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多久?”谢明弦可不想在这里无限期的待下去。
“三天之内我们告知谢先生多久能谈出个结果出来。”王有宏回答的很爽快。
谢明弦一走,王有宏立刻遭到了议员们狂风暴雨般的询问。听完了这一堆意见之后,王有宏问道:“诸位,大家说说自己最高希望是什么?”
“最高期望?”议员们很是不解。
“最高期望,就是大家希望这个买卖能谈到什么程度是最好。例如咱们让人民党把销售渠道让出来由咱们掌管?还是把蚕种交出来让咱们来弄?或者是咱们制定人民党购买咱们生丝的价格?”王有宏一面向士绅解释最高期望是什么,一面言语里头夹枪带棒的嘲弄着。
这些嘲弄的内容其实都是士绅们真心希望的东西,也是不少人方才在谈判里头住了没有直说,但是明里暗里暗示的内容。不过大家能被选上当议员,这点子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人民党过来谈判,而不是带兵杀过来,这已经是很和平的做法了。反客为主,这根本不可能。
方才议员们敢这么嚣张,那是因为他们面对的只有谢明弦和另外两名谈判代表,人数上占了优势,又是江苏本地,心理上也有优势感。现在谢明弦一走,王有宏把话一挑明,议员们也觉得自己方才的话也过份了些。
张玉通连忙问道:“王大人,您有什么想法。”
“我不懂丝绸,人民党的这些生丝果然那么好么?”王有宏问。
这个问题让士绅们本来已经被打击的情绪更加低落了一些。议员们看着眼前的生丝样品,他们很想说这些生丝是人民党用来唬江苏士绅的。不过大家都是识货的人,蚕业生产是个很批量的东西,蚕茧是按“布”这个单位来算的,因为大家会让蚕蛾在布上产卵,一张布就是好几百蚕卵。每一批蚕卵的质量相同。这说明人民党真的弄到了好蚕种。
“这生丝的确不错,我们现在比不了。”张玉通答道。
王有宏平静地说道:“诸位,咱们苏南素来重视桑蚕,安徽的桑蚕本来根本不成气候。比种桑养蚕的经验,人民党拍马都赶不上咱们。这话没错吧。”
议员们纷纷表示赞同,他们其实没有用军事解决人民党的雄图大略,大家只是完全没有接受江苏桑蚕业被人民党彻底击垮的心理承受能力。
王有宏接着说道:“大家都去调查过安徽,很多消息还是诸位给我说的。那安徽种桑、养蚕、缫丝,是由当地官府组织起来的链条。所有参加的百姓只用干活就行。不用自负盈亏。所以人民党可以统一蚕种,统一收购,统一缫丝。本官想来想去,人民党也就比咱们强到了这点上。”
听着王有宏的话,议员们已经明白了王有宏的意思,作为江苏现在的最高官员,王有宏是想插手桑蚕业。模仿人民党的模式来组建全新的生产体系。不少士绅在这次谈判前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了王有宏的打算,大家就是不肯王有宏掌管的官府插手此事,才会想方设法挽救局面。现在虽然无法反驳王有宏的话,不少议员还是用沉默来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知道诸位害怕官府一旦插手这买卖,就会夺了大家的利润。不过看看人民党的所作所为,结果明显不是这样啊。本官有一得之愚,不知道诸位是否愿意听听。”王有宏说道。
“请大人赐教。”议员们也不敢不让王有宏说话。
“这就是生产资料,劳动力,还有盈利。”王有宏拿了张纸,把这些写在纸上。
用了一个多小时的讲解,议员们稍微明白了点资本主义到底是怎么一个剥削法。在讲解过程中,先明白过来的议员们已经激动起来。看着他们“朝闻道夕可死焉”的激动模样,王有宏心里头一阵苦笑。当他看到陈克写的那篇《马克思论剩余价值简介》的文章,王有宏对陈克和这位姓马的高人就彻底服气了。
特别是那句“由商品转变到货币,是惊险的一跳。”王有宏甚至拍案大呼!好多曾经困扰着他的东西都在这一瞬彻底解开了。
虽然还不清楚陈克到底打通了什么关节,但是王有宏能确定,陈克的人民党无疑已经在桑蚕业上找到了轻松迈过这“惊险一跳”的法门。而苏南的地主们却被蓬勃兴起的人民党挤的苟延残喘。在听到谢明弦提出的人民党能向江苏提供整条生产和销售链条的建议之后,是否同意对王有宏已经不是一个问题。王有宏唯一担心的只是怎么保证这种合作关系能够兑现,而且能够维持下去。
所以江苏议员们都没有注意到谢明弦提出的那个“四年合作协议”,王有宏却不能不注意这个时间上的关键问题。如果不能达成协议,江苏桑蚕业就是死路一条。即便能够达成协议,四年后的江苏桑蚕业还很有可能死路一条。
看着议员们对“剩余价值”理论赞叹欣赏,自以为聪明的议员对着还没有完全弄明白的议员自以为是的讲述着通过剥削劳动力,讲述能够得到如何丰厚的利润。王有宏心里头就觉得一种悲哀。
在陈克这个年轻人已经把自己的理论付诸实践的时候,这么一群没用的议员居然还没有理解到这个道理。如果以后陈克带着他一手教育出来的,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的人民党进攻江苏,王有宏和这群平均年龄超过40岁的议员们有能力抵抗么?抵抗的结果只怕是连渣子都剩不下来吧?
想到这里,王有宏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为什么陈克从来不吝于将自己的知识传授给人民党党员。哪怕是自己当不了皇帝,但是陈克在世的时候,却可以纵横天下,建立无与伦比的功业。
但是王有宏手下都是这么一群土包子傻瓜蛋,王有宏再怎么试图建立属于王有宏自己的江苏王国,都是徒劳无功的。
“陈克,爷爷我就和你标上了,你说啥,我就跟啥。爷爷我到底要看看你能怎么样!”王有宏心中闪过了悲怆的决心。
第七十二章
诸省之变(四)
“封建地主想转化成资本家,也是很艰难的一件事。”谢明弦和同志们讨论起此事的时候,竟然有些很无奈的感觉。
人民党代表团在南京的住处被王有宏的紧密监视,人民党的代表们根本不在乎。根据制度条例完善,党小组有义务开展组织生活,开会讨论。对当前遇到的情况进行分析。虽然知道现在局面并不绝对安全,但是只要没死,党员就有义务为党组织完善做出贡献。
谢明弦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临危不惧的大无畏精神,但是如果不召开党会,不把当前的局面分析清楚,谢明弦反倒会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安。所谓“死也要死的明白”,这是人民党党员们的一种心态。
“生产模式不同,特别是有没有明确的目的,这是最大的区别。”谢明弦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这倒未必,我觉得江苏的最大问题是,统治阶级自己没有觉悟,他们觉得自己的统治者地位是天经地义的,并没有真正理解到统制的根源在哪里。这点上,咱们人民党是理解透了。”林梦楚操着一口别扭的广东普通话说道。
“统治阶级必须有自觉才行,想推动社会发展,统治阶级用一种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的态度,那是一定会被时代抛弃的。”
“说得好!”
林梦楚这个观点得到了党小组成员的一致的赞同。江苏的统治阶级根本没有现代国家制度的概念,这与人民党这种强调阶级立场与社会制度的政党完全不同。
“我也是来了之后一听这帮家伙说话,才明白过来的。这些人还是很简单的对发生的事情有了感受,然后这些感受催生了他们的行动。至于这种表象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引发的,这些矛盾是怎么产生的,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些人真的是当局者迷!”得到了同志们赞赏,林梦楚更加兴奋起来。
“现在的中国能理解这些矛盾的也没什么人吧?这帮人完全缺乏社会概念,现在看不清,以后他们也看不清。跟不上时代就这么一个下场。”
“哈哈……”一众年轻人都笑了起来。虽然人民党的干部都很年轻,不过人民党工业体制下社会的变化之快,节奏之紧密,也就是这些亲身参与了社会劳动的青年才能感受到。单论所见过的,所经过的,更年长的江苏士绅们也是远远不如。
人民党已经把自己的视野投向全球的时候,江苏士绅集团与王有宏还没有理解到他们面对的是什么。根据地工业化大生产到底以何等的效率与深度在持续发展。作为旁观者,人民党的同志不能不感觉到一种滑稽。
感到了强烈的滑稽感,谢明弦说道:“我今天做个自我批评,看见张玉通的时候,我心里头还是看不起他。不过张玉通第一个看出咱们的丝是一根丝,我觉得这个人还是干过活。换了我,我是想不到这点。这种心态我觉得有害,不实事求是。低级趣味真难消除。”
林梦楚笑道:“我今天也有这想法。看不起那群议员,觉得他们实在是太废物了。谢明弦同志这么一说,我也觉的我没能实事求是。不过我话说头里,我给自己找个借口。真的消除了低级趣味,那就是陈主席那种人了。而且陈主席也承认,他自己怎么也消除不了低级趣味。人性的黑暗面很难克服。我觉得我怎么都解决不了想炫耀一下的心思。这肯定是工作干的不够多。干基层工作的时候,压力大,我反倒没这个想法。一不干基层工作,这些攀比心什么的都出来了。”
六个年轻同志都承认自己有这个问题,想嘲笑别人就是本能。一眼就瞅见别人的错在哪里,但是对自己的错误就是视而不见。
笑了一阵,张玉栋先恢复了冷静,“陈主席说,这是工作干的少,对自己没信心。也不知道怕。我当过兵,现在回想起来,在战场上就没这回事。在战场上你还笑话别人呢?自己都快吓尿裤了。让你往前冲,冲不上去。明知道从战壕里头冲出去,敌人的子弹就会跟泼水一样打过来,站哪里都不安全。那时候我每次都得把怕死的念头先给去掉,然后再把想象出来的战场模样给去掉。专心在打仗那件事情上。地形啊,敌人的布置,还有平日里头的训练。每次战后开总结会,我们发现越是把注意力放到这些现实的事情上,就越是没事。战果还越大。当时觉得那叫个苦,现在我觉得在地方上工作,还不如在军队上工作简单轻松呢。至少在军队工作,每次都那么差不多几件事。地方上工作,事情太多。每次还都不一样。一看见新东西,我就容易被迷惑。”
“说得好,我也是。”林梦楚想笑,可怎么都没有想笑的感觉,“那你觉得这件事怎么解决?”
张玉栋也正色说道:“我觉得还是培养专业的谈判队伍。现在谈判要么是陈主席亲自上,要么是拉郎配一样,找几个比较熟悉情况的同志上。不专业。这得跟打仗一样,有人长年累月的专门搞这个才行。让我当护卫可以,让我参与谈判,我真不行。”
谢明弦答道:“专门队伍可以组建,不过党小组就是要讨论。这是民主集中制,你在你的专业领域提出建议,而且也要听同志们的说法。如果一个专业队伍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出去谈判也不行啊。”
党小组的同志们对这么认真的态度很是赞同。张玉栋想起件事,他气呼呼地说道:“关键还是态度问题,各司其职也没用。我在老根据地就见到一些人开始应付差事了。气象工作,就让他们抄个数据。风和日丽的日子还行,一到刮风下雨,你看他意见大的。出个门,不是打狗就是撵鸡。反正不知道他自己是干什么的了。满脑子想的是升官,干活敷衍了事。最后给我造假抄数据。我们做曲线的,一看就出来了。我开完会之后,连着开除了六个人。基本上把气象局干掉了一半。”
“后来怎么解决的?”同志们都来了兴趣。
“怎么办?教育呗!”张玉栋很是对自己的选择自豪,“把全县的军垦农场、国营农场、国营林场、牧业饲养单位还有民间自发组织的生产队集结起来,进行了宣传教育,农业部门配合,把土地温度,气候变化的意义讲透了。大家都是干农业的,对这个也上心,总算是把气候测量数据工作给分担下来了。而且地方上的驻军也分配了任务。还是咱们军队管的好,气象兵们就是比气象局这帮人上心。这数据总算是给实实在在的记录上来。气象局那帮人还不接受教训,他们没认识到自己的工作就这么枯燥重复,还想对别的单位指手画脚。我一看,去球,这帮人统统给我滚蛋。我把气象局给裁了,改成气候汇总服务中心,归到农业部下属。弄了些刚毕业的学生,只管画图。数据积累起来之后,地质部门还来了兴趣。说什么热传导有可能对地址分部有研究意义,很是热乎了一阵。后来我去党校进修,就留到湖北了。具体后面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了。”
听张玉栋说完了自己的经历,好多同志都觉得思路豁然开朗。谢明弦赞道:“科技肯定是要给生产服务的,怎么把这两者给联合起来,意义重大。”
林梦楚也赞道:“怪不得陈主席对你青睐的很。”
人民党的优秀干部们大多数都在基层工作上有自己的思路,不过敢向张玉栋这样直接对组织架构和工作方式进行大刀阔斧的调整,这也真的需要极大的胆量。而张玉栋能被陈克提拔,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张玉栋却摇摇头,“这不是陈主席对我青睐,陈主席一直要求激活基层党组织,让基层党组织根据地实际情况来安排工作。在平原地区可以用我的方法,可是在山区,这是兴风造雨的地方,很是关键。但是能种地,能办林场的地方也少,非得靠专门建立气象局才行。山区百姓实在,我听负责山区气象部门的同志说,山区群众不好嚼缠,可是只要达成协议,人家为了那个钱,真的老老实实给你干,比较让人放心。多放几组测量点,多提供点就业机会,反倒不在乎那几个钱。每个地方都不一样啊。”
“基层党组织和政府的确是关键啊。”大伙对张玉栋的这个判断深以为然。
张玉栋觉得自己忍不住开始吹牛了,因为不愿意再来一次自我批评,他转换了话题,“不说这个了,大家是不是觉得王有宏这个人很有意思。我看他很有点想学咱们大工业生产的态度呢?”
“他是看上咱们赚到的钱了,照猫画虎而已。王有宏是没办法,而不是真心对咱们的模式感兴趣。大家看呢?”林梦楚说道。
谢明弦作为谈判团的团长,在经济上认识更深刻一点,对林梦楚这种轻视王有宏的想法谢明弦并不支持,“王有宏想模仿咱们,那就势必要触动土地问题。对王有宏来说,能掌握土地是非常必要稳固他统制的办法。他有这个需求和想法的。咱们根据地土改目标明确,生产资料必须适应社会制度。即便如此,咱们也得配合天时,哪里有灾难,咱们就靠救灾来团结当地群众,推动土改。王有宏有什么?一没有组织,二没有政治纲领,三没有没有充分利用土改的生产模式。他就算是强行推动,有什么意义?几千年这种土地所有制模式能够存在,这是有原因的。不是光把责任推倒地主头上就能解释的。”
“那王有宏会怎么干?”林梦楚能接受谢明弦的解释,却没办法对未来有一个合理的预期。
“咱们土改也是有经济利益的推动,土改又不是简单的分地。有一整套与之适应的生产制度来保证更有效的利用土地这种生产资料。分了地并不等于能提高产量,群众是通过整套的政治和经济的措施才得到了革命红利。王有宏想动土地,他也得有红利可拿。就我所看,王有宏一定会同意咱们的协议。不过初期他只能和一部分愿意与之合作的士绅合作才行。而且王有宏的目的不是土改,而是要确定他个人对江苏的统治。这种博弈,我是不懂他们官场和士绅会有什么玩法。”谢明弦坦承了自己的不足。
这说法很是在理,年轻同志们也想不出更加合理的推断。张玉栋突然问了一句,“大家觉得陈主席懂不懂这种江苏的地方博弈会怎么具体实施?”
六个同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林梦楚迟疑着说道:“我觉得陈主席只怕不懂。”说了这话,林梦楚又觉得没能正确表达自己的意思,他连忙摆摆手,“不对不对,是我们对江苏的了解还是不够多。把握不了江苏现在的矛盾。要不这几天咱们也去和江苏的议员们多接触拜访一下,好好收集情报。”
说完,林梦楚看着周围的同志,只见大家都是心有戚戚焉的样子,其实同志们也是临时受命而来,陈克也真的没把江苏的变化当成多大一件事。这也算是锻炼队伍,让优秀的同志能有各种经验。亲眼见到了江苏的现状,同志们也找到了自己工作的具体内容。谈判组的人就开始讨论起具体怎么执行的步骤。
屋外是有人偷听的,几个可怜的家伙屏息凝神希望听到些有用的内容。可人民党的这些人讲的声音不是很大,口音还很杂,所用的词汇更是闻所未闻。至于谈的内容,已经完全超出了这些人的理解范围。听了好久,白纸上写了不少东西,但是他们自己也没办法将其组织成有意义的资料。直到完全听不见人民党在说什么为止,这些可怜的家伙发现,好半天的辛苦,竟然完全白费了。
南京城的士绅根本想不到人民党居然会采取如此大规模的拜访活动。只要是当地的议员,人民党都去见一面。人民党的情报机关汇总的都是正常的生活信息,从物价到人口流动,再到各个势力。不过这些议员对人民党的态度并不好确定,商业代表团正好补上了这个缺口。有些议员闭门不见,有些议员抱持着种种疑虑与人民党的代表进行了接触。
那种话里话外透露出提防与担心的态度实在是让年轻人民党党员们感到有趣,党员们并不害怕根据地的情况外泄。陈克早就说过,“土改推行之后,我们就是全国的公敌。这无关个人好恶,而是阶级立场问题。唯一的区别是其他地区的地主士绅有没有统治阶级的自我觉悟。”
无疑,江苏地主士绅们对人民党的感觉中,恐惧压倒了个人好恶。不少人拐弯抹角的询问人民党到底对苏南有什么看法。听到这些年轻人“并没有进攻苏南的打算”的回复,不管信还是不信,他们神色中都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对人民党代表团提出的问题,这些人仿佛商量好一样,回答统统是“不知道”。
拒绝深谈也是种态度,人民党倒不在乎被拒绝。众人一面拜访,一面步行逛南京城,倒也轻松的很。第三天上午,能拜访的议员都分别摆放过了。众人也没别的事情,干脆完全不在乎盯梢的家伙,大家结伴逛起了南京城。边逛街边讨论有可能的军事进攻作战,也是件挺有趣的事情。
逛得久总是会遇到些新鲜事,经过一条大街的时候,突然见到一家妓女院里头闹腾腾的。轰隆隆的声音夹杂着女人尖叫声,好像里头打起来了。驻足观看的时候,就见十几个穿着新军军装的军人手持军棍,拖了七八个穿着江防营军装的家伙从妓院里头出来。
那几个江防营军人鼻青脸肿的,看来被打得不轻。代表团还真的是第一次见到敌人的内部冲突,立刻就有了兴趣。
现在王有宏的主力部队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前江南新军第九镇,和人民党交过手的。芜湖战役中,驻扎在芜湖的第九镇一部被皖南部队全歼,第九镇统制徐绍桢倒也硬气,被围之后拒不投降,章瑜是个爽快人,投降就按照俘虏处理,不投降就按敌人处理。徐绍桢被乱枪打死。据情报,王有宏从此彻底控制了第九镇剩下的部队。
另外一部分则是王有宏以前组建的江防营,据说两边加起来号称四万。人民党的调查的结果里头,王有宏把税警也给算进了军队里头。即便加上税警,他的真实部队也不过三万。能够列队作战的部队只有两万人。至于能拉出来野战的部队,估计不到一万人。
在南京城驻扎的都是王有宏的主力部队,新军与江防营部队军装有比较大的区别。
“喂,这些新军的人带着巡检臂箍呢?”张玉栋对军人装束有着自己的敏感。他很快就看出了要点。
“是新军维持军队秩序么?挺有意思的。我还以为王有宏会把江防营排到更高的地位呢。”谢明弦也感到很有趣。
正说话间,却见一个不到二十左右的年轻军官挎着军刀,从妓女院里头大踏步走出来。他皮肤白净,更像是一个读书人,而不是一名军人。他呢子军服笔挺,皮靴和刀鞘擦的雪亮。和人民党这种棉布衣服一比,真的是大有军人范。
“按照军纪,你们一人应打二十军棍。白日私自外出,应打十军棍。你们是老老实实回军营受罚,还是干脆在这里打了?”年轻军官声音明显是个少年人,不过冷峻的内容与语气又和少年的年龄完全不符。
“余晨,老子们又不归你管。你凭什么打我们?”江防营的军人看来很是不服,虽然明知打不过对方,却梗着脖子喊道。
“我们巡检营负责军纪,江防营也好,新军也好,都归我们管。而且我见过你,几天前就抓到你白日私自外出到这妓女院。上次让你回去领军棍,看来好的挺快么。”叫余晨的年轻人冷笑道。
“你敢打我们!我们统领和你没完。”江防营的军人恐吓道。
余晨冷笑一声,“哦!我倒想看看他怎么一个没完。现在执行军法!”
新军巡检们二话不说,两人放倒一个,有人抡起军棍就打。其他江防营的还想反抗,却完全不是巡检们的对手。在军棍猛击下顷刻被打倒在地。
“这军纪还是挺严明的么。”林梦楚笑道。
话音刚落,却见那余晨转过头来,锐利的目光直瞪过来。那是英气勃勃的目光,充满了闯劲和充沛的精力。人民党的代表团旁边也站了些看热闹的人,被这目光看过来,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人民党代表团的成员对这种目光很免疫。部队里头干部战士们有这种精力的多了去了,那些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战士们不仅有这种锐利,到了战场上还有杀气呢。
人民党代表团行若无事的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王有宏手下还有这种青年,而且这种青年还能担任巡检的职责,倒真的挺有趣的。
余晨皱了皱眉,却没有够来纠缠,只是转回头去继续观看行使军法。周围围观的百姓们中间已经响起了笑声。笑声中夹杂这江防营的惨叫声,更是娱乐了大众。
反倒是人民党代表团感觉有些无聊,他们离开人群继续逛街。没走太远,却见张玉通议员急急匆匆的赶来,停在几人面前,张玉通气喘吁吁地说道:“几位,我们已经商量出结果,请几位过去协商。”
第七十三章
诸省之变(五)
平心而论,江苏官府与人民党的桑蚕合作协议,算是中国第二份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农业科技合作协议。第一份是北洋与美国签署的引进美国长绒棉的协议。在河北与山东引进美国长绒棉大规模种植,棉花卖给天津和青岛的纺织厂,这是北洋一件真正的功绩。
在桑蚕合作上,王有宏拿出南京附近的三个县作为试点。在这三个县里头,必须全部购买人民党的蚕种,使用人民党提供的饲养方法。江苏还得出资购买人民党生产的缫丝设备。在未来四年中,江苏只能购买人民党出售的缫丝设备。人民党则保证,缫丝设备价格不会比其他商家的贵。收购方面,人民党以固定价购买生丝。价格每季一议。
在付款方面,蚕种、技术、缫丝设备的费用,将在1911年春季春茧交割后,直接从其中扣除。江苏方面以官府名义,向人民党的商业银行申请一笔年息5%的低息贷款。用以购买人民党的科技服务以及设备。
赖账的风险落到了官府头上,士绅们虽然还是觉得不安,但是至少前期不用额外出钱,而且人民党的这笔贷款利息实在是够低。对桑蚕业来说,月息两分五就算是良心价了。也就是说,每个月必须支付2.5%的利息。若不是熟人做担保,谁也不肯这么凭白借钱给你。人民党的年息不过5%,这根白借毫无区别。
只是人民党的作风很是另类,他们要求江苏拿出一个时间表。按天计算,江苏方面必须把事情进行到哪一步详细列好。王有宏倒是答应了,他要求人民党尽快把一套缫丝设备送来。
士绅们对此很是支持,人民党的缫丝设备送来之后,江苏立刻就可以对今年的蚕茧进行缫丝处理。既然这些现在都是免费的,无论短丝长丝,缫丝后立刻就可以低价出售。这总能一定程度上挽回去年的经济损失。
协议达成之后,人民党代表立刻动身回武汉。王有宏则召集了议员开会。这份合同并不苛刻,特别是在钱上面。江苏甚至可以说捞到了不少。如果人民党的缫丝设备能够运到,江苏甚至可以说赚到了。光想想凭白使用一年后才用付钱,江苏议员就充满了兴奋。议员们纷纷要求这缫丝厂一旦开工,就优先解决自家的蚕茧。
在一片争执中,王有宏指定的三个试点县的士绅都有些不安。这三个县紧挨南京,王有宏一定要强行他们实行“乡村土地社”,这种新的模式未来有什么好处大家看不到,眼前的事情是王有宏一定要确定土地的面积,确定土地之后,就是确定税额。以清末的横征暴敛,这等于是在这三个县的士绅百姓脖子上套了绞索,王有宏随便用用力,这些人就要翻白眼。可到了此时,其他地区的士绅都等着协议达成之后挽回损失,对于这三个县的士绅就“爱莫能助”了。
“诸位,我先把话说头里。江苏官府绝对不是人民党,绝对不要大家的地。不过人民党最擅长趁别人遭殃的时候动手,大家安徽、湖北、苏北,想来大家听说的消息可不少。如果咱们苏南自己乱起来,到时候人民党趁虚而入,诸位觉得那时候大家的地能保住么?咱们江苏若不能精诚合作,不说人民党,就是隔壁浙江的段大帅的新军第三镇,那可是好对付的么?”王有宏不利诱,只是威逼。
听了这话,原本兴奋或者不安的江苏士绅全都打了一个寒颤。人民党自然不用提,北洋新军第三镇的段祺瑞驻军浙江,这一年多来在浙江闯下了“横征暴敛”的好大名头。人民党是江苏士绅们的敌人,但是北洋也绝对不是江苏士绅们的朋友。前有狼后有虎,唯一能够依赖的,只有这个敢于和人民党协商的王有宏巡抚。不管如何,江苏还有王有宏巡抚的军队,还有愿意为江苏士绅们谋福利的王有宏巡抚。若是换了其他人统制江苏,天知道士绅们回落到什么地步。
想到这里,江苏士绅们终于打起精神,开始和王有宏商讨起“乡村土地社”的问题来。
“阿嚏!”段祺瑞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段大帅端起杭州的龙井茶抿了一口。段大帅是不怎么相信心灵感应的,所以即便知道江苏士绅在江苏巡抚王有宏带领下说自己坏话,他也不会把这些坏话与这个喷嚏联系在一起。与江苏士绅们相比,浙江士绅背后骂段祺瑞的坏话总量只怕得有江苏百倍之多。
从1909年攻入浙江以来,新军第三镇靠了税收很快恢复了元气。不过从地理位置上,第三镇可以说孤悬北洋势力圈之外。想回到北方地盘上,走陆路要经过江苏和人民党新建的“淮海省”。这两者都不是好对付的,特别是段祺瑞一度驻扎在淮海省现在的省会徐州,他知道想经过徐州,就必须与人民党进行野战。在人民党实力“弱小”的时候,第三镇就能全军覆没,现在人民党羽翼已成,第三镇打过去就是送肉上门。
海路倒是还行,北洋政府的海军大臣萨镇冰统领的舰队巡游在天津到浙江之间。人民党现在只有连云港这么一个港口,而且也没有什么外海舰队,这是北洋现在唯一能够压制人民党的军事力量。
段祺瑞本以为自己夺取了浙江,然后可以强化第三镇的军力,威胁安徽东南。可局面变化实在是令人瞠目结舌。原本与北洋大有你死我活之势的人民党,竟然与袁大人达成了协议。两者竟然以满清宗室为共同敌人,组建了新的联盟。段祺瑞的任务居然变成了控制江浙,进而图谋上海。上海是现在海关最大的进项来源。控制了北洋袁世凯一直无法完全插手的上海,北洋就得到了最稳定的财源。
不过在上海的英国人却刁钻的很,既然满清已经实质上垮台。而段祺瑞也得到了浙江巡抚的官衔,进而开始染指上海之后。英国方面与其他各国私下协商,达成了一个协议,“在中国内战没有结束前,暂时不向北洋内阁政府支付海关税收。”
段祺瑞一定程度上控制了上海之后,带回的这个消息让袁世凯头痛无比,他现在总不能直截了当的说,“我们和人民党有协议!把老子的钱交出来!”
如果这么说了,袁世凯就成了最大的笑柄。现在无论如何,袁世凯还是满清的“忠臣”,是满清的内阁副总理大臣。这种样子必须继续装下去。直到1911年的全国议会正式召开之后,再宣判满清的死刑。
王士珍曾经一度再给段祺瑞的信里头表示,希望段祺瑞能够说服袁世凯,不管如何都保留满清名义上存在。等到英国人的这个要求提出之后,王士珍再也不提及此事。段祺瑞与王士珍关系很好,他完全可以想象出王士珍老哥面临的局面。人民党是注定消灭不了的。而北洋动动手指头,满清就可以完蛋。北洋内阁现在承担着巨大的经济压力,在这样的局面下,再试图名义上维持满清的存在,北洋内阁里头都不会同意。
例如梁启超这个死硬保皇党刚加入了北洋内阁的时候,还一度大力宣传君主立宪的好处。现在也不见他吭声了。面对财政问题,任何名分都得让步。
与江苏一样,浙江桑蚕业今年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蚕茧无人收购,蚕农纷纷破产。王有宏好歹还能与江苏议会进行合作与斗争。段祺瑞一个外来户,为了重建新军第三镇,他很是狂搂了一把。士绅们根本不相信段祺瑞能帮他们解决问题。而且段祺瑞一个军人,也不懂这些商业上的问题。双方谈了几次都没什么结果。直到1910年八月,士绅们实在顶不住了,再次求见段祺瑞。
不过这次领头的并不是士绅,而是在浙南的光复会会长蔡元培。北洋划了浙南给光复会折腾,约定了一年的约期,现在时间也快到了。对蔡元培这次来访,段祺瑞很是警惕。光复会最近动向很微妙,不仅在浙南恢复元气,更有一支小队伍进入浙西活动。段祺瑞很能分清主次,他的精力都用在夺取上海的控制权上。即便知道了光复会小队伍在浙西活动,在没有弄到不得不动手前,段祺瑞就当做没看见。
双方见礼之后,蔡元培问道:“段大人,您见识广博,应该听说过孙文此人吧。”
“嗯。”段祺瑞用鼻子哼了一声。孙文这个曾经有点名声的革命党人,曾经参与过组建同盟会这个革命党。蔡元培统领的光复会一度加入过同盟会。这些基本掌故段祺瑞还是很清楚的。不过自打人民党崛起之后,同盟会就逐渐淡出了清末这纷乱的舞台。至少段祺瑞很久没有听说过孙文的消息了。
听蔡元培提起此人,段祺瑞平淡地答道:“听说此人在日本。想来和蔡先生很熟了。”
蔡元培非常认真的点点头,“的确很熟。最近孙先生创立了《三民主义》学说,我想请段大人看看。”
段祺瑞微微皱眉,他现在忙的不可开交,哪里有时间看这等无聊的政治宣传。瞅着蔡元培热忱的神色,段祺瑞问道:“蔡先生,三民主义也好,人民主义也好,都是个说法。蔡先生是位名士,想来到我这里来不是说这件事的吧?”
蔡元培原本只是想借此事为一个由头,万万没想到段祺瑞如此直入主题,不过这话已经撩开了,他知道段祺瑞绝不可能对三民主义感兴趣了。定了定神,蔡元培说道:“段大人,我看国会的章程,明年一定要选出议会,那时候推翻了满清,却不知段大人准备作何打算?”
段祺瑞冷笑一声,“是不是推翻满清,那可不是你我说了算的。我知道蔡先生致力推翻满清,不过段某只听袁公调遣。蔡先生找我商谈此事,只怕是找错了人。”
被段祺瑞连着给了两个钉子,蔡元培却丝毫没有泄气,相反,在这等详谈不欢的局面下段祺瑞还没有送客撵人,蔡元培知道段祺瑞还是需要自己的。整顿了一下思路,蔡元培说道:“段公,既然明年各省都要选出议员,却不知段公对此事有何打算?”
蔡元培指出的确实是段祺瑞的心病,他现在名为浙江巡抚,但是浙江各地却分崩离析,外有洋人,内有敌对的士绅,甚至还存在光复会这等武装力量。段祺瑞是绝对没办法按照地方组建议会的,遍地敌人的现在,组建起议会简直是自找不痛快。段祺瑞其实早就等着这些地头蛇主动拜倒在自己门口,然后在消除敌意后最起码的基础上尝试组建一个听话的议会。可现在地方上的这帮士绅要么只考虑自己的利益,要么就根本没有反应。如果不是为此,段祺瑞是绝对不会和蔡元培费这么话的。
“蔡先生来我这里是想谈议会之事么?”段祺瑞装作刚明白过来。
“段公,您是聪明人。我既不想要挟段公,也不想装作我们对浙江议会的事情毫无想法。段公若是想组建浙江议会,我们光复会愿意和段公一起把浙江议会的事情办起来。不然现在浙江乱糟糟的,成什么样子?”蔡元培说的很是明白。
听了这野心勃勃的话,段祺瑞微微眯起了眼睛,袁世凯不让段祺瑞用强硬手段扫平浙江,段祺瑞曾经觉得袁世凯太小心了。等他自己在浙江干了这一年多,他也不得不承认袁世凯的确是有先见之明。江南民风与北方的确大大不同。可能是北方人的个性问题,北方的地方势力更强硬些,要么和你硬干,要么就比较爽快的与北洋合作。浙江这地方,地方与官府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微妙关系,哪怕是面对身为外来人的北洋新军第三镇,浙江地方上也能保持表面关系。
但是双方的合作是绝对谈不上的,经过重新整顿的新军第三镇也就万把部队,虽然也弄了些地方官,不过用“白眼狼”来形容这些新的地方官员完全不足形容其可恶程度。他们集贪财之辈与无能之辈于一身,可以说段祺瑞的一大半名声都是被这帮新官给败坏的。
酝酿了一阵,段祺瑞说道:“蔡先生是想插手整个浙江么?”
蔡元培坦然答道:“不是插手,而是与段公一起组建浙江新政府。段公,如今的局面已经到了如此地步,我们光复会也很承袁公的情义。以前的事情若是纠缠不休,只是让浙江越来越乱。这对段公有何好处。光复会愿意支持段公坐稳这浙江,不过光复会却只要一件事,明年的国会中,浙江议员必须是投票同意推翻满清的。”
对于满清的覆灭,段祺瑞早就知道只是时间问题,北洋拿不到关税,那就肯定要推翻满清的。这些面子上的功夫倒不是问题,唯一的问题在于这些议员们到底怎么才能支持段祺瑞,支持北洋。对江浙的奸猾士绅,段祺瑞真有点应付不了的感觉。用武力可以勒索财物,征收税收。可是一旦建立议会,段祺瑞就势必要分权给议会。那时候段祺瑞总不能用军队威逼议员们听话吧?
见段祺瑞已经有了合作的打算,蔡元培拿出了一份东西,“段公,这里是孙文先生写的《三民主义》文稿,里头对政府组建很有想法。段公不如看看再说。”
段祺瑞不是不关心政治动向,他经常与王士珍通信,讨论的就是现在天下的政治构架。单以政治建设而言,人民党无疑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在彻底摧毁了旧有的制度上,人民党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建立起他们的组织。
能称为紧随其后的就是江苏的王有宏,在人民党攻下苏北之后,段祺瑞并不相信人民党会遵守与袁世凯的协议,保留苏南。结果人民党却真的遵守了协议。王有宏以宪政先锋张勋继承人的角色登上了苏南的政治舞台。好歹把江苏议会给维持到现在。也算是历经风雨。
王士珍认为这些人都有属于自己的政治纲领,他们能够按照一套模式来组建政府。北洋的模式很简单,就是满清的一个变化。但是北洋素来重视工商,重视开设银行。在北方,袁世凯已经命人开设了好几个实业银行,投资给地方工商业,倒也有了些成效。
而浙江孤悬北洋之外,如果想完全模仿北洋的模式是不可能了。甚至经济上与北洋联成一体都做不到。段祺瑞直觉的感受到,他现在身担北洋重任,只能开创属于段祺瑞自己的浙江模式。到底选择怎样一个模式,段祺瑞始终没有头绪。
看着蔡元培热心介绍的《三民主义》文稿,段祺瑞哪怕是知道这是一个圈套,他也很想有所借鉴。心里头搏斗了片刻,段祺瑞接过了那份文稿。
段祺瑞终于接过文稿,蔡元培心里头大大的松了口气。自打1905年后,革命局势变化之快令蔡元培瞠目结舌。作为著名的学者,蔡元培坚信行动重要,但是理论更重要。遍观当时真正以推翻满清目标的革命党,孙中山已经是最能拿出理论基础的人。蔡元培宁肯暂时离开光复会,而与孙中山商讨,就是欣赏支持孙中山的革命理论。
陈克这个青年当时根本就不入蔡元培法眼。更别说陈克自己根本也不投身光复会,而是单枪匹马的在上海搞起了自己的革命组织。就这么一个身无分文,靠向秋瑾卖表换取了几十两银子的青年。开场染布、制药,接着办学校,组建政党。再拜严复为师,去北京见了见世面,接着突然就崛起在安徽的水灾中。
等蔡元培再把目光转回陈克身上的时候,就眼见人民党猛烈崛起。大有席卷天下的模样。而与人民党保持合作的陶成章与秋瑾、徐锡麟等人,虽然屡遭挫折,却也在率领光复会脱离同盟会之后建起了功业。黄兴宋教仁1908年脱离同盟会,带走了作为骨干的湖南华兴会成员。原本位居革命领导地位的同盟会,在没有任何外敌打击的局面下竟然这么急速瓦解了。
在这样的局面下,孙中山并没有消沉。相反,他埋头著书立说,试图建立起能与人民党对抗的革命理论。蔡元培觉得帮不上忙,这才回到了浙江。却恰逢段祺瑞统领北洋第三镇杀进浙江,给了陶成章、秋瑾等人领导的光复会沉重打击。听到了陈克传的话,蔡元培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袁世凯那里谈判的。却没想到袁世凯居然给了光复会存在的空间。
光复会从灭顶之灾中保住了存在,可局面变化给了同盟会最后一击。袁世凯与人民党突然脱离军事对峙,回师北京夺取了中央政权,同时大开国会。这下,曾经在日本闹腾革命的各个派系,以及革命青年们都看到了共和宪政的曙光,他们再也不管同盟会。要么倾向于已经实际确立的君主立宪,要么干脆就回国投奔北洋去,试图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蔡元培得到了从日本传来的消息,同盟会已经名存实亡。内部各个派系全部回国,参与到各省的议会争夺中。还固守同盟会的,只剩了孙中山、陈其美,还有北方以汪精卫为首的少数革命青年。
就在心急火燎的时候,孙中山突然把终于完成的《三民主义》这份革命纲领以及政治设计托人送给了蔡元培。蔡元培一看就决心以这个纲领来建设全新的浙江。
在浙南的日子里,蔡元培也研究了不少国内各个政治派系提出的纲领。陈克提出的纲领虽然不怎么对外宣传,但是也不是完全弄不到。蔡元培一看陈克提出的“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人”的纲领,立刻就彻底反对了。吹嘘人民权力是一码事,但是以政治制度保证“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人”是另外一码事。
劳动者必须至于知识份子,或者说蔡元培这类知识份子领导的地主士绅集团的领导之下。这是蔡元培真正认同的制度。大字不识几个的农民的确是劳动者,他们凭什么站到人读书人头上?哪怕只有这一点,蔡元培就与人民党划清了界限。
但是孙中山的《三民主义》却能让蔡元培从中看到理想。由民族主义、民权主义和民生主义构成的孙中山革命纲领,简称“三民主义”。
在孙中山的政纲中,三民主义被完整地表述为“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平均地权”四句话。
民族主义的主要内容之一,就是“反满”。“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始终是资产阶级革命民主派在清末的战斗口号。这不仅由于清王朝是一个由满族贵族“宰制于上”的封建专制政权,还因为它已经成为“洋人的朝廷”。“反满”口号所以具有广泛的动员意义,原因就在于此。避免中国被瓜分、共管的厄运,争取民族的独立和解放,是民族主义的另一主要内容。在《民报》发刊词中,孙中山把“外邦逼之”和“异种残之”并列为民族主义“殆不可须臾缓”的基本原因。“非革命无以救垂亡”,而革命必须“先倒满洲政府”,民族主义的反对帝国主义压迫的意义蕴涵于此。
民权主义是三民主义的核心。它反映了近代中国社会的又一个主要矛盾,即封建主义和人民大众的矛盾。民权主义的基本内容是:揭露和批判封建专制主义,指出封建的社会政治制度剥夺了人权,因而,决非“平等的国民所堪受”;必须经由“国民革命”的途径推翻封建帝制,代之以“民主立宪”的共和制度,结束“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的严重状态。与这种“国体”的“变革”相适应,关于政体的擘划也构成民权主义的重要内容。
与《三民主义》对照看,蔡元培更加理解了人民党的革命纲领。人民党也提反清、反对帝国主义,不过这些都不是人民党的纲领,而是革命各阶段的任务。人民党“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人”的核心纲领,以阶级斗争来达成反剥削的各阶段任务。只要被人民党认定为“剥削者”的,不管是满清还是帝国主义,统统是要打倒的对象。
无疑,这些就能解释人民党在土改中对地主士绅的残酷打击。地主士绅们仅仅是拥有了土地,就被人民党认为是剥削者,然后将地主士绅的土地尽数没收。胆敢武装反抗的地主士绅统统被残酷镇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