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55章
  王有宏也已经摸准了议员的心思,他坦然说道:“本官我只是个巡抚,人民党势大,北洋尚且不是对手,本官也不吹牛,他们打过来我是顶不住的。苏北被人民党夺走了,现在人民党在苏北已经开始土改,不少士绅又跑回来。诸位也看得清楚,人民党所到之处是一定要分地的。咱们自己若是不能捏成一股绳共同对付人民党,人民党离南京不过几十里地,说打过来就能打过来。本官肯定会为了诸位尽力抵挡,不过本官也只能尽力抵挡而已,胜负之说我也不能保证。”
  议员一听王有宏有撂挑子的打算,他们立刻就急了。人民党军力强大,大家都知道。地主士绅个人之力绝对挡不住人民党的进攻。现在他们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王有宏手里头的军队。张玉通连忙喊道:“王大人,您到底有什么章程,您就说,只要我们能做到的,我们一定听从。”
  “唉!诸位议员这话就不对了,不是我有什么章程,咱们既然是议会,那么按照维新立宪的特点,咱们自己商量江苏的章程。商量出个结果来,本官第一个得遵守。这商量章程,本官只是议员里头的一个,可不是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议员们本来也没有真的想让王有宏主导局面,听他这么一说,众人反倒觉得有理。于是议会在这局面之下反倒真正的开始运作起来。
  议员们希望立宪,是想介入官府的运作。以满清官府那种混沌的权力体系,介入了,就等于是拥有了极大的一部分权力。可真的一开会商讨这种权力分配问题,议员才发现自己的小心思只适合满清那种混沌的权力体系,这种体系什么都能管,什么都不用负责。若是在这个体系里头高高在上的当官,那是很好。但是这个体系根本解决不了眼前的任何问题。想解决问题,就必须有一个力量强大,责任分明的政府组织。遍观天下,这种政府组织只有人民党才有。
  王有宏巡抚好歹还算是看了不少人民党的文献,他向议会做了一个简单的说明。江苏省的宪法要确立的是权力和义务。首先就是江苏省的权力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人民党的态度就很简单了,“权力来自于人民”。江苏的士绅们一听这话,立刻就开始反对。这权力肯定不是来自于人民,权力必须来自于士绅。
  权力属于士绅的概念有了,但是表述就非常为难。首先是对于士绅的定义,士绅到底是什么?有功名?有土地?还是开的有工厂?士绅的老婆是不是该拥有士绅的身份?士绅家的亲戚是不是也拥有士绅的身份?这些亲戚是父系亲戚?还是包括了母系的亲戚?士绅的有钱亲戚当然也可以归于士绅行列,但是士绅的穷亲戚是不是也能拥有士绅的身份?
  关于权力来源的讨论进行了两天,五花八门的想法纷纷出笼,却又被议员们一个个否定。越是认真的进行政治讨论,士绅们就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一种阶级的概念。大家要的就是当统治者,而不是当被统治者。王有宏看机会差不多了,他对着已经开始失去耐心和理智的士绅们高声说道:“诸位,我觉得咱们把权力来源定在公民这个身份上吧?”
  “公民?”议员们对这个词并没有概念。
  “公民就是有选举权的人。咱们的议会是选出来的,谁有公民身份,谁就有权参与选举议会。江苏政府的权力来自于江苏公民!”王有宏的话铿锵有力。
  议员们大多数被士绅这个词和定义弄混了头脑,过了好一阵,大家才明白过来,这个“公民”就是士绅的另一个称呼。而且公民权意味着士绅的选举权力。
  “好!这个好!江苏政府的权力来自于江苏公民!”如梦初醒的士绅们都大声赞道。
  确定了权力的来源,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的多。对于公民,首先就把女性从公民的行列里头给清除掉。接着18周岁以下的男子也被开除出公民行列。再接下来,财产少于一定数量的人也被开除出公民行列。几个条件一确定,江苏省只剩了不到15%的人才拥有公民权。这让议员们很满意。在这种满意下,他们甚至很大度的重新考虑了权力条款,大家甚至大度的通过了更新的修改,“江苏的权力来自于江苏人民,江苏人民中符合选举条件的江苏公民,负责选出的议会与政府领导江苏事物。”
  议员们把这条内容反复诵读讨论,人人觉得称心如意。王有宏更称心如意,有了这个权力来源,他就可以通过申请公民身份来确定这些人的财产。
  接下来就是行政、立法、司法三大权力机关的确立。江苏省议会拥有立法权,江苏省官府拥有行政权,而尚未存在的江苏省法院则拥有司法权。三大权力机关的概念确立之后,议员们的脑子就活络起来。
  这种思维碰撞是非常有意义的,王有宏通过这两天的讨论,对陈克的文稿里很多东西有了真正的理解。例如,三大权力机关的负责人不能兼任其他两大机关的职务这个条例,他就完全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如果一个人身为议员,又是政府部门的人员,还是法院体系里头的成员。他就拥有了莫大的权力与影响力。所以王有宏坚定的要求三者之间不能互相兼职。
  再不能兼职问题上,议员们和王有宏扯了两天皮,最后也觉得王有宏说的有道理。但是他们的想法的理由颇为阴暗,如果自己不能三者兼职,而别的议员三者兼职,大家受不了这种刺激。
  至于政府的组织,王有宏照搬了人民党的政府组织。议员们不懂这些,只是听着言之有理,他们也就认同了王有宏的建议。
  花了十天弄出了一个大概的架子,议员们的焦点重新转回了该怎么解决蚕业危机的问题。王有宏提出了地方上建立“乡村土地社”的土地政策。这个政策表面上与人民党的农业合作组的模式类似,不过这个组织一没有政府提供的农具,二没有政府变相补贴的农村供销社。说是每家每户根据土地入股,政府保障其按照土地比例获得收益分成。但是地主士绅们无疑就获得了全面的土地主导权。
  这个建立的“乡村土地社”,统一纳税,统一提供劳动服务。而政府则承担起兴修水利,铺设道路等社会责任。对于士绅们最在意的桑蚕业,王有宏则表示,他会努力引进优秀的蚕种,设立专门的学校,并且由政府建设缫丝厂,寻求大宗销售的渠道。
  不仅是对桑蚕业的整体分配安排,王有宏表示,他会在官地上兴办诸多实业,邀请议员们和士绅们参与投资建设,共享利润。
  这真的是“失之桑榆收之东蓠”,议员们万万想不到,他们居然能以这样的方式获得梦寐以求的地方上土地控制权。
  在这次议会还制定了议会开会规则。每隔一个月开一次为期半个月的例会,商讨各种问题。而近期,议会要组成专门的法律委员会,负责领导监督根据《大清律》改编的《民法》《刑法》《商法》《婚姻以及财产继承法》。
  在休会前的演讲中,王有宏做了报告,“诸位议员,我再宣布一件事。我们会先制定民法,里面会保护佃农关系。既不会让佃农受损失,也不会让雇主受损失。这点请大家放心。”
  王有宏话里头的幽默让不少议员笑出声来,王有宏带着笑意继续说了下去,“诸位议员,这是一次伟大的会议,这是一次胜利的会议。我们今后一起团结在江苏宪法的旗帜下,共同努力,共同前进,完善江苏各项制度,把江苏的宪政事业推向一个新的高峰。”
  议员们一起起身热烈鼓掌,在这一刻,王有宏知道,自己已经掌握了相当的人气。
  “诸位议员,大家现在就赶紧回去尽自己议员的义务,把议会的章程宣传到地方上。而本官也会尽快为蚕茧出售寻找销路。不过话说头里,就是能够找到卖家,这价钱也不会高,大家到时候也别因为价钱问题埋怨我。希望我们大家下个月再见的时候,都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如果真的能做到,那时候我请大家痛饮庆功酒!”
  王有宏这话刚说完,议员们面带喜色的再次热烈鼓掌。这是王有宏真正的表示承担起蚕茧销售的责任。
  议员们一走,王有宏立刻派人坐快船去安庆和章瑜联系。一来是希望谈谈蚕茧收购问题,二来他希望能够与陈克谈明年的桑蚕生产合作问题。第一个问题,章瑜回答的很痛快,只要质量尚可,价格足够低,他这边可以收购蚕茧。
  至于第二个问题,章瑜也明确告知,可以帮王有宏通禀,但是陈克主席对此事的态度问题,那就不能保证了。
  使者千恩万谢的回去了,王有宏听到这两个消息,终于松了口气。只要王有宏能够有效的控制江苏,他并不在意让陈克从中赚一笔。如果以前王有宏不懂的话,现在他已经完全能够想象到,在这次土地兼并中,到底会发生多少民众的悲剧。而控制了地方的地主们,在榨取生产力方面,又能有多么残暴的举动。
  但是这些干王有宏何事?王有宏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不仅没有,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这些纷争又将带给他多么大的利益。
第七十章
诸省之变(二)
  能不能抽出长丝的要点之一,在于蚕蛾是否咬破蚕茧出来。除了农业技术部门大规模培育的蚕种之外,根据地是不会给这些小生命继续进行下去的机会。各个养蚕场直接把蚕蛹状态下的蚕宝宝煮死。
  所以在1910年的9月份,根据地里头的缫丝厂技术部门人员看到一担担的江苏蚕茧,眼都直了。“这不行!茧都咬破了,我们抽不出多少丝来。短丝能干什么?”
  章瑜谈判前狂补了一番缫丝的技术问题,他坚定支持这等看似挑肥拣瘦的行动。
  江苏方面的代表听了这话心里头叫个腻味,千百年来大家都是这么干的,就人民党事儿多。如果不是实在找不到买家,他才不愿意在这里受这等鸟气。强打笑容,江苏代表说道:“诸位,茧子都是好茧子,大家就行行好,别挑这么多了。”
  “不是我们挑,如果蚕茧没有被咬破,基本上一根丝就能抽完。你们这一个茧子我们得抽多少次丝,这真的是太费事了!”技术人员对此很是不满。蚕茧抽丝是个技术活,丝绸价格贵,主要就是检索丝头抽丝必须靠人力。机器能卷丝,可做不到主动找到丝头。这也是为什么美国和欧洲的丝绸业最终放弃了生丝生产。不是他们没有足够的桑树来养蚕,而是大规模的缫丝人员工资太贵。
  人民党的工资虽然不低,但是靠着上规模上效益,消灭了中间的层层盘剥之后,强行把成本降低下来。在这样的局面下,如果大规模处理江苏的蚕丝,千辛万苦降低的成本会立刻飙升。
  成本核算是人民党经济工作的法宝,章瑜在工作中尤其注重这个问题。人民党现阶段的那点子税收根本不足以支撑庞大的支出。皖南地区经济不算差,但是单靠皖南的税收,根本不足以筹集到能够建设铁路的程度。且不说和外国联系这些铁路修建中会遇到的麻烦,如果不是几个大型行业的贸易盈余,修建铁路仅仅是一个幻想而已。
  江苏代表自然不可能站到人民党的立场上,他可怜巴巴的劝道:“诸位,我们已经把这蚕茧价格压倒最低了。我们已经是赔钱卖了。”
  “赔钱卖?”章瑜听了这话就一阵腻味,他笑道:“那我们不能让你们赔钱啊。而且用这茧子缫丝,我们也得赔钱。这样,你们把蚕茧拉回去。你们不用赔钱,我们也不用赔钱。好不好。来人啊,送他们回去。”
  看章瑜态度坚定,江苏代表连忙换了副吃亏认命的表情,“等等,等等。章大人,您到底准备多少钱收,您说个痛快话。我们认了。”
  章瑜有点无奈地说道:“这不是多少钱收的问题,这一开工就要支付工资。生产出一堆根本没地方卖的产品,我们图什么呢?另外,不要叫什么大人小人的,我们这里称呼统一叫同志。”
  “哦,章同志。您这说的和以前不一样啊。”江苏代表开始搅和了,“你们那时候说收我们的蚕茧,现在怎么又说出了蛾子的茧不要。这不是坑我们么?”
  章
瑜冷冷的看着江苏代表,他啪的把一张合同拍在代表面前,代表一看上头盖着王有宏的章,心里头立刻就怯了。其实这位代表也是有私心的,他受江苏那边的桑蚕业同行所托,原本想着章瑜这么一个高官,定然是不懂桑蚕生产的。他想让章瑜开口认同收购这批蚕茧。只要章瑜一认同,人民党下头办事的人自然不敢反对了。至于收购多少,那不过是给下头的人塞多少钱的问题。满清这边的官办企业办事风格一向如此。
  但是眼前的局面远远超出了想象,先是几个明显是下头办事的人居然敢在章瑜面前指手画脚,大有引领局面的感觉,章瑜对这些底下办事的人极为纵容。难道是这几个办事的人大有来头?
  而且从言谈中,江苏代表明显听得出,章瑜对于缫丝业并非没有概念。甚至可以说相当熟悉,商家最讨厌的就是和这等买家对上。店大欺客,客大欺店,懂行的高官,又不要面子,对事情非常认真。又死死握着做买卖的大权,这是最难对付的。
  这份合同上的确说的明白,人民党只收没有出蛾的蚕茧。王有宏也对江苏议员们说的清楚。不过江苏桑蚕业同行许下的好处费实在是让江苏代表无法拒绝。出了蛾的蚕茧,秋茧许三成,夏茧许四成,春茧高达六成。这一船上千斤茧子,最少就是上千块银元的好处费。哪怕是为了这笔钱,江苏代表也要努力和章瑜纠缠到底。
  “章同志,您说这出了蛾的茧子抽不出长丝。有些抽不出,有些是能够抽出来的。不能一概言之。我们价钱这么低,怎么都有不少能抽出长丝的。怎么看,您这都能赚不少呢。或者是我们不懂人民党的规矩,您给指教一下?”
  章
瑜最不想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缫丝厂要用热水煮蚕茧。煮到一定程度,开始出了丝头之后,将这些蚕茧放到低温的水中开始抽丝。水越热,抽丝效果越好。不过水越热,缫丝工人烫伤就是一个必然了。人民党为了保护缫丝工人不被烫伤,那是调整了不少工艺流程。这已经让成本大大增加。哪怕是这么一个环节,就对整条生产链提出了诸多要求。例如统一的蚕种,蚕宝宝的饲养方法,结茧时间。包括各种运输的及时程度。这就要对整个产业布局有一个完整的安排。
  说个稍微夸张的话,章瑜根本不用出门,光看着那些文案,就能知道距离几百里之外的某个缫丝厂某个设备岗位上某天上午或者下午有没有人。因为包括设备维修也是定期的。这种大工业生产的局面下,人民党为了清除手工作坊思维,已经花了极大的力气。他再也没有耐心和江苏奸商们纠缠。更别说这个奸商还赤裸裸的发出了“贿赂”的信号。
  “生意就是生意,咱们有合同,那就按照合同来办。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情,就这样吧。我还忙着呢。”章瑜说道。
  江苏代表完全错误理解了章瑜的意思,他以为章瑜会在之后派人私下找他索要贿赂。于是就放下了心,人民党催促他赶紧把没有出蛾的蚕茧运来,这位代表还不以为然。不过连着三天没有动静,代表也傻了。三天意味着不少茧子都要出蛾了。再去找章瑜,章瑜根本不见,只是派了人告诉江苏代表,按照合同上办。
  不索贿,不受贿,懂行,又完全依照合同的官员,江苏代表是第一次见到。他又抱着试试看的心思找下头的干部。根本没人搭理他。人民党的干部们态度完全一致,“除了蛾的蚕茧我们不要。”
  到了此时江苏代表才知道自己遇到了前所未见的一群人,人民党是真心要办事。“难道这些工厂都是人民党的人自己开办的么?”代表对此很是疑惑。但是此时他也根本来不及考虑这么多了,浪费的几天时间对江苏的蚕茧有着重大影响。临走之前这位代表拍着胸脯保证说,一定能把出了蛾的茧子卖出去。甚至收了不少人的礼金。现在他没有办成事情,可礼金却花掉了不少。这回去之后该怎么交代啊?
  礼金可以不退,可这名声却是没办法挽回的。江苏代表不说自己利欲熏心,反倒深深的恨起章瑜来。恨归恨,事情总得有一个交代。幸运的是,没等江苏代表回去,王有宏在南京收到的第一批批蚕茧已经运到了安庆。人民党反应极为迅速,查了成色之后,立刻把蚕茧运去工厂。结账倒也痛快。
  带着账款和对整个人民党的痛恨,江苏代表踏上了归程。
  对这件事,章瑜写了份汇报给安徽省委,“……一定要用先进的生产方法替代落后的生产方法。强行推动社会技术的进步,看似蛮横,但是反倒是效果较好的。以江苏为例,不少百姓会因为没有能够顺利缫丝而家破人亡。根据地则没有此类问题。不过对于群众因为不了解带来的不满情绪,建议省委能够注意……”
  而江苏代表对王有宏添油加醋的一番评价丝毫没有让王有宏生气。反倒是因为江苏代表的个人意图过于明显,王有宏反倒从中看出了真实的过程。人民党干部们忠于职守的态度实在是令王有宏颇为羡慕。不过此时单纯的羡慕毫无意义。王有宏要借用这次的事情进一步的达成自己的目的才行。
  看似温和的点了点头,王有宏说道:“辛苦了,你准备一下,明天向议会汇报此事。”
  “大人?在下向议会汇报?”代表很是吃惊。
  “没错,你是咱们江苏议会选出来的代表,也算是钦差大使,你不向议会汇报此事,这算什么?”王有宏笑道。
  江苏代表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想到王有宏居然来这一招。不过王有宏说的有道理,议会派人去办事,办事的人总得回话吧。心里头奔腾着针对王有宏的羊驼驼,江苏代表喏喏的答应了。
  王有宏让江苏代表下去准备,他自己则在考虑这面前的问题。江苏议会代表们都已经回到了南京。宣传“乡村土地社”的事情的确是一件大事。不过这些事情单纯靠议员的努力根本没有用。王有宏清楚的很,人民党的土改靠的是天灾和人民党强大的军事力量,地主士绅根本无力对抗这两者中的任何一方。如果没有王有宏手里军队作为靠山,苏南地主们也根本改变不了乡间的局面。
  现在议会代表们都跑回南京,目的是商讨税收问题。对付民间问题,这帮士绅们无能为力,对付王有宏代表的官府,这帮人倒是很能团结一致。既然这帮人有这个打算,王有宏也觉得不妨与士绅们好好的周旋一番,看看到底是王有宏能主导局面,还是地主士绅们能够主导局面。
  听证会就是王有宏的第一步,他之所以不派自己的人当这个代表,而是让议会出人,这并非是一时起意。代表向议会做的汇报自然是不肯说实话的,代表也不敢说实话。不少议员们可是心急火燎的准备卖蚕茧,若是代表能够让人民党收购出了蛾的蚕茧,那可以说是大功一件。现在他没能得逞,出钱贿赂的议员们或许不会出来揭代表的老底,可是其他没有参与进来的议员绝对不会放过代表。
  王有宏对此心知肚明,议员里头不是没有王有宏的人。虽然这帮人谈不上是王有宏的走狗,却是比较认同王有宏的一批人。他们已经从王有宏这里得到了消息,得知代表为了私利居然敢拖了四天时间,议员们怒火中烧。在听证会上他们盘根问底的追问为什么江苏代表为什么要在安庆空耗四天时间。
  这是很难解释的问题,江苏代表只好分辨说,章瑜试图向他索贿,但是后来此事没有办成。
  “索贿?”张玉通为了卖蚕茧的事情,头发都急白了几根,“我怎么听到的消息不太一样呢?”
  到了此时,江苏代表只能负隅顽抗了,“那章瑜的确是索贿,我不懂人民党的规矩,所以推迟了几天。”
  张玉通猛地一拍桌子,“你骗鬼呢?两名副代表说的怎么完全不同?”
  喊完,张玉通转向王有宏,“王大人,请带两位副代表来问话。”
  两位副代表自然不肯自己被黑锅,到了议会里头,面对王有宏和一群地方上的头面人物,这两人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说了个清楚。
  议员们都变了脸色,有些是事情被戳穿,脸色吓得有些发白。有些则是因为代表收了钱之后居然敢拖延,想到自己这几天的损失,脸色气的发白。不管代表出心如何,事情没办成,反倒让大家白白受了损失,已经有议员忍不住大骂起来。
  江苏代表看局面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又听到有不少议员愤怒的要求王有宏处置自己。他用求救的目光看向那几个给他塞了不少好处的议员。那几个议员见此事已经犯了众怒,为了保全自己,都别过了脸。
  情知自己只怕是在劫难逃,代表也不敢吭声了。他看向王有宏,却见王有宏老神在在的稳坐在主席位置上,看都不看自己一眼,江苏代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当官的都靠不住!”先是被章瑜给拾掇了一番,又被王有宏给巧妙的利用了一番。手握实权的人从来每一个好东西。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了那几个议员的话呢?
  江苏代表用求救的目光看着王有宏,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了。如果王有宏不肯救他,江苏代表只怕出不了议院的门就能被议员给吃了。
  这目光有着果然起了点作用,王有宏终于对那些喊打喊杀的议员发话了,“大家静一静,静一静。”
  议员们此时也没有主心骨,毕竟这代表是他们自己选出来的,王有宏根本就没有插手。议员们想处置这个混蛋也没有合法的理由。就算是下黑手把这个混蛋杀了,也只是能出口恶气,对眼前的桑蚕危机问题根本没有帮助。听王有宏这么一喊,议员们也逐渐安静下来。
  “诸位,这次的事情牵扯到了诸位的利益。今年的收成不好,我们只能认了。但是明年收成若是还如今年,大家的日子怎么过下去?所以咱们才要派人去和人民党谈判。就现在看,咱们派去的人没有说实话,我们也不要喊打喊杀,就让为说实话不就行了。大家觉得呢?”
  江苏代表是个聪明人,王有宏的话是最后的机会。若是此时再不说实话,后头的事情根本无法解决。不等议员们再逼问,江苏代表干脆就把事情前前后后说了个明白。一听说因为有其他十几名议员参与其中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其他议员不管事前知道不知道,都开始声讨起来。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开始推搡身边的这些只顾自己的议员。
  看着大乱的议会,王有宏脸上无动于衷,心里头则是笑开了花。想制服这帮人,也只有靠这个法子。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若是议员们完全一条心,哪里有王有宏的立足之地。此时把事情搞糟的议员们也被周围的怒骂和指责甚至推搡弄得心头火气,他们也忍不住反驳兼反击。这一动手,局面就开始失控。
  王有宏不失时机的用力拿着惊堂木一阵猛拍,响亮的声音总算是震慑住了议员。
  “诸位,咱们搞宪政,讲的是法制。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该怎么处理,我觉得大家不要意气用事。咱们就定个规矩出来,以后怎么办,就按照定下的规矩走。大家都是体面人,觉得这么办如何?”
  王有宏的喊声刚落,张玉通已经喊起来,“王大人,现在这局面杀了这些人也没用。到底怎么解决此事,王大人你得给想个办法。”
  张玉通已经想明白了,到现在为止,始终不懈推动问题解决的只有王有宏一个人。平心而论,张玉通原本也不愿意让王有宏掌握太多的权力。可是就现在看,若没有王有宏的操办,单靠这议会,江苏的事情不知道会糟糕到什么程度。
  有人带头,不少有着同样想法的议员们也向王有宏表态,愿意支持王有宏解决这些问题。
  王有宏也不推辞,“诸位议员,若是让我亲自操办此事,我自然是尽力而为。不过我话说头里,最后什么结果大家都得认。若是大家不认,我就不去谈了。”
  江苏议员心里头肯定不认,不过到了此事他们再也没有能信得过的人来负责此事。张玉通忍不住喊道:“信得过信不过王大人,大家投票吧!”
  这话在议员心中引发了一阵震动,是啊,议院是通过投票来达成决定的,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力就表现在这选票上。“投票!”“投票!”呼喊声越来越多,很快就达成了共识。
  投票结果是,不到七成的议员同意把桑蚕业的事情委托给王有宏领导的团队来办,剩下的议员则投了反对票。
  王有宏见到在这等局面下还有如此之众的议员反对自己,也不知道该为自己的成功高兴,还是该为依旧有这么多人旗帜鲜明的反对自己感到不安。
第七十一章
诸省之变(三)
  1910年9月13日,人民党谈判代表谢明弦乘船到了南京。负责前去迎接的是江苏议员张玉通等人。人民党代表团给江苏议员代表团留下最深刻的第一印象是“太年轻”。整个代表团里头连一个超过40岁的都没有。为首的谢明弦虽然举止稳重,谈吐间很是文雅,看上去只有30岁的模样。这已经是代表团里头最年长的一位。其他几位代表都是年轻人。加上人民党代表统统是剪到极短的头发,看上去就更加年轻。
  看到人民党代表团上下没人拎着自己的行李,竟然没有下人伺候。江苏代表团就感到困惑不解。几个人的穿着一模一样,都是深蓝色军装,软军帽,布鞋。往哪里一站,很难分出谁是领头的,谁是随从。
  人民党的寒暄也很是简单,谢明弦等人只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一共来了六人代表团,每个人都叫什么。又礼貌的询问了前来迎接的江苏代表的名字。接着就什么都不说了。
  这架子也太大了吧?江苏代表们真的没见过这样的作派。前来迎接的江苏代表团平均年龄超过三十五。那还是因为六名跟班拉低了平均年龄的结果。怀着满心的不快与不解,江苏代表团带着人民党代表团上了黄包车,向江苏巡抚衙门方向去了。
  与谢明弦同车的是张玉通,看到谢明弦仔细的打量着路两边的风景,张玉通心里头有点得意。南京是古都,尽管经历过太平天国的几次祸患,城市依旧很有派头。张玉通虽然不是南京人,可作为接待人员,见谢明弦如此认真的看风景,心里头也是颇为得意的。
  张玉通忍不住问道:“听说人民党治下地方上颇为兴旺,不知道谢先生看南京有何感想?”
  谢明弦听出了张玉通炫耀的意思,他对这种心态感到一阵腻歪,不过这么久的党员生涯让谢明弦也有了足够自我反省,他知道自己本心是看不起这些议员的。放眼中国其他势力,人民党干部们真心没有能看上眼的。江苏现在还能存在,仅仅是因为人民党现阶段没有能力解决他们。人民党讲究“实事求是”。在根据地为什么不能再扩大的原因,各级党组织彻底贯彻党中央的态度,“我们没有能力控制这些地区!”
  摆事实讲道理,人民党各级党组织好不容易承认了这个事实。在党组织建设,政府组织建设非常不完善的现在,人民党扩大根据地的时机远没有成熟。
  不过即便如此,谢明弦还是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从心里头看不起张玉通的议员身份。听张玉通这么得意洋洋的话,谢明弦用尽可能礼貌的态度答道:“各有千秋吧。”
  “怎么讲?”张玉通凑趣的答道。
  “我们那边地便宜,道路修的比较宽。”谢明弦边说边指了指南京只能并行四辆黄包车的“狭窄”的街道,“在武汉,最窄的街道也比这个宽。只要我们开始建设的县城,最窄的街道也比这条路宽。”
  这次轮到张玉通不吭声了,道路的宽窄意味着城市的经济实力,谢明弦这话里头的傲慢是显而易见的。张玉通自然不知道陈克是个穿越者,对于街道的宽度与城市规划自然有这个时代无法理解的态度。在城市规划问题上,陈克给各地负责人都讲述过未来城市的特点。同志们只是觉得陈主席气量未免太大,没人会在这种事情上对陈克提出质疑和反对的。
  不过张玉通不是来和谢明弦怄气的,即便这个话题持续不下去,他也干笑着继续说道:“这南京城还算热闹,若是有空,在下可以陪谢先生来逛逛。”
  既然张玉通不再吹嘘,谢明弦也礼貌地答道:“那可就多谢了。”
  正说话间,黄包车却走到一段很差的路面上,车夫一时没有放慢速度,车身猛烈的颠簸了几下。“急什么?慢慢走!”张玉通对黄包车夫喝道。
  谢明弦的眉毛忍不住皱了起来。虽然他看不起张玉通的议员身份,但是谢明弦绝对不会看不起劳动人民。劳动者们有太多值得大家学习的地方,而且正是有根据地广大群众,才有人民党眼前的一切。这点认识,对于党员来说已经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心态。根据地里头不主张党员干部们乘坐黄包车,除非是牵扯到运输、生病和女性同志与老年同志,以及行动不方便的同志之类情况。
  如果不是到了江苏的地盘上要“入乡随俗”,谢明弦等人到根据地其他地区,都是走路。大家都是年轻人,有手有脚的,让别人拉着自己走,这心里头都感觉不合适。
  不过谢明弦也不能对张玉通来番思想教育,他只得和气地说道:“这位老乡,别着急,慢慢走。”
  车夫被人吆喝惯了,他也觉得自己这么颠簸很不合适,听谢明弦如此和气,心里头也觉得比较受用,他闷声闷气的应了声,“这段我慢点,一会儿路好了,我再快起来,不会耽误了几位的事情。”
  “那可就多谢了。”谢明弦笑道。
  张玉通万万想不到谢明弦对一个车夫居然如此客气,虽然心里头十分不解,却也不能再多说什么。但是人民党的这番作派实在是给张玉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一行人到了巡抚衙门,候在门口的官员引着众人进了谈话间。众人刚落座,大门一开,王有宏与其他议员代表一起进了屋子。
  议会说是把谈判全权交给王有宏,王有宏也不会傻到真的这么做。全程谈判都有议员参与,接待、会议记录,王有宏都交给议员们来干。就连正式谈判,王有宏也请议员代表组成参谋团体。王有宏强压着不快从人民党的文件里头学习如何营运团队,他的感悟是,越是因为主导权固然在自己手上,就越是要学会与人合作。与利益攸关方的沟通极为重要。在议员们坚定认为王有宏会为自己牟取私利的现状下,反倒是公开了更合适。
  既然一定要压倒议员,让议员们清清楚楚的知道王有宏手中握着什么牌面,远比让议员们不知道王有宏握着什么样的筹码好。这次协议的双方是江苏官府与人民党政府,议员们就算是全程参与,也只是让这帮议员知道人民党到底相信的是谁。
  大家也不浪费时间,直入主题。谢明弦带来的协议是这样的,如果江苏方面能够拿出人民党规定质量的生丝,那么人民党与江苏政府可以签署一份为期四年的收购协议,这些生丝有多少要多少。
  这大手笔当时就吓住了议员们,天下居然还有这等好事?他们根本想不到。
  “到底要是什么质量的生丝才可以呢?”王有宏一点都没有被这个结果给唬住。
  谢明弦拿出了几个小丝锭。江苏议员们传看着看着缠在丝锭上面白生生的生丝,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这生丝质量真不错,比起一般的土蚕丝好出去不少。不过也不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产品。倒是张玉通精通丝绸,他率先看出了门道。拿着丝锭仔细看了好一阵,张玉通声音有点颤抖着问道:“这些丝难道是一根丝么?”
  “什么?!”其他议员已经明白张玉通在说什么。最好的生丝被称为“九里丝”“七里丝”,指的就是蚕茧一根丝抽到底。这样的生丝能够织成极宽极大的幅面。人民党的生丝虽然比其他生丝稍微粗了一点,但是这个缺点与匪夷所思的长丝相比就根本不算事了。甚至可以说,稍微粗了的这个特点,反倒能够保证生丝更结实。
  没等江苏议员们发问,谢明弦已经主动说道:“我们根据地的丝基本都是这个质量。诸位若是能保证这个品质,我们就愿意和大家商谈收购合作的事情。”
  这么公事公办的态度并没有引发赞许,反倒让浙江桑蚕业的议员们怒气勃发,“谢先生,你们这是来笑话我们的吧?”
  “有你们这等生丝的质量,我们自己也能卖出去。还用求到你门上来?”
  “你这是强人所难啊!”
  议员们基本都有养桑蚕的经验,一看生丝质量就知道现在他们根本达不到这个标准。
  屋里面人声鼎沸,议员数量不多,可情急之下一个顶几个的嗓门和语速。而且大家一开始还努力说官话,这时候各种地方化喷薄而出,王有宏都有些听不明白了。
  拍了拍桌子,王有宏让地方议员们安静下来,他问道:“如果我们有这等生丝,人民党就肯收购么?”
  “是的。”谢明弦答道。
  “其他品质的生丝,人民党不要么?”王有宏继续问道。
  “是的,我们不要。”谢明弦回答的依旧干脆。
  “那我们生产不出来怎么办?”王有宏直入主题。
  谢明弦没想到王有宏如此精明,倒是愣了愣。他本来是准备好了一个艰苦卓绝谈判过程的。谢明弦甚至做好了当天到南京,当天走人的心理准备。可是王有宏的聪明,或者说大胆,实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们可以提供从蚕种、饲养技术、缫丝设备,乃至生丝收购的全套服务。江苏只用支付一定服务费就可以。”谢明弦给出了谈判的全部内容。这是陈克制定的全部条件。为了这个事情,人民党湖北省委可是争论了好久,最后陈克对高层解释了这种看似让江苏大占便宜的政策背后隐藏的经济规律。同志们对这个安排的看法立刻发生了180度的大变化。陈克主席对经济理解之深,手段之阴险毒辣,实在是让所有干部大开眼界。
  不过这种阴险毒辣中隐含着庞大的经济利益,谢明弦现在反倒是担心江苏这些家伙们根本理解不到这点。陈克和同志们说的明白,如果江苏还是抱持着“封建行会”思想不放,或者走不出小农经济的思路,那就让他们自己去死吧。人民党能给的机会就这么一个。
  事情的发展果然如谢明弦所料,江苏议员们立刻问道:“那收购怎么一个价钱?”
  谢明弦答道:“价钱可以走两种模式,第一,固定价格收购。第二,抽成收购,不管什么价格达成协议,必须交给我们一成的抽成。”
  “你们这是明抢啊!”江苏议员立刻反驳道。
  “哈,”谢明弦被逗乐了,“诸位,我们自己搞生丝生产,生产出来的生丝质量我们自己能保证。收购诸位的生丝,我们还得花人力检查。这中间得牵扯多少扯皮的事情。你以为我们人民党愿意费这功夫?我们也要向客户交代。质量有问题,客户下次还会卖我们的生丝么?”
  江苏议员们自然不肯买这账,明明是人民党把江苏的生丝买卖冲击到无以为继的地步,这话怎么听起来像是人民党给了江苏天大的好处一样。
  没等江苏议员们起来反驳,谢明弦继续说道:“我说了,你们的生丝我们敞开收购。我们也面临着经营上的风险,若是我们收购了卖不出去,这些生丝砸到我们手里可就赔了大钱。大家做桑蚕业的都知道有这风险,我们顶了这风险,你们觉得我们要的多么?”
  谢明弦所说的道理逻辑完整,不过现在的关键在于人民党和江苏方面立场冲突。江苏议员和士绅们抱持着“被害者”心态。自然不能接受人民党的主导权。这点谢明弦清楚的很,真的是“凡胜者能大度”,人民党作为强势的一方,以制度和体制碾压其他地区。全面优势的局面下,谢明弦不急不忙的。
  江苏士绅则是坚定的要求掌握主导权,这一看就不是合作的态度。谢明弦瞅了瞅王有宏,“王巡抚,要么就谈到这里吧。我受命来次只是提出这样的方案,若是诸位不能接受,我就回去了。你看多久能给我消息?”
  “这件事牵扯甚大,耽误谢先生多待几天。我们好歹也要拿出一个讨论的章程才好。”王有宏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