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灵异小说 > 赤色黎明 > 第158章
  现在唯一能够采取的方法,就是彻底打垮新军第十镇,以军事力量来镇压福建的反对。除此之外,松寿别无他法。
  战斗一开始,朴寿的旗人新军并不落下风。松寿这一年来尽了最大努力削弱新军第十镇。不仅没有任何武器供给,还尽可能剥夺新军第十镇的武器弹药。
  旗人的新军倒是得到了最大限度的补给和武装。新军连续几天数次攻城,都没有什么效果。直到一支部队投入战斗,才开始改变了局面。他们没有军装,只是统一的粗布衣服,但是战斗技巧和战斗意志绝不是旗人军队可比的。
  松寿自然不可能到前线去,传回来的情报刚开始还满是乐观,但是接下来越来越危急起来。旗人洗劫了福州城,城内百姓尽可能的逃了出去。守城压力全部落在旗人身上,连续几天的战斗下来,旗人原先的那股气锐气也被消磨殆尽。突然有这样一直精锐加入战斗,旗人损伤很大。
  而且这支部队居然并不死拼死打,他们居然打的极有章法。正面进攻的时候,肯定有侧翼与背面的偷袭,好几次进攻险些得手。旗人部队完全是靠着子弹充足,强行用火力压制,才算是保证了城池不丢。就这么扛了几天,旗人弹药将尽,这支军队却依旧抱持着旺盛的战斗意志和体力。
  经过一夜骚扰,就在黎明之时,这支军队突然不计伤亡的发动猛攻。旗人又困又乏,加上弹药不足,竟然被攻下了城墙,打开了城门。新军随即杀了进来。各处失守的情报纷纷传来。旗人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他们很清楚对面喊着“杀尽鞑子,给福州父老报仇!”的口号到底是在指什么。那不是两百多年前的血债,而是十几天前满人造下的罪孽。
  原本躲在家里头残存的福州百姓在旗人逼迫的时候不出力,此时却冒了出来,给新军帮忙。他们抬物资,运伤员。旗人好歹靠着街垒与地形暂时抵挡住了新军的进攻。但是百姓帮着新军把大炮拖进福州城之后,局面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街垒被大炮轰开,光复会的人带着新军与旗人肉搏。旗人放枪可能还行,肉搏再也没有两百多年前的光景。
  此时汇报局面已经不用公文,松寿的亲兵把亲眼所见的事情告诉了松寿。光复会的部队里头都极擅长肉搏。特别是其中居然有一支女兵充当先锋。她们都是一手长刀,一手左轮手枪,连打带砍,旗人根本不是对手。新军里头没有女人,这些女兵肯定是光复会的人。松寿到此时才能确定这件事。
  街垒被攻破之后,旗人的战斗依旧没有结束。他们现在以闽浙总督衙门为中心开始了最后的抵抗。这些旗人的家眷都在这一带,如果被光复会与新军杀进来,这些女人和孩子的命运根本不用想象。抢掠的药铺里头有毒药。砒霜、硫磺,甚至方型金条,都能用来自杀。
  此时松寿听到炮声停顿下来,而一度停顿下来的枪声却有激烈起来。而且枪声越来越近,旗人中枪后的惨呼声清晰可闻。正在此时,亲兵冲进房子里来。“大人……”亲兵只哭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只是伏地痛哭。
  “我知道了。”闽浙总督松寿知道最后的时刻到来了。他再次夹起一块猪肘子,这次没有停留,松寿把猪肘子送进嘴里。厨子到了最后手艺还是不错。肘子为好很好,肉香酥,猪皮弹牙。
  叹了口气,松寿把毒酒瓶子打开,一饮而尽。不知何时,他脸上已经挂上了泪花。也不管那么多,松寿又给自己倒上一杯汾酒,却把酒坛在家具上摔得粉碎。
  “拿火把来。”松寿对亲兵喊道。
  “大……大人!”亲兵不知道这是何意。
  “一把火把我烧了,省的让那些人砍了我的脑袋示众。”松寿惨笑道。
  亲兵明白了松寿的意思,他连忙哭着跑出去找火种。松寿看着亲兵的背影,又举起酒杯,把最后这杯酒喝下肚去。正想喊点什么,松寿却觉得腹内开始痛起来。
  段祺瑞是五天后才得到了福州之战的结果。旗人妇孺老幼皆服毒自尽。而旗人男子被新军杀戮一空。闽浙总督松寿自焚,由于总督府内尸首太多,最终也没有找到。
  弹了弹这张纸,段祺瑞冷笑一声。这不仅仅是福建的变化,旗人在福建搞了这么一出,其他省份到底怎么看待旗人,这可就很难预料了。而更多的势力经过这件事,又会想如何利用旗人的存在呢?
  北洋终于有机会在这一片大乱中施展拳脚了。段祺瑞至少能够确定这件事。
第七十六章
诸省之变(八)
  “我原本一直觉得各省的敌人都很强大,为什么局面会恶化到这等程度?”谢明弦问的很直白。自从谈判结束,回到根据地之后,谢明弦接连得到了福建与陕西都爆发了新军与旗人军队发动战争的消息。
  陈克当年与袁世凯和谈,同志们很多并不能接受。即便陈克那时候自信慢慢的说出,“看他们起朱楼,看他们宴宾客,看他们楼塌了”的评价,同志们也认为陈克未免太乐观。只是大家拿不出更有力的理由。
  同志们普遍认为,满清倒台之后,各省能够充分发展,应该是都有相当程度的改善才对。全国各地的不断传回根据地的情报明显不支持这种观点,各省的形势非但没有丝毫转好,混乱开始在各省开始蔓延。江苏陷入了经济危机,浙江四分五裂,福建与陕西干脆爆发了内战。北洋则陷入了财政危机。只有根据地按部就班的继续走在陈克主席规划好的路线上。
  在湖北省委的例会上,谢明弦提出了这个让同志们都感到困惑的问题。为什么各省局面开始恶化。
  “原先满清好歹有个名义上的组织,有了问题各省都推给满清中央政府,所以看着表面上能够维系。现在各省都开始尝试着自己解决问题,不乱反倒奇怪。”陈克解释道。
  “那咱们为什么看着就没什么问题?”谢明弦依旧感到很不可思议。
  “咱们的问题只会比各省更多,只是咱们靠了组织在不断解决问题。其他省份凡是能够解决问题的,无一例外都有组织存在。组织程度越高,解决问题速度越快。根据地和北洋能撑住,就是这两个政治力量组织程度最高。江苏尝试着建立他们自己的组织,现在也能步履艰难的解决问题。谢明弦同志,你去江苏谈判,你能够看到这个问题的。”陈克继续解释道。
  干部培养是一件很艰辛的工作,陈克觉得谢明弦统制明显是“革命觉悟不够”,还是没能自觉的用学到的辩证法去看待问题。人民党的历程比历史上的党轻松的多,外部敌人很弱,人民党只用专心建立自己的组织就能获得成功。即便如此,陈克也费尽了心力。让一个人能够打开眼界,从自发到自觉是个非常艰苦的过程。
  想认识到人类自己的社会性是非常艰苦的,那需要相信自己是社会这个大体系中的一部分,而人类的生物性本能都会不自觉的把自己当作世界运行的核心。陈克很早之前总觉得不能理解毛爷爷的很多话,例如“我们都是革命的螺丝钉”,陈克觉得那就是唱高调么。现在他才明白,这是真心话。就算是现在身为党主席,陈克也只是人民党这个大组织大系统内部的一个环节。想让这个系统正常的运行,每一个环节都很重要,每一个同志真的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例如让谢明弦负责谈判,整个人民党哪怕把其他所有环节都给做好,但是谢明弦一旦掉了链子,那谈判这件工作立刻就毁于一旦。陈克现在身在20世纪初,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21世纪初屡屡碰壁,总是失败。那都是因为陈克自己在21世纪并不懂得,自己永远都只是事情当中的一个环节。谁单靠自己都无法撑起一片天空来。
  为什么社会制度非常重要,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利益,都有私心,想解决利益问题,就得靠制度。想解决私心问题,就得靠教育,靠培训,靠提高大家的认识能力。陈克必须完成作为党主席的本职工作。
  “同志们,分析各省的混乱,必须依靠辩证法。必须对《矛盾论》有正确的认知。江苏的问题,是王有宏试图建立一个新的统治阶级,在理顺这个过程中,谁是主导分配的矛盾,不管士绅们是否图谋整个江苏的权力,但是士绅都要求在他们自己的那一亩三分地上绝对做主。而王有宏想有效解决问题,那就得打破士绅对私人土地的绝对主导权。”
  陈克开始分析外部局面。同志们听的很认真,也很轻松。人民党的党会并不是走过场,每次都会讲问题,讲道理。大家对经济发展和政治变化理解程度都远高于这个时代的其他政治势力。
  “我们人民党已经解决了这个问题。通过人民党自身的建设,我们通过劳动者联盟主导了根据地的政治,通过土改,让土地这个生产资料极大的社会化。所以现在我们就可以最大限度的发展生产力。而且让得到了的利益反过来提高人民生活,推行了科学与民主的发展。我们没有干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我们只是干了符合规律的事情。只是我们比其他那些省份更符合推动社会发展的规律而已。同志们戒骄戒躁,继续前进。”
  “陈主席,其他各省会不会都爆发这种争夺主导权的斗争?”谢明弦问道。
  陈克听了之后心里大赞,谢明弦算是抓住了未来的主要矛盾。想把握党内的思想,最好的方法莫过于公开讨论。陈克准备看看同志们对这些问题的理解程度到底到了什么程度。
  “同志们,满清倒台已经是必然。那就肯定会出现遗老遗少,面对未来的混乱局面,遗老遗少们会说,大清倒了之后中国也没有变好!用着作为证明满清不该倒台。既然大家觉得未来会爆发激烈的冲突,甚至不可避免的有全面的内战。大家怎么看待这些纷乱?”
  同志们本来想从陈克这里得到看法,没想到被陈克问及自己对变化的看法,大家忍不住皱起了眉头。谢明弦率先答道:“争权夺利是必然的吧。既然原先的体制崩溃了,社会需要秩序,那就要建立起新的制度。这个过程里头可不是请客吃饭。”
  这个回答倒也算是及格分数,至少谢明弦根本不反对变化。同志们纷纷点头。人民党本来就是最大的革命党与造反组织,同志们对摧毁与重建已经相当习惯。大家纷纷点头,表示认同谢明弦的观点。
  一直没怎么吭声的路辉天突然开口了,他声音响亮,态度坚定,看来是对这个问题有了自己的完整想法,“遗老遗少是右派的观点。他们畏惧进步,反对进步,把这种争夺简单的看成满清体制内的那种权力争夺,而没有看到这已经是完全不同的争夺。更多的政治势力主动或者被动的卷入了国家营运,这本身就是一种进步。越来越多的人被迫卷入国家营运的考虑,被迫把视野从自己眼前的那一个小圈子中放开来,投放到更加广阔与更全面的真实世界里头。这是一种思想上的解放。”
  同志们听完之后眼睛一亮,路辉天这些日子以来比较沉闷。现在突然态度坚定的发言,相当一部分同志也没对此感到特别吃惊。陈主席既然开始主持湖北工作,路辉天自然要退居服从者的地位。他若是和陈克抢风头,反倒是令人不解的。
  但是陈克和一部分对政治更加敏感的统制却知道事情绝非这么简单。路辉天一直被陈克认为比较右,现在他旗帜鲜明的反对右派,这也算是一种表态。
  “那么路辉天同志,面对我们现在的局面,你觉得我们该采取什么措施?”陈克问道。
  “先把我们自己的事情搞好。”路辉天声音依旧响亮,“满清倒台之后,中国最反动的政治势力就被打倒了。我们与其他势力的矛盾就从次要矛盾转变成主要矛盾。那么在这些矛盾彻底激化到必须解决之前,我们先把自己的问题办好。就如《矛盾论》里面讲,两军相争,一胜一败,所以胜败,皆决于内因。胜者或因其强,或因其指挥无误,败者或因其弱,或因其指挥失宜,外因通过内因而引起作用。但是核心要点却是社会在进步,在发展。我们要做的是不断推动革命向前走,而不是把现在的局面当成不会变化的,甚至试图让看似现在对我们有利的局面而试图玩弄什么没意义的手腕。”
  陈克的眼睛一亮,路辉天是在表态,而且是以极为深刻的认知为基础的。不仅仅是陈克,同志们也都眼睛一亮。当路辉天谈矛盾的时候,大家还觉得没什么很特别的地方。但是路辉天把重点放在“社会进步与发展”这个要点上,的确是让人眼前一亮。人民党的所有成就都建立在推动社会发展的基础上,陈克对此讲了无数遍。同志们也真的认识到了这个问题。
  抛掉对现在外部局面的妄想,稳稳的站在自身发展的基础上,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不过思想统一并不是简单的问题,郑文广问道:“我们未来最大的敌人是欧美各国,他们的力量远比我们强大,在《矛盾论》里面讲到,他们有能力来支持国内反对我们的势力。那么这么矛盾该怎么应对呢?”
  这个观点立刻就得到了人民党干部们的认同。人民党与洋鬼子打交道越多,大家对洋鬼子的认识就越深。大家迷惑越少,现在在眼前的担心就越多。和洋鬼子斗争与合作同时存在的局面让不少同志感到担忧。一方面现在的人民党需要洋鬼子们的技术、设备、市场。虽然贸易平衡政策意味着人民党与洋鬼子这对矛盾呈现斗争的两面性。可是与洋鬼子相比,人民党处于劣势地位也是不争的事实。
  近期来,不少同志对此提出了很多问题。陈克一直压着没有给出解释。现在又有人提出这个问题,陈克觉得不让同志们有些信心是不行了。他看了看与会的同志,然后严肃地说道:“我往后面的话是最高级别的保密条例。所有同志不许向任何人提及此事。听到了么?”
  党会上的同志情绪激动起来。当陈克这么要求的时候,那就是要说出很多未来的关键预期。这些内容也是陈克作为战略基础考量的重大内容。会议记录人员换了记录本,那是最高机密记录本。
  “五年内,甚至四年内,欧洲会发生大战。这场大战,欧洲人会分阵营,把全世界都给卷进去。不管欧洲各国到底对咱们人民党有什么想法,他们之间的这场战争才是最大的矛盾所在。所有的其他矛盾都必须向这场战争让步。只要咱们坚持咱们的立场不动摇,不给敌人钻空子的机会,欧洲各国肯定会选择合作。对这个问题,大家不用担心。”
  陈克虽然一直宣称讲科学,不过他经常如同神棍一样准确的预测在同志们心中构架了一种“不够科学”的感觉。既然陈克如此坚定的预言五年内欧洲会发生战争,大家就真的相信欧洲五年内会发生战争。
  如果把战略基点放在欧洲五年内爆发战争,以人民党现在干部们的理论知识,大家的确能够分析清楚欧洲是不可能与人民党发生真正的军事冲突的。
  “那理由何在?”谢明弦忍不住问道。
  “因为经济危机。”陈克答道。他对经济危机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在共和国的历史上,中国素来是各种匮乏危机,还没有来一次真正的过剩危机。即便是最有可能造成过剩危机的时代,通过加入世界贸易体系,全球化销售中国商品,加上国内的基础建设拉动,中国经济依旧很是坚挺。所以陈克对经济危机的感觉很是怪异。
  根据地里头现在到处都有危机,农业国么,天天都在经济危机里头。工业国的经济危机,实在是一种奢侈的烦恼啊。
  同志们听陈克讲过经济危机,在根据地看来,到处都是匮乏,结果还能搞出经济危机,这实在是不能理解的问题。根据地从来没有平均主义倾向,陈克对小农那套“平均主义”深恶痛绝,那可是形式主义的苗头。要求表面上的公平,意味着体制内部的巨大不公平。若是把表面的公平当成正义,结果是灾难性的。
  但是越是能理解到劳动者的平等,同志们就越不能理解“经济危机”的问题。不管陈克怎么说“资本主义制度的目的是为了交易,资本家恨不得把社会上的一切行为都给明码标价。”同志们还是不太能理解此事。
  和以往一样,这次关于经济危机的讨论还是偏离了主题。
  “为什么资本家这么坏?”这个问题再次被提了出来。
  陈克很无奈,资本主义制度本身不是为了邪恶与残暴,而是这种制度现阶段导致了可怕的残暴与邪恶。但是,以生产力水平而言,根据地还远没有达到发达资本主义国家的高度,那么这种道德上的评价就是非常不合适的。这很容易把问题给混淆。
  “同志们,这与个人好恶无关,资本家如果不能获取利润,他们就会被竞争淘汰。”陈克继续解释道。
  “那人民为什么不起来反抗呢?”
  “反抗了啊,然后被镇压了而已。而且资本主义国家通过掠夺殖民地,也向本国被压迫人民提供了一些机会。对内的残酷镇压包括流放,杀头。同时他们掠夺殖民地,压低原材料价格,倾销商品。赚取了大量的利润。这些利润用来维持国家暴力机构,也给人民一口活命的粮食。即便如此,现在欧洲这么做也到了尽头,他们内部压力得不到释放,欧洲的战争也即将开始。这就是资本主义制度的必然结果啊。”
  “那咱们就白白看着这么好的局面,而不去介入么?”谢明弦提出了这个有代表性的问题。
  “同志们,我一直认为,社会主义制度不是为了反对而存在的。如果这么想,就太自甘堕落了。就如同我们人民党的革命,不是为了反对满清,而是革命需要打倒腐朽落后的满清,革命是不断向前的一种社会发展。就跟现在很多省份的革命党认为,只要满清倒了,天下太平了,中国一夜间就能变成一个强国。经过根据地这么久的革命和建设,大家看到了,这是不可能的。如果咱们一开始也是这么定义咱们的人民革命的,那现在会是一个什么局面,肯定是和很多省份一样,面对现实束手无策。社会主义制度讲的是生产力的不断发展,以及科学与民主的不断推进。而不是先描述一个完美无缺的地上天堂,然后让大家照着这个干。这是绝对不能混淆的问题。路辉天同志说的很好,发展,进步,这就是唯一的主题。”
  听了这番解释,同志们才算是把思路拉回了轨道。陈克也稍微松了口气。党当年是以救国图存的立场开始革命的。严酷的现实让党无比强大,在外部压力没有历史上那么大的时代,陈克只能通过理论教育才能勉强把住局面。可是随着时代的进步与发展,很多同志会逐渐对“时代不断进步”的这个事实麻木起来。
  毛爷爷这个人为什么能够如此伟大,陈克现在认为,他是一个精神上无比强大,是一个永远向前的人。如果不能真心认识到这点,自然会产生各种误解。
  除了希望能够建成一个“人民永远当家做主”的国家,毛爷爷从不认为有什么应该是千秋万代的。这是他的伟大,也是他最容易被人误解的地方。真正的伟人,与陈克这样的凡人差距就是这么大。陈克完全是靠了穿越者对重返熟悉的工业时代的本能渴望,才不断向前。即便是来自历史的下游,而且坚定的沿着党的轨迹,沿着毛爷爷指出的解放道路前进,陈克才勉强能理解到这些。
  因为理解到了这些,陈克才能明白自己以前是一个何等堕落的王八蛋。认识到了这点,陈克才能谦虚、谨慎和宽容起来。
  面对同志们的胡说八道,陈克想起了以前自己初中化学老师的教育,那是一位五一劳动奖章获得者。她对学生认识化学的道路是如此描述的,“第一阶段,熟记方程式。第二阶段,根据方程式开始胡编乱造新方程式。第三阶段,有了最大程度的想象能力和理解能力,同时又极度遵守基本原理。”
  这是一位真正理解了化学教育的老师,天下的道理都是相通的。革命者其实也该是如此,拥有最大程度的想象力和理解能力,但是有极度遵守基本原理。在大学时代,陈克能够一丝不苟的在反应釜前面坐上40个小时,而且每隔20分钟记录一次数据。可是等他到了社会上,居然完全背离了这种正确的态度,总希望能够通过一次决定性的胜利来获取永久的安逸生活。
  而抱持着这种想法的,不仅是陈克,现在中国的其他政治势力大多都是如此,包括人民党党员们,也开始有着类似的想法。
  尽管《矛盾论》里头反复强调,当矛盾永远结束的时候,就是死的时候。可是无数的人一路奔向死亡,还自以为向着光明未来前进。这种极度的严肃性与滑稽性让陈克很想向大家说透这个道理,可是他又感觉,大家真的不会相信这个世界上唯一存在的“一劳永逸”就是死亡。
  看着议论纷纷的同志们,陈克叹了口气,怪不得党爱开会,毛爷爷也最反对教条主义,若是不开会,而且不能阶段性的确定目标,那没有不闹出大笑话,而且注定会把革命工作引导到万劫不复的局面的。
  “同志们,既然欧洲已经把触手伸到了全世界,那么我们就以1905年爆发第一次世界大战为基本战略考虑,讨论一下湖北的工作。”陈克用现实的理由打断了明显不够科学的讨论。
  有了具体条件,讨论就上了正规。既然欧洲不可能发动全面入侵中国的战争,那么合作的确是现阶段的主流。与欧洲的斗争就变成了不能给欧洲插手中国的机会,必须稳定中国现在的局面,保证基本的统一。
  讨论很快就有了第一个结论,必须与袁世凯确定继续合作的关系。而人民党到现在为止,完全遵守了与袁世凯前一阶段的协议内容。那么为下一阶段的合作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当然也有同志提出问题,“既然前一阶段的合作并没有出现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和袁世凯商谈下一步合作呢?”
  “因为合作基础已经变化了。”路辉天答道,“前一段合作,袁世凯目的是为了稳住局面,以方便他夺取中央权力。现在的情况发展到满清的覆灭已经成了定局。而各省内部乱作一团,袁世凯此时关注的已经是由他彻底控制局面,并不是简单的稳住局面。如果此时咱们不和他进一步谈判的话,袁世凯反倒会对咱们产生很多误解。合作么,首先就是要消除误解。”
  “可是咱们最终不还是要和北洋决战么?”
  “这个是共识,而不是误解。”路辉天看来是真的读透了《矛盾论》的内容,“我们和北洋最终主导权的矛盾始终存在,除非我们两边有一方消失。而在双方的矛盾发展到兵戎相见的程度之前,我们有必要进行最大程度的合作。这不是我们要与北洋妥协,这么做的原因是我们与其他势力之间也存在深刻的矛盾,为了解决这些矛盾,我们必须与北洋合作。”
  话说到了这里,同志们已经没了异议。剩下的问题就是代表团的人选问题。
  “路辉天同志,你有兴趣带队去北洋那里么?”陈克点将了。
  “我服从组织上的安排。”路辉天回答的很干脆。
第七十七章
诸省之变(九)
  “路辉天!”袁世凯对此人印象颇为深刻。当年陈克派他来和自己谈判,那时候路辉天那个傲慢无礼……。
  “袁公,路辉天现在是人民党的湖北省委书记。相当于湖北巡抚的职位。”杨度说道。他并不知道袁世凯与路辉天以前的纠葛。
  “什么湖北省委书记,也就是个监军太监吧。”王士珍难得的说了句刻薄话。
  看着两人的态度,杨度已经知道这个路辉天肯定大大的得罪过袁世凯和王士珍。不过他也不敢问。人民党虽然都是年轻人,可做事上真的非常能忍。北洋里头也讨论过人民党会不会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四处扩张。可人民党到现在为止竟然止步于已经获得的地盘。其他方面完全是公平买卖,这反倒让人觉得人民党格外不安好心。
  “聘卿,你觉得陈克这次来是想干什么?”袁世凯问王士珍。
  王士珍没有立刻回答,人民党这个时机实在把握的太妙了。袁世凯现在被财政问题逼得焦头烂额,而人民党现在大量向北方输出纯碱和工业用酸。价格比进口的便宜好多,一下子就占领了北方市场。三个月来,光销售额已经到了一百万两的数字。若是这么干下去,一年就是至少四百万两的收入。虽然王士珍现在是陆军部大臣,但他依旧是袁世凯最重要的谋士。就王士珍看来,人民党此行的目的只怕还是为了钱。
  “袁公,我觉得人民党此行想更多合作吧。”王士珍答道。
  “哦?”袁世凯觉得有些意外。这年头找袁世凯的人都是有事求到袁世凯门上来的。哪怕是“献计献策”的,也都是为了能够谋取个一官半职,还是对袁世凯有所求。人民党算是袁世凯遇到的另类,和人民党打交道很轻松,人民党不玩阴的,而是直截了当的硬上。
  就袁世凯所知,人民党身为大反贼,偏偏里头读书人多的很。可做事就连大响马也没他们直爽。几次交道给袁世凯留下的印象是,“什么都敢说,说了就敢做。”所以过多的准备反倒没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袁世凯说道:“算了,让他进来吧。”
  见到路辉天之后,袁世凯觉得路辉天变了些,至少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爽朗的多。落座之后互致问候,路辉天也没有上次见面那种虚了吧唧的味道。单纯的礼貌用语就是礼貌用语,单纯的不能再单纯了。
  “袁公,在武汉的英国人前来接触过我们,想用什么承认交战方身份的把戏糊弄我们,我们拒绝了。陈主席向袁公发过电报,不知袁公可否看到了。”路辉天单刀直入的直奔主题。
  这件事上袁世凯倒是真的很满意,人民党不给英国人插手的机会,袁世凯的日子就好过的多。英国人用来压制袁世凯的筹码已经够多,人民党背后再捅刀子的话,英国人只怕更加硬气。
  “文青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知文青此次前来又准备给我送什么好消息呢?”袁世凯说的很是含蓄。
  “陈主席这次派我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海关的关税问题,不知道袁公到底有何打算。第二,福建最近大乱,袁公有何打算。”路辉天答道。
  “关税的事情,文青有何打算,就我们所知,文青最近可是赚了不少。难道文青是差遣路老弟给我送钱来的么?”袁世凯笑道。人民党和外国人买卖做的极大,袁世凯早就眼红了。但是打不过人民党,自然没有插手的余地。不过人民党已经是北方好几宗生意的大卖家,袁世凯暂时没有动手,可不等于他一直不会动手。
  “袁公说笑了,以北洋的力量之大,一起赚钱岂不是更好?”路辉天并没有笑。和以前相比,路辉天觉得自己有些想法变化很大,其中之一就是路辉天再也不会认为政治可以凌驾经济之上。陈克有句话给路辉天很深刻的印象,“生意就是生意”。以前路辉天做事喜欢做到“完美无缺”,也就是希望各方都能够对一件事有着共同的正面评价。现在他终于认识到,这种态度本身就是犯傻的具体表现。
  矛盾从来都是对立统一,如果没有矛盾的双方,那就没有矛盾。围绕着同一件事,不可能有统一的评价。认识到这点之后,路辉天已经完全能够接受不同的态度。
  “袁公,我们知道河北山东的棉花种植的不错,如果价格合适的话,我们愿意向袁公购买。”路辉天说道。
  袁世凯与王士珍对视了一眼,人民党从北方赚到了好大一笔钱,这对财政紧张的北洋来说是很可怕的失血。但是人民党生产的产品却是北洋自己不能生产的,纯碱、工业酸、五金制品,还有近期的丝绸。北洋都只能单方面的购买。人民党愿意大规模购买棉花,这是很大的一笔买卖。
  “文青这是何意?”袁世凯对此很不解。陈克不可能白白的送钱给袁世凯。而且天津的纱厂也需要大量的棉花,北方能够生产出来的棉花未必能卖出去多少。
  “陈主席认为现在北方是人民党重要的市场,如果不让北方和我们贸易平衡,袁公是肯定不会答应的。我们和洋鬼子保持贸易平衡之后,生意做得不错。对北方,我们也有这样的打算。我们可以商议一下这方面的事情。北方的好东西这么多,我们也都需要。”
  必须说,路辉天这次的礼貌也远没有达到袁世凯希望的程度,不过袁世凯却觉得此时的路辉天顺眼多了。北洋需要钱,光收商税的确是一笔大买卖,不过这些商税远不足袁世凯的需要。
  “文青到底是何意?”袁世凯问道。
  路辉天拿出了一份东西,分给了袁世凯与王士珍。此时屋内除了这两人,还有杨度。路辉天想把另外一份交给杨度,杨度想看,却还是拒绝了。“虎禅,你也听听。”袁世凯说道。
  有袁世凯的命令,杨度这才接过了路辉天给的那份东西。
  “袁公,这是销售和利润的图标。”路辉天解释道。这是陈克想与袁世凯商业合作的关键部分。价格低了不赚钱,但是价格高了百姓买不起,所以现代商业会选取一个总销售额度平衡点。在这个平衡点附近进行商业操作。
  人民党的大宗商品,特别是几个重化工产品就是如此。虽然是独门生意,但是销售价格却很有讲究的。除了向海外大量出售之外,在国内销售,必须有一个整体意识。人民党内部很明白,现在人民党的好日子建立在大量贸易的基础上。不仅仅是海外市场,还得有国内市场。对其他省份,人民党暂时没办法。但是北洋却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而且北洋也有财政危机,他们比谁都需要钱。
  这个理论并不复杂,袁世凯等人一听就明白。人民党想和袁世凯在收支平衡的基础上进行大规模的商业来往。
  “文青想让我们北洋干什么?”袁世凯对自己要充当的角色不清楚。
  “在一些商品上,我们是大卖家,所以我们也需要一个大买家。而在很多商品上,我们是大买家,所以我们也需要大卖家。除了北洋之外,我们找不到别的合作者。”路辉天说出了最终答案。
  杨度毕竟年轻,听了这话,他已经忍不住脸露喜色。袁世凯与王士珍却神色严肃。陈克提出的建议非常有吸引力。但是陈克又不是傻子,这么做的话,他账面上得不到丝毫好处。商税虽然是个大头收入,但是除非陈克还有别的赚钱利润,否则花费这么大心力,依旧有些得不偿失的感觉。
  “文青想从我北洋这里分到什么?”袁世凯问道。
  路辉天向袁世凯解释人民党的经济政策,段根据地百姓若是没有大量的就业机会,生活也无法得到改善。陈克坚定的反对任何福利制度。想挣钱,就要劳动。而人民党必须最大限度的提供就业机会。如果没有大量的原材料,很多工厂也没办法开工。
  而路辉天也有不能告诉袁世凯的事情。第一次世界大战,人民党经过讨论,大家暂时认同了陈克提出的观点,“欧洲必须从全世界采购商品,才能够满足战争需求。”如果现在没有大量的建设工厂,到时候人民党也无法大量向欧洲提供商品。
  “除了棉花之外,文青还想从我们这里买什么。”袁世凯问。
  “羊毛,内外蒙的大量羊毛。”路辉天答道。
  羊毛是个好东西,除了毛纺之外,陈克让人民党的同志试穿过一种靴子,牛皮面,内里面沾了一层绵羊毛,冬天穿起来可真的是暖和。而羊毛纺成的毛线,织成的毛衣也是天冷之后很好的保暖衣物。根据地内部就能基本彻底消化掉这种商品,根本不用考虑外销问题。
  “袁公,京张铁路已经修好,羊毛直接从京张铁路运到北京,装船走水路很方便。唯一问题就是价钱。价钱只要合适,有多少我们要多少。所以我们想在北方设一个站点,专门用于羊毛的初期处理,然后运去我们根据地。收购羊毛的事情,我们就交给袁公。”
  袁世凯心里头掀起了一阵波动。他一直在收买蒙古王公,但是单凭武力效果有限。北洋没什么钱,往那些王公那里投钱,啥时候也填不饱这些王公的胃口。而羊毛在内外蒙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要多少有多少。只要给点钱,内外蒙的王公们只会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但是陈克这种经济布局的眼光让袁世凯觉得非常不舒服。
  俗话说瘦地没人耕,耕开了有人争。人民党知道给根据地的百姓增加就业机会,难道袁世凯就不知道增加就业机会有好处么?
  路辉天知道袁世凯肯定会这么想,其实根据地自己不仅在试着养绵羊,也种了很多棉花。对于从外省购买原材料的事情,大家也觉得难以接受。中国从来都是匮乏,哪怕是没有赚到别人的钱,这就会引发巨大的失落感。根据地里头对经济的观点更加科学一些,所以这种失落的感觉也更强烈。
  沉默了一阵,袁世凯才开口,“文青让你来就这么一件事么?”
  路辉天也没指望袁世凯立刻就下定决心,“陈主席想问问袁公,若是满清彻底灭亡之后,海关的问题还是按照以前的协议走么?”
  袁世凯没想到陈克居然想真的确定此事,他其实对此也没有什么考虑。本想简单的回答按照以前的约定走,但是袁世凯忍住了。陈克这么问肯定有不少原因。他问道:“文青有何变故?”
  “我们和英国人签署了几个新的约定,这部分销售不牵扯国内市场,所以我们到时候只怕不能把这几笔收入算入原先的协议里头去。”路辉天答道。
  “多大金额?”袁世凯随口一问。
  “一年进出口四千万两。”
  路辉天说完了这个数目,袁世凯、王士珍、杨度的眼睛不由得瞪得溜圆。怪不得陈克不愿意把这几笔买卖算进原先的协定。就算是按照5%的关税,这些买卖一年就是两百万两的税金。折合成银元一年将近四百万。即便袁世凯少收点,一年也能挣到一百万银元。足够养活一镇新军。
  “这只怕……,还得商议。”袁世凯差点就直接拒绝了。但是他很明白,满清不到台,这笔钱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染指。即便是满清倒台,这笔钱也未必能落到手里。想一年弄到一百万银元,那就得给陈克足够的好处。
  “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听辉天你说还有福建的事情,却不知文青对福建有何想法。”袁世凯觉得路辉天的主要目的只怕就是对福建有所图。
  “我们请袁公尽快恢复福建的局面。或者袁公根本就不想让福建加入明年的全国议会讨论?不管如何,我们不会插手福建事物,但是福建继续这么乱下去,我们也不安心。”路辉天答道。
  “文青不愿意平定福建之乱?”袁世凯问。
  “若是想打击福建的满人势力,我们早就出兵了。但是既然已经与袁公达成了协议,我们自然不会毁约。我们真心希望袁公能够掌握局面。然后大家就能好好的过日子。周边若是这般大闹,对我们有什么好处?”路辉天强调了这个问题。
  这么冠冕堂皇的话让袁世凯摸不着头脑,陈克这是真心的想天下太平么?北洋现在全力准备趁乱谋取更大的地盘和利益,而人民党看似对这种纷乱毫无兴趣的样子。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怎么问,路辉天的态度始终一致,希望袁世凯能够迅速平定局面,彻底掀翻满清。而且与人民党进行更大规模的贸易。这怎么看都有些令人意外。送走了路辉天,袁世凯问王士珍,“聘卿,陈克这是搞的什么把戏?”
  王士珍也弄不清楚,北洋做大到底对人民党有什么好处?既然人民党拒绝了英国人的威胁,那就说明人民党不愿意给北洋添乱。可是人民党并没有丝毫害怕北洋的迹象。他们想要的是什么呢?
  “袁公,人民党会不会是真心不想让中国乱起来?”杨度迟疑的问道。
  这个问题实在是有点傻,袁世凯冷笑道:“他们就是天下纷乱的罪魁祸首,他们会怕天下乱么?”
  “人民党只是要推翻朝廷,可不等于他们希望中国大乱。”杨度声音不大,却并不太畏惧。
  “哼!”袁世凯冷哼一声。若是说想救国救民,他也不能一口咬定人民党没有这个打算。不过现在的局面下,袁世凯绝对不会承认有谁比他更加忠于国家的。
  王士珍一直觉得杨度是个幸进份子,所以他对杨度从来不怎么客气,“虎禅,人民党诡计多端,绝非善类。要么这样,你私下和那路辉天谈谈,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