们也有钱、有粮。任何政治力量想获取本省的统制,就不能不和他们合作。”
  说完之后,陈克拿出最后一份情报交给大家传阅。这份情报中明确显示,新改组后的光复会会长蔡元培,第一个政治举动就是调转火力,开始猛烈抨击“徐锡麟右倾投降主义路线”。
  “这么做就不怕光复会那些人寒心?”有同志不可思议的问道。
  “寒心么?只怕有些人还觉得很称心呢。”陈克冷冷的笑道。
  说完这话,陈克神色凝重起来。“同志们,我们依靠的绝对不是地主,也不是士绅。我们即便未来表面上会处在北洋之下,那实际上我们和北洋也是对等的合作关系。我们人民党的基础是人民,人民革命是来自人民的革命。大家在学习结束之后就会到地方上工作,对于我们的工作核心,绝对不能有丝毫的动摇。”
  “放心吧,陈主席,我们一定会牢记此事。”同志们纷纷答道。
  正说话间,有人递进来一份消息,陈克看完之后笑了一声,“说曹操曹操到。徐锡麟已经带了200多人到了长兴县开展工作。他们已经向紧挨着长兴县的广德县发来消息,希望在以后的日子里互相帮助呢。”
  “真把徐锡麟赶出来了?蔡元培手段还真的够狠。”同志们惊讶的问道。
  “到这时候,手快有手慢无。以后这种事情多着呢。”陈克在给同志们解释中,也无意中对未来做了一个预期。
第五十章
争夺和重组(二)
  王有宏巡抚与张謇下船之后很习惯的左右看了看,然后很失望的发现,码头上没有等候的轿子。随意扫了一眼,不仅是接待他们的人身边没有轿子,整个热闹的码头上同样没有轿子的踪迹。
  王有宏与张謇对视了一眼,心中都在怀疑,“这是人民党故意给的下马威么?”
  这年头,穷人才会步行,有身份的人出行则乘坐轿子、马车,至少也得弄个牲口坐坐。不过客随主便,在这人民党地盘上,前安徽巡抚恩铭尚且被砍了脑袋。江苏巡抚王有宏以及江苏议会议长张謇更不算啥。莫说人民党让这两人和他们的随从步行。就是把他们抓起来当作“满清反革命”处决,他们也得认了。
  好在人民党并没有真的准备这么干,各种车辆运力都在码头外的乘客区。货运区域与客运区域明显分离开来。轻快的黄包车与平板车分开停放。乘客区喧哗却不拥挤。
  张謇和王有宏都是眼睛一亮,南京等城市都是商贸集散地,管理区不仅拥挤不堪,各股势力为了抢夺地盘更是经常闹出事情来,安庆这等管理模式实在是颇为先进的。自打战争爆发以后,安庆通商一度极为萧条,现在看市面完全恢复旧观。不仅普通的商旅热衷生意,一些外国人同样忙忙碌碌。若不是即为清楚的知道现在是在战争期,单看眼前的局面,安庆城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的模样。
  街头随处可见穿制服的与穿马甲的。穿制服的市政城管负责维护秩序,穿马甲的则是市政卫生、物流。百姓们对这些人已经非常习惯,完全是见怪不怪的模样。看到这些,王有宏与张謇反倒想走一走,亲眼看看人民党是怎么管理这安庆城的。
  “几位,上车吧。”负责引导的人民党工作人员已经安排好了车子。再次扫视了周围秩序井然的模样,王有宏等人上了车。
  谈判地点在前巡抚衙门,一行人被带进了会议室。一个高个方脸的年轻男子已经与其他几个人在那里等待了。
  “这位就是陈克主席。”引领的工作人员以忍耐不住的骄傲语气介绍道。无需介绍,王有宏的注意力已经被陈克吸引住了。那是个毫无伪态的年轻人,年轻人特有的奔放生命力从那明亮的眼睛,从那光洁的皮肤,从那健壮的体魄,还有那轻快有力的起身动作中展现无疑。但是这旺盛的生命力却不像其他年轻人一样肆意流淌。包括慈禧太后在内,王有宏见过很多身居高位的人,长久的历练让他们举止庄重,派头十足。陈克身上无疑有这些东西,可陈克却有着那些身居高位的人所没有的沉静谨慎,他更像是一位学者,一位做好准备愿意倾听别人说话的年幼者。
  把经验与特色自然而然融合在一起的陈克,让王有宏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震颤。王有宏到安庆的目的是与陈克谈判,对谈判的结果,王有宏完全没底。而对面的陈克无疑已经有了自己的打算,陈克已经准备好了。
  陈克也在打量王有宏。一个月前王有宏巡抚在江苏议会上的讲演文件送至人民党中央后,陈克看完噗哧笑出声来,“王抄抄啊。”
  “抄抄”这个后世网络用语是陈克第一次说出来,同志们完全不明这词的意思。可王有宏讲演稿如此熟悉,已经有人盯着齐会深问道:“齐委员,这到底怎么回事?”
  没等齐会深说话,陈克已经接过话头,“咱们人民党不说瞎话,这文件不是什么机密文件。就是天下人都看到了又能如何。不用管那么多。既然王巡抚能看清形势,那咱们也得给他个惊喜吧。”
  在陈克的想象中,一个能够把握住自己演讲稿核心内容的人,至少得有些学者的风度。现实也让陈克觉得颇为意外。王有宏年纪四十多岁,身材颇高,骨骼粗壮。与这时代的其他中年官员一样,王有宏的肚子已经因为充满了脂肪而鼓起来。在21世纪,这是很不健康的体态。在1908年,这却是令人羡慕的“富态”。
  而王有宏的那张脸则是历经风霜的模样,皮肤上有着细微的坑洼,眼睛又大又亮,而且下意识的睁得很大。虽然蓄着胡子,可王有宏怎么看都是一个爽快粗狂的武夫。经常思考的人特有的微微眯缝的眼睛,以及内敛的神色,在王有宏身上全然找不到。
  倒是王有宏身后的张謇,具备了这时代读书人的一切特点。摆谱、某种程度的矫揉造作、目中无人的傲慢、自我为中心的强势。好歹张謇也是恩科一甲第一名状元。若是这种态度,反倒是令人不解的。
  双方坐下之后,谁都没先说话。陈克已经决定努力学习倾听别人谈话,这次会议也是王有宏率先提出的。陈克就静静的等对方开腔。
  王有宏路并不想来安徽,他也是迫不得已。半个多月前,人民党先是以重兵夺取了苏北各地。在江苏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时候,人民党江南部队又突然袭击,全歼了驻守芜湖的江南新军。兵锋抵达安徽与浙江交界处。在袁世凯夺取北京政权的事情震动天下之后,人民党又让江苏陷入了全面的恐慌之中。
  江苏议会立刻召开会议,商谈应对这可怕的局面。人民党不是满清体系内的存在,所以任何战争都不稀奇。上万军队对几百人民党尚且无法取胜,芜湖距离南京这么近,几万人民党部队杀过来,南京根本无法幸免。
  南京城里头一片恐慌,有钱人已经准备逃往上海。王有宏巡抚下了命令,全城封锁,逃走者抄没全家。这雷厉风行的手段直接震慑住了南京的有钱人。一面封锁南京城,王有宏一面参加了议会。面对恐慌万状的议员,王巡抚表示自己将亲自与议会议长张謇前去与人民党交涉,弄明白人民党到底是什么意思。
  袁世凯政府已经任命张謇为农工商大臣,不过张謇因为江苏的事情暂时没有去赴任。听说王有宏居然要亲自到安徽匪帮那里谈判,张謇极为感动。当即表示愿意与王有宏同去。
  王有宏原以为人民党在这次会议中会志得意满的威胁一番,或者大摆架子。他已经和张謇等人讨论了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万万没想到人民党就普普通通的召开会议,以陈克为首的人民党人很礼貌的一声不吭等着王有宏说话。王有宏等了一阵,也只能先开口了,“陈先生,我们这次来是想弄明白几件事。贵部为何要攻打江苏,威逼南京。”
  陈克用完全事物化的语气答道:“攻打苏北,是因为我们要在苏北和鲁南这西汉旧楚地上建立淮海省。至于未必南京,我们的目的是收回原本就属于安徽的芜湖地区。只是诸位觉得我们在威逼南京而已。从我们这边看,南京有近五万兵马,我们反倒觉得南京在威逼芜湖呢。”
  听了陈克的话,所有江苏代表心里头都奔驰着好些匹羊驼驼。每个人心中都骂道:“陈克,你个小屁孩子还倒打一钯!”
  原本陈克脸上严肃,肯倾听的认真态度让这些人陈克颇有年轻晚辈的恭谨。而陈克用这样恭谨的态度阐述事实的时候。这恭谨的晚辈态度立马就变成了盛气凌人的傲慢感觉。什么叫做“反倒觉得南京在威逼芜湖?”什么叫做“要在苏北和鲁南这西汉旧楚地上重立淮海省?”
  在江苏代表们看来,陈克这意思好像是希望让江苏代表心悦诚服的表示,“陈克先生,对不起,我们没能理解你的本意。是我们错了。”
  张謇的脸色已经极为难看,事前他们都知道人民党会极度傲慢,他万万没料到陈克竟然傲慢到这种程度。其他几位代表更是怒发冲冠。
  “陈克,你恃强凌弱也得有个限度吧!”张謇再也忍不住,怒斥道。
  “恃强凌弱?”陈克有点不解。
  人民党一直在准备对苏北用兵,军事准备已经基本接近完成。王有宏抄袭人民党的文件,陈克称其“王抄抄”,这话倒是一个玩笑。即便王有宏不抄袭,人民党也会出兵夺取苏北。
  江苏历来分为苏北和苏南。苏北包括徐州、连云港、宿迁、淮安、盐城。在21世纪,陈克一些朋友在徐州,他跑去徐州拜访朋友,大家吃肉喝酒胡喷海吹的时候谈起苏北与苏南的传统矛盾。苏北的兄弟们一致认为,苏北与苏南简直就是两个世界。如果能在苏北这旧楚地的薛郡、彭城郡、东海郡、陈郡、会稽郡5郡36县上重建“淮海省”那就好了。这才是陈克建立淮海省的最初动力。如果一个省内的地域分歧能坚持到21世纪,那就说明这些地方的的确确是有问题的。
  苏北和山东的民风比较传统,陈克21世纪去济南玩,到了晚上九点之后,这座省会城市就一片漆黑。夜生活场所就那么寥寥无几的几处地方。这等淳朴的民风让陈克瞠目结舌。徐州也差不太多,人民质朴、守规矩。
  徐州这座华东重镇里头龙头企业徐州重工,经历差点破产被收购,然后又在中国重型设备海量需求的东风下一跃成为全世界屈指可数的大型机械设备生产企业。说明人家真的有帮人无论是顺境逆境都认真在工作。身为河南人,陈克很不待见地域歧视。不过历史证明苏北这地方的确比较适合吃国营饭。
  “淮海省”、江西、安徽,这几个地区传统上都不是很新潮的地区。陈克圈定这几个省份,也是根据这些地区历史上的表现去尽量避免麻烦。至于湖北,即便是人称“九头鸟”,湖北的国营企业力量依旧强大。而且陈克既然下定决心要夺取汉阳钢铁基地。民风这种事情,他也就不能再当成考虑因素。
  军事行动进行的极为顺利。凤台县中央所在地只留下了中央警卫团,根据地内的工农革命军106师兵出苏北。山东根据地同时出兵配合。极短时间内就夺下了苏北地区。
  在江苏上下胆战心惊之际,安徽南部军区部队在章瑜指挥下,夺取了人民党尚未掌握的最后安徽地区“芜湖”。芜湖是通商口岸,外国人在这里有租界。人民党一直避免与外国人打交道,所以对租界始终不肯碰。自从武汉领事团前来与人民党接洽之后,人民党已经明确表示“在没有敌对局面出现的情况下,希望保持现状”。这消息已经从武汉传到了各地领事团与使馆团那里。人民党已经没有必要再避开外国人了。
  王有宏亲自前来谈判这件事,大出人民党意料之外。谈判这种事情是两股力量试图用政治协商手段解决争端。可人民党与江苏这帮人并没有任何政治共同基准。一个是反贼,一个是满清下的臣子。抛开满清单独与人民党谈判,人民党上下都不能确定江苏到底想干啥。所以陈克才会到安庆专门与江苏代表谈判。
  “陈克,你当你是朝廷呢?你想干啥就干啥?如今江苏已经有了议会,江苏不可能接受其他人的安排。”有江苏议员在旁边喊道。
  这等大声叫嚷引发了人民党干部们的瞪视,陈克却根本不为所动,他笑道:“议会么。我们会在淮海省建设人民代表的大会。人民党代表从人民中选出来,行使人民的权力。在法理上我们也站得住脚。而且苏北与苏南本来也不是一码事,诸位若是担心我们会去攻打苏南,那是多虑了。我们对苏南没有任何染指的打算。”
  听了这话,有些江苏代表几乎被气疯了,有些则展现出另外的表情。例如江苏巡抚王有宏大人。其实王有宏并不认为人民党真的要打南京。督抚们都是人精,不管别人怎么想,王有宏已经认定袁世凯已经与人民党达成了秘密协议。不然的话,人民党为何不与袁世凯决一死战。只要能干掉在河南的袁世凯,大清还有谁能阻拦的了陈克?
  可袁世凯不南下进攻安徽,人民党也不北上进攻河南。最后结果是人民党兵出湖北,袁世凯则悠哉悠哉的回到了北京夺权去了。
  人民党夺取苏北,收回芜湖。不管江苏议会心里头到底怎么想,这些行动都没有触碰到王有宏的底线。新军第九镇统制以及其他势力早就被王有宏撵去芜湖。他们被人民党消灭,反倒让王有宏少了麻烦。王有宏并不担心人民党与袁世凯达成了协议,他担心的是人民党没有与袁世凯达成协议。
  如果人民党与袁世凯达成协议,人民党就绝对不会吞并整个江苏。若是人民党吞并了江苏,袁世凯就要为此事负责。他刚夺了中央大权立刻就丢了江苏。对袁世凯的中央的威信是极为沉重的打击。地方势力高看袁世凯一眼,不还是因为袁世凯手里有北洋新军。如果袁世凯不能证明他的北洋新军以及北洋内阁对全国有控制能力,特别是对人民党这个体制外的武装力量有控制能力。那北洋在督抚眼中就是另外一个满清中央,甚至连满清中央都不如。
  而且苏南素来富裕,若是人民党真的要夺取江苏,那也肯定对富裕的苏南下手才对。只要能够保证人民党不去夺取整个江苏,以苏南苏北的一贯不对付,江南没了苏北照样不受影响。
  但这些都是王有宏的猜测,如果不能亲自与陈克谈判,王有宏不能确定自己的想法是不是真正正确。现在手里头的权势是王有宏经过千辛万苦才得到的,现在的机会是王有宏赌上一切抓住的。王有宏宁肯死也不愿意失去眼前的一切。
  听了陈克方才的话,王有宏脸上忍不住露出释然的神色。人民党和袁世凯的秘密协议看来可以确定了。
  陈克饶有兴趣的看着这几位谈判代表完全不同的表情,王有宏的如释重负,张謇的气恼,还是其他几位议员的癫狂。这和事前的预料相差无几。
  做任何事情之前都要做准备工作,例如这次会谈前陈克要江苏提供会谈成员的名单和基本个人信息。王有宏与张謇的资料人民党自己就有,这几位议员的就不全了。从江苏方面提供的资料上看,这几位议员都是苏北人,在满清与人民党之间,苏北议员肯定要选择满清。张謇本来就要去北京上任,上任前遭到如此打击,心中的不满可以想象。
  倒是王有宏,陈克越来越重视了。越是能清楚知道自己利益从哪里来的人,越容易了解他的想法。不问可知,王有宏是铁了心要在“联省自治”中得到自己的利益的。只要能够保证王有宏的个人利益,人民党反倒不会和江苏有什么不可预期的冲突。
  想到这里,陈克看了看周围的同志。夺取苏北的战争过于轻松,以至不少同志提出乘胜夺取整个江苏的打算。苏南地区素来富裕,南京、苏州、扬州这秦淮大地从来是富裕所在。两淮的盐商有钱的很,若是能完全把这些钱财据为己有……
  有些同志干脆直截了当地问道:“真的要兑现与袁世凯的约定么?”
  “约定就是约定。不要玩小聪明。做事要有理有节,袁世凯背信弃义那是一码事,咱们会因为他背信弃义给他相应的回应。不过这可不是咱们自己不讲理的理由。”陈克自幼就爱刷小聪明,这种亏他吃的太多了。
  回以前陈克要求同志们学着观察判断江苏代表的态度,现在再看这些同志,陈克看到大部分同志都若有所思,看来也都有些自己的感悟。
  与江苏代表同床异梦不同,人民党谈判团的确是同心同德。陈克为了让大家能够看得更清楚些,他抛出了最新的消息。“江苏的诸位,袁世凯内阁前天电告天下。正式提出推行联省自治的观点。而且袁世凯内阁准备确立新宪法,将以法律的形式保障维新路线不动摇。”
  听到这大消息,江苏代表一时间目瞪口呆,也不知道是该信陈克,还是不信。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王有宏,他急切地问道:“那人民党的诸公到底怎么看此事。”
  陈克淡然答道:“我们么?我们不反对维新。但是我们坚定的认为,满清是维新的最大敌人。维新可以搞,但是满清一定要打倒!这个观点我们已经电告天下,而且在很多报纸上刊登了声明。”
  听了陈克的话,王有宏神色登时肃然起来。张謇紧绷着嘴,很有些恍然的感觉。至于其他几个议员,自始至终他们就没有听明白人民党主席陈克说的到底是什么。他们甚至连同来的江苏巡抚王有宏到底在说什么都不知道。
第五十一章
争夺和重组(三)
  1909年4月中旬,人民党正式回应清廷的政治主张,这件事在中国政治舞台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人民党的态度依旧是坚定的要求推翻清室,这个基本主张在简短有力的公告里面展现无遗。
  搞政治的绝对不会只看表面文章,人民党坚决要求打倒满清的理由是为了坚定支持维新。这个时代维新已经是一种潮流,一种风尚。甚至满清保守派里头也不乏支持维新的存在。各个政治势力只是对自己在维新中的利益定位不同,但是维新本身已经成为不可逆转的共识。
  在各个政治派系和政治小集团眼中,既然人民党明确指出同意维新,那人民党就没有脱离这股已经主导中国的政治风潮之外。至于人民党主张的“推翻满清”或者更早之前喊出的“人民革命”,那就是人民党自己的“政治利益定位”。
  人民党的主张传遍全国的时候,在中国的政治中心北京,袁世凯正在召开内阁会议。虽然只是身为内阁副总理,可整个内阁没人会把袁世凯当作副手。就算是总理大臣庆亲王奕劻也不会犯这个傻。奕劻今年已经71岁了,不管他身体再怎么硬朗,也不可能真正的如同袁世凯这样主持政务。每次内阁会议,他总是到场一次,不过在具体事务商讨上,他很快就把工作交给袁世凯,自己回家歇着。这次会议也是如此。
  等奕劻一走,内阁的气氛就活跃了不少。这次讨论的主要内容是未来联省自治的划分问题。袁世凯并不是一个太专权的人,他固然要有最高决定权,但是实际操作中,袁世凯还是主张群策群力的。
  陈克给袁世凯的计划里头,联省自治只是一个纲领性模式。陈克想要的是人民党的四省自治,其他的具体部分陈克既没有理由也没有必要花费巨大的心力去替袁世凯策划。当然,袁世凯也没有想把这项重任交给陈克来策划。
  北洋内阁并不等于北洋集团,这些天北洋集团的内部也就这个问题讨论的热火朝天。在袁世凯回京夺权之前,北洋集团初步完成的全国布局里头,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以及东北四省都已经明确无疑的归北洋所有。令北洋不满的是,原本督抚是北洋一系的安徽却被人民党夺走。两江总督端方原本也大概能算是北洋的人,可现在江苏却被掌握在忠于慈禧的张勋、王有宏手中。四川、甘陕这两地的总督同样是比较忠于清廷的。云贵那一代清流们影响力比较大。所以北洋集团虽然拥有极大的力量,距离完全搞定局面还有很大一段路要走。
  “《立宪约法大纲》准备的怎么样?”袁世凯问司法大臣沈家本。
  “已经起草完毕,现在正在最后修订当中。诸位可以先看看这次修订前的稿子。”沈家本边说边把一叠文件分发给诸位内阁成员。
  这《立宪约法大纲》与其说是最终宪法的蓝本,倒不如说是从法律意义上彻底剥夺满清皇室的一切权力的宣言。
  “大清帝国皇统万世不易。皇帝神圣不可侵犯。皇帝之权,以宪法所规定者为限。皇帝继承顺序,于宪法规定之。”这头四条不过是抄袭了一番君主立宪制国家的法典,内阁成员只是扫了一眼就不再去看。
  其他条文中都是国会以及内阁对权力的所有范围。内阁成员也没怎么看,他们的目光一条条掠过与皇室有关的内容。
  第五条宪法由资政院起草议决,由皇帝颁布之。
  第八条总理大臣由国会(议会)公举,皇帝任命;其他国务大臣由总理大臣推举,皇帝任命,皇族不得为总理大臣及其他国务大臣并各省行政长官。
  第十条陆海军直接皇帝统率,但对内使用时,应依国会(议会)议决之特别条件,此外不得调遣。
  第十五条皇室经费之制定及增减,由国会(议会)议决。
  第十六条皇室大典不得与宪法相抵触。
  第十八条国会(议会)议决事项,由皇帝颁布之。
  这些条文看似在确定皇帝作为中国代表的地位,实际上却是无情的让皇权只成为了门脸。特别是第八条,完全确立了内阁总理大臣的权力。并且以法律手段剥夺了皇族的一切权力。看完这些,几乎所有的内阁成员都松了口气。
  “我看就不用再修改什么了,直接颁发吧。”杨度毕竟年轻,沉不住气。他急急忙忙的说道。
  作为北洋集团的新人,杨度这种态度让不少人很是反感。可袁世凯亲自提拔的杨度,而且他的这个态度也不能说有什么错误。内阁成员只是冷冷的一声不吭,不肯附和杨度个人的表态。
  沉默了好一阵,王士珍突然问道:“袁公,若是各省都同意了这《立宪约法大纲》,但是人民党一定要皇室逊位怎么办?”
  这话一出,立刻引发了所有人的紧张。陈克不久前的表态仅仅是在隐晦的表示支持袁世凯的维新方向,但是陈克是绝对不可能表示对清廷的认同。如果各省都同意了联省自治与君主立宪的方案,清廷名义上依旧存在,那人民党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个问题的确是个非常棘手的问题,所有内阁成员都看着袁世凯。北洋与人民党达成了协议,他们并不在乎清帝逊位这件事。但是其他督抚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袁世凯沉默了一阵,这才缓缓地说道:“维新立宪乃是国家的根本,在这个根本上大家可以谈么。陈克这个人虽然固执了些,不过他还是个孩子。天下督抚的年纪也都不小了,我觉得长辈也没必要与年轻孩子们一般见识么。”
  这番看似软绵绵的发言让不少内阁成员忍俊不禁。什么叫做“不要一般见识”?袁世凯这摆明了是说,陈克绝对不会对那些顽固派有丝毫的客气。心思机敏的已经在考虑,到底是哪个省会倒霉。而知道更多内情的人已经猜到了谁要倒霉了。人民党当年圈地的四省地盘,虽然湖北还没有完全占有,但是在人民党兵出江苏之后,他们起码已经有了三省之地。剩下的则是江西,江西巡抚吴熏是个死硬保皇党。在袁世凯夺取北京政权的时候,各省督抚大多数支持了袁世凯。只有几个督抚到夺权结束后的一个多还一声不吭。吴熏就是其中之一。袁世凯借刀杀人的谋算可精明着呢。
  人民党一旦夺下江西,那等于兵锋直接抵达两广。其各省督抚为了能够避免遭受人民党的攻击,肯定要向北洋中央政府求救。那时候只要袁世凯能够勒住陈克的缰绳。其他政治势力再也不敢不服从北洋的指挥,只能选择向袁世凯屈膝。所以人民党对周边的攻击看似在削弱北洋政府的声望。可实际上,这都是在变相为袁世凯效力。
  大家都是明白人,自然不肯在这等小事上吹嘘自己的“聪明”。说太多并不能得到大家的认同,相反,只能证明自己的城府太浅。
  袁世凯看众人都认同了自己的判断,他说道:“这份《立宪约法大纲》我看也不用修改了,反正也是大纲,以后局面变了再修改也来得及。”
  听袁世凯这么说,司法大臣沈家本点头应了。
  袁世凯接着说道:“那既然是联省自治,现在各省总要有个安排。各省自己怎么搞我们管不了,可是各省都让谁来搞,内阁不能不说话。咱们先把这个人选圈定一下。”
  这才是重头戏。现在的联省自治的人事安排决定了未来几年中各省最高权力者。即便是北洋集团以及北洋集团控制的省份还是袁世凯说了算。但是先入的优势绝度不能小看。当即就有人开始王爷。王府的招供固然是情报的获取渠道之一。
  袁世凯联络了山西票号,以北洋政府保证山西票号在各地权益为条件,加上王府的招供,把王爷们在票号里头的资产基本上理清,控制在自己手中。
  除了这两路,陈克还提供了金属探测器。这玩意科技含量很有限,不过是电磁线圈对金属的感应而已。关键是这个理论概念在1909年还没有提出。袁世凯原本对这玩意将信将疑,直到陈克提供的样机展现出相当的效果之后,他才用一大批电报线向陈克交换了好大一批金属探测器。手持长杆探测器的北洋军对王府以及获取的库藏情报进行了彻底的检查,接连发现了好些个黄金白银匿藏地。
  自此一役,王府的财产被剥夺一空,袁世凯以北洋的交通银行为背景,开设了一个“皇家银行户头”,查抄的财产六成归入银行,四成落入了袁世凯自己的户头。而各王府的账册,则恭恭敬敬的交给了裕隆太后保管。
  在这个过程中,袁世凯兑现了对陈克的承诺,王府中超出的大批书籍文献,放到了专门的库房里头封存起来严加看守。做以后国家大图书馆以及国家资料馆的重要资料。
  落地凤凰不如鸡,先是失去了权位,接着失去了钱财。而裕隆太后在袁世凯的忽悠下又下了一道诏书,“旗人可自谋生路。”同时取消了八旗的“铁杆庄稼”。
  八旗制度早就名存实亡,唯一维系的就是旗丁的“粮米银钱”供给。这“铁杆庄稼”一被取消,旗人制度再也没有维持下去的基础。北京的旗人纷纷仓皇出逃,或者跑去天津,或者往关外跑。曾经是旗人大本营的北京,除了被监禁在空荡荡的王府之内的王爷们,京城旗人所剩无几。
  经历了这场打击之后,满清再也没有丝毫的翻身可能。各地督抚在1909年6月开始宣布支“立宪,维新,联省自治”。
  1909年7月1日,人民党以江西巡抚吴熏“是保皇党,是满清的死硬走狗”为理由,兵出江西。
  同样在1909年7月,湖北再次爆发洪水。这次人民党政府带领群众全力救灾。
  到了8月中旬,人民党攻克江西与湖北全境,湖北灾情也已经结束。
  1909年9月1日,袁世凯宣布了各省“维持名单”,原先的各省督抚成为“任期三年的各省过渡领导人”。而各省自行按照满清估算的人口数量,按照每十万人选一人的比例派遣代表到北京召开“立宪会议”。
  袁世凯邀请人民党控制的四省同样派代表前来参加会议。人民党表示“绝不以正式代表的身份参加满清的任何正式会议。但是人民党将派遣观察员参与本次立宪会议。”
  1909年10月5日,第一次全国立宪会议正式在北京召开。
第五十二章
争夺与重组(四)
  “最近有些同志拿出来个经验,叫莴笋叶养蚕胜过桑叶养蚕。满篇里头云山雾罩,神乎其神。而且就我看,被当作莴笋叶养蚕效果极好的理由居然是,这是陈主席年轻同志,而且把这件事挑出来的还是纪检委的同志。
  “这还是劳动的少!”陈克抛下这句话,就让组织部的同志赶紧去办事。
  陈克本来还是一肚子气,但是很快就恢复了一定的冷静。这还是劳动少,特别是社会劳动少。资本主义国家怎么比满清强大的,说白了就是人均参与社会劳动的总量比中国多。资本主义摧毁了封建时候,原本被约束在封建领主之下的那些劳动力进入了更加广阔的社会之中。封建领主和地主们转化成了资本家之后,也得介入更多的社会劳动当中去。
  资本主义制度是“不管人,不信神”。完全通过量化的资本血淋淋的厮杀,决定谁是胜利者,谁是失败者。不管个人意愿到底是怎么样的,如果不能对社会,对科学有足够的认识,竞争就会失败。若这些干部是蚕业资本家,打死他们也不会认为“莴笋叶养蚕胜过桑叶养蚕”。因为这在竞争中是注定要失败的。
  “实事求是”在人民党里头天天讲,年年讲。这绝对不能说没有说过,但是想让干部们能睁开眼睛面对现实,现在看还是讲的不够。社会主义制度要战胜资本主义制度,真的是艰巨无比的工作。干部的选拔与培训,组织的完善,这是要花极大力气的事情。
  整顿绝对不是这么简单的,这必须是一个系统化的工作。按耐住在凤台县猛烈整顿的冲动,陈克启程前往安庆参加与洋鬼子的商业谈判去了。
  自打根据地与外国鬼子形成了“保持现状”的默契之后,人民党就开始与洋人做生意。根据地能做的大宗买卖不多,主要是生丝、茶叶、猪鬃、卷烟。随着贸易线的恢复,安庆又成了热闹的商埠。由于人民党与洋鬼子达成了默契,人民党夺取芜湖之后,根据地的大宗商品沿水路走巢湖,接着沿江而下,直抵芜湖进行贸易。
  贸易收入看似不少,但是与人民党进口相比,就显得极为不够。无论是武汉领事团,还是上海领事团,在中国是第一次见到明确提出“在贸易平衡基础上扩大贸易额度”的中国领导人。陈克明确向外国领事团和商团表示,人民党没有搞贸易盈余的打算。当然,也没有大借外债的胆量。人民党愿意与外国共同推动大宗原材料换取机械设备的贸易模式。
  这么开明的地方领导人实在是让洋鬼子吃了一惊,当然,他们也看不起陈克这个叛军头子,商人们就想坑陈克一把。陈克对这时代的认识也就是一战。不过一战前经济危机频频爆发,陈克也是稍微知道一点。如果没有这频繁的经济危机,一战也没有打起来的内在动力。
  对于洋鬼子的报价,陈克直接往三分之一上砍价。英法德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商人自然不会被一个叛军头子所要挟。但是美国这根20世纪初的搅屎棍则看到了无限商机。
  一到安庆,美国商团的贸易代表已经提前在那里等待了。但是陈克没有先去见美国代表,而是按照约定去见了英国代表。根据地现在最需要的是铁质农具,迄今为止,铁制农具始终是农民加入合作社的最大因素之一。根据地四个省加起来得有五千多万人口。往少了算,这是五百万户。每户需要六斤重的铁农具,这就是三千万斤铁。根据地各个农场需要的铁农具与民间的需求相比只多不少。也就是说,光第一轮铁农具的普及就需要三万吨铁。
  根据地正在筹建修铁路、开矿山,热球内燃机的制造也基本上了轨道。相对汉阳钢铁厂现在8万吨的年产量,需求远远得不到满足。
  既然扩大生产势在必行,第一单大买卖就必须和英国人做。
  英国代表一脸大英帝国味,也就是说他们曾经嘲笑过的满清官员那种摆谱的扑克脸。陈克也严肃起来。谈钱的事情很严肃。几十万两银子的价码,随便上下浮动就是根据地的一大笔血汗钱。
  同来的谈判代表是秦佟仁与上海的王斌。王斌一直在上海的德国商行,对于各种价格非常了解。原先他只能在上海为人民党购入小型机械设备出力。不久前陈克让游缑去了趟上海,专门说服王斌正式加入人民党。王斌与陈克也算是老相识,从1905年开始就与人民党合作。明眼人现在都看得出来,人民党的合法化只是个迟早的问题。王斌也就朗利的正式投奔了人民党。游缑当了王斌的入党介绍人,现在王斌同志是人民党的预备党员。
  会谈开始的时候,英国代表却意外的提及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事情。“陈克先生,您知道诺贝尔奖么?”
  “瑞典的那个诺贝尔奖么?”陈克问道。
  对这样的丰富知识,英国代表脸色终于露出了一丝诧异。“是的,就是那个。瑞典使馆方面委托我们寻找您。恭喜您与德国的欧立希先生共同获得了1908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啊?”陈克万万没想到居然能发生这种事情。他竟然呆住了。
  陈克在1905年为了赚钱,抄袭欧立希历史上的贡献,率先生产出“606”和“914”。陈克当时势单力孤,为了保命,他就在上海的报纸上公开了分子式与简单的合成方法。这详细的资料也随着往来于中国与欧美的交通传到了欧洲。这年头花柳病横行,这款药物立刻在欧洲和美国引发了极大的轰动。
  陈克是个中国人,最初这个研究很受了一番质疑,欧洲大学也不可能为了寻找万里之外的陈克花费太大的精力。而陈克那时候已经去安徽革命,踪影皆无。在欧洲想把这个成果据为己有的科学家也不是一个两个。可陈克是公开了自己的研究成果,报纸等印刷品都在。分子式与方程式很完整。那些想推翻这个概念的外国学者统统不能自圆其说。
  最后还是欧立希对陈克的成果进行了系统研究,并且证明了陈克生产出来的药物其实是两种“606”和“914”。加上欧立希的“侧链说”也得到了证实。瑞典的诺贝尔奖基金会就把1908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让陈克与欧立希分享。
  英国代表对此了解的也不是太多,只能大概的讲述了一番。诺贝尔奖那时候也不是后世这么著名的奖项,解释完之后,英国代表告诉陈克,由于陈克缺席,所以再给他颁奖是不可能的。诺贝尔基金会委托瑞典使馆找到陈克,以后的奖章、证书、奖金都会给他送过来。
  陈克本来就是个“盗贼”,这份盗取的荣誉并没有让陈克多兴奋。他关心的倒是奖金。
  “如果合同谈成的话,我可以要求把这份奖金汇到英国么?”陈克问道。
  英国代表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个叛军头子兼科学家居然说出这样的话来,愣了愣,他才答道:“这当然是没有问题的。”
  “那咱们先把这个工厂扩建的问题谈完再说别的。”陈克笑道。
  满清当年出资五百万两白银搞起了汉阳钢铁厂,陈克想把钢铁厂扩建,这并不是单纯的复制一个就行。而是针对性的对汉阳钢铁厂很多生产部门进行扩建。需求的设备类型众多,厚厚的需求清单已经让英国人看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