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是说,地主士绅们还能保证土地的所有权,只是买卖中比原先地价高的部分,由国家收税,这些资金用于建设国家。
在蔡元培看来,人民党以政府直接主导土地营运,就是最大的剥削。人民党不仅掌握了政权,更掌握了经济大权,是个以革命为旗号,彻底实施独裁专制的政党。其邪恶,只怕比满清还更加不如。
所以蔡元培跑来向段祺瑞推荐孙中山的《三民主义》纲领,就是为了不让浙江变成人民党的那种邪恶横行的省份。
段祺瑞对前面这些政治和土地部分毫无兴趣,这一年多的经验,让段祺瑞深知向江浙地主们收税的艰难。凡是实现不了的东西,都是没用的东西。段祺瑞作为军人,坚持这种务实的态度。
不过看到后面政治制度建设,段祺瑞却完全来了兴趣。
应对三民主义,孙中山提出了五权分立。他认为不该向西方那样采取三权,所以孙中山再加上考试、监察两权,成五权。
段祺瑞虽然不懂商业,却不是不懂政治。
在段祺瑞看来,孙中山提出的考试制度实在是大有文章可做,考试制度是选拔官员的方式。由专门设立的考试院行使考试权,但考用不能合一,因为考试院没有行政权。甚至,连到考多少人都不晓得。
至于监察制度,将属于立法权中的弹劾权分离出来,另外成立监察院。当监察院提出弹劾后,却没有国会可以审判,结果就将它放到司法院,在其下设公务员惩戒委员会。由监察院提起弹劾,公务员惩戒委员会审判。
这就是给掌权者大开方便之门么,只要段祺瑞控制了考试院与监察院,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控制官员选拔。
至于孙中山弄出的议会,一方面设国民大会为政权机关,一方面设五院为治权机关,偏偏在五院之上又设立总统理治权,可这个总统又不具权力指挥五院,只能调停。
段祺瑞觉得这孙中山实在是个妙人,弄出一个看似位高权重的总统,但是却实际上根本什么都掌握不了。而只要段祺瑞掌握了军权、考试院与监察院,再在议会里头有一定的支持者,这就完全架空了议会和这个所谓的总统。表面的权力很可能归所谓的议会,实际上根本就不是。
这玩意搞起来之后,段祺瑞只用看议会闹腾就行了,他手握重兵,谁能动他分毫。而且掌握了官员任免的段祺瑞大可自行其是。实在是顶不住了,把议员们清洗一番,换批人上台充场面就够了。
这孙文真的是个革命党么?段祺瑞好奇的想到。
如果浙江采用了陈克的模式,不用说,用“劳动人民专政”的制度号召起反对剥削的穷老百姓,可以海潮一样吞掉新军第三镇。这当可称为革命。如果是浙江王有宏搞起的三权分立的议会制度,哪怕内部闹成一团,哪怕是因为军力不足而不敢挑战人民党,但是在防备浙江的新军第三镇方面,江苏议会倒是很团结的。也算是形成了集团。
可是这五权分治,到底分治的是段祺瑞,还是分治的地主士绅?段祺瑞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想到这里,段祺瑞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见到段祺瑞笑了,蔡元培连忙说道:“段公,在下有一得之愚,想与段公商讨。”
段祺瑞放下这厚厚的册子,带着莫测高深的笑容说道:“请蔡先生赐教。”
第七十四章
诸省之变(六)
难道蔡元培真心认为别人都该拿出善良的一面来服从他自己么?
段祺瑞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得出了这么一个猜测。虽然段祺瑞完全不确定蔡元培这种思维这是出于真心还是假意,不过段祺瑞已经把蔡元培放到了“只能利用”的分类里头。
认为人性本善,这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北洋里头可不存在这种思维。就算是北洋里头公认的好人“王士珍”,私德水平相当的高。可是王士珍亲自下令处死的人,少说也有几百。袁世凯被称为民屠,死在袁世凯手下的百姓,四成都有王士珍的功劳。
在这个世间,一个人被称为好人的人,仅仅是因为这种人并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利益而去抢夺别人得到的东西。当然,必须的前提条件是,这个人拥有能够毋庸置疑夺取别人所有物品的能力。这已经是可以称为绝对的“好人”。至于能在别人困苦的时候,完全不追求回报的给与别人支持的“真好人”,段祺瑞还真的没见过。如果有,那也是袁世凯一个人而已。
在政治集团之间的搏杀中,根本没有“好人”存在的丝毫空间。对敌人的丝毫宽容,都是对本集团的犯罪。如果从这个角度来说,人民党已经是“极品的好政治集团”,虽然在战斗中对抵抗的敌人毫不手软,可是当敌人放下武器,或者失去了继续抵抗下去的能力之后,人民党还是“优待俘虏”的。
第三镇里头相当一部分老军人不愿意再与人民党硬抗,就是因为他们在被俘后得到了人民党的救治和善待。这些老军人并不懂政治,对人民党的政治纲领也没有什么理解,自然就没有什么反对。那么在抵抗必死和投降就能活命之间,他们觉得活下去很有必要。战前就有了这种心思,他们不可能真心想与人民党敌对。
段祺瑞知道他手下的心思,若不是从心眼里头反对人民党的“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人”的政治纲领,单单上一次失败,段祺瑞就应该彻底放弃对抗到底的打算。
这些都是段祺瑞能够理解,并且接受的世界现状。可是蔡元培这种人,居然会认为世界是围绕自己转的,至少他以为自己认识到了世界运转的模式。然后不自量力的向别人推行他自以为是的“新秩序”。投身北洋的那些读过书的家伙们,哪怕也是想推行自己的建议,但是好歹人家明白话事的是北洋,而是不是他们自己,所以这些人不会摆错自己的位置。
可是蔡元培连这个最基本的位置都摆不正。还试图以错误的指导者位置来指挥段祺瑞。这不能不让段祺瑞生出更大的怀疑来。这蔡元培到底是真傻,还是装傻。
政治讲的是利益,段祺瑞容忍浙南的光复会存在,只是因为光复会没有找麻烦。段祺瑞近期也没有时间解决光复会的存在。当然,也是因为段祺瑞现在最大的麻烦是如何整顿浙江的局面。这几个因素决定了光复会能够继续存在。
在段祺瑞的想象中,蔡元培此时更应该帮助段祺瑞整合浙江士绅,不管用孙文的《三民主义》也好,或者是江苏的三权分立也好,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解决段祺瑞的麻烦。然后段祺瑞会在保障北洋和自己利益的局面下,给让光复会分杯羹。
蔡元培的表现让段祺瑞大失所望。
听完了蔡元培介绍完孙文设计的政治纲领,段祺瑞看蔡元培根本没有解决实际问题的意思,他摆摆手,“蔡先生的理论我知道了,不过现在当务之急却是让浙江地方上团结起来。却不知道蔡先生有何建议。”
蔡元培并不傻,听到了这么明确的提问,他答道:“段公,若是段公能够同意以《三民主义》为构架来安排浙江未来的政治局面,在下愿意为段公效力,召集浙江议会。”
如果段祺瑞原本还有与蔡元培商谈的打算,现在段祺瑞突然觉得,如果自己召集军队先干掉光复会,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好歹能够杀鸡骇猴。现在段祺瑞需要的是其他政治力量的屈服与合作,而不是让其他政治力量骑到自己头上来。
强按住心情,段祺瑞和颜悦色地说道:“蔡先生,要么这样,本官会召开一次士绅会议,既然蔡先生有意合作,那不妨到时候派代表参加如何。”
“关于《三民主义》的事情呢?”蔡元培以为段祺瑞态度有了松动,他欣喜的问道。
“现在浙江地方上生计可是很不好,士绅也好,百姓也好,都遇到了卖不出蚕茧的问题。你不觉得解决这些事情更加重要么?”段祺瑞依旧和颜悦色。
“这……”蔡元培很是失望。
段祺瑞铁了心打发蔡元培走,他态度反倒是更加温和了,“蔡先生,政治的事情可以从长计议,现在民生上的事情迫在眉睫,你觉得大家日子过不去,遍地都是卖儿卖女的破产百姓。再讲什么《三民主义》有用么?百姓现在就要口吃的。你若是能拿出来这些吃的,我就和你谈这些东西。”
蔡元培原本也不认为短期内能够解决问题,既然段祺瑞态度已经软化,而且准备召开士绅会议,蔡元培也只能暂时同意了段祺瑞的说法,回去等待消息。
打发走了蔡元培,段祺瑞不得不认真的考虑一下地方上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真心不是当地方官的材料,“是不是给王士珍老哥写封信,让他帮忙把自己调回去北京?”段祺瑞甚至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反正第三镇已经恢复了力量,回陆军部当差,远比留在浙江当巡抚轻松的多。
就在此时,外头突然亲兵进来,“段大人,紧急军情。”
“怎么了?”段祺瑞登时紧张起来,难道是蔡元培此行是来迷惑段祺瑞的,其实光复会已经开始北上了?
“段大人,福建新军第十镇造反。闽浙总督松寿大人命大人出兵平叛。”亲兵继续禀报。
段祺瑞原本还有些紧张,听完了这话,他冷笑一声,却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对自己名义上的顶头上司闽浙总督松寿,段祺瑞根本没有丝毫敬意,他问道:“松寿还说了什么?”
“松寿大人发报说十万火急,让大人立刻出兵。”亲兵可不敢向段祺瑞这样,他依旧保持了敬语。
“知道了,你下去吧。”段祺瑞答道。
看着亲兵下去,段祺瑞并没有立刻准备军事斗争的打算。他提笔草拟起给袁世凯的电报,询问袁世凯的指示。
在段祺瑞看来,松寿这纯粹是自找的。自打袁世凯召开全国议会临时会议,告知全国北洋已经掌握了中央政权之后,各地汉人督抚还好。各地满人督抚日子可是很不好过的。汉人督抚们只用对付地方士绅就行了。这不过是很平常的争执。可满人督抚们却觉得天都塌了。朝廷已经不是皇上主政,那么意味着满人们的末日来了。
满人在政治上从没有融入到中国里头来,他们认为自己天生就高人一等,打击汉人反抗的时候他们可是不遗余力的。眼瞅着要失去政权,满人官员们恐惧是发自骨髓的。没有了朝廷支持,满人再也没有作威作福的可能。那么他们曾经欺负过的汉人会怎么对待他们呢?革命党们把《扬州十日》宣传的铺天盖地,屠灭满人的口号喊得震天响。这些人不认为自己可以幸免。
而福建有成建制的满清旗人部队,福州将军朴寿干脆直接组织了“杀汉团”,叫嚣着“杀光福州汉人”。段祺瑞早就知道福建要出事,也向袁世凯汇报过此事。袁世凯的回复是“静观其变”。如果袁世凯直接夺取福建的所有权,这未免太露行迹。如果福建内乱,再用收拾局面的理由进入福建,那就是顺理成章。
段祺瑞原本认为袁世凯对光复会如此宽容,实在有些妇人之仁。可从大局出发,浙江有光复会正式存在,敌人会跑到光复会旗下,反倒不会有遍地烽火的意思。即便以段祺瑞的能干,一面要压制上海地方官府,还要在浙江与光复会这个地头蛇狂斗,再要防备福建出事。段祺瑞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住。
对袁世凯的全局观,段祺瑞现在是佩服的五体投地。写完了电报文,段祺瑞认认真真的写下了时间,1910年9月17日。
闽浙总督松寿并没有真心指望段祺瑞会出兵想救,其实他根本就没有指望自己的电报真的能够发到段祺瑞手中。命人发完了电报,松寿听着外头虽然距离还远,却足够激烈的枪炮声,他却命人送酒菜上来。旗丁对松寿大人如此悠然的举动大惑不解。看到松寿大人脸色惨白,旗丁才知道松寿大人这是准备吃绝命饭了。
旗丁跟随松寿已经很久,虽然已经开始低声啜泣,但是旗丁依旧跑向厨房,命厨子赶紧给松寿大人做一桌酒席。
松寿从一个隐秘的小格子里头拿出一小瓶酒,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毒酒。又从客厅一个角落里头搬出一大坛酒,这是七年前松寿出任兵部尚书的时候别人送给他的十二坛上好山西汾酒中剩下的一坛。他颤抖着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也不用下酒菜,他颤抖着手举杯一饮而尽。清冽的汾酒很烈,若是平日直接喝下这么一杯,松寿还真的顶不住。可现在这么一杯下去,强烈的刺激感让松寿突然觉得浑身轻松起来。或许是这几天根本就没有怎么吃饭睡觉,一杯酒下肚,松寿觉得身体已经有醺醺然的感觉。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松寿却没有继续喝,他闭上眼睛,两年来的事情纷纷涌上心头。
“太后!皇上!”松寿领着福建的官员召开了规模浩大的哭灵仪式。上万人面朝北京方向放声大哭的确是很宏伟。1908年9月7日的事情。跪在松寿背后的是福建将军朴寿,在这文武大员背后是一干文物官员。再往后则是上万旗人。
一干人哭完之后,松寿要求百姓戴孝三日。一个月内福建禁止婚丧嫁娶。这本来也是常规。天下局势变化极快,当晚福建将军朴寿前来拜访松寿,“大人,旗人现在人口众多。再下准备完试着开办一些营生,不然大家只怕日子都过不下去。”
八旗制度虽然有铁杆庄稼,不过这也不是统一分配。只有被选中当兵的旗丁才能有比较高的收入。其他人只是按时分配饿不死的口粮钱财。福建是个穷地方,根本比不了北京那帮八旗,比远远比不了湖北的荆襄八旗,与江苏南京的旗人。
但是旗人两百多年都没干过什么普通百姓的营生,即便是生计很为难,却饿不死。若是开了普通营生,那也是能上不能下的局面。松寿不是不想让旗人多些收入,可是怎么才能让收入增加,却不引发祖制的冲突。这可是个大问题。要知道,若是旗人从事了普通营生,定然要影响不少汉人的生意,汉人士绅闹起来,“坏了祖制”这个罪名,松寿可承担不起。
“这个只怕还得从长计议。”松寿说道。
“大人,现在桑蚕生意很好,生丝根本不愁卖。我们也不干别的,就是先教八旗的女人种桑养蚕,一来不会引发冲突,二来也能让大家补贴家用。当不会出事。”朴寿有自己的主张。
“如此……,尚可。”松寿答道。旗人制度的另一个要点就是“满汉不混同”。满人与汉人分别居住,不通婚,不交往。只要旗人还在自己的居住区域,那就没有把柄可抓。
说完了这件大事,朴寿却不肯走。松寿因为朝廷局势大变,心里头也有些烦躁。他不高兴地问道:“还有何事?”
“大人,您怎么看袁世凯。”朴寿是满人将军,对北洋有着发自内心的不信任。
“这是朝廷的事,我们管好福建就行了。”松寿冷冷的回答道。
“大人,袁世凯包藏祸心已久。现在太后与皇上都不在了,他又手握重兵在外,现在朝廷里头谁能压制的住袁世凯?”朴寿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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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寿只觉得心头愈发烦躁。现在的局面实在是令人摸不着头脑,太后与皇上同日去世,本来就很蹊跷。而幼君刚立,却面临着大叛匪与大权臣同时存在的局面。松寿觉得说不出的难受。虽然端茶送客是一个基本规矩,松寿长长叹了口气,把已经凉的茶一饮而尽。
睁开眼睛,松寿的回想到此结束。他把桌上的那杯酒端起来一饮而尽。辛辣甘洌的汾酒此时入口却变得清爽了不少。松寿已经没有后悔。即便是那时候他已经察觉局面的危机,但是他又能做什么?朝廷里头一片混乱,松寿靠新军第十镇根本不可能改变局面。
现在新军第十镇正在猛攻福州,以现在的局面,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能冲进闽浙总督府。那时候就是松寿的死期。松寿瞟了一眼桌上装着毒酒的小瓶。那时候就得靠这东西来维持松寿自己的体面了。
“如果那时候自己能下定决心去勤王就好了!”松寿想。
1908年11月,朴寿与福建一干文武官员在闽浙总督府,醇亲王载沣向天下发了勤王令。马匪肆虐直隶河北与山东。那时候北洋的旗人第一镇,还有北京旗人组织起来的“疑似军队”已经被干净利落的全歼。而北京居然只能靠警察来守城。
当然电报里头不会说的这么详细。只是要求各地旗人军队前去勤王。
“醇亲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新军第十镇统制孙道仁问道。
福建将军朴寿冷冷地答道:“这能有什么意思。醇亲王觉得新军靠不住。”
孙道仁虽然是新军的头面人物,但是满人素来地位“尊贵”。虽然手握的军队和装备都更好,他的地位还是不能和朴寿相比。被朴寿这么抢白一番,孙道仁尽管大怒,却也不能说什么。
“朴寿将军,你准备带兵进京勤王么?”这是孙道仁能做出的最大的反击了。
“这得松寿大人决断,就不劳烦孙统制操心。”朴寿冷笑道。
看新军和旗军两个最高将领这么针锋相对,松寿也觉得太不应该了。他斥道,“朝廷已经如此危机,你们还争执什么?”
随着这么说,松寿却知道,自己根本派不出勤王的部队。这次醇亲王载沣要求勤王,且不说福建距离北京太远。走水路需要大船。可安排船只需要时间。更重要的是,旗人的确没有能够作战的军队。以新军第一镇这般精锐尚且逃脱不了全军覆灭的局面。临时拼凑的旗人军队去了又能如何。而且不少情报已经开始指出,新军第十镇里头,倾向革命党的人越来越多。
现在若是把旗人的军队派走,那谁来负责压制新军呢?
如果能把新军第十镇派去北京的话,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不过松寿知道,若是他提出这个建议,却会遭到极大的反对。
但是松寿却想试试看,“孙统制,新军第十镇能够出兵么?”
“这……,大人,新军第十镇出动,军械,装备,给养,最少得准备两个月才行。”不出所料,孙道仁立刻拒绝了。
“新军去了只怕也没用。”朴寿也毫无疑问的持反对意见。哪怕是自己的旗军没有什么战斗力,福建将军朴寿也不想让新军出丝毫风头。
枪声更近了些,哭喊声,特别是女人们的哭喊声把松寿的思路拉回到现实。如果那时候能够毫不犹豫的把新军第十镇送去勤王就好了。松寿想。哪怕是借刀杀人也比现在强。
十天前,就是新军第十镇统制孙道仁要求松寿交出福建省的一切权力。松寿拒绝了,然后战斗就展开了。松寿不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当机立断。在1908年底,松寿根本就像想不到局面会以那般迅猛的速度发生着变化。
第七十五章
诸省之变(七)
“大人,卑职不想去北京。”朴寿对松寿说道。
这是1909年8月底的事情。袁世凯已经向各省发出了召集议员共商国是的号召。福建各地士绅们蠢蠢欲动。松寿不得不带团前往北京。问及福建将军朴寿的时候,朴寿坚定的拒绝了这个建议。
“你还是准备留在福建继续操练军队么?”松寿问道。
“正是,反正早晚都是要打,我就留在福建。”朴寿说的很是淡然。从1909年初,袁世凯夺取了中央政权之后,朴寿不知道和松寿吵了多少次,要松寿起兵反对袁世凯。虽然贵为闽浙总督,松寿却知道自己根本就打不过在浙江的新军第三镇。朴寿倒也是个行动派,他知道说不动松寿,转而要求松寿弄到武器弹药。给福建十三岁以上的男性旗人发一杆洋枪,三百发子弹。每日里操练军队。松寿知道朴寿是准备决一死战,也不好去拦他。
满清到了如此地步,眼见着就要亡国,身为旗人,若是眼睁睁的看着局面走到这个结局,实在是说不过去。而且革命党们现在士气大振,到处嚷嚷着要杀光满人,满人自己也是人心惶惶。虽然松寿不认为袁世凯会这么做,不过哪怕是为了多一个筹码,松寿也希望能在手中握到一支强军。
从北洋夺权成功之后的半年里头,朴寿每日里除了练兵,就是大骂袁世凯狼子野心。直到近两个月,他倒也慢慢消停了。这并不是朴寿学会了面对现实。据松寿所知,朴寿开始提拔满人里头的激进份子,组建了一个“杀汉团”,策划着对福建进行一次大清洗。或者说大屠杀。
朴寿这个“杀汉团”开始打探革命党的所在,准备一旦部队练成,就开始镇压乱党。据说杀汉团的初步计划是“杀三十万汉人,保福建平安。”
想到这里,松寿说道:“朴寿将军,不要轻举妄动。”
松寿没有真正打过仗,所以他觉得这么一个疯狂的计划,或许有可能成功。不是指彻底消灭革命党,而是指屠杀三十万汉人。革命党为了否定满清的合法性,四处宣传“扬州十日”,这对于满清的形象是一个打击,不过反过来倒也让满人们逐渐产生了一个想法,“既然当年靠屠杀可以夺取江山,现在靠屠杀只怕也能守住江山。”
唯一的问题在于,现在新军第十镇尚在,这支军事力量离心离德的实在是厉害。革命党渗透其中,大肆宣传革命。松寿知道袁世凯练兵的法门,一面是保证北洋新军的高收入,同时严把军纪,凡是不服从领命的就公开杀。一手刀,一手钱。把北洋新军治理的服服帖帖。
福建根本没有袁世凯的财力,没有足够银子喂着,却实施严酷的军令,那就是找死啊。所以松寿只能把希望建立在依靠血统维系的满人新军上。
朴寿回答的很干脆,“满人不过万,过万不可敌!大人请放心,只要军饷能筹措够,这支新军定然锐不可当。”
见朴寿如此标表态,松寿也只有信了。
“大人,饭菜做好了。”亲兵推开门说道。
“端进来。”松寿命道。
“是不是要请别人。”亲兵继续问道。
松寿倒是想最后全家一起吃个饭,想说话间,却见到那一小瓶毒酒。他心里一颤。再见面说什么呢?他的家眷与其他旗人家眷和不少旗人家眷都在闽浙总督府里头,女人和老幼人手一剂毒药。自己死是一回事,一死百了,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反倒是个解脱。
可是看着亲人一起死,松寿根本没有这个勇气。
“给我留一碟菜就行了,命厨房继续做饭,给大家送去。”松寿最后下了决心。
“是。”亲兵留了一份肘子给松寿,抹着眼泪去了。
枪声此时倒是稀了些,松寿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希望,叛匪们现在最好打不下去了。正想间,突然听到剧烈的炮弹爆炸声。落地已经距离总督衙门很近,房梁上的灰尘被震得扑簌簌落下了不少。
这炮打得很准,松寿颤抖着手夹起一块落了点灰的肘子。本想吃一口,却怎么都吃不下。却不知道这炮手是新军的,还是赶来助阵的光复会的。
如果没有光复会的话!如果没有光复会的话!
松寿心里头万念俱灰,连愤怒的感觉都没了。
真正的战斗是十天前开始的,不过从松寿在1909年1月回到福建的时候,战斗就已经开始了。福建组建议会的道路极为艰辛。特别是在议员选拔上,斗争可以说是火光四射。
这一任福建议员主要是官员,为了防止新军闹事,松寿专门把新军第十镇统制孙道仁给带上了。这个举动真的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孙道仁参加了这次国会之后,彻底看透了满清覆灭的必然性。原本此人还是首鼠两端,态度游移不定。自打从北京回来,孙道仁知道大清必然要完蛋,行事完全没了顾及。
拉拢士绅,勾结革命党,孙道仁再也没了顾及。他参加了这次全国议会,士绅们自然是愿意相信孙道仁的话。听孙道仁大讲福建要建立议会,以后会实施联省自治,福建人管福建人的事情。士绅们立刻觉得有了机会,再也不把满人放到眼里。因为孙道仁说的明白。“这是按人口选议员。十万人里头选一名国会议员。满人在福建总共不到十万,能选出一名议员就顶天了。”
有了新军统制的话,地方士绅们自然有信心。而满人内部对于议会完全反对。朴寿在满人的会上眼睛瞪的溜圆,“大人,咱们大清朝素来是满贵汉贱。朝廷容得下汉人,那也是满官汉官各一半。这搞的选举,按人选,这不是扯淡么?”
松寿对朴寿居然还能保持理智相当意外,能提出“满官汉官各一半”的祖制,说明朴寿并没有想完全控制局面。难道曾经发誓要保住大清江山的朴寿也心生怯意不成?
“在这福建,必须是大人说了算。满人议员必须占一半。”朴寿补充了自己的态度。
如果能这么做那自然是最好,但是福建地方上到底会怎么想?松寿却并没有把握。人民党的代表尚远态度坚定的很,满清必须灭亡。如果议会不通过宣布满清覆灭的决议,人民党就绝对不会和其他省份善罢甘休。江西省其实根本没有多保皇。人民党进攻江西,直接与福建接壤,这就是为下一步打仗做准备的。
闽浙总督松寿正迟疑中,就听朴寿说道:“大人,既然那孙道仁已经起了异心,我们不妨就让他去守江西与福建的省界,让人民党收拾新军吧。”
“不可。”松寿连忙说道,“袁世凯前车之鉴尚在。”
慈禧太后派袁世凯与人民党作战,给了袁世凯自由行动的机会。结果人民党与袁世凯唱了双簧,于是人民党南下,袁世凯北上。天下局面顷刻大变,若是让新军第十镇也自由行动起来,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么?
“大人若是信不过新军,那就让我去收拾了孙道仁。”朴寿开始请命。
这次松寿没有直接回答,他盘算起来。孙道仁既然敢这么干,只怕已经有了打算,双方真的动手,新军毕竟组建时间更久,训练更好。而且马尾还有南洋海军的人,南洋海军与袁世凯关系不错。到这时候根本不用指望南洋海军会站到自己这边。
反倒是浙江有段祺瑞北洋第三镇,双方战斗若是快刀斩乱麻倒好,若是僵持起来,保不准袁世凯就会插手福建。那时候才是前门拒狼后门来虎。袁世凯一定会趁机夺了福建。
左思右想,闽浙总督松寿怎么也想不出一个法子能够保证满人在福建占据优势,又能让松寿组建起一个福建小朝廷。
“暂且等等吧。”松寿无奈的说道。
这一等就是半年,到了七月,朴寿组建的杀汉团已经把全部满人都给组织起来。其间朴寿四处散播消息,国会议员必须有满人一半。福建士绅倒也暂时没有说更多,只是询问什么时候开选议员。这议员选举到底采用一个什么法子。
就松寿所知,福建将军朴寿只是告诉士绅们,“松寿大人让怎么选,就怎么选。你们先报个名上来。”
士绅们倒也有不少参与报名。这一切运行的还算平安。但是一进了8月,突然传出一个谣言来。福建将军朴寿准备把报名议员一网打尽。事情说的有模有样的,杀汉团本是个满人内部自己壮胆的组织,不管朴寿怎么说,松寿真的不认为朴寿真的想搞什么屠杀。
可这些消息却传的活灵活现,包括朴寿会先杀没辫子的汉人,再杀有辫子的汉人。要把福建杀得只剩满人为止。
朴寿的确杀过没辫子的汉人,那是人民党第二次反围剿战役里头,各省都大惊小怪,没辫子的都会被当作革命党。朴寿那时候的确抓了不少人,也的确杀了几个人。可那都是两年前的事情,现在朴寿倒也在搜索革命党,却只是抓人,暂时没有杀人。
身为闽浙总督,松寿其实也得不到什么准确的消息。实际上他到现在都没有弄明白事情怎么就激化到了这般程度。福建将军朴寿原本还试图解释一下,但是解释只造成了反效果。现在这个局面下,抓革命党就会被认为是满人最后的反扑。朴寿的解释里头承认再抓革命党,其他的地方,谁也不听了。
从8月15日,各种风声越来越大,新军第十镇统制孙道仁用公函的形势提出把新编的满军暂时归新军第十镇统辖,以避免矛盾扩大。
松寿已经知道事情不妙。孙道仁这半年来越来越少见松寿,从三个月前,松寿不管怎么请孙道仁商议公事,孙道仁都以身体不好拒绝参加。现在突然发了这么一个建议,其心根本不用在想。
朴寿立刻以满军封锁福州城,而杀汉团四处,开始抓捕杀戮所有能遇到的没辫子的家伙。并且开始抓捕各地士绅。这已经是最后的手段,松寿知道这么做已经晚了。孙道仁已经准备了好久,在那个谣言开始流传的时候,其实孙道仁已经开始的自己的动作。
松寿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愚蠢,在谣言四起的时候,居然没有看穿问题,而是把朴寿叫来问话。朴寿那时候额头蹦起青筋,极力解释自己是被冤枉的。松寿因为知道朴寿组建杀汉团的事情,对朴寿的话还是将信将疑。直到看了孙道仁的公函,松寿才知道自己已经落入了别人的算计当中。
福建将军朴寿现在领着人无论做什么,都只能证实“这个谣言的真实性”。不管松寿怎么解释,他这么做只是要剿灭革命党,恢复秩序,都不会有人信了。
可是不剿灭革命党,不抓住士绅当人质,怎么可能把局面恢复到一年前的那个样子呢?当今之计,只有先稳住福州城才行。朴寿必须最快速度解决掉福州的一切反对势力。
进一步的恐惧谣言开始诞生了,满人都盛传,汉人要杀尽福建满人。而福州城内汉人中谣传,满人要杀尽福州汉人。在互相的猜疑和畏惧中,暴力的使用逐渐超出了界限,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朴寿的部下从抓捕革命党变成了抓捕可疑份子。从抓回去问话变成了就地枪决。
这样蛮横却尚且算是有秩序的做法也没有维持太久,等到以各种借口威逼抢掠商铺开始,满人新军的控制力也就彻底失衡了。这些消息只是大面上的,松寿却能完全想象出来。福州城里头,满人虽然不算富有,却是有稳定收入的一群。但是袁世凯解散了宗人府,再也不给旗人发钱之后,福州旗人日子就变得极为艰难。朴寿能聚集
起上万人马,就是因为松寿给这支部队提供了粮饷。十三岁以上的旗人都有了新营生。
这苦巴苦熬的训练日子一过,终于到了能接触到钱财的时候。加上旗人中流传的汉人要杀光旗人的传言。加上朴寿组建的“杀汉团”的煽动,这些旗人哪里还能保证什么军纪。抢掠行动一旦开始就控制不住。福州是福建的省城,商铺云集。除了钱,还有粮食。每个旗人新军都觉得往自己家里拿一点不算什么。可是这是上万的军队,可不是仅仅一人。
汉人被抢掠,自然要抵抗。抵抗就有冲突,冲突就造成了伤亡。伤亡就变成了互相杀戮。
在十天前,新军第十镇统制孙道仁要求松寿交出福建省的一切权力的时候,福州城已经变成了一个修罗场。也就在此时,朴寿送来了一份情报,除了新军第十镇参与了这次“叛乱”之外,光复会也派遣了一支部队前来助战。
对这个消息,松寿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反正已经这样了,到处是尸体的福州城根本没有可相信或者不可相信的事情。闽浙总督松寿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最先的想法是什么,在外界看来,福州的旗人率先展开了杀戮。新军第十镇的进攻并不是作乱,而是恢复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